卷十二
连延数日,又被督促。知不能辞,即略为草定,付裕之。一二日后,一省卒来召云:“诸宰执召君。”余不得已,赴省。途中,遇元裕之骑马索予,因劫以行,且拉麻信之俱往。初不言碑事,止云省中召王学士诸公会饮,余亦阴揣其然。既入,即引诣左参政幕中,见参政刘公谦甫举杯属吾二人曰:“大王碑事,众议烦公等,公等成之甚善。”余与信之俱逊让曰:“不敢。”已而,谦甫出,见王丈在焉,相与酬酢。酒数行,日将入矣,余二人告归。裕之曰:“省门已锁,今夕既饮,当留宿省中。”余辈无如之何,已而烛至,饮余,裕之倡曰:“作郑王碑文,今夕可毕手也。”余曰:“有诸公在,诸公为之。”王丈谓余曰:“此事郑王已知众人请太学中名士作,子如坚拒,使王知诸生辈不肯作,是不许其以城降也,则衔之以刻骨,缙绅俱受祸矣。是子以一人累众也。且子有老祖母、老母在堂,今一触其锋,祸及亲族,何以为智,子熟思之。”予惟以非职辞。久之,且曰:“予既为草定,不当诸公意,请改命他人。”诸公不许,促迫甚。予知其事无可奈何,则曰:“吾素不知馆阁体,今夕诸公共议之,如诸公避其名,但书某名在诸公后。”于是裕之引纸落笔草其事。王丈又曰:“此文姑使裕之作以为君作又何妨?且君集中不载亦可也。”予曰:“裕之作政宜,某复何言?”碑文既成,以示王丈及余。信之欲相商评,王丈为定数字。其铭词则王丈、欲之、信之及存予旧数言。其碑序全裕之笔也。然其文止实叙事,亦无褒称立言。时夜几四鼓,裕之趣曹益甫书之,裕之即于烛前焚其稿。迟明,予辈趋去。后数日,立坐朝堂,诸宰执首领官共献其文以为寿,遂召余、信之等俱诣立第受官。余辈深惧见立。俄而,诸首领官赍告身三通以出,付余辈曰:“特赐进士出身。”因为余辈贺。后闻求巨石不得,省门左旧有宋徽宗时《甘露碑》,有司取而磨之,工书人张君庸者求书。刻方毕,北兵入城纵剽,余辈狼狈而出,不知其竟能立否也?嗟乎!诸公本畏立祸,不敢不成其言。已而又欲避其名以卖布衣之士。余辈不幸有虚名,一旦为人之所劫,欲以死拒之则发诸公嫁名之机,诸公必怒,怒而达崔立,祸不可测,则吾二亲何以自存?吾之死,所谓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且轻杀吾身以忧吾亲为大不孝矣,况身未禄仕,权义之轻重,亲莫重焉,故余姑隐忍保身为二亲计,且其文皆众笔,非余全文,彼欲嫁名于余,余安得而辞也?今天下士议往往知裕之所为,且有曹通甫诗、杨叔能词在,亦不待余辩也。因书其首尾之详,以志少年之过。空山静思,可以一笑。
译接连几天,我又受到催促。我知道无法推辞,便大略草拟成稿,交给元裕之。过了一两天,一个省中差役来召我,说:“诸位宰执召你。”我不得已前往省中。途中遇到骑马来找我的元裕之,他便挟持着我同行,还拉上麻信之一起去。起初他不说立碑的事,只说省中召集王学士等诸位官员聚饮,我也暗自猜到事情大概如此。进入省中后,他们立即把我们带到左参政的幕中,见到参政刘谦甫。他举杯向我们二人劝酒,说:“大王立碑的事,众人商议后烦劳二位先生,二位若能完成,那就太好了。”我和麻信之都谦逊推辞说:“不敢当。”不久,刘谦甫出去,见王丈也在,便彼此酬酢。酒过几巡,天将黑了,我们二人告辞回去。元裕之说:“省门已经锁了,今晚既然饮酒,就应当留宿省中。”我们没有办法。不久蜡烛送来,继续饮酒,元裕之倡议说:“郑王碑文,今晚就可以写完了。”我说:“诸位先生都在,还是由诸位先生写吧。”王丈对我说:“郑王已经知道众人请求太学中的名士来写。如果你坚持拒绝,让郑王知道诸生不肯写,就等于不承认他以全城投降的功劳,他一定会把这件事记恨在心,士绅们都会遭祸。” 这就是你一个人连累众人了。而且你有年老的祖母和母亲在堂,如今一旦触犯他的锋芒,祸患牵连亲族,怎么能说是明智?你好好想一想。”我只是以这不是我的职分为由推辞。过了很久,我又说:“我既然已经草拟了稿子,如果不合诸位先生的意思,就请改命别人来写。”诸位先生不答应,催逼得非常急。我知道这件事实在无可奈何,便说:“我向来不知道馆阁文体,今晚请诸位先生共同商议。如果诸位先生想避开署名,那就把我的名字写在诸位先生之后。”于是元裕之拿纸落笔,起草这件事。王丈又说:“姑且让元裕之写,算作替你写,又有什么妨碍?而且你的文集里不收录它也可以。”我说:“元裕之写本来就合适,我又有什么可说的?”碑文写成后,拿给王丈和我看。麻信之想和大家商量评论,王丈替它确定了几个字。铭文部分采用了王丈、元裕之、麻信之以及我过去写的几句话。碑序全部出自元裕之的手笔。不过碑文只是如实叙述事情,也没有赞美称颂、树立言论。当时已经接近四更,元裕之催促曹益甫书写,元裕之随即在烛光前把草稿烧掉。天快亮时,我们这些人才快步离开。几天后,崔立坐在朝堂上,诸位宰执和首领官一同献上碑文为他祝寿,于是召我、麻信之等人一同到崔立宅第接受官职。我们十分害怕见到崔立。不久,几位首领官带着三份告身出来,交给我们说:“特赐进士出身。”于是便向我们道贺。后来听说找不到巨石,省门左边原有宋徽宗时的《甘露碑》,有关部门取来磨平,请善于书写的张君庸来书写。碑文刚刻完,北兵便入城纵兵抢掠,我们这些人狼狈逃出,不知道那块碑最终是否能够立起来。唉!诸位先生本来害怕崔立带来的灾祸,不敢不把这篇文字写成。后来又想避开自己的署名,把名声转嫁给平民士人。我们不幸有虚名,一旦被人劫持着写作,若想以死拒绝,就会暴露诸位先生借机转嫁名声的事情;诸位先生一定会发怒,发怒后再传到崔立那里,灾祸就无法预料,那么我的祖母和母亲又凭什么活下去?如果我死了,就像在沟渠中自杀而无人知道;况且轻率地杀死自己,使亲人忧愁,这是最大的不孝。何况我还没有做官,权势和义理孰轻孰重,亲人没有什么比亲人更重要。因此我姑且忍辱保全自身,是替两位亲人考虑;况且这篇文章本来就是众人共同写成的,并非全文出自我手,他们想把名声转嫁给我,我又怎么能够推辞?如今天下士人议论此事,往往知道是元裕之所作;而且还有曹通甫的诗、杨叔能的词在,也不需要我再辩解。因此我详细记下事情的始末,以记录自己年轻时的过失。在空山中静静回想,也只能一笑置之。
◎附录○元好问《外家别业上梁文》穷于途者返于家,乃人情之必至。劳以生而佚以老,亦天道之自然。方属风霜偃薄之余,而有里社浮湛之渐。兹焉卜筑,今也落成。遗山道人,▯覃蠹书痴,鸡虫禄薄,猥以勃▯▯跚之迹,仕于危急存亡之秋。左曹之斗食未迁,东道之戈船已御,久矣公私之俱罄,困于春夏之长围。穷甚析骸,死惟束手。人望荆兄之通好,义均纪季之附庸。出涕而女于吴,莫追于既往;下车而封之杞,有觊于方来。谋则佥同,议当孰抗?爰自上书宰相,所谓试微躯于万仞不测之渊,至于喋血京师,亦常保百族于群盗垂涎之口。皇天后土,实闻存赵之谋;枯木死灰,无复哭秦之泪。初,一军构乱,群小归功。劫太学之名流,文郑人之逆节。命由威制,佞岂愿为?就磨甘露御书之碑,细刻锦溪书叟之笔。蜀家降款,具存李昊之世修;赵王禅文,何预陆机之手迹?伊谁受赏,于我嫁名?悼同声同气之间,有无罪无辜之谤。耿孤怀之自信,听众口之合攻。果吮痈舐痔之自甘,虽窜海投山其何恨?惟彼证龟而作鳖,始于养虺以成蛇。追韩之骑甫还,射羿之弓随彀,以流言之自止,知神圣之可凭。复齿平民,仅延残喘。泽畔而湘累已老,楼中而楚望奚穷?怀先人之敝庐,可怜焦土;眷外家之宅相,更愧前途。岂谓事有幸成,计尤私便?东诸侯助竹木之养,王录事寄草堂之赀。占松声之一丘,近桃花之三洞。东墙西壁无补拆之劳,上雨旁风有闭藏之固。已与编户细民而杂处,敢用失侯故将而自名。因之挫锐以解纷,且以安常而处顺。老盆浊酒,便当接田父之欢;春韭晚菘,尚愧夺园夫之利。彼扶摇直上,击水三千,韦杜城南,去天尺五,坐庙堂,佐天子,盖有命焉。使乡里称善人,斯亦足矣,云云。◇郝经云:《辨磨甘露碑诗》国贼反城以为功,万段不足仍推崇。勒文颂德召学士,滹南先生付一死。林希更不顾名节,兄为起草弟亲刻。省前便磨《甘露碑》,书丹即用宰相血。百年涵养一涂地,父老来看暗流涕。数樽黄封几斛米,卖却家声都不计。盗据中原责金源,吠尧极口无▯颜。作诗为告曹听翁,且莫独罪元遗山。◇辩亡或问:金男之所以亡何哉?末帝非有桀纣之恶,害不及民,疆土虽削,士马尚强,而遽至不救,亦必有说。余曰:观金之始取天下,虽出于边方,过于后魏、后唐、石晋、辽,然其所以不能长久者,根本不立也。当其取辽时,诚与后魏初起不殊。及取宋,责其背约,名为伐罪吊民,故征索图书、车服,褒崇元▯诸正人,取蔡京、童贯、王黼诸奸党,皆以顺百姓望,又能用辽宋人材,如韩企先、刘彦宗、韩▯辈也。及得天下,其封建废置,政令如前朝,虽家法边塞,害亦不及天下,故典章法度皆出于书生。至海陵庶人,虽淫暴自强,然英锐有大志,定官制、律令皆可观。又擢用人才,将混一天下。功虽不成,其强至矣。世宗天资仁厚,善于守成,又躬自俭约以养育士庶,故大定三十年几致太平。所用多敦朴谨厚之士,故石琚辈为相,不烦扰,不更张,偃息干戈,修崇学校,议者以为有汉文景风。此所以基明昌、承安之盛也。宣孝太子最高明绝人,读书喜文,欲变夷狄风俗,行中国礼乐如魏孝文。天不祚金,不即大位早世。章宗聪慧,有父风,属文为学,崇尚儒雅,故一时名士辈出。大臣执政,多有文采学问可取,能吏直臣皆得显用,政令修举,文治烂然,金朝之盛极矣。然学文止于词章,不知讲明经术为保国保民之道,以图基祚久长。又颇好浮侈,崇建宫阙,外戚小人多预政,且无志圣贤高躅,阴尚夷风;大臣惟知奉承,不敢逆其所好,故上下皆无维持长世之策,安乐一时,此所以启大安、贞▯之弱也。卫王苛吝,不知人君体,不足言。已而强敌生边,贼臣得柄,外内交病,莫敢疗理。宣宗立于贼手,本懦弱无能,性颇猜忌,惩权臣之祸,恒恐为人所摇,故大臣宿将有罪,必除去不贷。其迁都大梁可谓失谋。向使守关中,犹可以数世,况南渡之后,不能苦心刻意如越王勾践志报会稽之羞,但苟安幸存以延岁月。
译◎附录 ○元好问《外家别业上梁文》在道路上困顿的人最终会返回家中,这是人情必然如此。年轻时劳作谋生,年老后安逸度日,也是天道的自然规律。正值风霜侵袭、局势衰败之后,又渐渐有了乡里社团的沉浮变化。如今在这里选择地方建屋,现在已经落成。我这个遗山道人,是个沉迷蠹书的书痴,所得俸禄微薄,却冒昧凭着勉强支撑、步履蹒跚的身影,在危急存亡之际出仕。任左曹小吏、领取斗食的微薄俸禄还未升迁,东道的战船已经来抵御;公私财力都已经耗尽,也长久困在春夏之际的包围之中。穷困到了析解尸体充饥的地步,临死也只能束手待毙。人们盼望荆兄前来通好,这种情义相当于纪季依附强国。流着眼泪把女儿嫁到吴国,事到如今已经无法追悔;下车便封赏杞国,是对将来的希望。谋划时众人都同意,议论时谁能抵抗?于是上书宰相,所谓在万仞高、深不可测的深渊中试探自己的微薄力量;以至于在京城喋血,也曾经希望保全百姓,不让他们落入群盗垂涎的口中。皇天后土,确实听见了保存赵国的谋划;如今心如枯木、意如死灰,再也没有哭秦的眼泪。当初,一支军队制造叛乱,群小却把功劳归给自己。他们劫持太学名流,替郑人书写叛逆的罪行。命令是由威势强制而来,谄佞之人哪里是心甘情愿?于是磨去《甘露》御书碑,细细刻上锦溪书叟的字迹。蜀家投降的文书,完整保存了李昊世代相传的旧作;赵王禅位的文章,难道与陆机的手迹有什么关系吗?究竟是谁得到了赏赐,却把名声转嫁给我?可悲的是,在同声同气的人之间,竟有无罪无辜的诽谤。我内心坚定而自信,却任凭众人的口舌一同攻击。果真是甘愿做吮痈舐痔之人,那么即使逃到海边、投身山中,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只是有人把乌龟说成鳖,起初不过是豢养小蛇,最终却养成了大蛇。追赶韩信的骑兵刚刚返回,射羿的弓便随着拉满弦而发射;流言自行止息,于是知道神明圣哲是可以依凭的。重新列入平民,只求延续残余的生命。屈原在泽畔流放,已经老去;登楼远望楚地,忧思哪里有穷尽?想到先人的破旧居室,只剩下可怜的焦土;顾念外家的宅第,又为自己的前途更加惭愧。哪里想到事情竟侥幸办成,计划对自己尤其便利?东方诸侯帮助提供竹木,王录事寄来修建草堂的钱财。在一座山丘上择地而居,靠近桃花盛开的三座洞穴。东墙西壁,不必费力拆补;上有雨水、旁有风,也有可以闭藏的坚固居所。如今已经和编户小民杂居,哪里还敢以失去封侯资格的旧将自称?借此挫折锋芒、消解纷争,也借此安于常态、顺应处境。老坛浊酒,正好用来接受田父的欢聚;春韭晚菘,却还惭愧夺取了园夫的利益。有人能够扶摇直上,击水三千;有人居住在韦杜城南,离天只有一尺五;有人坐在朝堂,辅佐天子,这大概都是命中注定。能让乡里称为善人,这样也就足够了,如此等等。◇郝经说:《辨磨甘露碑诗》国贼反叛城池,却把这当作功劳;即使把他剁成万段,也不足以洗清仍然推崇他的罪过。刻写文章颂扬功德,召来学士;滹南先生却因此付出一死。林希更加不顾名节,哥哥替他起草,弟弟亲自刻写。省门前竟磨去了《甘露碑》,书写碑文时竟用宰相的鲜血。百年涵养的基业毁于一旦,父老前来看望,暗暗流泪。几樽封存的御酒、几斛米粮,就把家族声名卖掉了,全都不计较。盗贼占据中原,却责怪金源;像狗一样对着尧狂吠,厚颜无耻到了极点。作诗把这些事告诉曹听翁,也请不要只责怪元遗山。◇辨析灭亡 有人问:金朝灭亡的原因是什么?末帝并没有桀、纣那样的罪恶,祸害也没有波及百姓;疆土虽然削减,士兵和战马仍然强盛,却突然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这一定也有它的道理。我说:考察金朝最初夺取天下时,虽然兴起于边远地区,但超过了后魏、后唐、石晋、辽;然而它之所以不能长久,是因为没有确立根本。当它攻取辽国时,确实和后魏初起时没有不同。等到攻取宋朝,以宋朝背弃盟约为由,名义上说是讨伐罪人、慰问百姓,所以征取图书、车服,褒扬尊崇元祐诸位正直之士,擒取蔡京、童贯、王黼等奸党,这些都是为了顺应百姓的愿望;同时又能够任用辽、宋两国的人才,如韩企先、刘彦宗、韩昉等人。得到天下以后,在封建、废置等方面,政令和前朝一样;虽然家法偏重边塞,祸害也没有波及天下,因此典章法度都出自书生之手。到了海陵庶人时期,他虽然荒淫暴虐、逞强好胜,但英武锐利、胸怀大志,所制定的官制、律令都很可观;又提拔任用人才,准备统一天下。功业虽然没有完成,但国力已经强盛到了极点。世宗天性仁厚,善于守成,又亲自节俭,以此养育士人和百姓,所以大定三十年几乎达到了太平境地。他任用的多是敦厚朴实、谨慎厚重的人,因此石琚等人担任宰相时,不烦扰百姓,不轻易更改制度,停止战争,兴修学校,议论者认为有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的风气。这就是明昌、承安盛世得以奠定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宣孝太子才智最高明,远超常人,喜欢读书作文,想要改变夷狄的风俗,实行中原的礼乐,像魏孝文帝那样。只是上天没有保佑金国,他未能立即登上帝位便早早去世了。章宗聪慧,有父亲的风范,作文治学,崇尚儒雅,所以当时名士成批涌现。执政的大臣大多有值得称道的文采学问,能干的官吏和正直的大臣都得到显著任用,政令得到整治推行,文治十分兴盛,金朝的盛况达到极点。然而,他们学习文章只停留在辞章方面,不懂得讲明经术,把它作为保全国家、保全百姓的道路,以谋求国基和国运长久。他们又颇为喜好浮华奢侈,大肆修建宫殿楼阁,外戚和小人多参与政事,而且没有追求圣贤高尚德行的志向,暗中仍崇尚夷狄风俗;大臣只知道奉承,不敢违逆他们的喜好,所以朝廷上下都没有维持长久国运的谋略,只求一时安乐。这就是导致大安、贞▯年间衰弱的原因。卫王为人苛刻吝啬,不懂得人君应有的体统,不值得多说。不久,强敌在边境兴起,奸贼大臣掌握权柄,内外交困,没有人敢于医治整顿。宣宗是在奸贼手中登上帝位的,本来就懦弱无能,性情又颇为猜忌;他鉴于权臣造成的祸患,常常害怕被人动摇,所以大臣和宿将有罪,必定除掉,毫不宽贷。他迁都大梁,可以说是错误的谋划。假如当时守住关中,尚且可以延续数代,何况南渡以后,不能像越王勾践那样苦心经营、刻意图强,立志报会稽之耻,只是苟且求安、侥幸求存,以延长些岁月。
由高琪执政后,擢用胥吏,抑士大夫之气不得伸,文法棼然,无兴复远略。大臣在位者,亦无忘身徇国之人,纵有之,亦不得驰骋。又偏私族类,疏外汉人,其机密谋谟,虽汉相不得预。人主以至公治天下,其分别如此,望群下尽力难哉。故当路者惟知迎合其意,谨守簿书而已。为将者,但知奉承近侍以偷荣幸宠,无效死之心。幸臣贵戚,皆据要职于一时,士大夫一有敢言、敢为者,皆投置散地。此所以启天兴之亡也。末帝夺长而立,出于爱私。虽资不残酷,然以圣智自处,少为黠吏时全所教,用术取人,虽外示宽宏以取名,而内实淫纵自肆。且讳言过恶,喜听谀言,又暗于用人,其将相止取从来贵戚。虽不杀大臣,其骄将多难制不驯。况不知大略,临大事辄退怯自沮,此所以一遇▯敌而不能振也。大抵金国之政,杂辽宋非全用本国法,所以支持百年。然其分别蕃汉人,且不变家政,不得士大夫心,此所以不能长久。向使大定后宣孝得位,尽行中国法,明昌、承安间复知保守整顿以防后患,南渡之后能内修政令,以恢复为志,则其国祚亦未必遽绝也。尝记泰和间有云中李纯甫,由小官上书万言,大略以为此政当有为日,而当路以为迂阔,笑之。宴安自处,以至土崩瓦解。南渡后,复有以机会宜急有备为言者,而上下泰然俱不以为心,以至宗庙丘墟,家国废绝,此古人所谓何世无奇材而遗之草泽者也。金银珠玉世人所甚贵,及遇凶年则不及菽粟,何哉?事有先后,势有缓急也。平时富贵之家求一珠玉、犀象、玩好、器物,至发粟出帛惟恐其不得,将以充其室,夸耀于人以自乐者皆是也。壬辰岁,余在大梁,时城久被围,公私乏食,米一升至银二两余,殍死者相望,人视金银如泥土,使用不计。士庶之家出其平日珠玉、玩好、妆具、环佩、锦绣衣衾,日陈于天津桥市中,惟博鬻升合米豆以救朝夕。尝记余家一毳袍,极致密鲜完,博米八升,金钗易牛肉一肩,趣售之。以是知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诚知其本也。古人云:“薪如桂,米如珠。”岂虚言哉。文章各有体,本不可相犯欺。故古文不宜蹈袭前人成语,当以奇异自强。四六宜用前人成语,复不宜生涩求异。如散文不宜用诗家语,诗句不宜用散文言,律赋不宜犯散文言,散文不宜犯律赋语,皆判然各异。如杂用之,非惟失体,且梗目难通。然学者暗于识,多混乱交出,且互相诋诮,不自觉知此弊,虽一二名公不免也。长于此者必短于彼,优于大者或劣于小。士君子穷处不能活妻子,免饥寒,及其得志,则兼济天下,使民物皆得所。太公困于鼓刀钓鱼,伊尹躬耕莘野,彼岂不能妄营财利,使生理优游邪?耻不为也。若夫韩淮阴,少年乞食漂母,人皆笑嗤。及为将,料敌制胜无遗策,卒能佐汉祖定天下,身享南面之乐。岂昔之拙而今之巧邪?材有所长,志有所不为也。因是以思吾侪,今日遭大变,遁于穷山荒野中,日惟糊口之不给,而不免有求于人,亦不足怪,但恨不能自渔樵、亲耕稼以自给,如古之人。彼穷居,妻子有愠言,乡人贱之,交游笑之,又何病也?理固然也。国家养育人材当如养木,彼▯便▯冉豫章之材,封殖之,护持之,任其长成,一旦可以为明堂太室之用。如或牛羊啮之,斧斤伐之,则将憔悴惨淡无生姿,或枯槁而死矣,又安能有干霄拂云之势邪?士大夫亦然。国家□□以爵禄导之,以语言使之,精神横出,材气得伸,锐于有为,然后得为我用。傥绳以文法,索过求瑕,为之则有议,言之则有罪,将括囊袖手,相招为自全计矣,国家何赖焉?余先君尝为言,如屏山之才,国家能奖养挈提使议论天下事,其智识盖人不可及。惟其早年暂欲有为、有言,已遭摧折,所以中年纵酒,无功名心,是可为国家惜也。呜呼,自非坚刚不拔之志,超世绝伦之人,其遇忧患、遭废绌而不变易者,鲜矣哉。传曰,“人定亦能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余尝疑之。试以严冬在大厦中独立,凄淡万态不能久居。然忽有外人共笑,则殊暖燠,盖人气胜也。因是以思,谓人胜天亦有此理。岂特是哉?深冬执爨或厚衣重衾亦不寒,夏暑居高楼,以冰环坐而加之以扇亦不甚热,大抵有势力者能不为造物所欺,然所以有势力者亦造物所使也。
译自从高琪执政以后,提拔任用胥吏,压抑士大夫的气势,使他们不能施展;文书法令纷乱,没有兴复国家的长远谋略。在位的大臣也没有忘却自身、为国殉身的人,即使有这样的人,也不能放手施展才能。又偏袒自己的族类,疏远排斥汉人;机密谋划,即使是汉人宰相也不能参与。君主应当以至公之心治理天下,却作出这样的区别,想要群臣竭尽力量,难道可能吗?所以掌权的人只知道迎合他的心意,谨慎守着文书簿册罢了。担任将领的人,只知道奉承近侍,以偷取荣誉和宠幸,没有舍生效死的心志。受宠幸的人和贵戚,一时都占据重要职位;士大夫中只要有敢于进言、敢于做事的人,全都被投置到闲散之地。这就是导致天兴年间灭亡的原因。末帝越过年长者而即位,出于偏爱私情。他的资质并不残酷,然而自以为圣明睿智,年少时又受到黠吏时全的教导,稍微学会了用权术取悦、驾驭人;虽然表面上显得宽宏大度以博取名声,内心实际上淫逸放纵、任意妄为。他还忌讳别人谈论自己的过错和恶行,喜欢听谄媚的话,又不善于任用人才,选取将相只看重一向显贵的外戚贵族。虽然没有杀害大臣,但他所宠信的骄横将领大多难以控制,不肯驯服。何况他不懂得大的谋略,遇到重大事情总是退缩怯懦、自我沮丧,所以一遇到【原文“▯敌”字样存疑】敌人,便不能振作起来。总的说来,金国的政治制度杂取辽、宋,并没有完全采用本国旧法,所以能够维持一百年。然而,他们区别对待蕃人和汉人,而且不改变家政,不能得到士大夫的拥护,这就是不能长久的原因。假如大定以后宣孝得以即位,完全实行中原的法度,在明昌、承安年间又懂得保守、整顿,以防备后患;南渡以后能够从内部修明政令,把恢复国土作为志向,那么它的国运也未必会很快断绝。我曾记得泰和年间有个云中人李纯甫,从小官任上上书万言,大意认为当时的政局应当有所作为,而当权者却认为他的意见迂腐空疏,讥笑他。后来安于享乐,以至于国家像土崩瓦解一样覆亡。南渡以后,又有人说时机难得,应当赶紧有所准备;可是上下都安然自若,谁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以至于宗庙成为废墟,国家和家业全都灭亡。这正是古人所说的:哪个时代没有奇才,却把他们遗弃在民间草野之中呢。金银珠玉是世人非常珍视的东西,等到遇上灾荒之年,却比不上豆粟,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事情有先后,形势有缓急。平时富贵人家寻求一颗珠玉、犀角、象牙、玩赏之物和器物,甚至拿出粮食、布帛,只怕买不到;把这些东西充满屋室,向别人夸耀,以此自我享乐的,都是这样。壬辰年,我在大梁,当时城池已经被围困很久,公家和私人都缺少粮食,一升米涨到二两多银子,饿死者接连不断;人们把金银看得像泥土一样,使用时根本不计较。士人和百姓家中拿出平日收藏的珠玉、玩赏之物、妆具、环佩、锦绣衣被,每天陈列在天津桥市场上,只求换得一升半升米豆来救济朝夕。有一次,我家有一件羊毛袍,织得极其细密,鲜明完好,换了八升米;一支金钗换了一扇牛肉,都是赶快卖掉的。由此可知,贤明的君主看重五谷而轻视金玉,确实懂得根本所在。古人说:“柴贵如桂,米贵如珠。”难道是空话吗?文章各有体裁,本来不能互相混用、混淆。因此,古文不宜袭用前人的成语,应当以奇特新异来增强自己;四六文宜于使用前人成语,却又不宜故意写得生硬来求新奇。比如散文不宜使用诗家的语言,诗句不宜使用散文的说法,律赋不宜混入散文的语言,散文也不宜混入律赋的措辞,这些体裁都明显各不相同。如果杂乱地混用,不仅会失去体裁特点,而且读起来刺眼难通。然而学习文章的人往往不懂得辨识,多有混杂错出,彼此还互相诋毁讥讽,却没有察觉这种弊病,即使一两个名公也不能避免。在这一方面擅长的人,在另一方面必然有所短;长于大的方面的人,有时在小的方面反而较差。士人君子困居时不能养活妻子、免除饥寒,等到得志,便兼善天下,使百姓和万物都各得其所。姜太公困顿时曾以屠刀谋生、垂钓为业,伊尹亲自在莘野耕作,他们难道不能胡乱经营财利,使自己的生活优裕安逸吗?只是以此为耻而不肯做。至于韩淮阴,年轻时曾向漂母乞食,人人都嘲笑他。等到他成为将领,料敌制胜,谋略没有遗漏,最终能够辅佐汉高祖平定天下,亲自享有南面而王的快乐。难道他从前愚拙而后来变得巧妙了吗?只是人的才能各有所长,志向也各有不愿做的事。由此想到我们这些人,如今遭逢大变,逃居在穷山荒野之中,每天只愁糊口尚且不足,不免要向别人求助,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遗憾不能像古人那样亲自捕鱼砍柴、亲自耕种,以供自己生活。那位古人即使困居时妻子儿女有怨言,乡里人轻视他,交游朋友嘲笑他,又有什么妨害呢?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国家培养人才,应当像培育树木一样。那些【原文“▯便▯冉”字样存疑】豫章一类的良材,要封土栽培、保护扶持,任凭它长大,等到有一天可以用作明堂太室的栋梁。如果让牛羊啃食它,让斧头砍伐它,那么它将憔悴惨淡,没有生机,或者枯萎而死,又怎么能有树干冲天、拂过云层的气势呢?士大夫也是这样。国家【原文“□□”缺字】以爵禄引导他们,以言语激励他们,使他们精神充分发扬,才气得到伸展,锐意有所作为,然后才能为国家所用。假如用文法严加约束,专门追究过错、寻找瑕疵,做事就有人非议,进言就获罪,他们就会闭口自守、袖手旁观,互相招呼着以保全自身为计,国家还依靠他们做什么呢?我的先父曾经说过,像屏山这样的才俊,国家如果能够奖赏、培养、提携他,使他议论天下大事,那么他的智慧见识大概是别人无法比及的。只是他早年暂且想要有所作为、有所进言,已经遭到摧折,所以中年时纵情饮酒,不再有求取功名的心,这实在是国家应当惋惜的事。唉,若不是有坚强刚毅、不可动摇的志向,超出世人、绝无伦比的人,遇到忧患、遭受废黜而不改变的,实在太少了。传书说:“人意志坚定,也能胜过天;天意已定,也能胜过人。”我曾经对此感到怀疑。试想在严冬时独自站在大厦之中,凄清冷淡的各种感受使人不能久留;然而忽然有外人一起谈笑,便觉得特别温暖,大概是人的气势胜过了寒天。由此想来,说人能够胜过天,也有这样的道理。难道只有这一点吗?隆冬时掌火做饭,或者穿厚衣、盖重被,也就不觉得寒冷;夏天暑热时住在高楼上,四周放着冰,再加上扇子,也不太觉得热。总的说来,有势力的人能够不被造物者捉弄;但他们之所以有势力,也同样是受造物者支配的。
人之生有三乐,有志气之乐,有形体之乐,有性命之乐。夫事业、功名、权势、爵位、乐志气也;酒色、衣食、使令、车马,乐形体也;仁义、礼知、忠信、孝弟,乐性命也。虽然,事业、功名、权势、爵位,得时者之所有也;酒色、衣食、使令、车马,富厚者之所备也;惟仁义、礼知、忠信、孝弟,虽不得时、不富厚而于我皆具,盖穷士之所有也。今吾既不得时有志气之乐,又不富厚有形体之乐,居荒山之中,日惟藜藿之为养,其所享无一毫过于人,舍性命其何乐哉?士之生于世,何其多品邪?有为公卿、宰辅以事业、功名显于后代者;有虽居下位不得柄用,犹能以节义自著者;又有浮湛闾里,应物持身,但以德善立名者;有放浪山林,草衣木食,以高洁自居者;有抒心文史,以著述吟讽有闻者;又有研精技艺,如阴阳、医药、卜筮、字画、绘画以名世者;又有纵酒放歌,废弃礼法以乐其形体者;又有抑情去欲、炼身服气以觊飞升者。要之各从所好,且有定数在,亦安能一其迹邪?今吾幼而苦学,及于齿壮,学虽粗成,而未有所遇。今穷居草野,日惟衣食之不充,将为事业、功名而不可得。又非居位当言,且临事变可以立节义。愿服炼,以懒惰不能。放纵,以拘窒不喜。诸技艺皆非所专心。平生以经籍文翰自娱。顾后日穷达犹未可知,然则独守吾残编断稿者,犹未为痴计也。予生壮年,其所历多矣,尝陪诸举子进取矣,亦尝偕诸朋友讲学矣,又尝视诸农夫耕获矣,又尝同诸少年嬉游矣,又尝诣诸王公贵人干谒矣。自非上为卿相行经济之谋,下为仆吏执奔走之役,其于世故无所不涉。今而遭值乱离,屏居故山之下,回思向者之事,扰扰胶胶于身,初无少异,所谓如梦觉、如醉醒,而不见纤毫形迹,以此观之,百年之内亦可以默觉矣。而独区区虑衣食之不充,惧志意之不得,而不能乐天知命,坎止流行,与万物同始终,亦其学之不至也,哀哉。三国时士尚权诈,其间不为风俗所移者,陈▯、徐稚。魏晋间士尚虚玄,其间不为风俗所移者,徐貌、卞壶。兹数人者,或以道德显,或以节行闻,或以智量称,或以风义著。行身立志卓尔不群,皆豪杰之士也。予尝观《道藏》书,见其炼石服气以求长生登仙,又书符咒水役使鬼神为人治病除崇,且自立名字、职位云。主管天条而斋醮祈禳,则云能转祸为福。大抵方士之术,其有无谁能知?又观佛书,见谈天堂、地狱、因果、轮回,以为人与禽兽无异。且有千佛万圣,异世殊劫,而以持诵、布施则能生善地。大抵西方之教,其有无亦谁能知?因思吾道,天地日月照明,山河草木蕃息,其间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礼文粲然,而治国治家焕有条理。赏罚绌陟立见,荣辱生死穷通,互分得失,其明白如此,岂有惑人以不可知之事者哉?而世之愚俗,徒以二氏之诡诞怪异出耳目外,则波靡而从之,而饮食起居日在吾道中而恬不自知,反以为寻常者,良可叹也。呜呼,愚俗岂可责邪?而士大夫之高明好异者往往为所诱,不亦悖哉!举世之人日奔走经营,惟以衣食为事。士君子则安闲乐道,不以衣食为忧。举世之人所畏者,饥寒、患难、死亡。士君子则于饥寒、患难、死亡无所畏,使道义充于中,虽明日饥而死,无歉于天地。使行不义而动非礼,虽贵于王公,富积千金,而内以愧于心,外以怍于人。然则士君子之所为、所守,诚举世之人所背而驰者也。使俗人笑其迂而议其拙也宜哉。●卷十三吾在南方时,从父母仕宦,家资颇温,而吾则专心于学,生事不一问。食未尝不肉也,寝未尝不帷也,出游未尝无车马也,役使未尝无僮仆也,然不知温饱安逸之味也。今遭丧乱,归故山,四壁萧然,日惟生事之见迫。食或旬日无醯醢,及一得之,则觉其甘。寝或终夜无衾▯,及一得之,则觉其暖。出或徒行无驴,及一得之,则觉其便。居或汲爨无人,及一得之,则觉其泰。乃知夫温饱安逸者,世之人亦未易得,然向之所得犹不足也,惑矣。因思一时富贵权势之人,生长纨绮中,或不遭患难摧折,至老者非惟不知稼穑之艰难,流于奢淫以蠹国病民,抑又不知世间温饱安逸之正味为不少,可胜叹哉!吾故以自尝试者述之,可为得志者戒。
译人的一生有三种快乐:有志气方面的快乐,有形体方面的快乐,有性命方面的快乐。事业、功名、权势、爵位,是志气的快乐;酒色、衣食、使唤仆役、车马,是形体的快乐;仁义、礼、智、忠信、孝、悌,是性命的快乐。不过,事业、功名、权势、爵位,是得志之人所拥有的;酒色、衣食、使唤仆役、车马,是富厚之人所具备的;只有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即使不得志、不富厚,也都具备于我,这大概是穷困士人所拥有的。如今我既不得志,不能享有志气方面的快乐;又不富厚,不能享有形体方面的快乐,居住在荒山之中,每天只以藜藿作为食物,所享有的没有一丝一毫超过别人;如果舍弃性命方面的快乐,我还有什么快乐呢?士人生活在世上,品类为什么这样多呢?有的做了公卿、宰辅,凭借事业和功名显名于后代;有的虽然处在低位,不能掌握权柄、得到任用,却仍能凭借节义使自己著名;又有的浮沉于乡里之间,随事应变、守持自身,只凭德行善举树立名声;有的放浪于山林之中,穿草衣、吃野菜,以高尚清洁自居;有的抒发内心情怀于文史之间,凭借著述和吟咏而闻名;又有的钻研技艺,如阴阳、医药、卜筮、书法、绘画,以此名闻天下;又有的纵情饮酒、放声歌唱,抛弃礼法来满足形体欲望;又有的压抑情感、去除欲望,炼养身体、服食气息,希望飞升成仙。总之,各人都按照自己的爱好行事,而且各有一定的命数,又怎么能使他们的道路完全相同呢?我从小就苦心求学,到年近壮年时,学问虽然粗略有成,却还没有遇到施展的机会。如今困居草野,每天只愁衣食不足,将来想凭事业、功名立身却不可得;又不是身居职位、应当进言的人,也没有机会在事变面前树立节义。想服食炼养,却因为懒惰而不能做到;想放纵自己,又因为性情拘束闭塞而不喜欢。各种技艺都不是我专心钻研的。平生只是以经籍和文章自我娱乐。只是将来困厄还是通达,尚且不能预知;既然如此,独自守着自己的残编断稿,也还不算是愚痴的打算。我生在壮年,经历的事情很多:曾经陪同各位举子参加科举求取功名,也曾经和各位朋友讲学;曾经观看农夫耕作收获,也曾经和各位少年嬉游;曾经拜访各位王公贵人,求见请托。除非向上成为卿相,施行经国济世的谋略;向下成为仆役小吏,承担奔走服役的差事,否则对于世间的各种事务,没有什么是我未曾接触过的。如今遭逢乱离,退居在故乡山下,回想从前那些事,它们纷纷扰扰、纠缠于身,起初并没有丝毫不同;这就是所谓如同从梦中醒来、如同从醉中醒来,却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形迹。由此看来,人的百年之内也可以默默觉悟了。可是我偏偏还小心忧虑衣食不足,害怕志向不能实现,不能乐天知命,像水流遇阻则止、遇顺则行那样顺应处境,与万物共同经历始终,这也是我的学问没有达到境界啊,悲哀!三国时期的士人崇尚权术欺诈,其中不被风俗改变的,是陈▯、徐稚。魏晋时期的士人崇尚虚无玄远,其中不被风俗改变的,是徐貌、卞壶。这几个人,有的凭道德显名,有的凭节操品行闻名,有的以智慧器量著称,有的凭风范义行而著名。他们立身行事、树立志向都卓然不群,都是豪杰之士。我曾经读《道藏》中的书,看见其中说炼化矿石、服食气息,以求长生登仙;又说书写符箓、念咒施水,役使鬼神为人治病、消除灾祟,并且还自行设置名字、职位。主持天条,进行斋醮祈禳时,便说能够把灾祸转为福气。总的说来,方士的法术究竟有没有效验,谁能知道呢?我又读佛书,看见其中谈论天堂、地狱、因果、轮回,认为人和禽兽没有区别;还说有千佛万圣,经历不同的世代和劫数,只要持诵经文、布施,就能转生到善地。总的说来,西方佛教的教说究竟有没有根据,也有谁能知道呢?由此想到我们所奉的道,天地日月照耀光明,山河草木繁茂生长;其中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礼制文理灿然明备,治国治家都鲜明而有条理。赏罚、贬黜和升迁立即可以看见,荣辱、生死、困厄和通达,彼此分别出得失,明白到这种程度,哪里会用不可知的事情来迷惑人呢?可是世上的愚昧俗人,只因佛、道二氏那些诡诈荒诞、奇怪异闻超出耳目见闻之外,便随波逐流地跟从它们;而饮食起居每天都处在我们这套道理之中,却安然不觉,反而把它当作寻常,实在可叹。唉,愚昧的俗人难道值得责怪吗?可是士大夫中那些自以为高明、喜好奇异的人,往往也被它诱惑,难道不是荒谬吗?世上的人每天奔走经营,只把衣食当作要务。士人君子却安闲自守、以道为乐,不把衣食当作忧虑。世上人所害怕的,是饥寒、患难和死亡;士人君子对于饥寒、患难和死亡都无所畏惧,因为道义充满内心,即使明天就因饥饿而死,对天地也没有什么亏欠。假如做不义之事、举动违背礼法,即使贵过王公,积蓄了千金,内心也会对自己感到惭愧,对外也会在人前感到羞惭。这样看来,士人君子所做的事、所坚守的道理,确实正是世上众人背道而驰的东西。世俗之人嘲笑他们迂腐、议论他们笨拙,也就很自然了。●卷十三 我在南方时,跟随父母在那里做官,家中资财颇为宽裕,而我一心专注于学习,从不过问生活事务。吃饭从来没有不吃肉的,睡觉从来没有不挂帷帐的,出游从来没有没有车马的,使唤人从来没有没有僮仆的;然而我并不知道温饱安逸的滋味。如今遭逢丧乱,回到故乡山中,四壁空空,整天只感到生活事务逼迫而来。有时十天半月没有醋和肉酱,等到偶然得到一些,便觉得格外甘美;睡觉有时整夜没有被子和【原文“▯”字样存疑】,等到偶然得到,便觉得格外温暖;出门有时徒步行走,没有驴,等到偶然得到一头,便觉得格外方便;居住时有时没有人打水烧火,等到偶然得到一个人帮忙,便觉得格外安适。这才知道温饱安逸,世上的人也不容易得到;然而从前所拥有的还觉得不够,真是糊涂。由此想到,一时富贵、有权势的人,生长在绫罗绸缎之中,有的人没有遭遇患难挫折而活到老,不仅不知道农事的艰难,流于奢侈淫逸,因而损害国家、使百姓受苦,而且也不知道世间温饱安逸的真正滋味,岂不可叹!所以我把自己亲身尝试过的事情写下来,可以作为得志之人的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