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语林卷十三谗险
亭客杨豫孙、范惟丕居间,以重赂求解。华亭欲弗受,二客曰:"徒生彼心,不如受之,以释其疑。"赂入,华亭心动,欲为道地,二客曰:"徒滋众论,不如杀之,以绝众口。"世蕃遂弃市。
译华亭的幕客杨豫孙、范惟丕从中斡旋,用重金贿赂请求免死。华亭打算不接受,两位幕客说:“白白地引起他的疑心,不如接受贿赂,以消除他的疑虑。”贿赂收下后,华亭动了恻隐之心,想为他求情,两位幕客说:“白白地招致众人的议论,不如杀了他,以堵住众人的嘴。”严世蕃于是被斩首示众。
新郑修隙华亭,蔡国熙故华亭门士,攘臂请行,至则风郡邑摭刺三子论戍。三子牵衣号泣,华亭曰:"吾方逃死,安能相活?"即跳西湖之上。陆光祖向蔡动以门墙故谊,蔡曰:"凡吾所以为相公地也。"
新郑议抑中官,大忤冯珰,旨未俞允。新郑以上冲年,安能调旨,事由内使,行且并逐耳。珰谋新郑益急,江陵比之行视陵地,往返三日,抵邸称病,新郑遂逐。已而有王大臣之狱,新郑几族。
尤悔
太祖时,有上书而衍者,上怒。或阿旨,谓不敬当诛。适宋文宪致仕陛辞,从容为解。已,上阅其书有善者,乃召阿者而让之曰:"方怒而又激之,是以膏沃火也!向非宋先生,不几误朕耶?"
文皇命解大绅等翻阅建文时章奏,有指斥者诏悉焚去。既而谓缙等曰:"卿等宜皆有之。"众默未对,修撰李贯进曰:"臣实无之。"上曰:"尔独以无为贤耶?"贯惭惧。
赵介,番禹人,以渊明自拟。南海文士李韡以荐起,介止之不可。临别谓曰:"尧天虽长,刘日实短。子独何心?"韡竟去。后倅南康,郁郁不乐,乃悔曰:"赵伯贞真高士!"
屈直一日与一御史言:"平生未尝苟取,如浙一县令馈金求进,当时叱出,今犹耿耿,觉其太甚。"御史色沮愈恭,直怪之。既退问之,即前馈金者。
陆参政容至迁安,刘御史招饮。陆戏曰:"有驴肠羹即赴。"以刘卫辉人,旧有"西风一阵板肠香"之诮,故狎之。乃暮归县,官卒吏人捧馔以进。问之,曰:"闻公嗜驴肠,故以献。"既自悔,不敢戏言。
曹元无他才,以媚瑾入阁。将死,自志墓曰:"我死,谁肯铭我!"
刘菃、戴铣等,以言事下诏狱。牟益之[斌]为镇抚,任御史自诉:诸僚上奏时署其名,己实他出。益之曰:"古人耻不与党人,尔得与名,乃悔耶?"
陆贞山之劾张、桂,霍渭南[韬]党张、桂,因以抨之,得重谴。后霍颇悔恨前事,尝荐十馀贤,而贞山与焉。使人郑重通殷勤,贞山谢曰:"天下事佹为若败,而何污我也?"霍亦不望。
陆庄简[光祖]在吏部,黜陟自任,都不关白台省。孙太宰丕扬方在省中,劾其专擅。既落职陛辞,因望觅孙,揖谓之曰:"承公教,殊荷相成。但今者吏部之门,干谒错至,苟非自行其意,亦复何由秉公?曩疏得毋甚误!"孙沉思良久,怃然谢过。即日草奏,自劾失言,而力荐陆,陆亦复起。
钟伯敬[惺]尝游虎丘,遇两贵人子侮之,故相蹴蹋。伯敬以恶少,谨避之。明日,有两生通刺求见,肃衣冠执弟子礼,俯身以俟。及出见,则向两生也,两生惭无地。
王弇州才华绝代,学尚该雅,于文最不满归熙甫。晚而意气销歇,浮华解驳,亦自尤咎。自谓:"《卮言》之作,年未四十,与于鳞辈是古非今,此长彼短。顾以灾木已久,不复能秘,惟随事改政,勿误后人。"其赞熙甫画像曰:"风行水上,自成文章。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自伤。"其虚心克己,不自掩护。又尝语所亲曰:"吾心知绩溪之功,为华亭所压,而不能白其枉;心薄新安之文,为江陵所胁,而不能正其讹:此生平两违心事。"盖胡宗宪破倭之绩,以附严见出于华亭[徐阶],汪伯玉以寿谀张相父,得名故也。
管东溟[志道]为主事,请复午朝,总揽万几。江陵讽御史龚某劾而降调,寻复以外计罢去。海忠介折简让龚:"奈何不能为国容一正人?"龚自愧悔,每握笔叹恨:"生平名节,坏此秃管中!"
高公之去,疏劾盈庭,葛端肃独不肯,徐养正、刘自强强之,不可。二人为《白头疏》上之,葛罢而二人向用。高公复相,起葛公,从容语刘曰:"《白头疏》向亦何忍?"刘曰:"若无此疏,安得在此?"高公曰:"葛公何以在此?"刘为赧然。
倪文焕既削籍归,同乡乔中书可聘往谒。文焕神色阻丧,悔不自存。乔问:"杨、左以忤珰罹祸,君子也,公纠之何故?"曰:"一时有一
译新郑(徐阶)修缮华亭的沟渠,蔡国熙是华亭门下的旧士,捋起袖子请求前往,到了那里就煽动郡县官员搜集罗织三人的罪状,弹劾他们被发配戍边。三人拉着衣服号啕哭泣,华亭说:“我正想逃避死罪,怎么能救你们?”随即跳入西湖之中。陆光祖一向用门生故吏的情谊来打动蔡国熙,蔡国熙说:“凡是我所做的事,都是为了给相公(徐阶)铺路。”
新郑议论抑制宦官,极大地触怒了冯保,圣旨没有批准。新郑认为皇帝年幼,怎么能调停圣意,事情由内侍主导,不久自己也将一并被驱逐。冯保谋划对付新郑更加急切,江陵(张居正)将他比作巡视陵地,往返三天,回到府邸称病,新郑于是被驱逐。不久有了王大臣的案件,新郑几乎被灭族。
尤悔
太祖时,有人上书言辞冗杂,皇上发怒。有人迎合旨意,说不敬应当诛杀。恰逢宋濂致仕辞别,从容地为他辩解。后来,皇上翻阅那本书发现有好的地方,于是召见迎合旨意的人责备他说:“正在发怒却又激怒我,这就像用油脂浇火一样!先前如果不是宋先生,不是几乎误了我吗?”
文皇命令解缙等人翻阅建文年间的章奏,有指斥皇帝的诏令全部焚毁。随后对解缙等人说:“你们应该都有留存。”众人沉默没有回答,修撰李贯进言说:“臣确实没有。”皇上说:“你唯独以没有为贤吗?”李贯感到羞愧恐惧。
赵介,番禺人,以陶渊明自比。南海文士李韡因推荐被起用,赵介劝阻他不可。临别时对他说:“尧的天虽然长久,刘的日其实短暂。你独自怀着什么心思?”李韡终究离去。后来担任南康副职,郁郁不乐,于是后悔说:“赵伯贞真是高士!”
屈直一天与一位御史交谈:“平生不曾苟且获取,比如浙江一位县令送金子求取晋升,当时喝斥赶出,至今心中耿耿,觉得他太过分了。”御史脸色沮丧更加恭敬,屈直对此感到奇怪。退下后询问,就是先前送金子的人。
陆参政容到迁安,刘御史邀请饮酒。陆开玩笑说:“有驴肠羹就去。”因为刘是卫辉人,旧时有“西风一阵板肠香”的讥讽,所以狎昵他。于是傍晚回到县里,官卒吏人捧着食物进献。询问原因,说:“听说您嗜好驴肠,所以献上来。”自己后悔,不敢再开玩笑。
曹元没有别的才能,凭借谄媚刘瑾进入内阁。将死时,自己写墓志铭说:“我死后,谁肯给我写铭文!”
刘菃、戴铣等人,因为言事被下诏狱。牟斌担任镇抚,任御史自行申诉:各位同僚上奏时签了名,自己实际上外出。牟斌说:“古人以不与党人为耻,你得以署名,现在后悔吗?”
陆贞山弹劾张、桂,霍韬依附张、桂,因此抨击陆贞山,受到重罚。后来霍韬颇为悔恨前事,曾经推荐十多位贤人,而陆贞山在其中。派人郑重地表达殷勤,陆贞山推辞说:“天下事偶然被你败坏,为什么要玷污我?”霍韬也不再指望。
陆光祖在吏部,黜陟自任,都不通报台省。孙丕扬正在省中,弹劾他专擅。既被罢职辞别,于是寻找孙丕扬,作揖对他说:“承蒙您的教诲,非常感激您的成全。但如今吏部的门,干求拜谒的人交错而至,如果不自行其意,又怎么能秉公?过去的奏疏难道不是太误事!”孙丕扬沉思良久,怅然谢过。当天起草奏章,自劾失言,而极力推荐陆光祖,陆光祖也再次被起用。
钟惺曾经游览虎丘,遇到两位权贵子弟侮辱他,故意踢踏。钟惺因为他们是恶少,谨慎地避开。第二天,有两个书生递名片求见,整理衣冠执弟子礼,俯身等待。等到出来相见,就是先前那两个书生,两个书生羞愧得无地自容。
王世贞才华绝代,学问崇尚广博典雅,对于文章最不满意归有光。晚年意气消沉,浮华消退,也自我责备。自谓:“《卮言》的创作,年纪未满四十,与李攀龙等人是古非今,此长彼短。考虑到刻印已久,不能再保密,只好随事改正,不要误导后人。”他赞归有光画像说:“风行水上,自成文章。千载有公,继韩欧阳。我难道趋向不同,久而自伤。”他虚心克己,不自掩护。又曾经对亲近的人说:“我心里知道胡宗宪破倭的功劳,被华亭(徐阶)压制,而不能辩白他的冤枉;心里鄙薄新安的文章,被江陵(张居正)胁迫,而不能纠正他的讹误:这是生平两件违背心事的事。”大概胡宗宪破倭的功绩,因为依附严嵩而出自华亭(徐阶),汪道昆为张居正父亲祝寿阿谀,得名缘故。
管志道担任主事,请求恢复午朝,总揽万机。张居正暗示御史龚某弹劾而降调,不久又以外计罢去。海瑞写信责备龚某:“怎么能不能为国家容纳一个正直的人?”龚某自愧悔恨,每次握笔叹息怨恨:“生平名节,坏在这秃管中!”
高公离去,弹劾的奏疏盈庭,葛端肃独不肯,徐养正、刘自强强迫他,不可。两人写了《白头疏》上奏,葛被罢而两人受到任用。高公再次为相,起用葛公,从容地对刘说:“《白头疏》先前怎么忍心?”刘说:“如果没有这疏,怎么能在这里?”高公说:“葛公为什么在这里?”刘感到羞愧。
倪文焕被削籍归乡,同乡乔可聘前往拜谒。倪文焕神色沮丧,后悔不自存。乔问:“杨、左因为触怒宦官罹祸,是君子,您纠劾他们什么缘故?”说:“一时有一
时之君子,一时有一时之小人。当我居言路,举朝骂杨、左小人,我自纠小人耳。由今日看渠,却原是君子。"
译当时的君子,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小人。当我身居谏官之位时,满朝文武都骂杨涟、左光斗是小人,我自己也纠正那些小人。从今天的角度来看他们,他们却原来是君子。
成枢曹德语人曰:"我尝望东林如山岳,及渡江后,始悉钱谦益、熊明遇所为。夙昔之意,索然尽矣!"
纰陋
文庙渡江,周公是修与胡广约同死难。既而周使人觇胡动静,见胡方问家人饲豕。周闻而笑曰:"一豕尚莫舍,亦安肯舍生?"
戴元礼,国初名医。初召至京,见一医肆,迎求溢户。元礼意必良工,试一属目,按方发剂,了不异人。俄一人取药去,医追语曰:"可下锡弹丸许。"元礼怪叩之,曰:"古方也。"索书观之,乃误以"餳"为"锡"。
姚广孝身事浮屠,学为诡异,著《道馀录》毁斥程、朱。其友张洪尝曰:"少师于我厚,今其死,无以报,但见《道馀录》辄为焚弃。"
陈嗣初家居,有求见者,称林逋十世孙。嗣初与之坐,少选入内,出一编令其人读之:则和靖终身不娶无子。客默然。
王佑貌美无须,媚事王振。振曰:"侍郎无须,何也?"对曰:"公无须,儿安得有?"
项文曜为兵部侍郎,素附于公,每朝出入,必附耳语。人以为于公婢。
景泰易储,陈循草诏已,与众。覆奏署名,王文端有难色,循持笔作半跪,乞文端署之。
宪宗崩,内竖于宫中得疏一箧,皆房中术,署曰:"臣安进。"孝宗遣怀恩袖至阁下,曰:"是岂大臣所为?"安惭汗不能语。
国子生虎臣慷慨有气节。闻万岁山架棕棚备登眺,上疏极谏,上奇之。祭酒费訚谓且贾祸,乃会六堂鸣鼓声罪,缧绁加颈以待。俄旨出,令吏部铨选,与臣七品。訚大惭,臣名遂播天下。
分宜年老,上时有所问,对不称旨,属世蕃草,辄报可。分宜仗之,诸曹请事,辄顾问:"东楼云何?"
黄绾为礼部不职,为言官所诋,自陈背刺"精忠报国"四字。诏下法司覆勘,天下笑之。
大礼议起,陆澄以刑曹诋张、桂邪说。后议定,澄丁忧服阕,复上疏谀两人正论,而悔前之失言,愿改过自新,得补礼部。已,上阅其前疏,大怒谓:"始造悖理之论,以惑群蒙,逢迎取媚;复假悔罪,为辞悖逆奸巧,有坫礼司。出之!"
颜山农读书,不能句读,而好以意穿凿文义,为奇邪之谈,间亦洒然可听。浅中无识之士,或趋附之。尝言:贪财好色,皆天机所发,但不可着以成固我。挟诈人财,官捕笞,论戍。
何心隐师事山农,既而心悔。凡山农弟子,必殴三拳,而后受拜。值山农淫于村妇,心隐辟隐处,伺而扼之,亦殴三拳,使拜,削弟子籍。
茅鹿门[坤]游胡襄懋幕府,尝大会,文士毕集。胡隐徐渭文,语鹿门曰:"能识是为谁笔?"鹿门读未半,遽曰:"此非吾荆川不能!"胡笑谓渭:"茅公雅意师荆川,今北面吾子矣!"茅大惭愠,面赤勉卒读,曰:"惜后不逮。"
王逢年得古琴,自谓真蔡中郎焦尾。晚年无聊,持过王奉常敬美,曰:"愿以此赎城南数顷,以具饘粥。"奉帝唯唯。数日,出诒之曰:"焦尾果神物,昨宵风清月白,焚香抚操,二玄鹤从空下,飞鸣盘舞,扶之而上,不知所之。"逢年俯首,曰:"固宜有是。"
陈瑞巡抚湖广,适江陵父死,瑞诣其家,出麻巾袖中,加绖而戴之,哭尽哀。因跪见江陵母,哭前致词,母指旁厮役曰:"若属幸一垂盼。"瑞起揖厮曰:"瑞安能重公?公乃能重瑞耳!"闻者掩口。
魏忠贤因食时,偶曰:"吾最不喜粥。"尚书周应秋以为"竹"也,令园丁一日斩之至尽。
吴阁学甡初出范济世门,济世以移宫齮齕东林,甡愿引退。济世答以:"公道昭明,弹冠其时,何遽言退?"甡叹息其语,人皆传笑。及甡为相,致书乔侍御可聘,亦以"正人满朝,天下太平"为言。可聘曰:"今寇卤交讧,兵耗饷匮,擢几辈同志,遂致太平耶?"
郑辅以伟善读书,而票拟非长。偶疏有"何况"二字,误谓人名也,批拟提问,致被讦责。尝悬笔不能下,周玉绳哂之,以伟叹曰:"吾富于万卷,而窘于数行,乃为后生所笑!"
惑溺
译成枢曹德语人曰:“我过去把东林党人看得像山岳一样崇高,等到渡江之后,才完全了解钱谦益、熊明遇的所作所为。往日的情意,顿时消失殆尽!”
纰陋
文庙渡江时,周公是修与胡广约定一同死节。不久,周派人暗中观察胡的动静,看见胡正询问家人喂猪的事。周听后笑着说:“一头猪尚且舍不得,又怎么会舍得牺牲生命呢?”
戴元礼是明初的名医。刚被召到京城时,看见一家医馆,求医的人挤满了门庭。元礼心想这一定是位高明的医生,试着看一眼,按照方剂抓药,与别人没什么不同。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取药离开,医生追上去说:“可以放下一颗锡弹丸大小的药。”元礼感到奇怪,询问原因,回答说:“这是古方的用法。”元礼索要药方观看,原来是误把“餳”(麦芽糖)写成了“锡”。
姚广孝身为僧人,学问诡异,撰写《道馀录》诋毁斥责程颐、朱熹。他的朋友张洪曾说:“少师对我恩厚,如今他死了,我无以为报,但只要见到《道馀录》就把它烧掉丢弃。”
陈嗣初在家闲居,有人请求见面,自称是林逋的十世孙。嗣初与他坐下,一会儿进入内室,拿出一本书让那人读:书中说和靖先生终身不娶没有儿子。客人沉默不语。
王佑相貌俊美但没有胡须,谄媚侍奉王振。王振说:“侍郎没有胡须,为什么呢?”王佑回答说:“您没有胡须,儿子怎么会有呢?”
项文曜担任兵部侍郎,一向依附于于公,每次上朝出入,一定贴着耳朵说话。人们认为他是于公的婢女。
景泰帝更换太子时,陈循起草诏书完毕,交给众人。覆奏署名时,王文端面露难色,陈循拿着笔半跪着,请求文端署名。
宪宗驾崩,太监在宫中搜出一箱奏疏,都是房中术,署名是:“臣安进。”孝宗派怀恩藏在袖子里送到内阁,说:“这难道是大臣该做的事吗?”安进羞愧得汗流浃背,说不出话来。
国子监生虎臣慷慨有气节。听说万岁山搭起棕榈棚准备登高眺望,他上疏极力劝谏,皇上认为他很奇特。祭酒费訚认为这会招致祸患,于是召集六堂官员击鼓声讨他的罪过,把绳索套在他脖子上等待发落。不久圣旨下达,命令吏部选拔官员,授予虎臣七品官职。费訚非常惭愧,虎臣的名声于是传遍天下。
严嵩年老,皇上时常有所询问,他回答得不符合圣意,就嘱咐严世蕃起草,总是得到批准。严嵩依赖他,各曹请求办事,总是询问:“东楼(严世蕃)怎么说?”
黄绾担任礼部尚书不称职,被言官诋毁,自己陈述背上刺着“精忠报国”四个字。诏令下达法司复查核实,天下人嘲笑他。
大礼议兴起,陆澄以刑部官员的身份诋毁张璁、桂萼的邪说。后来议定,陆澄守孝期满,又上疏谄媚两人是正论,并后悔以前的失言,愿意改过自新,得以补任礼部。不久,皇上阅览他以前的奏疏,大怒说:“起初制造违背道理的言论,来迷惑众人,逢迎取媚;又假装悔罪,言辞悖逆奸巧,不适合担任礼部官员。把他赶出去!”
颜山农读书,不能断句,却喜欢凭主观臆断穿凿附会文义,发表奇邪的言论,间或也有洒脱可听之处。浅薄无知的人,有时趋附他。他曾经说:贪财好色,都是天机的发动,只是不能执着而形成固执的自我。他挟持欺诈手段获取他人钱财,被官府逮捕鞭打,判处流放。
何心隐师从颜山农,后来心中后悔。凡是颜山农的弟子,一定要打三拳,然后才接受叩拜。恰逢颜山农与村妇淫乱,何心隐躲在隐蔽处,伺机扼住他,也打了他三拳,让他叩拜,削去弟子名籍。
茅坤游历胡襄懋的幕府,曾经举行盛大宴会,文士全部聚集。胡襄懋隐藏徐渭的文章,对茅坤说:“能认出这是谁的笔迹吗?”茅坤没读完一半,急忙说:“这不是我的老师唐荆川不能写出的!”胡襄懋笑着对徐渭说:“茅公一向仰慕荆川,现在却要拜您为师了!”茅坤非常惭愧恼怒,脸红着勉强读完,说:“可惜后面不如前面。”
王逢年得到一张古琴,自认为是蔡中郎的焦尾琴。晚年无聊,拿着琴去见王敬美,说:“愿意用这张琴赎回城南几顷土地,用来准备粥饭。”王敬美只是应承。几天后,拿出琴还给他,说:“焦尾果真是神物,昨晚风清月白,焚香抚琴,两只黑鹤从空中飞下,飞鸣盘旋舞蹈,托着琴向上飞去,不知去向。”王逢年低头说:“本来就应该这样。”
陈瑞巡抚湖广,恰逢张居正父亲去世,陈瑞到他家,从袖中取出麻巾,加上丧带戴上,哭得极其哀痛。于是跪拜见张居正的母亲,哭上前致辞,母亲指着旁边的仆役说:“你们有幸得到他看一眼。”陈瑞起身向仆役作揖说:“陈瑞怎么能看重您?您是看重陈瑞罢了!”听到的人掩口窃笑。
魏忠贤吃饭时,偶然说:“我最不喜欢粥。”尚书周应秋以为是“竹”,命令园丁一天之内把竹子砍光。
吴甡起初出自范济世门下,范济世因移宫案攻击东林党,吴甡愿意引退。范济世回答说:“公道昭明,正是弹冠相庆的时候,为什么急忙说退?”吴甡叹息他的话,人们都传为笑谈。等到吴甡担任宰相,写信给乔可聘,也以“正人满朝,天下太平”为言。乔可聘说:“如今敌寇交相侵扰,军费消耗粮饷匮乏,提拔这几位同党,就导致太平了吗?”
郑以伟擅长读书,但票拟不是长处。偶然奏疏中有“何况”二字,误以为是人名,批拟提问,导致被揭发责备。曾经悬笔不能下,周玉绳嘲笑他,以伟叹息说:“我富有万卷书,却困窘于几行字,竟然被后生嘲笑!”
惑溺
杨文贞子稷恶已著闻,王文端为文贞言之,遂请省墓,实欲制其子。稷知,每驿递先置所亲誉之,扬言"人忌公功名盛,故特谤稷耳"。及见稷,毡帽油靴,朴讷循理,家中图书萧然。文贞疑文端妒己,还京出之吏部。
译杨文贞的儿子杨稷,恶劣的名声已经显著并广为人知,王文端向杨文贞说了这件事,杨文贞于是请求回乡扫墓,实际上是想要压制他的儿子。杨稷得知后,每当驿马传递消息时,就预先安排亲近的人称赞自己,并扬言说:“人们嫉妒您功名显赫,所以特意诽谤杨稷罢了。”等到杨文贞见到杨稷时,只见他戴着毡帽、穿着油靴,质朴木讷且遵循法度,家中图书稀少冷清。杨文贞怀疑是王文端嫉妒自己,回到京城后便将王文端调任到吏部。
刘文介主试顺天,陈循、王文皆以子属。已,二子皆不中,循、文因劾俨"考阅不明,题语诽谤"。帝重违二臣,令其子准会试,文复疏辩。张宁曰:"大臣而私其子,如国体何?"
陈继方落魄嗜酒,每赋诗,必酒酣以往,才始畅发。尝好一姬,姬请赋百首,乃肯相就。遂力为赋,至六十馀,竟醉惫以死。
李西涯与杨邃庵极相善,佞幸谋欲害邃庵,西涯力救,邃庵德之。及西涯病剧,同列往视,西涯以谥为忧。邃庵曰:"国朝文臣未有谥‘文正'者,请以谥公可乎?"西涯于床上顿首称谢。
杨君谦才列仕版,即建危言,弃官如屣,晚年骚屑之甚。
武宗南巡,因徐髯仙进《打虎词》以希进用,议者以为血气既衰,苟得不戒。
严世蕃嗜古珍玩,购以献者无算,甚至发人冢墓。时人谣曰:"谐不谐,问椎埋;求尊官,且探丸。"
弇州作《昙阳子传》几数万言,文饰玄言,多语神怪,极其诞妄,至称昙阳"先师",甘心门下。
吴少君家兰溪城东,有腴田尽易硗瘦,凿沟引山泉,绕入玉雪厨铜池,以此破其家。尝以数缣市一大瓢,摩挲鑢铴,暗室发光。过荆溪,盗发其箧,怒而碎之。抱而泣累日,王元美作《破瓢道人歌》。
方太古尝与黄省曾遇于途,诵所吟新诗。会雨至,黄匆遽欲归,方益徐诵不辍。已而雨大濡浥,乃徐步别去。明日,谓客曰:"昨兴颇洽。"
屠赤水[隆]放情诗酒,中白简罢官。谈空核玄,自诡出世。或挟乩称慧虚子,遂笃倍之。病革,犹扶床凝望,几慧虚飚轮迎我。
吴入孙七政能诗好客,有园池,日与四方词客赋诗宴赏。客醉遗溺,戽水出诸城外,引隍水涤之,累数百金。
明语林卷十四
仇隙
胡惟庸以刘斌意尝沮其相,怨之。后基告归,以淡洋故多醝盗,请设巡司莅之。惟庸使人上书,言基故善相地,以淡洋有王气,购之不得,故有是请,上命夺基禄。后诚意病,惟庸乃遣医来视疾,既饮药,有物积腹中如卷石,遂不起。
马顺子年二十,病剧。一日欻起,捉顺发曰:"我刘球也!死老奴、令而异日祸逾我!"顺拜谢,俄而子乃死。
徐有贞南迁之议,于公廷斥之。已,求补祭酒,因门人杨宜以请,公亦才而许之,为言于景帝。帝曰:"才而不端,不可以师多士。"有贞以公沮之,乃益恨公。曹、石将兵而横,公复裁抑之;张轨征苗,公劾其失律;杨善以赏薄,亦以公故,遂比谋陷公。
于公在本兵,尝倚任范广。张赐[即轨也]故怨广,及于公死,并诬杀之。亡何,赐出,忽途中自揖,左右惊问故,曰:"范广也。"归,发病死。
王允宁[维桢]以母老病,乞南得祭酒。道华山,为文祭之,言"母素敬神,当得蒙庇,吾太史能为文,以不朽神。"后王以地震死西安,李户部愈素恨王,假华山神,为文詈而僇之。
历城尹公旻,素不善尹直。礼侍缺,他有举荐,上不允,以直为之。翌日,廷遇历城,举笏谢之。历城曰:"公简在帝心者。"自是益相仇怨。
龙宗武既以媚江睃,杀义士吴仕期,遂猎迁少参。江陵败,论戍廉州。逃归,为有司所捕。笞之,宗武恚,发狂饮秽,自谓:"我仕期。"呼己子为宗武,而大椎椎杀之。
卢柟雅负才望,濬令阳浮慕之,约旦日过卢饮。卢喜,因翁媪具酒馔甚恭。日昃,令不至,卢遂斗酒自劳。比令至,称辞不能具宾主礼。令恚,曰:"乃为伧父子所辱!"遂以家人狱,阴中之。
杜拯为工部侍郎,恣横乡里。其治墓门,或窃议其不利,闻而擒之,笞其臀三十。其人归,聚族而篡取拯,亦笞之三十。拯还墓治创,夜有逾垣入者,斩拯。官为捕治,忽数人自首于官曰:"杜侍郎杀某某,官不问;而独问其见杀,何也?今为死者,亦足矣!"
蔚钟以河南佥事归,一少年美而狷利武捷,通书自云:"河南部人,有官事愿托为奴。"钟甚嬖之。两月馀,委寄逾诸干。与之庄所,
译刘文介主持顺天府科举考试,陈循、王文都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不久,这两个儿子都没有考中,陈循、王文因此弹劾刘文介“阅卷不明,试题诽谤”。皇帝不愿违背这两位大臣的意愿,命令他们的儿子参加会试,王文又上疏辩白。张宁说:“大臣如果偏袒自己的儿子,国家的体统何在?”
陈继方落魄潦倒,嗜好饮酒,每次写诗,一定要等到酒喝得酣畅淋漓之后,才华才开始尽情抒发。他曾经喜欢上一个歌妓,歌妓请求他写一百首诗,才肯与他亲近。于是陈继方尽力为她写诗,写到六十多首时,终于因醉酒疲惫而死。
李西涯与杨邃庵关系极好,奸佞幸臣谋划想要陷害杨邃庵,李西涯极力相救,杨邃庵对他感激不尽。等到李西涯病重,同僚们前去探望,李西涯为谥号的事担忧。杨邃庵说:“本朝文臣没有谥号‘文正’的,请求给公谥号‘文正’可以吗?”李西涯在床上叩头称谢。
杨君谦刚步入仕途,就发表激切的言论,视官职如敝屣,晚年穷困潦倒到了极点。
武宗南巡,徐髯仙进献《打虎词》以谋求升迁,议论的人认为他血气已经衰退,如果得到任用而不加警戒,是不行的。
严世蕃嗜好古代珍玩,购买来进献的人不计其数,甚至发掘别人的坟墓。当时的人谣传:“事情办得成不成,去问问盗墓贼;想求得高官,就去探听暗杀的消息。”
王弇州写《昙阳子传》几乎有几万字,用华丽的辞藻修饰玄虚的言论,多谈论神怪之事,极其荒诞虚妄,甚至称昙阳子为“先师”,甘心拜在她门下。
吴少君家住在兰溪城东,把肥沃的田地全部换成贫瘠的土地,开凿沟渠引山泉水,绕进玉雪厨铜池,因此败了家。他曾经用几匹绢买了一个大瓢,反复摩挲打磨,在暗室里能发出光芒。经过荆溪时,盗贼打开他的箱子,他愤怒地把瓢摔碎。抱着残片哭泣了几天,王元美写了《破瓢道人歌》。
方太古曾经在途中遇到黄省曾,朗诵自己新写的诗。恰逢下雨,黄省曾匆忙想回家,方太古反而更加从容不迫地朗诵不停。不久雨下大了,衣服都湿透了,他才慢慢走开告别。第二天,他对客人说:“昨天兴致很融洽。”
屠赤水放纵情感于诗酒之中,因被御史弹劾而罢官。他谈论空灵玄妙之理,自认为超脱世俗。有人扶乩自称慧虚子,屠赤水于是加倍笃信。病危时,还扶着床凝望,几乎以为慧虚子驾着风轮来接他。
吴地的孙七政能写诗且好客,有园林池沼,每天与各地的文人赋诗宴饮赏玩。客人喝醉后遗尿,他用水车把水排到城外,引来护城河水冲洗,耗费了数百金。
明语林卷十四
仇隙
胡惟庸因为刘斌曾经阻止他当丞相,怨恨他。后来刘斌告老还乡,因为淡洋一带多有盐盗,请求设置巡司管辖。胡惟庸派人上书,说刘斌向来擅长看风水,因为淡洋有王气,买不到,所以才有这个请求,皇上命令剥夺刘斌的俸禄。后来诚意伯刘基生病,胡惟庸于是派医生来探病,刘基喝下药后,有东西积聚在腹中像卷起的石头,于是去世。
马顺的儿子二十岁,病重。一天突然起来,抓住马顺的头发说:“我是刘球!杀了老奴,让你日后遭的祸比我更惨!”马顺拜谢,不久儿子就死了。
徐有贞提出南迁的议定,于公在朝廷上斥责他。后来徐有贞请求补任祭酒,通过门人杨宜来请求,于公也认为他有才而答应,向景帝推荐。景帝说:“有才但不端正,不可以做众士的师长。”徐有贞因为于公阻止他,于是更加怨恨于公。曹石带兵横行,于公又裁抑他们;张轨征讨苗族,于公弹劾他违背军纪;杨善因为赏赐微薄,也因为于公的缘故,于是勾结谋划陷害于公。
于公在兵部任职时,曾经倚重范广。张赐(即张轨)向来怨恨范广,等到于公死后,一并诬陷杀害了范广。不久,张赐外出,忽然在途中自己作揖,左右惊讶地问原因,他说:“是范广。”回家后,发病而死。
王允宁(王维桢)因为母亲年老有病,请求南下担任祭酒。路过华山,写文章祭祀,说“母亲向来敬神,应当得到庇护,我作为太史能写文章,使神不朽。”后来王允宁在西安因地震而死,户部侍郎李愈向来怨恨王允宁,假借华山神的名义,写文章辱骂并羞辱他。
历城县尹公旻,向来与尹直不和。礼部侍郎空缺,有人推荐其他人,皇上不答应,任命尹直担任。第二天,在朝廷上遇到历城县尹,举起笏板向他道谢。历城县尹说:“公是皇上心中选定的人。”从此两人更加仇怨。
龙宗武因为谄媚江澄,杀害义士吴仕期,于是猎取官职升任少参。江陵兵败,被判处戍守廉州。他逃回家,被官府逮捕。鞭打他,龙宗武愤怒,发狂喝脏水,自称:“我是吴仕期。”叫自己的儿子为龙宗武,然后用大椎棒把他打死。
卢柟向来自负才名声望,阳浮县令表面上仰慕他,约定第二天去卢柟家喝酒。卢柟很高兴,于是让老翁老妇准备酒菜非常恭敬。太阳偏西,县令没来,卢柟于是独自喝酒自我慰劳。等到县令到来,卢柟推辞说不能具备宾主之礼。县令愤怒,说:“竟然被粗俗的父子所侮辱!”于是把卢柟的家人关进监狱,暗中陷害他。
杜拯担任工部侍郎,在乡里恣意横行。他修治墓门,有人私下议论对他不利,他听说后抓来那人,鞭打臀部三十下。那人回家,聚集族人篡夺杜拯的家产,也鞭打他三十下。杜拯回到墓地治疗创伤,夜里有人翻墙进来,杀了杜拯。官府逮捕治罪,忽然有几个人到官府自首说:“杜侍郎杀某某,官府不追究;却只追究被杀的人,为什么呢?现在为死者报仇,也足够了!”
蔚钟以河南佥事的身份回家,一个少年美貌且刚烈敏捷,通晓书文,自称:“是河南部属,有官事愿意托付为奴。”蔚钟非常宠幸他。两个多月后,托付给他的事情超过其他办事人员。给他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