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书订卷八 制田第五下
近海迎得潮汐者,淡水迎而用之,咸水闸坝以遏之也。用水之潴法有五:其一荡湖之傍田者,田高则车升之,低则堤岸以固之,水有余车升而出之,不足决堤引之。荡湖远于田者,疏导而车升之,与用流之法略相似。其二荡湖有源而易盈易涸、可为害可为利者,疏导以泄之,闸坝以节宣之。其三荡湖之上不能来者,疏而来之,下不能去者疏而去之。来之者免上流之害,去之者免下流之害,且资其利也。其四荡湖之潴太广而害于下流者,从其上源分之。其五荡湖之易盈易涸者,当其涸时际水而艺之麦,艺麦以秋,秋必涸也。否则必涸于冬,则艺之春麦,麦秋以前无大水无大蝗,但苦旱耳。故用水者必稔也。用水之委法有二:其一海潮之淡可灌者迎之,易涸则池塘以蓄之,闸坝堤堰以留之。潮不淡也,入海之水迎而反之则淡,禹贡所谓逆河也。其二海潮入而泥沙淤垫,则为闸为坝为窦,以遏浑潮而节宣之也。为源为潴以用水法有三:其一地高无水,掘深数尺而得水者,为池塘,蓄雨雪之水与之合而车升之。其二掘深丈以上而得水者,为井以汲之,有起法:有桔槔、有辘轳、有龙骨木斗、有恒升筩,用人用畜。高山旷野或用风轮也。其三井深数丈以上难汲而易竭者,为水库以蓄雨雪之水也。二公之言俱确有经画,但所祖虞集募人垦地因为其业者,固救敝之策,而与吾收田之策相背,故无取焉。又其意全在水田,夫北方旱田多,禹开沟洫治旱田耳,观诗书所载五谷率旱种可知。扬州厥土惟涂泥,田乃下下,夫水田则涂泥固上上矣。非以其不宜于旱种乎?今于北方可为水田者为之,不可为者开沟洫以治旱田而已。总之有川者利于通,无川者利于蓄。通之在沟洫,蓄之在陂塘。故治田宜先治水,相其形势,去川之远近高下而为之浍,上有受下有泄,以地广狭为多寡,浍成矣,然后因之为洫为田,甚高甚下者不用也。宁弃之乎?高者建屋庐、种桑果,下者为塘,塘欲多,雨潦则水有归,而蓄之以为利。山有水口则塘益重,深且广,水发收之,溢者入于川,无害矣。凡非产沙之地之沙,则山水所致也,山之土多沙,随水下于地,水去而沙留,故地多废。此法行则沙渐涤而地可田。予又闻沙地筑土围之,使雨潦蓄其中如池,无论广狭,刈青草投满其中,使腐烂,水干耕之,即变为涂泥,而亦可田矣。水利尽于此。
译靠近海边能迎接潮汐的地方,淡水就迎接并利用它,咸水则用闸坝来阻挡它。利用水的方法有五种:第一种是荡湖旁边的田地,田地高就用车把水提升上来,田地低就用堤岸来加固,水多了用车把水排出,水不够就决开堤岸引水进来。荡湖离田地远的,就疏导水流并用车提升,这与利用流动水的方法大致相似。第二种是荡湖有水源且容易涨满也容易干涸、既能造成灾害也能带来利益的情况,就疏导水流来排泄,用闸坝来调节和宣泄。第三种是荡湖上游的水不能来的,就疏导让它来;下游的水不能去的,就疏导让它去。让水来可以避免上游的灾害,让水去可以避免下游的灾害,并且可以利用它的利益。第四种是荡湖蓄水太广而对下游造成灾害的,就从它的上游分流。第五种是荡湖容易涨满也容易干涸的,在它干涸的时候趁着有水种植麦子,种麦子要等到秋天,秋天必定会干涸。否则如果冬天干涸,就种植春麦,在麦子收获之前没有大水也没有大蝗灾,只是苦于干旱罢了。所以利用水的人必定会有好收成。利用水的方法有两种:第一种是海潮中的淡水可以灌溉的就迎接它,容易干涸就用池塘来蓄积,用闸坝堤堰来留住它。如果潮水不淡,把流入海的水迎接并反向引导就会变淡,这就是《禹贡》所说的逆河。第二种是海潮涌入导致泥沙淤积,就设置闸、坝、窦,来阻挡浑浊的潮水并调节宣泄。作为水源和蓄水以利用水的方法有三种:第一种是地势高没有水,挖掘几尺深得到水的,建造池塘,蓄积雨水雪水与之汇合并用车提升。第二种是挖掘一丈以上得到水的,挖井来汲取,有提升的方法:有桔槔、有辘轳、有龙骨木斗、有恒升筩,用人力或畜力。高山旷野有时也用风轮。第三种是井深几丈以上难以汲取且容易枯竭的,建造水库来蓄积雨水雪水。两位先生的言论都确实有规划,但他们所推崇的虞集招募人开垦土地并作为其产业的做法,虽然是补救弊端的策略,却与我们收田的策略相违背,所以不予采纳。而且他们的意图全在水田,北方旱田多,大禹开沟洫是为了治理旱田,从《诗经》《尚书》所载的五谷大多是旱种就可以知道。扬州那里的土壤只是涂泥,田地等级最低,如果是水田那么涂泥当然是最好的了。难道不是因为那里不适合旱种吗?现在在北方可以做成水田的地方就做成水田,不能做的地方就开沟洫来治理旱田罢了。总之有河流的地方利于疏通,没有河流的地方利于蓄积。疏通在于沟洫,蓄积在于陂塘。所以治理田地应该先治理水,观察地势形势,根据河流的远近高低来修建浍渠,上面有受水的地方下面有泄水的地方,根据土地的宽窄决定数量的多少,浍渠修好了,然后依此修建洫渠和田地,极高极低的土地不使用。难道要放弃吗?高的地方建造房屋、种植桑树果树,低的地方作为池塘,池塘要多,下雨积水就有归处,从而蓄积起来作为利益。山有水口那么池塘就更重要,要深且广,水发时收蓄它,溢出的流入河流,就没有灾害了。凡是非产沙之地的沙子,都是山水带来的,山上的土多沙,随着水流到地上,水退去而沙子留下,所以土地多废弃。这种方法实行后沙子逐渐被冲刷而土地可以耕种。我又听说沙地用土围起来,让雨水积水蓄在其中像池塘一样,无论宽窄,割青草投满其中,让它腐烂,水干了耕种它,就变成涂泥,也可以耕种了。水利的方法都在这里了。
平书所谓旱田,谓陆田也。田有三:一曰水田下地,日浸水其中,艺稻者也。故周礼有稻人一官,司稼下田。诗曰:滮池北流,浸彼稻田是也。北方下田少则稻亦少,故孔子言居丧食稻不甘,少而美之也。一曰有水旱田,旁有河或池塘,而种旱种其上,如黍稷粱麦之属。旱则用水灌之,不旱则不必用水,惟平土而种艺之。一曰无水旱田,旁无河塘可灌,惟恃天泽。诗言「霢霂雨雪,以生百谷」是也。今水田既有水可灌者,沟洫不待言矣,即无水旱田而夏停潦者,亦宜以沟洫泄水。郑康成注周礼云:沟洫为除水害也。尚书益稷云:浚畎浍距川,是泄田之水以除害也。不然,如今六七月间淫雨积潦,行路不通,禾苗渰损,岂细故哉!但不必多耳。
恽皋闻曰:南方水田,虽强有力,不能一手一足之烈治二十亩也,则一夫授十余亩可耳。
平书订卷九 武备第六
平书曰:人知周之尚文,而不知周之尚武。大司马春振旅而搜,夏茇舍而苗,秋治兵而狝,冬大阅而狩,其教战之法甚备。顾以田为名者,盖商周之得天下俱以武,而周有甚焉。周公恐其后之杀伐是尚也,故为之礼以柔之,不存其名而存其实,使人但习于礼,而武备已无不修。此圣人之用也[李刚主曰:被之以礼之名,则人习而安焉,且使之知杀伐勇战,皆礼也,不可去者也。以杀人不可以教,故杀兽以试之,以赴战人之所劳,故获兽以欣之,一年四举,三年六阅,而因事之田猎,习射不在是,其所以不忘武备者何其密。数军实、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其练习教戒者何其周。春夏秋各习一事,冬则加详焉,其所以练分合聚散者何其精。以周宣之中兴,而诗首颂以车攻吉日,不可以知古人所重哉?后世君如明太祖、宣宗,儒如吴澄、邱浚亦知此意,而未有定制垂久者。其它如魏太武、元世祖专以杀戮为事,兵虽强而豺狼矣;晋武、梁武欲偃兵不用,意虽仁而禽犊矣。至无识之臣,又动以田猎为谏,而不知有古制,何足道与!]。夫井田寓兵于农,既已无人非兵,而又无时不习,岂后世右文左武者所可比!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者,非谓军旅之事不当学,以卫灵所急者不在是耳。后世儒者遂以孔子为口实,谓为国者宜文不宜武,且兵民既分,而右文之世武备懈弛,儒以兵为讳,士以武为耻,兵宂而弱、惰而骄,麋饷则有余,御侮则不足,一旦有事,则督之以腐懦之书生,将之以庸劣之武弁,以致盗贼横行,生民屠毒,而宗社随之,岂不悲哉!然亦不必如古制尽人而兵也,尽人而兵,必尽人而练,尽人而练则法繁。尽人而兵不能尽人而勇,不尽人而勇则不精[有议在后],故但当选募武勇以为兵,授之田使耕而食,而以农隙训练焉,则兵可精而无处非兵,朝廷又无养兵之费,法无善于此者。如下县设兵五百,中县八百,上县千,要县二千,小郡三千,大郡五千,州藩万,大要州藩设兵合六七万、七八万,自足以制盗贼、威四裔矣。凡民十六岁以上皆可募,授田亦如农,但无徭无口算,而公田所入即为军之费[耕获仍督以农官,公田所入则司马主之]。五十而退,另募之,不世为军,无老弱之弊,及清军勾军之扰也。募皆其土著,非乌合,无逃亡之忧、叛乱之虞也。每岁以三时之隙教之习射习击刺,冬则教之战阵,比其艺而赏罚之。尉教其县之军,别驾教其郡之军,州藩司马教其州之军藩之军[州藩岁以二千人备不虞,不使耕,郡县则否],而别驾与郡守间岁一阅其县之军,以为尉之殿最;司马与州牧藩王及巡方御史,三岁一阅其郡县之军,以为别驾与尉之殿最;而乡射又有习,田猎又有习,岂尚有不练之军乎?士之习兵法者为尉为别驾为司马,而无不知兵之州牧藩王,无不知兵之御史宰相,岂尚有腐懦书生之为督、庸劣武弁之为将者乎?或有草窃,则县令县尉便宜发军捕之,闻于上,不克而后郡发军,又不克而后州藩乃发军。大警非大发军不可者,则天子遣
译平书所说的旱田,指的是陆地上的农田。农田有三种:第一种叫水田下地,每天浸泡在水中,用来种植稻谷。所以《周礼》设有稻人这一官职,掌管低洼田地的庄稼。《诗经》说:“滮池向北流,浸润那稻田”,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北方低洼田地少,所以稻谷也少,因此孔子说居丧期间吃稻米觉得不香甜,是因为稀少而珍视它。第二种叫有水旱田,旁边有河流或池塘,在上面种植旱作作物,如黍、稷、粱、麦之类。干旱时用水灌溉,不干旱时就不必用水,只是在平坦的土地上种植。第三种叫无水旱田,旁边没有河流池塘可以灌溉,只依靠天然的雨水。《诗经》说:“细雨和雪,用来生长百谷”,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现在水田既然有水可以灌溉,沟渠就不必多说了;即使是无水旱田而在夏季积水停滞的,也应该用沟渠排水。郑康成注释《周礼》说:沟渠是用来排除水害的。《尚书·益稷》说:疏通田间小沟直到大河,这是排泄田里的水以消除灾害。如果不这样,如今在六七月间淫雨连绵、积水成涝,道路不通,禾苗被淹受损,难道是小事吗!只是不必过多罢了。
恽皋闻说:南方的水田,即使力气很大的人,也不能凭一己之力治理二十亩地,所以一个人分配十多亩地就可以了。
平书说:人们知道周朝崇尚文治,却不知道周朝也崇尚武备。大司马春天整顿军队进行搜猎,夏天驻扎野外进行苗猎,秋天整饬军队进行狝猎,冬天大规模检阅进行狩猎,其训练作战的方法非常完备。之所以用田猎来命名,大概是因为商周两代取得天下都依靠武力,而周朝尤其如此。周公担心后世子孙崇尚杀戮,所以制定礼仪来柔化它,不保留武力的名称却保留其实质,使人们只习惯于礼仪,而武备已经无不修习。这是圣人的用意[李刚主说:披上礼仪的名称,人们就习惯并安于其中,而且让他们知道杀戮勇战,都是礼仪的一部分,不可去除。因为杀人不能用来教导,所以杀兽来试验;奔赴战场是人们所劳累的,所以捕获野兽来使他们欣喜。一年四次举行,三年六次检阅,因事而进行的田猎,练习射箭不在其中,他们之所以不忘武备是多么周密。清点军需、彰显文采、明确贵贱、辨别等级、顺应长幼、练习威仪,他们的练习教导是多么周全。春夏秋各练习一项,冬天则更加详细,他们之所以练习分合聚散是多么精妙。凭借周宣王的中兴,而《诗经》首先颂扬《车攻》《吉日》,不可以由此知道古人所重视的吗?后世的君主如明太祖、宣宗,儒者如吴澄、邱浚也懂得这个意思,却没有制定长久的制度。其他如魏太武帝、元世祖专门以杀戮为事,军队虽然强大却像豺狼;晋武帝、梁武帝想要停止军事不使用,意图虽然仁慈却像禽兽。至于无知的臣子,又动不动以田猎为谏言,却不知道有古代的制度,值得说吗!]井田制寓兵于农,既然已经没有人不是士兵,而又没有时刻不练习,哪里是后世重文轻武的人可以相比的!卫灵公问军阵而孔子不回答,不是说军旅之事不应当学习,而是因为卫灵公所急迫的不在于此。后世的儒者于是以孔子为借口,说治国的人应该重文不应该重武,而且士兵和百姓既然分开,在重文的世道武备松懈,儒者以军事为忌讳,士人以武力为耻辱,士兵冗杂而软弱、懒惰而骄横,耗费军饷则有余,抵御外侮则不足,一旦有事,就用懦弱无能的书生去督责,用平庸低劣的武官去统帅,以致盗贼横行,百姓遭受屠戮,宗庙社稷随之灭亡,难道不悲哀吗!然而也不必像古代制度那样人人都是士兵,人人都是士兵,必定要人人练习,人人练习则法令繁杂。人人都是士兵不能人人勇敢,不人人勇敢则不精锐[有议论在后面],所以只应当选拔招募勇武的人作为士兵,授予田地让他们耕种吃饭,而在农闲时训练他们,那么士兵可以精锐而无处不是士兵,朝廷又没有养兵的费用,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如下县设兵五百,中县八百,上县一千,重要县城二千,小郡三千,大郡五千,州藩一万,大致州藩设兵合计六七万、七八万,自足以制服盗贼、威慑四方少数民族了。凡是百姓十六岁以上都可以招募,授予田地也像农民一样,只是没有徭役和口税,而公田的收入就是军队的费用[耕种收获仍然由农官督责,公田的收入则由司马掌管]。五十岁退休,另外招募,不世代为军,没有老弱的弊端,以及清军勾军的骚扰。招募的都是本地人,不是乌合之众,没有逃亡的忧虑、叛乱的担忧。每年利用三时的农闲教他们练习射箭和击刺,冬天则教他们战阵,考核他们的技艺而赏罚。县尉教他县的军队,别驾教他郡的军队,州藩司马教他州的军队和藩王的军队[州藩每年用两千人防备意外,不让他们耕种,郡县则不然],而别驾和郡守每隔一年检阅他县的军队,作为县尉考核的标准;司马和州牧藩王以及巡方御史,每三年检阅他郡县的军队,作为别驾和县尉考核的标准;而乡射又有练习,田猎又有练习,难道还有不训练的军队吗?士人中学习兵法的人担任县尉、别驾、司马,而没有不懂兵的州牧藩王,没有不懂兵的御史宰相,难道还有懦弱无能的书生担任督责、平庸低劣的武官担任将领的情况吗?如果有草寇窃发,县令县尉可以自行发兵捕捉,上报上级,不能攻克而后郡发兵,还不能攻克而后州藩才发兵。大警非大规模发兵不可的,则天子派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