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译正大初年，先父由叶县县令被召入翰林，诸公都聚集在我家。当时春天干旱，恰逢下雨，诸公高兴，共同作诗，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为韵。赵闲闲得到“发”字，他的诗说：“您家南山有传家的学问和事业，丛生的桂树芬芳，仿佛老蟾居住的月宫。从来显贵的青紫官服中，有一半是您的门生；如今儿孙满堂，床前都摆满了笏板。近来云卿又秀异出众，议论政事、阅读书籍，眼光明亮如月。岂只是传承家学，秉承赐予的彪炳功业；又生下了才华勃发的儿子。过去曾骑着御史的骢马，并不妨碍霜蹄暂时跌倒一次。如今在双凫古县试用治民的本领，百里之内的政绩声名传到马卒那里。今年在金銮殿当值，起草诏书，正看着您挥笔写出华美文章。老夫应当退让一步，对老骥追赶霜鹘也感到惭愧。座中三馆全是豪杰英才，笔力纵横，具有建安风骨。已经知道这次聚会具备四种美好条件，还请允许我们用深杯辞谢百罚。我虽然不饮酒，也愿意助大家兴致，正要让青灯照着白发。只要风雨打破老天的吝啬，我就不嫌弃归途上洗净靴袜。”先父得到“好”字，于是用它来解嘲，诗说：“春寒时桑树还不茂密，年成干旱，麦子将要枯槁。这时得到一场雨，何止价值万金。我的宾客正好在席间，喜气充满衣襟。酒一杯杯地喝，不计算杯数，花下醉倒如玉山倾塌。” “一向吝啬，却偏偏拿它来嘲笑人，大概只是说给庸俗之人听的。北海太守孔融能够开尊饮酒，天气难道会总是晴好吗？何况正逢万物生发的时节，雨水沾足，只恨来得不够早。东风又把屋檐上的雨滴吹干，主人并不吝啬，是老天自己吝啬。”这一天，诸公极其欢快，都沾醉而归。一个多月后，先父因病去世，赵闲闲把“天悭”说成了诗中的谶语。元裕之和李长源是同乡，各自都有诗名。由于两人都不肯服输，所以彼此很不和睦。李长源喜欢发怒，元裕之曾说：“长源有一部《愤击经》。”元裕之喜欢诙谐滑稽，李长源总是用诗讥讽辱骂他，元裕之也拿他没有办法。元裕之曾代理国史院编修官。当时末帝召故驸马都尉仆散阿海的女儿入宫，不久因人们议论她的罪过，又把她放了出来。元裕之于是作了一首《金谷怨》乐府诗，李长源看见后，作《代金谷佳人答》一篇来反驳他，一时士人把这件事传为笑谈。元裕之的诗说：“女子十八岁，娇美可爱，亭亭袅袅站在春风前。天上的仙人以玉为骨，人间的画工也画不出来。小小的油壁车，轧轧地驶出东华门。绣带盘结着绫带，云一般的裙子踏过雁沙。娇媚的云彩聚成一片却下不成雨，被风吹走后又落到谁家？难道没有年轻的恩泽侯吗？骑着锦鞯、戴着貂帽，也同样风流。否则就典当掉▯▯皮裘，哪怕像司马相如那样家徒四壁，也能白头相守。金谷楼台如今幽暗无主，燕子不再飞来，花上落满了雨。只知道环佩发出离别的声音，谁能理解琵琶中的私语？有情的是雄蜂和雌蝶，无情的涑▯▯却欺负翡翠儿。劝您斟满金曲卮痛饮，明日花谢之后，空有花枝可折。” 李长源的诗说：“石崇家的园林在洛水之滨，粉墙碧瓦绵延到天津桥，使人迷乱。楼台参差，映照着金谷园；歌舞日日不停，美人正值青春。当时天下兵器都已收起，江南已经传来归顺的臣子。自永平以来，太康年间的太平盛世，四海如同一家，百姓无穷无尽。洛阳城中厌恶▯醵，司隶校尉夜间经过也不敢斥责。王侯家族争相奢侈，车马如流水，争卷红尘。烧炼黄金、砍取美玉来招待贵客，季伦难道会输给赵王伦？两家权势炽盛，互相倾轧；笙竽嘈杂，歌妓成列。珊瑚红树被马鞭击碎，青丝编成的屏障被马踏裂。因为一点睚眦小怨惹怒贵人，诏令传下，黄门催促逮捕。驿夫和防吏急忙喧嚷驱赶，河南发文把人拘系到御史府。钟声敲响、漏尽之后，押解仍不停歇；活着时住华屋，死后却归山丘。绿珠的香魂落入尘土，侍女怎忍心还住在楼上？君王仁慈明断，赦宥天下；妾身逃窜，只能列入平民户籍。我一生做过勇士的妻子，像狗跑鸡飞这样的小事，哪里敢厌恶？”元裕之和了这首诗，先父称赞写得精巧。麻征君知几在南州时，看到时局纷扰，催征科税、督促赋役之事多如毛发，百姓不得安宁，曾题《雨中行人扇图诗》说：“幸好山东没有税赋，何必在雨中还要向太仓交黄？想来这个人间世道，画出来的人也显得忙乱。”虽然只是当时的戏谑之语，也很有意味。知几如果看到今天的事情，又会说些什么呢？他又有《戏题太公钓鱼图》说：“假使文王不去寻访贤才，太公就只能拿着一根钓竿潦倒在渭河边。当时如果早些顺应时势，直接吃羊羔，也能安享八十年。”这也切中了当时的弊病。又有《道人》诗说：“太公享年八十多岁，文王一见他便让他同车。如今如果有蟠溪的贤士，也会被官府要求缴纳鱼。”虽然是俚俗的话，却可以由此想见当时的世道。王翰林从之曾评论黄鲁直的诗穿凿附会、过分追求奇异，说：“‘能令汉家重九鼎，桐江波上一丝风。’如果说汉家二百年的基业全是从严陵的钓竿上得来，这还说得过去；可是这和风又有什么关系？”又说：“‘猩猩毛笔平生几，辆屐身后五车书。’这两件事怎么能合在一起？况且一支猩猩毛笔，怎么能够写完五车书呢？”我曾把这些话告诉雷希颜，说：“不是这样，一只猩猩的毛，怎么能只做成一管笔呢？”后来又把这话告诉先父，先父大笑。金朝律赋的弊病，实在说不尽。大定年间，诸公所作的文章气质浑厚，学问深广，还值得一看。后来张承旨行简主持贡举，只用格律严厉约束士子，吹毛求疵，苛刻到了极点。当时士子争相学习这种风格，临摹题目、描画影子，竟至于写不成完整的语言，因此有了“甘泉”“甜水”的说法，文风渐渐衰败。所以士林中相互传说，只要遇到君题小赋，就一定说：“国欲图治，君当灼知。”律赋隔句的贴语又多用“可得而知”四字，因此文人见到一个举子，必定指着他说：“又一个‘可得而知’的人。”有人说：“听说有位老师命令席生作《汉高祖斩白蛇赋》，席生的小赋破题说：‘蛇不难斩，君为灼知。’老师改为：‘不是这样，不如说国欲图治，君当斩蛇。’又命令他作《鸿雁来宾赋》，他便说：‘秋既云至，雁当灼知。’”这件事足以令人发笑。许州有个叫苏嗣之的人，自称是东坡的后裔，大概是因为苏子由长期居住在颍川，有一支族人没有南渡。他这个人颇为愚蠢，却很有钱，靠财物捐纳做官，又结交权贵；女直中的士大夫大多把他当作笑话。因为他肥胖硕大，人们叫他“苏胖”。我曾和雷希颜谈到此人，雷希颜说：“你听说过‘夜里僵死的水牛’这个说法吗？”我回答：“不知道。”雷希颜说：“从前东坡出生时，一夜之间眉山的草木全都死了。如今苏胖出生时，一夜之间郑村的水牛全都死了。”这实在可笑。

译赵翰林周臣任学士，杨之美任礼部尚书，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杨之美虽然看起来晋升略晚于赵周臣，而且年纪比赵小，却因为赵周臣的学问、政事超过常人而很敬重他；杨之美侍奉赵周臣也很谨慎。正大初年，朝廷因为夏国被北方军队灭掉，准备另立新主，认为赵公年高德劭，又是中朝名士，于是命他出使，前去册立新主。赵公出发后，馆阁诸公都认为他这次出使一定会得到丰厚的赏赐，因为赵公一向清贫。到了边界上，朝廷议论后取消了这件事，派驿卒骑快马追回他。驿卒出发时，杨公正在礼部，便把他召来，交给他一卷书，封印十分严密，并吩咐他一直到学士面前才准拆开。驿卒到了赵公那里，先交上省符，然后说明有礼部的实封。赵公又疑惑又惊讶，不知道是什么事，打开一看，原来是杨公的一首诗。诗说：“中朝人物中的翰林才子，手持金节，光彩煌煌，出使夏台。马背上遇到人，口中吐出珠玉；笔锋所到之处，洒落琼瑰。三封书信救了扬州人的性命，半夜里石碑震响，仿佛荐福寺的雷声。自古以来书生大多命运坎坷，满头风雪之后，竟然还是回来了。”赵公拍掌大笑。后来朝廷内外到处传说这件事，把它当作笑谈。张特立，字文举，是东明人。年轻时考中进士，因有才干而闻名。调任莱州节度判官，没有赴任。后来居住在杞县圉城，亲自耕种田地，以研习经学自得其乐。正大初年，侯左丞挚向朝廷推荐他，起用为洛阳县令，治绩著称，召入授任监察御史，奉行法令，没有任何偏私。后来他弹劾省掾高桢等人接受请托、出入娼家，却因所奏事实不实而获罪。最初弹劾时，他曾把草稿给应奉王鹗、字伯翼看，和他共同商议。王鹗正是高桢的门生。事情办成后，高桢等人上诉。当时同席还有省掾王宾、字德卿，张特立因为他是进士出身，所以没有弹劾他。于是朝廷和省中怀疑张特立有私情，便把文举、德卿一并治罪。文举降为邳州军事判官，杖责五十；王宾也被勒令停职。士人舆论都为文举离去感到惋惜，王宾因此作诗说：“王鹗既然曾亲手修改，高桢自然是费尽心机攀附。其中最苦的是张文举，只好收拾闲云，返回故山。”当时人把这首诗传为笑谈。高丞相岩夫，自金朝南渡以后执掌政务，在中书省任职十多年，却没有正直进谏的名声传到外界，清正的士论都鄙视他。高公性情勤勉、谨慎、缜密，因此得到君主的知遇。每天上朝，他进入待漏院时，必定比百官先到。有人说：“丞相正拿着蜡烛来到院中，忽然有一天，一名穿朝服的朝士站在他面前，高公不认识他，便问：‘你是谁？’那人说：‘我是欧阳修。’高公问：‘你是谁？’那人说：‘我是丞相，你不认识吗？’那人说：‘我不认识丞相，丞相也不认识我。’”朝廷内外都把这件事当作笑谈相传。高公任三司使时，又主持推行钞法。等到发放军粮，他很是吝惜，而且还用其他物品折价支付，军民都称为“不支”。他死后，人们又说：“丞相死了，尸体已经焚烧，声音还在说‘不支’。”唉，士大夫得志以后，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一旦失去众人的心，他们的讥笑讽刺竟会如此，实在可怕啊！王翰林从之相貌严肃庄重，好像很难亲近，然而喜欢亲近说笑，酒席之间颇有风趣。崔翰林伯善生性节俭吝啬，平日在家常常只吃蔬菜。因此院中有人编话说：“崔伯善有肉也不吃，王从之没有花就不喝酒。崔伯善有肉也不吃，那还图个什么？王从之没有花就不喝酒，谁惯着你呢？”又说：“崔伯善有肉也不吃，想吃也没有；王从之没有花就不喝酒，不喝就算了。” 李屏山在燕都时，和雷希颜、张伯玉等人宴饮游玩。李屏山嗜酒，雷希颜善于饮酒吃肉，于是互相戏称：“之纯爱酒像苍蝇，希颜见到肉像鹰，伯玉好色像和尚。”于是彼此大笑。李长源虽然才华很高，但不通晓世事，性情傲慢而多怒，交游的人大多害怕他。李钦叔曾说：“长源对上还算通晓天文，对下大略知道地理，唯独中间的人情世故完全不懂。”有人把这话传为原本是说王飞伯的。正大年间，长源在淮阳遇到我，因谈到王飞伯，我便举出李钦叔的话，长源大笑说：“这正是在说我啊。” 李屏山把赵闲闲看作长辈，因为屏山的父亲和赵公是同年进士。然而赵公因为欣赏他的才华，和他结为忘年之交。屏山每次见到赵公都行礼，有时称他为老叔，但在文字往来中从不谦让；有时趁着醉意辱骂赵公，赵公即使生气，也拿他没有办法。屏山出任宁夏刺史时，赵公曾作诗送他，其中有句说：“一百钱买一匹绢，留下来给寒儒写字。”这是讥讽赵公常常替人写字。又说：“一个婢女丑得像鬼，老脚不能取暖。”这是讥讽赵公的侍妾。又，《送王从之南归》中有句说：“今天才开始佩服你，像你这样的人实在难得。爱惜花却不惜金钱，喜爱睡觉却不爱做官。”这也是当时拿王从之开玩笑。赵闲闲本来擅长书法，因为名声很大，很多人来求他写字，赵公对此非常苦恼。他曾在礼部厅堂的墙上张贴告示说：“我任职的是三品官，却替人写扇面，有失身份，请各位知悉。”退休以后，又在住宅门前写道：“老汉不写字。”然而平日在家闲居时，只要没有客人，他没有不抄书的。熟人们强行请求，他也无法拒绝。至于他心里不喜欢的人，即使恳切请求，最终也得不到他的字。雷希颜得到他的书法最多，凡是有所请求，赵公从未拒绝。大概赵公颇为忌惮雷希颜，而且雷希颜也很会求他的字。有时雷希颜请赵公饭后赴宴，拿出古人的墨迹给他观赏，又把好砚、精纸、名墨摆在面前；有时请他喝一两杯酒，等到赵公有了写字的兴致，便递上纸让他落笔，不一会儿就写成好几幅。雷希颜在旁观看，总是赞叹，每一点一画都必定说：“这是颜平原的笔意。”“这是米元章的笔意。”赵公听了高兴，于是写个不停。又因为雷希颜和李屏山都不擅长书法，赵公曾笑他们说：“希颜相貌堂堂，怎么写出这样的字？”有一天在礼部，恰好赵公正在替王从之写字，末尾写道：“某月某日替天下士王从之写字，胡须雷在旁边，笑话我写得不好。”满座大笑。又有一天，雷希颜得到郭恕先篆书数幅，非常珍爱，拿给赵公看。

译赵公也很喜欢，雷希颜便请他在卷尾题跋。赵公题道：“郭恕先的篆书不比唐人差，但直到宋朝一百多年间，一直没有经过各位名士的发扬。”这是故意迎合雷希颜，以便有趣地卖弄它。赵公的鉴赏和裁判就是这样。然而他的书法并不比李屏山差，这也是一处反证。几天后，赵公的女婿张履请求写字，我也在座，赵公在卷尾题道：“某年某月某日，微雨中替张倩写字，雷希颜想用郭恕先的篆书来交换。”雷希颜惊愕不已，赵公慢慢说道：“刘京叔不同意，于是只好作罢。”大家因而一起大笑。又有一天，王武叔出任馆外官，还没有赴任，十分贫困，正赶上五月麦子成熟，准备出京向朋友们求助。他带着几十把素绢扇，来到赵公那里请求题字，赵公拒绝了。王武叔平素嗜酒而不检点，走出赵公门后，大声呼喊赵公。赵公听见后立即把他叫回来，替他写了字。但每把扇子上只写古诗中的一联，有的写“黄花入麦稀”，有的写“麦天晨气润”，有的写“麦陇风来饼饵香”，都是在嘲笑王武叔来求麦子。然而王武叔最终还是凭这些字得到了很多东西。又有一天，赵公在礼部，白枢判文举等人邀请他到丹阳观饮酒。赵公准备前往，先对众人说：“我今天去，只是不写字罢了。” 如果有人来求字，就是我的儿子。”文举说：“先生年高德厚，我们确实都属于做儿子的晚辈。”赵公笑了笑，又替他们写了字。考察赵闲闲以书法闻名于世，但他的真迹流传极少。我收藏有一卷草书诗稿，因此附录在这里，使它长久流传。○金源闲闲老人真迹，和作并拟作韦苏州诗 ◇西涧 西边荒僻处的小路上杂草丛生，树木隔着前溪传来一头牛犊的鸣叫声。走着寻找幽深的山涧，怀疑已经无路可走；忽然看见有人家，横着一把略杓。◇和作《烟寺钟声》近处山谷收拢了暮色，远山仍沐浴在夕阳余晖中。钟声从烟霭边传来，又向烟雾深处渐渐微弱。随风飘散在林野之间，渡口的人还没有归来。◇和作《西塞山龙门》两座楼阙高耸入云，仿佛被神斧忽然从中劈断。一道水流从中间奔来，路旁布满了千座石龛。◇和作《山耕叟》我沿着麋鹿的踪迹行走，哪里知道朝廷和城市中的事情。背着柴走在南涧曲折处，冒雨穿行于榛树荆棘之间。呼唤儿子询问牛是否吃饱，又到山田里耕作。◇和作《上方僧》山石湿润，云气从僧衣上升起；山崖倾斜，月光照着禅坐。把衣服晒在横放的竹杖上，洗钵时岩泉从旁落下。只看见山花开放，幽静的居处使人忘记了年月。◇拟作《咏夜》光明从黑暗中离去，黑暗又从光明交界处到来。流动的光阴从不等待人，黑暗消尽时玉炉中的香灰也已燃尽。◇拟作《咏声》万物的声响在寂静中响起，这仍然是生灭的因缘。倚着几案闭目而听，声音既不是耳根，也不是外界尘境。◇和作《寄全椒道士》刚迁居到白阁峰，又远道拜访中条山的道友。一起在授经台旁搭建茅屋，共坐在云间的山石上。早晨在松树掩映的石龛中读《易》，晚上在月光照进的窗前谈论道理。从此直到终身，尘世之间再也没有留下我的踪迹。◇和作《游膝》青溪的雾气散去，水面映着空中的天影。白云仿佛翻覆在水底，船在明镜般的水中移动。鸟儿靠近前滩沐浴阳光，花影随着吹过另一岸的风移动。遥想昨夜下过雨，山色翠绿如葱。◇和作《秋斋独宿》清冷的月晕侵照着将尽的残烛，深竹中传来雨声。受惊的鸟不时鸣叫一声，寒冷的枝头无法让它安睡。◇和作《听嘉陵江水声》，代深师作答 湍急的水流冲泻过石崖，方圆百步内无人踪迹。我喜爱这寂静中的喧响，姑且铺设禅坐的席子。水本无意激撞岩石，为什么却发出雷鸣般的声音？仁厚的人自然会生出这样的听闻，通达的人却全然不惊。心境空明，外物自然寂静，淡然之中，主客两方都没有情感分别。◇和作《演师西斋》看不见竹林间的僧人，只听见花丛外传来的磬声。敲击栏杆，游鱼便游出来；鸟儿在屋檐下筑巢，使人知道鸟的天性。云气蒸腾在坐禅的石头上，露水打湿了行道的小径。夜色寂静，只有一盏将残的灯；山月升起，照破昏暗。◇和作《游开元精舍》松轩被风吹扫得洁净，我整日闭门居住。狗卧在长满青苔的地上，鸟儿刚衔来红柿。夜间禅坐起身时，瓶中的水已所剩无几；经书被雨气润湿，翻过后还留有湿痕。这里只是本来就少有人来，并不是因为我疏远来往。◇和作《答山中道士》行走转过青溪，又越过一座座山峰，马蹄整日辨认着樵夫走过的踪迹。青翠山色深处没有人居住，深山中的寺院又不知从何处传来钟声。◇西楼 雁群十次飞往龙沙，年年有九次不能归来。战乱烟尘还没有平息，不要飞近边塞的云层。◇拟作《漠漠帆来重》傍晚下着潇潇细雨，不知谁独自倚着栏杆。山气蒙蒙而浓重，水面淡淡的波纹透着寒意。草边的光泽还在闪动，松梢上的水滴尚未干。灯前的游子还没有归来，梦中也到不了长安。◇拟作《何时风雨夜》幽静的居处很少有人事往来，却有客人不请自来。炉中的火正烧得通红，酒杯里的酒刚酿成碧绿色。高斋中刚听见雁声，隔着窗户竹子不时摇动。什么时候在风雪之夜，能抱着被子回来和你同宿呢？◇拟作《绿阴生昼寂》完全没有车马经过的痕迹，我整日关着禅门。不走下到溪头的道路，只坐着看屋檐边的山色。悦耳的鸟鸣打破午间的寂静，幽静的花朵使春日的闲寂更加清淡。头上的簪缨和身上的组绶正成为负累，既然来此游玩，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拟作《兵卫森画戟》戴着冠带正要入朝拜见，清静地坐着弹奏鸣琴。因为有那种尘世之外的趣味，更加远离遗世独立的心念。敞开头巾送别归巢的鸟，倚着几案看见远处的山峰。姑且得到清静之人的快乐，难道一定要住在山林里吗？以上《拟和韦诗》大约二十首。这是几年前我辞去政职时所作；今年经过超化、少林，心里想选择居处定居，但因生病未能实现。正之郎中送来这幅作品，装裱的人用了明矾糊，无法书写，写出来也不能成字；我不愿再违背他的雅意，只好勉强写成这一篇。正大八年七夕后一天，秉文。闲闲公在正大九年五月十二日去世。这一卷是他晚年最成熟的书法，所以能够兼备钟、张等人的各种书体；除了屋漏痕、锥画沙那样的笔意之外，另有一种风神气韵，使人喜爱而不厌。近百年来，诗人大多学习苏轼、黄庭坚，能够摹拟韦苏州、王右丞的，只有闲闲公一人。只有真正懂得书法的人才能欣赏它罢了。二十二年后的三月五日，门生元好问恭敬地阅览。李屏山平日喜欢佛学，曾说：“中国的书不如佛书。”又说：“西方的书。”又说：“学问如果达到佛学，就没有什么可学的了。”《释迦赞》中说：“窃取我的糟粕，借用我的糠秕；替丘轲粉饰润色，给老庄雕刻描画。”他曾评论说，宋代伊川等儒者，虽然号称深刻明白性理，发扬六经和圣人的心学，但其实都是窃取佛书的人。因此受到儒者们的大力攻击。兴定年间，他再次进入翰林院。当时赵闲闲任翰长，我的先父任御史，李钦止、李钦叔、刘光甫都在朝中。每次相见，便谈论儒学与佛学的异同，彼此辩难。过了很久，屏山便用禅语解释“《中庸》那著无多事，只怕诸儒认识神”。先父作诗应和，也写在后面说：“谈玄正是伯阳的后代，谄媚佛教果真成了次律之身。终究还是摆脱不了诸儒的牵缠，可怜多嘴多舌，白费精神。”这是因为屏山曾说：“我的祖先是老子，怎么敢不学习老庄？我前生是和尚，怎么敢不学佛？”所以先父提到了这件事。屏山看后大笑，并说：“‘扳’字怎么用得恰当？”先父说：“《公羊传》中有‘诸大夫扳隐而立之’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译屏山又解释“道生一”说：“一二三四五，蛤蟆敲着杖鼓。”大体上都是这种纠缠难解的话。后来他病重，这大概是酒后患了伤寒；到第六七天出现黄疸，全身像黄金一样，直到去世，肤色也没有改变，正是医家所说的酒疸。朋友们于是拿这件事开玩笑说：“屏山平时喜欢佛学，如今变成丈六金身了。”张介夫在祭文中干脆写道：“您不必乘云气、骑日月，去作无边无际的遨游；否则，就会成为西方的金仙了。” 赵闲闲本来喜欢佛学，但和屏山相比，他很害怕士林的议论，又想获得扶助儒教、传播道统的名声。晚年，他亲自选定自己的文章，凡是主张佛、老两家的都删去了，题名为《滏水集》，开头用中和、诚等学说作冠首，仿效韩愈的《原道》《原性》，请杨礼部之美作序，直接推许自己是继承韩愈、欧阳修的人。然而，他替佛、老两家所作的文章，以及那些纠缠难解的诗句，另编成一集，题名《闲闲外集》。他把书交给少林寺长老英粹中，让他刊刻，所以两集都流传于世。我曾对王从之说：“赵公既然想做纯粹的儒者，又舍不得佛、道二教，这让后人如何处置呢？”王丈说：“这是这个老头所说的藏头露尾罢了。”赵公又极力戒杀生，中年以后断绝荤腥。他曾对我说：“凡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却伤害有生命的动物；动物的性命和人的有什么不同呢？”又说：“我的先人晚年也断绝荤腥，临终时闭眼去世，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说：‘我看见几个人挑着几担肉走过去，大概那是我命中应该得到却没有吃的食物。’”有人开玩笑说：“人死了就算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些肉吗？”然而由此推知赵公的本心本来慈祥，他曾说：“我前生是一个和尚。” 他又说：“我的前生是赵阅道。”因为赵阅道也信奉佛教。我父亲在最初考中进士时就认识赵公，赵公欣赏他的政务才能。金朝南渡以后，又欣赏他有直言的名声。后来我父亲经赵公推荐进入翰林院，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赵公曾对同僚说：“我将要老了，才得到这位先生进入馆中，他将来可以代替我。”又说：“某官的事业，理应成为本朝第一。”不久，我父亲去世，赵公哭得十分悲哀。他又写文章祭奠，作诗悼挽，还把朝中士大夫所作的挽词亲自抄写成一轴，寄给我。我请求把它刻在墓表上。至于《新修叶县学诗》和先父惠政碑，也都是赵公所写。我在兴定末年因参加南京的考试，第一次认识赵公；不久，父亲被罢去御史职务，回到淮阳，我独自留下，每天跟随赵公交游，谈论诗歌、讲说道理，获益很多。然而赵公认为我们父子不学习佛教，见识很小而不可取，并且多次诱导我，我也没有听从。他曾对我说：“学佛、老与不学佛、老，并不妨碍一个人成为君子；柳子厚喜欢佛教，并不妨碍他成为小人；贺知章喜好道教，并不妨碍他成为君子；元微之喜好道教，并不妨碍他成为小人。也不能只因为学习佛、老两家，就断定那是错误的。”我于是明白，赵公是担心我们父子不学佛、老会被人指责，所以才有这样的说法。后来我也回到淮阳，赵公又给我写信说：“千万不可轻易诋毁佛、老二教，否则堕入大地狱就来不及了。听到这话你一定会大笑，只是你还不知道大圣人的作为罢了。”我回信说：“对于佛、老二教，怎么能轻易诋毁呢？如果不是处在韩愈、欧阳修的时代，怎么能任意招来毁谤？如果没有韩愈、欧阳修那样的智慧，怎么能随意去做呢？君子只知道反省自身便守住诚，处理事情便依据义；至于您所说的地狱，我却不知道。”然而赵公到最后还是对我有所遗憾。石抹嵩，字企隆，也跟随赵公交游，学习佛教，赵公非常喜爱他。赵公曾在慧林院拜见长老，亲自教石抹企隆手持香炉，三次跪拜行礼，随后对户部梁斗南说：“这个老头子不是把人家的子弟教坏了吗？”士林把这件事传为笑谈。赵公退休后，苦于人们求他写字，便在门上写了大字告示。有一个和尚想请赵公写化缘疏，竟用钉子把自己的手钉在赵公门上。赵公听说后，急忙出来向他行礼，为他写了化缘疏，也替他写字。●卷十 李屏山晚年多疑而畏惧，见到后辈中有不同寻常的人，必定亲近抚慰他。雷公希颜原本是他的门生，后来李屏山见雷希颜锋芒显露、气势逼人，担心他会危及自己，非常害怕他。李屏山曾写檄文列举雷希颜的过错罪行，后来又把檄文烧掉。李公钦止、刘公光甫都推重赞许李屏山，但屏山认为李钦止有钩巨，刘光甫言谈锋利如山，因而都很忌惮他们。他曾对我说：“像钦止的眼神、希颜的胡须、光甫的牙齿，都令人害怕。”我常常把这些话讲给先父听，当作笑谈。正大年间，雷希颜、李钦叔都在翰林院，王鹗伯翼以新科状元的身份也进入馆中任应奉，但他们各自的志趣和趋向不同，所以当时馆中有话说：“凡是在馆中的各位先生，有出身侯门戚里的，有出入秦楼谢馆的，有来自田夫野老之间的。”所谓出身侯门戚里，是说雷希颜结交权贵；所谓出入秦楼谢馆，是说李钦叔亲近歌妓美酒；所谓来自田夫野老之间，是说王鹗替同乡人传达请托。泰和、大安以来，科举文章的弊病，大概在于主管官员只知遵守格式法度，没有培育人才的用心，所以录取的文章全都萎弱陈腐，不过是勉强合乎标准罢了。那些才华横溢、气势宏大、喜欢写奇异语句的人，往往反而被黜落，文风也更加衰败。到宣宗南渡、贞▯初年，诏令免除府试，赵闲闲主持省试。主管官员得到李钦叔的赋，非常喜爱。因为他的文章虽然格律稍显疏略，但文辞华美庄严，远非流俗，于是擢为第一名，又擢麻知几为策论魁首。这样一来，举子们哗然，向台省申诉，递状控告赵公破坏文格，又作诗讥讽他。台官许道真上奏了这件事。朝廷将要复核考试，过了很久才平息。不久李钦叔考中宏词科，于是进入翰林，众人才开始心悦诚服。正大年间，李钦叔又主持省试，主管官员得到史学优的赋，非常喜爱，也擢为第一名，于是举子们又大肆喧闹。因为史学优的赋比李钦叔的更加疏略，只是从学问和文气看，才显出他是大手笔。并且赋中多用禽兽作对偶，众人议论说：“考官怎么会取这样的赋为魁首？大概是其中有许多合口味的地方吧。”又说：“可以称学优为‘百兽家’。”不久，学优在廷试策问中考中，议论才平息。唉！士人安于卑下的习气、鄙陋的文风已经很久了，突然见到有人气度轩昂、风格峭拔奇异，他们感到惊怪，也是应当的。科举本来就是用来选取天下英才的，格式声律只是大致的规范罢了。有人舍弃那种拘守格式的文章而取这种文章，使士人有遗漏人才的感叹；赵、李二位公卿不迎合众人的爱好，只按自己的判断取士。那些纷纷议论的人，又哪里值得与他们较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