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梅花草堂笔谈 明 张大复撰
病居士自传
居士姓父姓名父名，然不能如父志，丑之，又多病，故自号病居士。少习举子业，为诸生。诸习举业者，呕心刳肝，多病悸，居士故不喜雕虫。所作制义居下下，然亦病悸。吴地下湿，处则病肿。父尝为木阁居之，亦病肿，或数月不跬步。所饮竟日夜不满五合，然病下血甚于豪饮者。好书及色，而性粗浮，不期尽解。所求于人甚备，然病肾水竭，目昏昏不能视。祖父产粗足自给，所得修脯常中上，又无贫乏施与及为人报仇，或藏亡破产之事，往往病穷贳米养其老母，或贷之友而久负之。性懦，闻催租剥啄声，心摇摇不能定。而强宗大猾负其势以侮众，即不吾犯，必辱之。病傲，已无能，不欲言人之不及，而遇诸非法者，故为强词以夺正者，必折之无所容，然后已。病戆，见义或不能为，而好谈节义，若飞六月之霜，振齐台之风，寒易州之水，则毛骨竦竖，隐隐若刺猬乱起。病躁，尽其足力不数里，每至佳山水，必攀涯汨流竟日，徙倚不能去。或暮夜无侣，则独往来庭宇间，至乌啼月落，欣然忘倦。病爱缓步详视，必求如礼，而广坐绮筵不耐谭款，或虱痒不可忍，辄扪而啖之。病草野而倨行，年四十弃去举子业，人以题请便，欣然为之，仍镌而悬之国门。为时伧父。病结习，客谓居士曰：「子病奈何？」居士曰：「固也。吾闻之师：造化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我未老而化物者且息我，我则幸矣，又何病焉？」居士块处一室，梦游千古，以此终其身。
卷一
品泉
料理息庵方有头绪，便拥炉静坐其中，不觉午睡昏昏也。偶闻儿子书声，心乐之。而炉间翏翏如松风响，则茶且熟矣。三月不雨，井水若甘露，兢扃其门，而以缸罂相遗。何来惠泉？乃厌张生馋口，讯之家人辈云：旧藏得惠水二器，宝云泉一器。亟取二味品之，而令儿子快读。李秃翁焚书，惟其极醒极健者，因忆壬寅五月中，着屐烧灯品泉于吴城王弘之第，自谓壬寅第一夜，今日岂减此耶？
李绍伯夜话
辛丑正月十一日夜，冰月当轩，残雪在地。予与李绍伯徘徊庭中，追往谈昔，竟至二鼓，阒无人声。孤雁嘹呖，此身如游皇古，如悟前世。予谓绍伯：“二十年前，中夜闻霰声击射，亟起呼兄偕行。雪中冰凝屐底，高不可步，则相与攀树敲斫而行。闻人鼻鼾，笑之为蠢。”夜来听窗外折竹声，亦当命奴子启扉视之。酸风裂鼻，头岑岑作痛，自笑曩时拍马踏雪，不如拥絮酣卧。
画
陈白阳画山水六幅，所谓意到之作，未尝有法，而不可谓之无法也。倪伯远持视，世长相与绝叫奇特。予非知画者，忽然见之，亦觉心花怒开。因与伯远、世长究问今人不及古人处，其说不能一。予笑曰：「自白阳此等画出，所以今人不如古人也。」两人莫对。予曰：「今日但见白阳意到之作，淡墨淋漓，纵横自在，便失声叫好。不知其平日经几炉锤，经几推敲，大山长水，丘阜溪壑，一一全具于胸中，不差毫末，然后抛却影像，振笔直遂，所以方尺之纸，势若千里。模糊之处，具诸生韵，所谓死枯髅上活眼再开者也。」今人写得一草一木，一壑一丘，未有几分相似，便从古人意到之作学起，都成澹薄了，无意致，又何怪哉！
章田镌麻姑僊坛
章简甫之从孙曰章田，尝游益邸，时华亭季鹰守建昌，麻姑坛碑板久为库吏所跌，召田新之，既入石矣。田忽病眼，因念言姑僊许我从事，当佑我。诘旦有老僧信步而至，状似婆子，以丝系小瓶腰下，田恳焉。僧口可瘥也，取药敷之，应手皙然。既去，田问寓何所？曰：暂住从姑山斗母庙。有郭良医者知状，访之不得，更问庙祝，绝无老僧腰药瓶者。田木讷少文，生平无妄言，尝为余语其事。今日见田刻于王孺和家，疗眼之说当不虚耳。
雨势
大雨狂骤，如黄河屈注，沸喊不可止。雷鸣水底，砰砰然往而不收。如小龙漫吟，如伐湿鼓。电光闪闪，如列炬。郊行来着，
译《梅花草堂笔谈》 明代 张大复 撰
病居士自传
居士姓张，名大复，然而不能如父亲的志向，觉得这名字丑陋，加上自己又多病，所以自号病居士。年轻时学习科举应试的文章，成为生员。那些学习科举的人，呕心沥血，大多患有惊悸之病，居士本来就不喜欢雕琢辞藻。所写的八股文处于最下等的水平，然而也患有惊悸之病。吴地地势低洼潮湿，居住在那里就患水肿病。父亲曾经建造木阁让他居住，还是患水肿病，有时几个月不能迈开脚步。所喝的酒从早到晚不超过五合，然而患下血之病却比豪饮的人更严重。喜欢读书和美色，但性情粗疏浮躁，不期望完全理解。对别人的要求非常完备，然而患肾水枯竭之病，眼睛昏花不能视物。祖父留下的产业勉强足以自给，所得的束脩常常处于中上等，又没有因为贫困而施舍给别人以及为人报仇，或者藏匿亡命之徒导致破家败产的事情，常常因为贫穷而赊欠米粮来供养年迈的母亲，或者向朋友借贷而长期拖欠不还。性情懦弱，听到催租的敲门声，心里摇摇晃晃不能安定。而豪强大族和奸猾之徒依仗他们的势力来欺侮众人，即使不侵犯我，也必定侮辱我。患有傲慢之病，自己已经无能，不想说别人的短处，但遇到那些不守法度的人，故意用强词夺理来压制正道的人，必定驳斥得他们无地自容，然后才罢休。患有愚直之病，见到合乎道义的事有时不能去做，但喜欢谈论节操义气，如果像六月飞霜、齐国台风吹拂、易州河水结冰那样，就毛骨悚然，隐隐约约像刺猬一样竖起毛发。患有急躁之病，用尽脚力走不了几里路，每当到达美好的山水之处，必定攀爬山崖、涉过溪流整天，徘徊留恋不肯离去。有时暮色降临或夜晚没有同伴，就独自在庭院间往来，直到乌鸦啼叫、月亮落下，欣然忘记疲倦。患有喜爱缓慢行走、仔细观看的病，必定追求合乎礼仪，但在广坐宴席上不能忍受长时间的交谈，有时虱子痒得不可忍受，就抓来吃掉。患有草野之病而行为傲慢，四十岁时放弃科举应试的文章，人们请求他题写，他欣然为之，仍然刻在木板上悬挂在城门上。成为当时粗俗之人。患有积习难改之病，客人对居士说：“您的病该怎么办？”居士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听老师说过：造化用劳苦使我生存，用安逸使我衰老，用休息使我死亡。我还没有衰老而造化就已经让我休息，我是幸运的了，又有什么病呢？”居士独自居住在一间屋子里，梦中神游千古，以此度过一生。
卷一
品泉
整理息庵刚刚有了头绪，便拥着炉子静坐在其中，不知不觉午睡昏沉。偶尔听到儿子读书的声音，心里很高兴。而炉间呼呼作响如同松风，茶快要煮好了。三个月不下雨，井水如同甘露，紧紧关闭门户，用缸罂互相赠送。哪里来的惠山泉水？原来是讨厌张生的馋嘴，询问家人说：旧藏得到惠山泉水两器，宝云泉水一器。急忙取出两种泉水品尝，让儿子快速读书。李秃翁焚书，只有那些极其清醒、极其健壮的人，于是想起壬寅年五月中，穿着木屐、点燃灯火在吴城王弘之府邸品泉，自认为是壬寅年第一夜，今天难道比这差吗？
李绍伯夜话
辛丑年正月十一日夜，冰月当轩，残雪在地。我和李绍伯在庭院中徘徊，追忆往事谈论过去，一直到二更，寂静无人声。孤雁嘹呖，此身如同游历远古，如同悟得前世。我对绍伯说：“二十年前，半夜听到霰雪击射的声音，急忙起来呼唤兄长同行。雪中冰凝结在屐底，高得无法迈步，于是互相攀树敲斫而行。听到别人打鼾，笑他们愚蠢。”夜里听到窗外折竹的声音，也应当命令奴仆开门查看。酸风裂鼻，头嗡嗡作痛，自笑从前拍马踏雪，不如拥着棉絮酣睡。
画
陈白阳画山水六幅，所谓意到之作，不曾有法度，但也不能说没有法度。倪伯远拿来看，世长一起绝叫奇特。我不是懂画的人，忽然看到，也觉得心花怒放。于是和伯远、世长探究今人不及古人的地方，他们的说法不能统一。我笑着说：“自从白阳这样的画出现，所以今人不如古人。”两人无言以对。我说：“今天只见白阳意到之作，淡墨淋漓，纵横自在，便失声叫好。不知道他平日经过多少锤炼，经过多少推敲，大山长水，丘陵溪谷，一一完全具备在胸中，不差毫末，然后抛却影像，振笔直遂，所以方尺之纸，气势如同千里。模糊之处，具备各种生韵，所谓死枯髅上活眼再开。”今人写得一草一木，一壑一丘，没有几分相似，就从古人意到之作学起，都成了淡薄了，无意致，又有什么奇怪呢！
章田镌麻姑仙坛
章简甫的从孙叫章田，曾经游历益王府，当时华亭季鹰守建昌，麻姑坛碑板久被库吏跌坏，召章田重新刻制，已经入石了。章田忽然患眼病，于是想麻姑仙答应我从事，应当保佑我。第二天早上有老僧信步而至，状似婆子，用丝系小瓶在腰下，章田恳求。僧人说可以治愈，取药敷之，应手白皙。离开后，章田问住在哪里？说：暂住从姑山斗母庙。有郭良医者知道情况，访之不得，更问庙祝，绝无老僧腰药瓶者。章田木讷少文，生平无妄言，曾经为我讲述此事。今日见章田刻于王孺和家，疗眼之说当不虚耳。
雨势
大雨狂骤，如黄河屈注，沸喊不可止。雷鸣水底，砰砰然往而不收。如小龙漫吟，如伐湿鼓。电光闪闪，如列炬。郊行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