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金朝以律、赋著名者曰孟宗献友之、赵枢子克。其主文有藻鉴多得人者曰张景仁御史、郑子聃侍读。故一时为之语曰:“主司非张、郑,秀才非赵、孟。”律、赋至今学者法之。然其源出于吾高祖南山翁。故老云,孟晚进,初不识翁,因少年下第,发愤,辟一室,取翁赋,翦其八韵,类之帖壁间,坐卧讽咏深思,已而尽得其法,下笔造微妙。再试,魁于乡、于府、于省、于御前,天下号孟四元,迄今学者以吾祖孟师也。孟虽仕,不甚贵。作诗词有可称,自号虚静居士。颇恬淡,留意养生术。尝著《金丹赋》行于世,其诗词亦有集。余高祖南山翁,金国初,辟进士举,词赋状元也,故为一代词学宗。雅好成就后进,见其文,辄能断其后中第否,当时名士大夫多出门下,学者至今皆师尊之。四子,长西岩、次龙泉,同年擢第。二女,长姑及笄,将适人,一时贵显者争求之,翁皆不许。张御史景仁时在布衣,以所业诣翁,翁嘉之。俄翁为有司取士,张赋其佳,为邻坐者剽之,尽坐同而黜。已而翁知其然,遽以长姑嫁焉。家人辈皆愠,翁不恤也。后三年,翁复为有司,御试,张擢别试魁,骤历清华,以文章擅当世,位至翰林学士、河南尹、御史大夫。尝使宋,有风节,赫然为名臣,世皆以翁有知人之鉴也。后,翁墓表,张所作,具载其事云。次姑适襄阴王元节,亦名进士。能诗,博学,尝为密州节度判官。迄今士大夫嫁女多谈翁之事也。金朝士大夫以政事最著名者曰王▯然。尝同知咸平府,摄府事。时辽东路多世袭猛安、谋克居焉,其人皆女直功臣子,骜亢奢纵不法。公思有以冶之,会郡民负一世袭猛安者钱,贫不能偿,猛安者大怒,率家僮辈强入其家,牵其牛以去,民因讼于官。公得其情,令一吏呼猛安者,其猛安者盛陈骑从以来,公朝服,召至厅事前,诘其事,趋左右械系之,乃以强盗论,杖杀于市,一路悚然。后知大兴府,素察僧徒多游贵戚家作过,乃下令,午后僧不得出寺,街中不得见一僧。有一长老犯禁,公械之。长老者素为贵戚所重,皇姑某国公主使人诣公请焉,公曰:“奉主命,即令出”。立召僧,杖一百,死。自是,京辇肃清,人莫敢犯。世宗深见知,故公得行其志也。公为人恬淡简静,颇留意养生,每食,必以时,过午则不食也。临终,斋沐而逝,于死生了然。其为吏之名,至今人云过宋包拯远甚。其子渐,为吏亦有能称,为中都警巡使。孙左丞铎振之,章宗时名臣。为人正直敢言,有学问文采,一时相望甚切。俄诏下,同辈皆相执政,公再授户部尚书。公意不惬,因于户部厅事壁间书唐人诗云:“南邻北舍牡丹开,年少寻芳去未回。惟有君家老柏树,春风来似不曾来。”有人奏之,坐贬▯州防御使。再召入朝,未几,执政。南渡,为太子太师。后致仕,以寿终。贞▯南征,获一统制官李伸之者,帅府经历官刘逵卿辈召而饭之,且诱以降,将宥焉。伸之献诗曰:“一饭感恩无地报,此心许国已天知。胸中千古蟠钟阜,一死鸿毛断不移。”竟就死。又云:“拟把孤忠报主知,主知未报已身疲。明朝定作长淮鬼,马革应烦为裹尸。”又云:“区区犹上和亲策,安得元戎一点头。”先翰林尝谈国初宇文太学叔通主文盟时,吴深州彦高视宇文为后进,宇文止呼为小吴。因会饮,酒间有一妇人,宋宗室子,流落,诸公感叹,皆作乐章一阕。宇文作《念叹娇》,有“宗室家姬,陈王幼女,曾嫁钦慈族。干戈浩荡,事随天地翻覆”之语。次及彦高,作《人月圆》词云:“南朝千古伤心事,犹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偶然相见,仙肌胜雪,云鬓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宇文览之,大惊,自是,人乞词,辄曰:“当诣彦高也。”彦高词集篇数虽不多,皆精▯尽善,虽多用前人诗句,其翦裁点缀若天成,真奇作也。先人尝云,诗不宜用前人语。若夫乐章,则翦截古人语亦无害,但要能使用尔。如彦高《人月圆》,半是古人句,其思致含蓄甚远,不露圭角,不尤胜于宇文自作者哉。党承旨怀英、辛尚书弃疾,俱山东人,少同舍属。金国初遭乱,俱在兵间。辛一旦率数千骑南渡,显于宋;党在北方,擢第,入翰林,有名,为一时文字宗主。二公虽所趋不同,皆有功业,宠荣视前朝李谷、韩熙载亦相况也。后辛退闲,有词《鹧鸪天》云:“壮岁旌旗拥万夫,锦鞯突骑渡江初。燕兵夜捉银胡录,汉箭朝飞金仆姑。思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都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郊种树书。”盖纪其少时事也。
译金朝选取士人,只把律赋看得最重,所以士人往往没有时间读书、写作其他文章。我曾听说,前辈老人看见子弟们读苏轼、黄庭坚的诗,常常就发怒斥责,因此求学的人只精通律赋,问到其他文章便茫然无知。偶尔有些人及第以后才开始读书作文,许多名士就是这样。南渡以来,士人大多学习古学,以写文章、作诗相互推重。然而过去专门学习科举之学的人却厌恶它,把它视为仇敌,仿佛分成两条道路,彼此互相诋毁讥讽。作诗作文的人把应举者看作只会科举之学的人;专门学习科举之学的人则指责文士是任子弟,嘲笑他们不擅长科举。殊不知国家最初设置科举时采用四篇文章,本来是要选取全面的人才:赋是用来选取撰写制诰的人才,诗是用来取得《诗经》《楚辞》那样的风雅旨趣,策是用来考察经世济民的才干,论是用来考察识见鉴别的能力。四种文章都擅长,这样的人才该是怎样的呢?可是学习的人做不到,习惯于旧俗,只努力写律赋,对于诗、策、论都不留心;这种弊病的根源,在于主司只考赋,不考察诗、策、论。我曾记得老人说,泰和年间,主司考完诗赋,已经决定了取舍;等到阅读策论时,只是用笔圈点庙讳、御名,再数一数字数以及涂改批注的多少。我的高祖南山翁,在金国初年被征召参加进士科考试,中了词赋状元,因此成为一代词学宗师。他一向喜欢成就后辈,看到他们的文章,往往就能断定其日后能否中第。当时许多名士大夫都出自他的门下,学者直到今天仍把他当作老师尊敬。他有四个儿子,长子西岩,次子龙泉,同年都考中进士。两个女儿,长女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将要出嫁,一时的权贵显达者争相求婚,南山翁都不答应。御史张景仁当时还是平民,拿着自己的文章来拜访南山翁,南山翁很赞赏他。不久南山翁任主掌选士的官员,张景仁所作的赋很优秀,却被邻座的人剽窃,张景仁因与那人同罪而一同被黜退。后来南山翁知道了实情,立即把长女嫁给了他。家人们都很恼怒,南山翁却不予理会。三年后,南山翁再次任主掌选士的官员,举行御试,张景仁考取别试第一,迅速历任清要显贵的职位,凭文章名重当世,官至翰林学士、河南尹、御史大夫。他曾出使宋国,颇有气节,显赫地成为名臣,世人都认为南山翁有知人之明。后来南山翁的墓表由张景仁撰写,详细记载了这些事情。次女嫁给襄阴王元节,也是一位著名进士。他能作诗,学问广博,曾任密州节度判官。直到今天,士大夫嫁女时还常谈起南山翁这件事。金朝士大夫中,以政事最为著名的要数王▯然。他曾任咸平府同知,代理府事。当时辽东路有许多世袭的猛安、谋克居住在那里,这些人都是女直功臣的子孙,傲慢骄横、奢侈放纵,任意违法。王▯然想设法整治他们。恰逢郡中百姓欠一名世袭猛安的钱,无力偿还,这名猛安大怒,带领家僮强行闯入百姓家中,牵走了他的牛,百姓于是到官府控诉。王▯然查明实情,命一名吏员去叫那名猛安。猛安带着大批骑从前来,王▯然穿着朝服,把他召到厅事前,审问这件事,随即命左右给他戴上刑具拘押,按强盗论罪,在市中杖杀,整个辽东路都震惊恐惧。后来他任大兴府知府,平素察知僧徒多到权贵亲戚家中作恶,便下令午后僧人不得出寺,街上不得见到一个僧人。有一名长老违犯禁令,王▯然把他拘押起来。这名长老平素很受贵戚尊重,皇姑某国公主派人到王▯然那里求情。王▯然说:“既然奉公主之命来求情,那就按命令把他放出来。”随即召来僧人,杖打一百,长老因此死去。从此,京城内外肃静清明,没有人敢违犯禁令。世宗深深了解并信任他,所以他能够施行自己的意志。王▯然为人恬淡简朴而沉静,很留意养生;每次进食一定按时,过了午时就不再吃东西。临终时,他斋戒沐浴后去世,对死生之事已经完全明白。他作为官吏的名声,直到今天人们还说远远超过宋朝的包拯。他的儿子王渐,做官也以能干著称,官至中都警巡使。他的孙子左丞铎振之,是章宗时的名臣。他为人正直敢于进言,有学问和文采,当时声望非常高。不久诏书下达,同辈的人都相继担任执政,他却再次被授任户部尚书。他心中不满意,于是在户部厅事的墙壁上写下唐人诗句:“南邻北舍牡丹开,年少寻芳去未回。惟有君家老柏树,春风来似不曾来。”有人把这件事奏报上去,他因而获罪,被贬为▯州防御使。后来再次被召入朝,不久便担任执政。南渡后,任太子太师。后来退休,以高寿终老。贞▯年间南征时,俘获了一名统制官李伸之,帅府经历官刘逵卿等人把他召来款待,并且诱导他投降,说将宽赦他的罪。李伸之献诗说:“一饭感恩无地报,此心许国已天知。胸中千古蟠钟阜,一死鸿毛断不移。”最终还是赴死。又说:“拟把孤忠报主知,主知未报已身疲。明朝定作长淮鬼,马革应烦为裹尸。”又说:“区区犹上和亲策,安得元戎一点头。” 先翰林曾谈到,金国初年宇文太学叔通主持文坛时,吴深州彦高把宇文叔通看作后辈,宇文叔通只称他为“小吴”。有一次聚会饮酒,席间有一名妇人,是宋朝宗室的女儿,流落在外,众人感慨叹息,都作了一阕乐章。宇文叔通作《念奴娇》,其中有“宗室家姬,陈王幼女,曾嫁钦慈族。干戈浩荡,事随天地翻覆”的话。接着轮到彦高,他作《人月圆》词说:“南朝千古伤心事,犹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偶然相见,仙肌胜雪,云鬓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宇文叔通看了大为惊异。从此有人向他求词,他总说:“应当去找彦高。”彦高的词集篇数虽然不多,却篇篇精美完备,即使多采用前人的诗句,剪裁点缀也像天然形成,确实是奇作。先人曾说,作诗不宜使用前人的语句。至于乐章,截取古人的话也没有妨碍,只要能够运用得好就行。像彦高的《人月圆》,一半是古人的句子,但构思情致含蓄深远,不露锋芒,难道不胜过宇文叔通自己创作的吗?党承旨怀英、辛尚书弃疾,都是山东人,年轻时同在馆舍中学习。金国初年遭逢战乱,两人都置身军旅之间。辛弃疾有一天率领数千骑兵南渡,在宋国显露声名;党怀英留在北方,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颇有声望,成为一时文章的宗主。两人的志趣虽然不同,却都有功业,所受的宠信荣誉同前朝的李谷、韩熙载相比也不相上下。后来辛弃疾退居闲散,作《鹧鸪天》词说:“壮岁旌旗拥万夫,锦鞯突骑渡江初。燕兵夜捉银胡录,汉箭朝飞金仆姑。思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都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郊种树书。”这大概记述的是他年轻时的事情。
高丞相岩夫在相位,因元光二年元日庆七十,会乡里交旧,且求作诗文,时先子以新罢御史,避嫌不赴。余方弱冠,为作诗,以公颇负谤,且劝其退休也。公得诗,大喜,趣召余,迎谓余曰:“解道青云自致不须阶邪?”又抚余背曰:“汝费字如何下来?”盖余诗云:“青云自致不须阶,十稔从容位上台。负荷一堂森柱石,调和众口费盐梅。勤劳密迩三朝重,寿考康宁七秩开。家道益昌孙有息,彩衣扶杖好归来。”雷希颜为作序,亦有“乘天眷未衰,可以引去”之语。后余将归淮阳,复献书劝其举一人自代,可得致政归。然公竟薨于位,不能从也。明昌、承安间,作诗者尚尖新,故张翥仲扬由布衣有名,召用。其诗大抵皆浮艳语,如:“矮窗小户寒不到,一炉香火四围书“。又,“西风了却黄花事,不管安仁两鬓秋。”人号张了却。刘少宣尝题其诗集后云:“枫落吴江真好句,不须多示郑参军。”盖讥之者也。南渡后,文风一变,文多学奇古,诗多学风雅,由赵闲闲、李屏山倡之。屏山幼无师传,为文下笔便喜左氏、庄周,故能一扫辽宋余习。而雷希颜、宋飞卿诸人,皆作古文,故复往往想法效,不作浅弱语。赵闲闲晚年,诗多法唐人李、杜诸公,然未尝语于人。已而,麻知几、李长源、元裕之辈鼎出,故后进作诗者争以唐人为法也。赵闲闲尝言,律诗最难工,须要工巧周圆。吾闻竹溪党公论,以为五十六字皆如圣贤,中有一字不经炉锤,便若一屠沾子厕其间也。又云,八句皆要警拔极难。一篇中须要一联好句为主,后但以意收拾之,足为好诗矣。又尝与余论诗曰“《选》诗曰:‘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长安。’‘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此其含蓄意几何?”又曰:“小诗贵风骚,今人往往止作硬语,非也。”赵闲闲少尝寄黄华诗,黄华称之,曰:“姓王氏非作千首,其工夫不至是也。”其诗至今为人传诵,且赵以此诗初得名。诗云:“寄语雪溪王处士,年来多病复何如?浮云世态纷纷变,秋草人情日日疏。李白一杯人影月,郑虔三绝画诗书。情知不得文章力,乞与黄华作隐居。”赵闲闲尝为余言,少初识尹无忌,问:“久闻先生作诗不喜苏、黄何如?”无忌曰:“学苏、黄则卑猥也。”其诗一以李、杜为法,五言尤工。闲闲尝称其《游同乐园诗》云:“晴日明华构,繁阴荡绿波。”蓬邱沧海远,春色上林多。流水时虽逝,迁莺暖自歌。可怜欢乐极,钲鼓散云和。”又有佳句:“行云春郭暗,归鸟暮天苍。野色明残照,江声入暮云。”甚似少陵。闲闲又称赵黄山诗云:“灯暗风翻幔,蛩吟叶拥墙。人如秋已老,愁与夜俱长。滴尽阶前雨,催成镜里霜。黄花依旧好,多病不能觞。”此诗信佳作也。又,黄山尝与予黄山道中作诗,有云:“好景落谁诗句里,蹇驴驮我画图间。”世号赵蹇驴。余先子翰林,尝谈章宗春水放海青,时黄山在翰苑,扈从,既得鹅,索诗,黄山立进之,其诗云:“贺鹅得暖下陂塘,探骑星驰入建章。黄伞轻阴随凤辇,绿衣小队出鹰坊。搏风玉爪凌霄汉,瞥日风毛堕雪霜。共喜园陵得新荐,侍臣齐捧万年觞。”章宗览之。称其工,且曰:“此诗非宿构不能至此。”赵闲闲平日字画工夫最深,诗其次,又其次散文也。尝语余曰:“今日后进中作文者颇有三二人,至吟诗者,绝少,字画亦无也。”以是知公所长。然议论经学,许王从之,散文许李之纯、雷希颜,诗颇许麻知几、元裕之,字画颇许麻知几、冯叔献也。又尝教余学书,先法张旭《石柱记》,每曰:“汝辈幸有天资,止不肯学古人一点一画写也。”李屏山雅喜奖拔后进,每得一人诗文有可称,必延誉于人。然颇轻许可,故赵闲闲尝云:“被之纯坏却后进,只奖誉,教为狂。”后雷希颜亦颇接引士流,赵云:“雷希颜又如此。”然屏山在世,一时才士皆趋向之。至于赵所成立者甚少。惟主贡举时,得李钦叔献能,后尝以文章荐麻知几九畴入仕,至今士论止归屏山也。李屏山教后学为文,欲自成一家,每曰:“当别转一路,勿随人脚跟。”故多喜奇怪,然其文亦不出庄、左、柳、苏,诗不出卢仝、李贺。晚甚爱杨万里诗,曰:“活泼剌底,人难及也。”赵闲闲教后进为诗文则曰:“文章不可执一体,有时奇古,有时平淡,何拘?”李尝与余论赵文曰:“才甚高,气象甚雄,然不免有失支堕节处,盖学东坡而不成者。”赵亦语余曰:“之纯文字止一体,诗只一句去也。”又,赵诗多犯古人语,一篇或有数句,此亦文章病。屏山尝序其《闲闲集》云:“公诗往往有李太白、白乐天语,某辄能识之。”又云:“公谓男子不食人唾,后当与之纯、天英作真文字。”亦阴讥云。
译高丞相岩夫任宰相时,因元光二年元日庆祝七十岁寿辰,召集乡里旧交,并且请求他们作诗文。当时先父刚被罢免御史之职,为避嫌没有赴会。我当时刚满二十岁,作了一首诗,既因为高公颇受诽谤,也借此劝他退休。高公得到诗后十分高兴,急忙召我来,迎上来对我说:“你这是说青云之路可以凭自己取得,不需要靠阶梯吗?”又抚摸我的背说:“你费了多少字才写成这首诗?”因为我的诗中说:“青云自致不须阶,十稔从容位上台。负荷一堂森柱石,调和众口费盐梅。勤劳密迩三朝重,寿考康宁七秩开。家道益昌孙有息,彩衣扶杖好归来。”雷希颜为此诗作序,也有“趁着上天的眷顾还没有衰减,可以引退”的话。后来我将要回淮阳,又写信劝他选一人代替自己任职,便可以辞官归去。然而高公最终死在任上,没能照办。明昌、承安年间,作诗的人崇尚尖新,所以张翥仲扬从平民中获得声名,被征召任用。他的诗大多是浮艳的词语,如:“矮窗小户寒不到,一炉香火四围书。”又如:“西风了却黄花事,不管安仁两鬓秋。”人们给他取号叫“张了却”。刘少宣曾在他的诗集后题写:“枫落吴江真好句,不须多示郑参军。”这是在讥讽他。南渡以后,文风发生变化,文章多学习奇特古奥的风格,诗多学习《风》《雅》,由赵闲闲、李屏山倡导这种风气。李屏山幼年没有师承,写文章一下笔就喜欢《左传》和《庄子》,所以能够一扫辽、宋遗留下来的习气。雷希颜、宋飞卿等人也都写古文,因此后来往往追想并仿效他们,不写浅薄柔弱的语言。赵闲闲晚年作诗多取法唐人李白、杜甫等人,但从未对别人说起。不久,麻知几、李长源、元裕之等人相继涌现,所以后来作诗的后辈都争相以唐人为法则。赵闲闲曾说,律诗最难写好,必须做到工巧周圆。我听竹溪党公评论律诗,认为五十六个字都应像圣贤一样精炼,其中有一个字未经锤炼,就像让一个屠夫的沾子厕身其间一样。他又说,八句都要警策挺拔,极其困难。一篇诗中必须有一联好句作为主旨,后面只要根据诗意加以收束,就足以成为好诗。他还曾同我谈论诗,说:《文选》中的诗写道:“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长安。”“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这些诗的含蓄意味有多深啊?又说:“小诗贵在有《风》《骚》的意味,今人往往只写强硬的语句,这是不对的。” 赵闲闲年轻时曾寄诗给黄华,黄华称赞说:“姓王的如果没有写过一千首诗,功夫不可能达到这个程度。”他的诗直到今天还被人传诵,而且赵闲闲也是凭这首诗开始获得声名的。诗说:“寄语雪溪王处士,年来多病复何如?浮云世态纷纷变,秋草人情日日疏。李白一杯人影月,郑虔三绝画诗书。情知不得文章力,乞与黄华作隐居。” 赵闲闲曾对我说,他年轻时初次认识尹无忌,问道:“早就听说先生作诗不喜欢苏轼、黄庭坚,这是为什么?”尹无忌说:“学习苏轼、黄庭坚,诗就会卑下浅陋。”他的诗一概以李白、杜甫为法,五言诗尤其精工。赵闲闲曾称赞他的《游同乐园诗》说:“晴日明华构,繁阴荡绿波。蓬邱沧海远,春色上林多。流水时虽逝,迁莺暖自歌。可怜欢乐极,钲鼓散云和。”又有佳句:“行云春郭暗,归鸟暮天苍。野色明残照,江声入暮云。”很像杜甫。赵闲闲又称赞赵黄山的诗说:“灯暗风翻幔,蛩吟叶拥墙。人如秋已老,愁与夜俱长。滴尽阶前雨,催成镜里霜。黄花依旧好,多病不能觞。”这首诗确实是佳作。又有一次,黄山曾同我在黄山道中作诗,其中有:“好景落谁诗句里,蹇驴驮我画图间。”世人因此称赵黄山为“赵蹇驴”。我的先父翰林曾谈到,章宗春天放海青时,黄山当时在翰苑,随从皇帝出行,海青捕得鹅后,章宗索要诗作,黄山立即献上,诗说:“贺鹅得暖下陂塘,探骑星驰入建章。” 黄伞投下轻轻的阴影,随着凤辇而行;身穿绿衣的小队从鹰坊出来。玉色的利爪搏击长风,直凌霄汉;转眼之间掠过太阳,风中的羽毛飘落如雪霜。共同庆贺园陵得到新的荐献,侍臣们一齐捧起万年寿酒。”章宗看了这首诗,称赞它写得精巧,并且说:“这首诗不是早有构思,不能写到这种程度。” 赵闲闲平日里在书法上的功夫最深,诗其次,散文又其次。他曾对我说:“如今后辈中写文章的还颇有三两个人,至于作诗的,少得很,书法也没有人。”由此可以知道赵公所长。然而在经学议论方面,他赞许王从之;在散文方面,他赞许李之纯、雷希颜;在诗方面,他很赞许麻知几、元裕之;在书法方面,他很赞许麻知几、冯叔献。他还曾教我学习书法,先从张旭《石柱记》入手,常说:“你们幸好有天资,只是不肯学习古人一点一画的写法。” 李屏山一向喜欢奖掖提拔后辈,每当发现一个人的诗文有值得称道之处,就一定向别人宣扬他的名声。然而他很轻率地给予许可和赞许,所以赵闲闲曾说:“李之纯毁坏了后辈,只是一味奖誉,使他们变得狂妄。”后来雷希颜也很接引士人,赵闲闲说:“雷希颜又是这样。”可是李屏山在世时,当时的才士都归附于他。至于赵闲闲所成就的人却很少。只有他主持贡举时,得到李钦叔献能;后来又曾因文章推荐麻知几九畴入仕,直到今天士大夫的评论仍只归功于李屏山。李屏山教后学写文章,希望他们自成一家,常说:“应当另辟一路,不要跟在人家的脚后面。”所以他多喜欢奇异怪诞的文章,但他的文章也没有超出《庄子》《左传》《柳宗元文集》《苏轼文集》的范围;诗也没有超出卢仝、李贺。晚年他很喜欢杨万里的诗,说:“活泼剌底,别人难以达到。”赵闲闲教后辈作诗作文则说:“文章不能拘守一种体式,有时写得奇特古奥,有时写得平淡,何必拘束?”李屏山曾同我评论赵闲闲的文章说:“才气很高,气势格局很雄健,但免不了有失去枝干、跌落格调的地方,大概是学习苏东坡却没有成功的人。”赵闲闲也对我说:“李之纯的文章只有一种体式,诗也只有一句可取。”此外,赵闲闲的诗常常触犯古人的语句,一篇中有时就有好几句,这也是文章的毛病。李屏山曾为他的《闲闲集》作序说:“赵公的诗往往有李太白、白乐天的语句,我总能辨认出来。”又说:“赵公认为男子汉不应吃别人吐出的唾沫,今后应当同李之纯、天英写出真正的文章来。”这也是暗中讥讽他。
赵闲闲论文曰:“文字无太硬,之纯文字最硬,可伤!”王翰林从之则曰:“文字无软者,惟其是也。”余尝以质诸先人,先人以赵论为是。兴定、元兴间,余在南京,从赵闲闲、李屏山、王从之、雷希颜诸公游,多论为文作诗。赵于诗最细,贵含蓄工夫;于文颇粗,止论气象大概。李于文甚细,说关键宾主抑扬;于诗颇粗,止论词气才巧。故余于赵则取其作诗法,于李则取其为文法。若王,则贵议论文字有体致,不喜出奇,下字止欲如家人语言,尤以助辞为尚。与屏山之纯学大不同。尝曰:“之纯虽才高,好作险句怪语,无意味。”亦不喜司马迁《史记》,云:“失支堕节多。”“韩退之《原道》,如此好文字,末曰人其人火其书,太下字。柳子厚肥皮厚肉、柔筋脆骨之类,此何等语?千古以来,惟推东坡为第一。”又多发古名篇中疵病:渊明《归去来辞》,前想像后直述,不相侔。伯伦《酒德颂》有大人先生,是寓言,后闻吾风声,“吾”当作“其”。退之《盘谷序》,前云友人,后云昌黎韩愈,似不相识。永叔《苏子美墓志》,争为人所传,既用争字,当曰人争传之,不然,曰为人所传,不须争字。子瞻《超然台记》,物有以蔽之矣,矣字不安。此类甚多,不可胜纪。雷则论文尚简古,全法退之。诗亦喜韩,兼好黄鲁直新巧。每作诗文,好与朋友相商订,有不安,相告立改之,此亦人所难也。正大中,王翰林从之在史院领史事,雷翰林希颜为应奉兼编修官,同修《宣宗实录》。二公由文体不同,多纷争,盖王平日好平淡纪实,雷尚奇峭造语也。王则云:“实录止文其当时事,贵不失真。若是作史,则又异也。”雷则云:“作文字无句法,委靡不振,不足观。”故雷所作,王多改革,雷大愤不平,语人曰:“请将吾二人所作令天下文士定其是非。”王亦不屑,王尝曰:“希颜作文好用恶硬字,何以为奇?”雷亦曰:“从之持论甚高,文章亦难止以经义科举法绳之也。”雷翰林希颜为人作碑志,虽称其德善,其疵短亦互见之。尝曰:“文章止是褒与贬。”初,作《屏山墓志》,数处有微言,刘光甫读之不能平,与宋飞卿交劝令削去,及刻石,犹存“浮湛于酒,其性厌怠,有不屑为”之言。余谓碑志本以章其人之善,虽不可溢美有愧辞,然当实录其善事,使传信后世。若疵短则不当书也,况非作史传,何必贬焉?且其子孙览之,岂得自安也?赵闲闲作《南城访道图》,诸公皆有诗。尝有一齐希谦者,题云:“亿劫梦中夸识解,一生纸上作风波。到今不肯抽头去,毕竟南城有甚么?”人颇传之。赵闲闲以文学名一世,于吏事非所长。兴定初,术虎高琪为相,恶士大夫,有罪辄以军储论加▯杖,在位者往往被其苦。俄命赵公摄南京转运司,未几,果坐误粮草事,当杖。既奏,宣宗曰:“学士岂当▯邪?”高琪曰:“不然无以戒后。”遂杖四十,公大愤焉。其后,高琪诛,诏适公当笔,首曰:“君臣分严,无将之罪莫大;夫妇义重,不睦之刑何逃?曾是一身,兼此二恶。”人谓赵公之仇雪矣。正大初,赵闲闲长翰苑,同陈正叔、潘仲明、雷希颜、元裕之诸人作诗会,尝赋《野菊》,赵有云:“冈断秋光隔,河明月影交。荒丛号蟋蟀,病叶挂▯萧蛸。欲访陶彭泽,柴门何处敲?”诸公称其破的也。又分咏《古瓶蜡梅》,赵云:“苕华吐碧龙文涩,烛泪痕疏雁字横。”后云:“娇黄唤起昭阳梦,汉苑凄凉草棘生。”句甚工。潘有云:“命薄从教官独冷,眼明犹喜迹双清。”语亦老也。后分《忆橙》、《射虎》,题甚多。最后《咏道学》,雷云:“青天白日理分明”,亦为题所窘也。闲闲同馆阁诸公,九日登极目亭,俱有诗。赵云:“魏国河山残照在,梁王楼殿野花开。鸥从白水明边没,雁向青天尽处回。未必龙山如此会,座中三馆尽英才。”雷希颜云:“千古雄豪几人在?百年怀抱此时开。”李钦止云:“连朝倥偬簿书堆,辜负黄花酒一杯。”
译赵闲闲评论文章说:“文章没有太硬的,李之纯的文章最硬,简直令人受不了!”翰林王从之则说:“文章没有所谓柔软的,只要合乎正确就行。”我曾拿这件事询问先人,先人认为赵闲闲的说法是对的。兴定、元兴年间,我在南京,跟随赵闲闲、李屏山、王从之、雷希颜诸公交游,多次谈论写文章、作诗。赵闲闲谈诗最为细密,重视含蓄的功夫;谈文章却较粗略,只评论气象的大概。李屏山谈文章很细密,讲究关键、宾主、抑扬;谈诗却较粗略,只评论词语、气势、才思和技巧。所以我对赵闲闲取其作诗的方法,对李屏山取其作文的方法。至于王从之,他重视议论和文字要有体制格调,不喜欢故意出奇,用字只求像普通人说话,尤其重视语助词。这同李屏山、李之纯的学问大不相同。他曾说:“李之纯虽然才高,却喜欢写险僻的句子和怪异的言语,没有意味。”他也不喜欢司马迁的《史记》,说:“失去枝干、跌落格调的地方太多。”又说:“韩退之的《原道》是多么好的文章,末尾却说‘人其人,火其书’,用字太低下。柳子厚所说的‘肥皮厚肉、柔筋脆骨’之类,这是什么样的语言?千百年来,只有苏东坡可以推为第一。”他还常指出古代名篇中的毛病:《归去来辞》开头想象,后面直叙,前后不相称;刘伶《酒德颂》中有“大人先生”,这是寓言,后面说“闻吾风声”,“吾”应当作“其”。韩退之的《盘谷序》,前面说“友人”,后面却说“昌黎韩愈”,好像彼此并不相识。欧阳修的《苏子美墓志》争相被人传诵,既然用了“争”字,就应当说“人们争相传诵它”;否则就应说“被人传诵”,不需要“争”字。苏子瞻的《超然台记》说“物有以蔽之矣”,“矣”字用得不妥。这一类问题很多,无法全部记述。雷希颜评论文章崇尚简约古雅,完全取法韩退之。他作诗也喜欢韩愈,同时喜欢黄鲁直的新奇精巧。他每次作诗作文,都喜欢同朋友商量订正;有不妥之处,就告诉朋友,马上改掉,这也是别人难以做到的。正大年间,翰林王从之在史院主持修史事务,翰林雷希颜任应奉兼编修官,两人共同修撰《宣宗实录》。两人的文体不同,因此多有争论:王从之平日喜欢平淡如实地记载,雷希颜崇尚奇峭的造语。王从之说:“实录只是记录当时的事情,贵在不失真实。如果是写史书,那又不同了。”雷希颜说:“写文章没有句法,委靡不振,就不值得看。”因此雷希颜所写的文章,王从之多加修改,雷希颜非常愤愤不平,对人说:“请把我们两人所写的文章交给天下文士评定是非。”王从之也不以为意。王从之曾说:“希颜写文章喜欢使用粗恶强硬的字眼,凭什么把这当作奇特?”雷希颜也说:“从之的议论主张很高明,他的文章也不能只用经义科举的标准来约束。” 雷翰林希颜替人撰写碑志时,虽然称颂对方的德行善举,却也把对方的缺点短处一并写出来。他曾说:“文章不过就是褒扬和贬斥。”起初,他撰写《屏山墓志》时,有几处含有隐微的讥刺,刘光甫读后不能平静,和宋飞卿一起劝他删去;等到刻石时,仍保留着“沉溺于酒,他的性情厌倦懒怠,有些事情不屑于做”这些话。我认为,碑志本来是用来彰明这个人的善行的,虽然不能过分美化而写出有愧于事实的言辞,但应当如实记录他的善事,使后世流传并信以为真。至于缺点短处,则不应当写进去,何况这不是在作史传,何必加以贬斥呢?而且他的子孙看到这些话,难道还能心安吗?赵闲闲作《南城访道图》,诸位先生都题了诗。曾有一个叫齐希谦的人题诗说:“亿劫梦中夸识解,一生纸上作风波。到今不肯抽头去,毕竟南城有甚么?”人们很传诵这首诗。赵闲闲凭文学名重一世,却不擅长吏治。兴定初年,术虎高琪任宰相,憎恶士大夫,有人获罪,往往就以军储罪名加以杖责,在任官员常常遭受他的苦害。不久,朝廷命赵公代理南京转运司,不到多久,果然因误办粮草之事获罪,应当受杖刑。奏报上去后,宣宗说:“学士怎么能受▯刑呢?”高琪说:“不这样就无法告诫后来的人。”于是杖打四十下,赵公非常愤怒。后来高琪被诛杀,诏书恰好由赵公起草,他开头写道:“君臣名分森严,没有什么比将帅犯罪更大的;夫妇之义重大,不和睦的刑罚怎么能逃脱?同一个人,竟兼有这两种罪恶。”人们说赵公的仇终于报了。正大初年,赵闲闲任翰苑长官,和陈正叔、潘仲明、雷希颜、元裕之等人举行诗会。他曾作《野菊》诗:“冈岭中断,隔开了秋日的光景;河水明亮,交映着月影。荒草丛中蟋蟀哀鸣,病叶上挂着蟏蛸。想去拜访陶彭泽,可柴门究竟在哪里敲?”众人都称赞这首诗击中了题旨。又分题吟咏《古瓶蜡梅》,赵闲闲说:“苕花吐出碧色,龙纹古瓶显得粗涩;烛泪痕迹稀疏,像雁字横斜。”后来又说:“娇嫩的黄色唤起了昭阳宫的旧梦,汉苑如今凄凉,草棘丛生。”这些句子写得很精巧。潘仲明有句:“命运浅薄,任凭官职孤冷;眼力尚明,还欣喜自己的行迹清白。”语意也很老练。后来又分题作《忆橙》《射虎》等诗,题目很多。最后作《咏道学》,雷希颜说:“青天白日,道理分明。”也被题目难住了。赵闲闲和馆阁中的诸位官员在重阳日登上极目亭,都作了诗。赵闲闲说:“魏国的山河还留着夕阳余照,梁王的楼殿间野花盛开。鸥鸟从明亮的白水边沉入水中,大雁向着青天的尽头飞回。龙山的聚会未必有这样好,座中三馆全是英才。”雷希颜说:“千古以来的英雄豪杰还有几人?百年胸中的情怀,正在此时舒展开来。”李钦止说:“连续多日事务匆忙,文书堆积如山,辜负了黄花美酒这一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凡作诗,和韵为难。古人赠答皆以不拘韵字。迨宋苏、黄,凡唱和,须用元韵,往返数回以出奇。余先子颇留意。故每与人唱和,韵益狭,语益工,人多称之。尝与雷希颜、元裕之论诗,元云:“和韵非古,要为勉强。”先子云:“如能以彼韵就我意何如?亦一奇也。”尝在史院与屏山诸公唱和李唐卿《海藏斋诗》舟字韵,往返十余首。先子有云:“绣坼旧图翻短褐,朱书小字记归舟。”屏山大称其工用事也。后居淮阳,与刘少宣唱和村字韵,亦往返数十首。最后论诗,有云:“杨刘变体号西昆,窃笑登坛子美村。大抵俗儒无正眼,惟应后世有公言。光生杜曲今千古,派出江西本一源。此道陵迟嗟久矣,不才安敢擅专门。”又云,“乐府虚传山抹云,诗名浪得柳连村。九原太白有生气,千古少陵无闲言。登泰山巅小天下,到昆仑口知河源。如君少进可入室,顾我今衰不及门。”少宣以为全不觉用他人韵也。联句亦诗中难事,盖座中立书,不暇深思也。南京龙德宫赵闲闲、李屏山、王正之联句,王云:“棘猴未穷巧,穴蚁已失王。”人多称之。余先子亦留意。主长葛簿时,与屏山、张仲杰会饮,坐中有定磁酒瓯,因为联句,先子首唱曰:“定州花磁瓯,颜色天下白。”诸公称之。屏山则曰:“轻浮妾玻璃,顽钝奴琥珀。”张则曰:“器质至坚脆,肤理还悦泽。”后居淮阳,冀京父来过,雪夜联句,先子有云:“帘疏见飞▯,窗静闻落屑。”又,李钦叔来过,李子迁在座,会合联句,先子首唱曰:“玉立两谪仙,鼎峙三敌国。”又云:“三强出奇兵,八战乃八克。一老怯大敌,三战即三北。”后自大梁旧陈,与祁联句,先子首云:“红抛汴梁尘,绿吸淮阳酒。”后令叶县,中秋夜,与郝坊州仲纯、王飞伯辈联句,具载《蓬门集》中。●卷九余先子翰林令叶时,同郝坊州仲纯赋《昆阳怀古诗》,诸公多继作。先子有云:“营屯氵蚩水横陈处,计堕刘郎小怯中。天上雷风扫妖气,人间虎豹畏真龙。千秋一片昆溪月,曾照堂堂盖世雄。”郝云:“战骨至今埋氵蚩水,暮云何处是舂陵?”李长源云:“颍川南下郁坡陀,遐想当年战叠多。自是真人清宇宙,谁为竖子试干戈?”元裕之云:“英威未觉消沉尽,试向舂陵望郁葱。”王飞伯云:“落日一川英气在,西风万叶战声来。”后云:“谁倚城楼吊兴废,一声长笛暮云开。”史学优、李钦叔、白文举皆有诗,余亦作一古诗也。古人多有偶得佳句而不能立题者,如山谷云:清鉴风流归贺八,飞扬跋扈付朱三。”未知可以赠谁。又云:“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亦无全篇。余先子尝有句云:“推愁不去若移石,呼酒不来如望霓。”又,“半生窃禄鱼贪饵,四海无家鸟择栖”。又,“未解作诗如见画,常忧读赋错呼霓”。梦中作诗,或得句,多清迈出尘。余先祖龙山君尝梦得句云:“山路崭有壁,松风清无尘。”先子梦中诗云:“落月浸天池。”余幼年梦中亦作诗云:“玄猿哭处江天暮,白雁来时泽国秋。”如鬼语也。先翰林罢御史,闲居淮阳,种五竹堂后自娱,作诗云:“拨士移根卜日辰,森森便有气凌云。真成阙里二三子,大胜樊川十万军。影浸凉蟾窗上见,声敲寒雨枕边闻。林间故事传西晋,不数山王咏五君。”以寄赵闲闲。会闲闲亦于闲闲堂后种竹甚多,一日,礼部诏余曰:“昨夕欲和丈种竹诗,牵于韵,自作一篇,答其意可也。”因出其诗云:“君家种竹五七个,我亦近栽三四竿。两地平分风月破,大家留待雪霜看。土膏生意叶犹卷,客枕梦魂声已寒。见此又思君子面,何时相对倚阑干?”先子夏和其韵云:“我家陈郡子梁园,不约同栽竹数竿。清入楚魂千里共,笑开诗眼几回看。幽姿淡不追时好,苦节相期保岁寒。八座文昌天咫尺,得如闲容倚阑干。”又,李▯公渡因游圉城,会云中一僧,曰德超,谈及乡里名家刘、雷事,公渡留诗云:“邂逅云中老阿师,里人许我话刘雷。略谈近日诸孙事,颇觉襄怀一笑开。众道髯参宜帅▯莫,人怜短簿去霜台。围城香火西庵地,尝记秋高雨后来。”后先子过圉,见之,和其韵云:“上林春晚数归期,▯历辘车声疾转雷。翠幄护田桑叶密,绿云夹路麦花开。偶因假馆留萧寺,试问游方指厄台。白首衲僧同里▯,亦知吾祖有云来。”余以示闲闲,闲闲亦和其韵,寄先子云:“屏山殁后使人悲,此外交亲我与雷。千里老怀何日写?一生笑口几回开?心知契阔留陈土,时复登临上吹台。目极天低雁回处,西风忽送好诗来。”先子复和云:“两地相望云与泥,敢期胶漆嗣陈雷。遥怜晓镜霜须满,但对故人青眼开。且趁梅芳醉梁苑,莫因雁过问燕台。上林花柳惊春晚,蓬勃西风卷土来。”
译凡是作诗,和韵最难。古人互相赠答,都不拘泥于对方诗中的韵字。到了宋代苏轼、黄庭坚时,凡是唱和诗都必须使用原诗的韵,往返数次,以求写出奇特之作。我的先父很留意此事。所以他每次和别人唱和,所用的韵就越窄,语言却越精巧,众人多称赞他。他曾和雷希颜、元裕之谈论诗歌,元裕之说:“和韵不是古人的做法,终究是勉强为之。”先父说:“如果能够用对方的韵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怎么样?这也算一种奇事。”他曾在史院和屏山等诸公唱和李唐卿《海藏斋诗》的‘舟’字韵,往返十多首。先父有句:“绣成的旧图被翻开,露出短褐;朱笔写的小字,记着归舟。”屏山大为称赞他用典精巧。后来居住在淮阳,和刘少宣唱和‘村’字韵,也往返数十首。最后谈论诗歌时,他有诗说:“杨亿、刘筠改变诗体,号称西昆;我私下笑杜子美登坛作诗却如此村俗。大抵庸俗的儒生没有正确的眼光,只应由后世留下公正的评论。杜曲的光彩流传至今已有千古,江西诗派本来也是同一源流。这条道路衰落已经很久了,我没有才能,哪里敢独占诗坛?”又说:“乐府诗徒然传说‘山抹云’,诗名白白取得‘柳连村’。即使身在九泉,李太白也仍有生气;千古以来,杜少陵的诗没有一句闲话。登上泰山之巅,才知道天下显得渺小;到了昆仑山口,才知道黄河的源头。” 像您这样稍稍努力,就可以登堂入室;回头看我如今已经衰老,连门径都还没有摸到。刘少宣认为,这首诗完全看不出是在使用别人的韵。联句也是诗歌中的难事,因为席间要有人随时记录,来不及深思。南京龙德宫中,赵闲闲、李屏山、王正之联句,王正之说:“荆棘中的猴子还没有用尽机巧,洞穴里的蚂蚁已经失去了首领。”众人多称赞这两句。我的先父也很留意联句。他任长葛县主簿时,和屏山、张仲杰聚饮,席间有定磁酒瓯,于是联句。先父首先吟道:“定州的花瓷酒杯,颜色洁白,天下无双。”诸公都称赞。屏山说:“轻浮的,是妾用的玻璃;顽钝的,是奴用的琥珀。”张仲杰说:“器质极其坚硬而又脆弱,表面纹理仍然悦目润泽。”后来居住在淮阳,冀京父来访,雪夜联句,先父有句:“帘子稀疏,看见飞雪;窗户寂静,听见雪屑落下。”又有李钦叔来访,李子迁也在座,众人相会联句,先父首先吟道:“两位如玉挺立的谪仙,三方鼎立如三个敌国。”又说:“三支强兵出奇制胜,交战八次便八战八胜;一位老将害怕强大的敌人,交战三次便三次败退。”后来从大梁旧陈出发,和祁某联句,先父首先吟道:“红尘抛在汴梁,绿色的淮阳酒吸入腹中。”后来任叶县县令,中秋夜和郝坊州仲纯、王飞伯等人联句,全部记载在《蓬门集》中。●卷九 我的先父任翰林、做叶县县令时,和郝坊州仲纯一起作《昆阳怀古诗》,诸公大多接着作诗。先父有句:“军营屯驻在氵蚩水横陈之处,刘郎的计策却落入了微小怯弱之中。天上的雷霆和风雨扫除妖气,人间的虎豹畏惧真正的蛟龙。千秋万代,昆溪的一片月色,曾照耀过那位堂堂的盖世英雄。”郝仲纯说:“战死者的尸骨至今还埋在氵蚩水边,傍晚的云彩啊,哪里才是舂陵?”李长源说:“颍川向南而下,山势高低起伏;遥想当年,战事接连不断。这本来就是真人清理宇宙,谁又是那个竖子,敢试图挥动兵戈?”元裕之说:“英雄的威势还没有完全消沉,试着向舂陵望去,只见草木郁郁葱葱。”王飞伯说:“落日之下,一川仍存英雄气概;西风吹来,万叶发出战场般的声响。”后来又说:“谁倚着城楼凭吊兴亡废立?一声长笛吹起,暮云也随之散开。”史学优、李钦叔、白文举也都作了诗,我也作了一首古诗。古人常常偶然得到佳句,却不能为它们立下完整的题目。例如黄庭坚说:“清澈的鉴识和风流归于贺八,飞扬跋扈交给朱三。”不知道这几句可以赠给谁。又说:“人能够得到交游,便如得到风月;上天展开图画,便是江山。”这也没有完整的篇章。我的先父曾有句:“推也推不走忧愁,好像搬不动一块石头;呼唤也叫不来美酒,好像仰望彩虹。”又有:“半生窃取俸禄,如鱼贪食钓饵;四海之内无家可归,如鸟选择栖息之处。”又有:“还不能做到作诗如同看画;常常担心读赋时把‘霓’字误叫成别的字。” 有人在梦中作诗,或者梦中得到诗句,往往清新高迈,超脱尘俗。我的先祖龙山君曾梦中得到一句:“山路陡峭,仿佛有墙壁;松间的风清爽,没有尘埃。”先父梦中的诗句是:“落下的月亮浸在天池里。”我小时候也曾在梦中作诗:“黑猿啼哭的地方,江天已是暮色;白雁飞来的时候,泽国正值秋天。”这简直像鬼说的话。先父从御史任上罢职后,闲居淮阳,在堂后种了五竿竹子以自娱,并作诗说:“拨土移根,选择吉日;竹子很快就森然挺立,气势凌云。真像阙里的二三位君子,大胜樊川的十万军队。竹影映入凉月,能在窗上看见;竹声敲打寒雨,能在枕边听见。竹林间流传着西晋的故事,山涛、王戎等人吟咏五君子的事就不值一提了。”这首诗是寄给赵闲闲的。恰好赵闲闲也在自己的闲闲堂后种了许多竹子。一天,礼部官员召见我说:“昨晚想要和答您父亲的种竹诗,却被韵脚牵制住了;我自己作了一篇,来回答他的意思就可以了。”于是拿出他的诗说:“您家种了五七个竹子,我也近来种了三四竿。两地共同分得风月之趣,大家留下来等着看它们经历雪霜。肥沃的泥土孕育生机,竹叶还在卷曲;客舍的枕边,梦魂已经听到寒声。看见这些竹子,又想起君子的面容;什么时候才能相对倚着栏杆?”先父在夏天和了他的韵,说:“我家在陈郡、子梁园,不约而同也种了几竿竹子。清风进入楚地人的魂魄,千里之外共同感受;诗眼因竹而笑,不知看了多少回。幽静的姿态淡雅,不追逐当时的时尚;苦寒中的节操相互期许,共同守住岁寒。八座、文昌近在天边,能够像闲闲这样倚着栏杆就好了。”又有李公渡游历圉城时,遇到一位来自云中的僧人,名叫德超,谈到乡里刘氏、雷氏名家的事情,李公渡留下诗说:“在云中偶然遇到一位老和尚,乡里人答应让我谈谈刘氏、雷氏。” “略微谈谈近来各位孙辈的事情,颇使襄怀之情因一笑而舒展。众人都说髯参应当统领▯莫,也有人怜惜那位短簿离开霜台。围城中的香火在西庵之地,我还记得秋高气爽时雨后到来的情景。”后来先父经过圉城,看到了这首诗,便和了他的韵:“上林春色将晚,屡屡计算归期;车轮辘辘,车声急转如雷。翠色帷幕护着田地,桑叶茂密;绿色的云彩夹着道路,麦花盛开。偶然因为借住而留在萧寺,试问云游僧人,指向厄台。白头的僧人和我是同乡,也知道我的祖先有云中来。”我把这首诗给赵闲闲看,赵闲闲也和了韵,寄给先父说:“屏山去世后令人悲伤,此外的交游亲友中,只有我和雷希颜。相隔千里,年老的情怀何日才能抒写?一生之中,笑口开过几回?心里知道彼此离合,却把情意留在陈地;有时又登高临远,登上吹台。极目远望,天低雁回之处,西风忽然送来您的好诗。”先父又和韵说:“两地相望,一个在云端,一个似在泥中,哪里敢期望像胶漆般继承陈雷的交情?遥想您清晨对镜,霜白的胡须已经满面;但面对故人,仍会为知己而开颜。姑且趁着梅花芳香,在梁苑痛饮,不要因为雁飞过而问及燕台。上林的花柳惊觉春天已晚,蓬勃的西风卷起尘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