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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梅花草堂笔谈五

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4–55 段

举业焉,韩者程义也,段者墨义也。后生强解事,往往左韩而右段。非之非者也?不见程义以式士,不以取士乎?韩子曰:「小称意则人小怪之,大称意即人必大怪之也。」又曰:「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由是观之,然则韩子既自知之,又知其人有以取之矣,而左右袒焉,何哉?

译所谓科举应试之业,韩愈代表的是程文义理,段成式代表的是墨守成规的义理。后辈中那些强作解事的人,往往贬低韩愈而推崇段成式。难道他们反对的是错误的人吗?难道没看到程文义理是用来规范士人的,而不是用来选拔士人的吗?韩愈曾说:“稍微符合心意,人们就稍微觉得奇怪;大大符合心意,人们就必定大大觉得奇怪。”又说:“贤能的公卿大夫在上位,刚进身的贤士在下位,彼此并列,他们能够取得那样的地位,必定有取信于人的地方。”由此看来,既然韩愈自己明白这一点,又知道别人有取信于人的地方,却还要偏袒一方,这是为什么呢?

奉养

人子之所不能自必以致之亲者,进士也。既登进士,则其力可以无所不竭,无不可必之心。然有一焉,匏系官守,地远暌隔,而国家功令得予告终养。皇祖以孝治天下,恩孰大焉?然制曰:“一子许终养。”有以其弟出为人后请之而得者,吾乡刑部主事王先生执礼也。制曰:“母老,虽有兄弟同父异母者,准归养。”有以嫡子既殁,庶长子请之而得者,上虞廉宪郑先生一麟也。噫!宽奉养之路,广求忠之门,其至矣哉!而世又有借以行巧者,朝廷亦往往知而不问也。

卫叔宝言

言发于心而冲于口,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予。与其逆予也,宁逆人,故卒吐之。此东坡养生之说也。予每逆人而久之,愈不能平;逆予而顷就消落。斯知东坡之澹断乎不可及已。夫既不及之,而犹为其事,岂不谬哉?卫叔宝有言:「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吾将行之终身焉。」盖年老境逼,苟动于气,自知其不能堪,故虽所尊信如东坡,要不以其说为是也。

刘管

刘遗民就舡作鲙,虽曰不要名,吾不信也。管幼安怀宝遁世,洒澡手足,始窥园圃。噫!幼安秀,幼安真。

朱夫人

顾莒州妻朱夫人,女丈夫也。性挟风霜,尤攻文藻。难复流离颠沛之际,朱黄不去其手,惨悴不形其口。口之近古,杨用修妇莫能过也。有集未行世,知者憾焉。偶检其送茂俭之箑一律,漫录之以俟璧合。茂俭,莒州初字也。

长亭柳色渐移阴,一曲骊驹酒漫斟。春梦每惊巫峡远,离情还共楚江深。无鱼羁旅休弹铗,有雁来宾好寄音。别后试看,清漏月关山千里鉴,同心。

尔章痘

今日遣讯,尔章且悲且喜,吾女能留一块肉人间矣。往岁婢子荷花言,吾女大病时,乳母剑二遗立于旁,相视流泪,尤不能忘其子。今幸脱此关,觉人情安安妥妥,须其成也。尔章痘疹,自月之十七日,陈与培贻书来告,即稠密犹堪胜载。吾尔时眼光落江南树色矣。今日敢笔其事,岂不幸哉?捱过三十刻许,当又得痘回消息也。小者虽未然,顾神气可仗,吾且必之于理,无恐耳。

世长

先世长去年此日,犹着新衣觞予草堂。予谓之曰:「君宜自逸,不须便作主人。」世长依依久之而去,步步回头。是日午,余缪仲醇自娄东闻世长病,来访。予喜甚,偕诣西林看之。冠帻俨然,意亦甚喜。仲醇为好语慰藉,而私予曰:「元长何得无弟?除赤身入山,便能无念乃活耳。」予固强之。仲醇曰:「此症酿久所致,但患其发,今发矣,如之奈何?」既别,予步不能前,而世长迎予笑曰:「窃观仲醇之色,我已知,倘犹事在我乎?兄毋恐。」予归草堂,而座上三十二客竞相劳问,予唯唯不能措一词也。盖予之忧世长,自知其病已切,而雅信仲醇,聊试以其言卜之耳。自是以后,亦屡见减可,予忧之甚。自世长殁,而后痛其相好,神完不似,便止于五十三岁人也。悲夫!甲寅六月二日记。

故邻

里人七十有,请为祝词者,率尔应之,不暇深思也。七十翁,岂所谓许老名堂者郎耶?予兴贤宅后,凡六姓:曰瞿,曰许,曰吴,曰陆,曰汤,曰吴,皆小有坦屋,多坟墓,互相婚媾,颇能自食其力,而瞿为之长,故比部伯旸先生裔孙也。后徙而东,不百步,许氏常卖卜祀玄武,至虔。予发未燥,辄祈之。许老多语言之,赠乃不意其即便为七十岁人也。陆老名尚文,遇事辄办,与许隔坦而处,而许氏房巍然独存,不啻鲁灵光矣。吴老文秀,墓赖其甥名寿者保之。寿之子今给事县庭,不复食其力如初。汤子恩侍,光甫弟为县守,城卒其一。吴某故镊者,颇有风仪,恂恂然,言不出其口。后绝诗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而予不免率尔于许氏之请,毋乃非其义乎?

破山长老

甲辰访破山寺,始识长老无着。遒爽有气,开士巾了了人也。达禅师尝入此山,有乞施者,师署其册云:“某甲舍银一分,以付长老。”曰:“可亦尔。”长老曰

译奉养

做儿子的不能保证一定能让父母得到奉养,这是因为考中了进士。既然已经考中进士,那么他的力量就可以毫无保留地竭尽,没有不能实现的愿望。然而有一种情况,被官职束缚,地处偏远而分离隔绝,而国家的法令允许他回家终养父母。皇祖以孝道治理天下,还有什么恩惠比这更大呢?然而诏令说:“只允许一个儿子终养。”有人因为弟弟过继给别人而请求终养并得到批准的,是我同乡刑部主事王先生,他坚守礼法。诏令说:“母亲年老,即使有同父异母的兄弟,也准许回家奉养。”有人因为嫡长子已经去世,庶出的长子请求终养并得到批准的,是上虞廉宪郑先生一麟。唉!放宽奉养的路径,扩大寻求忠臣的门路,这真是达到了极致啊!可是世上又有人借此耍弄巧诈,朝廷也常常明知却不过问。

卫叔宝言

话从心里发出,冲到嘴边,说出来就违背别人,咽下去就违背自己。与其违背自己,宁可违背别人,所以最终说了出来。这是苏东坡关于养生的说法。我每次违背别人,过了很久,心里更加不平;违背自己,一会儿就消沉下去了。这才知道苏东坡那种淡泊决断的境界,确实高不可攀。既然高不可攀,却还要做那样的事,难道不荒谬吗?卫叔宝有句话:“别人有做不到的地方,可以出于情理予以宽恕;不是有意冒犯,可以依据道理予以排遣。我将终身奉行这些话。”大概是因为年老境遇紧迫,如果动不动就动气,自己知道承受不了,所以即使是像苏东坡这样我尊崇信任的人,我也不认为他的说法是对的。

刘管

刘遗民在船上制作鱼脍,虽然说是为了不求名声,我不相信。管幼安怀才隐居,洗手洗脚,才开始涉足园圃。唉!幼安秀美,幼安纯真。

朱夫人

莒州顾某的妻子朱夫人,是个女中豪杰。性格刚烈如风霜,尤其擅长文学辞藻。在战乱流离颠沛的艰难时刻,朱砂和墨汁不离她的手,凄惨憔悴不显现在她的嘴上。她诗文的古雅,杨用修的妻子也不能超过。她有文集没有流传于世,知道的人为此感到遗憾。偶然检阅她送给茂俭的一首扇面诗,随意记录下来以等待珠联璧合。茂俭,是莒州顾某最初的字。

长亭柳色渐渐移过树荫,一曲《骊驹》酒随意斟满。春梦常常惊觉巫峡遥远,离情还同楚江一样深沉。没有鱼吃羁旅在外不要弹铗,有雁来作客正好寄信。别后试着看,清冷的漏刻月光照在关山千里,同心。

尔章痘

今天派人去打听消息,尔章又悲又喜,我的女儿能在人间留下一块肉了。往年婢女荷花说,我的女儿大病时,乳母剑二遗站在旁边,互相看着流泪,尤其不能忘记她的孩子。现在幸好闯过这一关,觉得人情安稳妥帖,必须等她长大成人。尔章出痘,自从十七日那天,陈与培写信来告知,情况密集得几乎承载不了。我当时目光已经落在江南的树色上了。今天敢于下笔记录这件事,难道不是幸运吗?熬过三十刻左右,应当又能得到痘疹好转的消息了。小的虽然还没有完全好,但精神气色可以依靠,我且从道理上必定她,不要担心。

世长

先世长去年这一天,还穿着新衣在草堂给我敬酒。我对他说:“您应该自己安逸,不必急着做主人。”世长依依不舍地过了很久才离开,步步回头。这天中午,缪仲醇从娄东听说世长生病,前来拜访。我非常高兴,一起到西林去看他。帽子头巾整齐,神情也很高兴。仲醇用好话安慰,私下对我说:“元长怎么没有弟弟?除非赤身进山,就能没有念头从而活下来。”我本来勉强他。仲醇说:“这病是酝酿很久导致的,只担心它发作,现在发作了,怎么办?”分别后,我脚步不能向前,而世长迎着我笑着说:“我偷看仲醇的脸色,我已经知道了,如果还取决于我怎么办?哥哥不要害怕。”我回到草堂,座上三十二位客人竞相慰问,我只能应答而不能说出一句话。大概我担忧世长,自己知道他的病已经很重,而向来信任仲醇,姑且用他的话来占卜罢了。从此以后,也多次看到病情减轻,我更加担忧。自从世长去世,后来痛惜我们交好,精神完满不像他,就止步于五十三岁的人了。悲伤啊!甲寅六月二日记录。

故邻

乡里人七十岁,请写祝寿词,我草率地答应了,没有时间去深思。七十岁的老人,难道就是所说的许老名堂的人吗?我住在兴贤宅后面,共有六姓:叫瞿,叫许,叫吴,叫陆,叫汤,叫吴,都有小小的平坦房屋,多坟墓,互相通婚,颇能自食其力,而瞿是他们的首领,所以是比部伯旸先生的后裔。后来迁徙到东边,不到百步,许氏常常卖卜祭祀玄武,非常虔诚。我头发还没干,就向他祈祷。许老多说话,赠送东西却不料他很快就成了七十岁的人。陆老名尚文,遇到事情就办理,和许隔着平坦的地方居住,而许氏的房子巍然独自存在,不止是鲁国的灵光殿了。吴老文秀,坟墓依靠他的外甥名寿的人保护。寿的儿子现在在县衙做给事,不再像起初那样自食其力。汤子恩侍,光甫的弟弟做县守,城卒其中一个。吴某原来是剃头匠,颇有风度仪态,恭恭敬敬的样子,话不出他的口。后来绝句说:“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而我免不了草率地答应许氏的请求,难道不符合道义吗?

破山长老

甲辰年访问破山寺,才认识长老无着。刚劲爽朗有气魄,戴开士巾的明白人。达禅师曾经进入这座山,有乞求施舍的人,禅师在他的册子上写道:“某甲舍银一分,交给长老。”说:“可以这样。”长老说

:“贫道为十方主,进安所得一分而施焉。”禅师默然,盖其锋颖如此。其后破山常住为钵庵长老,精修净土,而无色力,纯以身教化人。不久谢世,其徒六空者,威眼辩舌,盛有血气,能言其父为何心隐所连系江右狱中事,神情都往,今亦称古人矣。人之云亡,破山寺安能无寂寂乎?无着故具眼,然见予辄多俊语,可追而忆也。钵庵雅不欲以言自损其气,而为予指授方药,则亹亹而不休。六空倒屣欲倾香积,岂其有夙因耶?伊君弢自破山归,具言今日状,为之慨然。盖去来本无,而情锺吾辈,东坡故言之矣。

译贫道身为十方寺院的住持,哪里能拿出一分来布施呢。”禅师沉默不语,大概他的锋芒锐利就是如此。后来破山寺的常住僧担任钵庵长老,精进修持净土法门,没有显赫的色相与威势,纯粹以自身行为教化众人。不久他便去世,他的弟子六空,目光威严、口才辩给,充满血气方刚之气,能够讲述其父被何心隐牵连入狱于江西的事情,神情投入,如今也已成为古人。人既已离世,破山寺怎能不显得冷清寂寥呢?无着禅师因此具备慧眼,然而见到我时多有俊逸之语,值得追忆。钵庵长老向来不愿以言语损害自己的元气,却为我指点方药,滔滔不绝。六空倒履相迎,想要倾尽香积厨的供养,难道是有前世因缘吗?伊君弢从破山寺归来,详细讲述了今日的情形,令人感慨万千。大概去留本无定数,而情感却深系于我们这类人,苏东坡曾经这样说过。

真澄

川僧真澄号海宇,募造旃檀佛像一座,请予疏焉。予昔与洞十师约:「贫人念无可舍,意欲以笔墨作佛事,无问根智,师许之。」迄今不敢忘。然予言故不足重,而事各有缘,往往愿而不至。澄勤苦昼夜,具四威仪,将必就眉山有高明者。尝于西林燃指供佛,务苦瘠其身,具足诸愿而去。予亦稍施笔墨助之,不知别来精进何如。澄顺庆人,出家兴福寺,尝为王平倩先生主,能言其居家孝友状,又能诵其所作诸义累牍不遗。澄亦可喜人也。

支和亭

昔与沈元澄戏,多流连弥日。支和亭尝与焉。丙申而后,遂不复见。今日与仲开、季淳同诣某所,须发皤如,而言笑举止,宛然无异。盖其人但取自适,而无甚感慨不平之惕其怀,得之故有道矣。元澄遒然天放,今之古人,昔之吾友。见和亭,不觉傍皇竟日。

王世周

王世周先生扪虱谈诗,故自修远而鸡骨支床,俯首便睡,时有带梦骫骫之容,哺啜亦不及曩时,可念也,可惜也。邦有先生,所谓山川之秀,而世未有能安之者,真隐之于人远矣哉!钱受之为关尹,马仲良言之意,欲相邀听其谈义,不知如先生者,政不须谈,岂二公知之不尽耶?王右军晚岁与人别,辄作数日恶,某于先生盖有甚焉。

二奇

今日得二奇士,曰魏肇曾,曰支世程,皆终童之年耳。魏挥洒自如,无不满志,其博浪椎、斗蟋蟀诸论,琅琅有作述意。支醇远华腴,才料可兼十人,自有耳目,未见如此。眉公目魏如凤雏,破鷇虎子,食牛。某亦目支如孙策,遇刘便恐,英雄忌人。

顾靖父先生诗

某作日记,意欲随所得多少书之,然终不能尽。今日偶阅顾靖甫先生诗,则又未恐其不尽矣。先生诗文至多,而世未有传者。此卷得之谢含之所藏云。含之事先生久,能周旋于贫苦患难无聊之中,又尝自卖一吏部家,为先生白冤状,而先生用是卒显于时。及先生之殁也,含之绘像而祠之,饮食必祭,语及则泪霪霪不可止。世人谓饮食谈笑之交,未必可仗,岂尽然哉?然因是可以知先生怜才之素矣。诗十九篇。

重来歌舞地,一望一魂销。杨柳楼前塔,芙蓉院里桥。梦饮今夜枕,曲远旧时箫。纵有空梁燕,谁能认玉镳(感旧)

忆昔千金散,频将百宝装。厌厌成夜醉,点点是春光。大树烟迷席,云屏月映裳。试看今日径,宁似旧时堂?虹玉光俱尽,骊珠影尚悬。一朝辞书栋,何处照华筵?抚已知膏铄,逢人悟火传。所嗟违壮志,无兴览韦编(灯欢)

壮志辞尘鞅,禅心就法林。入山春欲半,去路雪犹深。茶乳时来雀,花香屡变禽。不知晨涌处,几度绿萝阴(送张仲立读书虎丘)

地远,机能息。群鸥狎,不飞。渔人催鼓哄,蚕女抢筐肥。雨气来,峰色烟波散。月辉平生,湖上意,于此澹忘归(过柴凝甫湖上新居)

念尔居偏寂,经旬长绿苔。隔城看月过,出径问花开。扶病惟余骨,题诗揔擅才。门前新景合,春水泛渠来(含之病起贻赠以诗)

入秋常作客,向晚尚寻僧。榻与云同卧,台因雨未登。寂喧俱幻境,去住揔离形。夜半看明月,松萝色满庭(宿镜湖上人房)

海色逢君思不禁,共携轻屐快登临。客迷芳草春初半,人问桃花岁已深。坐久城霞微敛黛,晚来山翠尚成阴。尊前惜别须沈醉,每负年华折寸心(孙齐之招饮桃花涧)

同游流落,恨如何?转惜年华,逐逝波。青镜罢窥,违壮志;绿樽频御,且狂歌。书从庭下披芸草,衣向山中恋薜萝。书静掩关,无过客;祗堪趺坐学维摩(柬张仲立)

僊郎标格玉壶清,绿鬓青袍乌帻轻。展墓已酬人子志,到京重喜大官迎。山中不饮茱萸酒,天上惟调芍药羹。明日登高君已别,何缘笑语嗣参军(重阳前一日送孟光禄)

少年报国欲从戎,万里长驱逐塞鸿。误被铄金成积毁,羞论射石建奇功。枥前荒草无嘶马,匣底寒霜有螫龙。闻道君王方拊髀,谁将魏尚起云中(赋得弃将一首)

伤心万事,独凄凉。贫贱那堪,别故乡。名愧仲宣,还寓楚。

译真澄

川地僧人真澄,法号海宇,募集资财建造旃檀佛像一座,请我为其撰写疏文。我过去曾与洞十师约定:“贫苦之人没有什么可以施舍,心里打算用笔墨来从事佛事,无论根器智慧如何,师父都允许。”直到今天我不敢忘记。然而我的话本来不足以被看重,而且事情各有因缘,往往发愿却未能实现。真澄昼夜勤苦,具备行住坐卧四种威仪,必将前往眉山拜访高明之士。他曾经在西林寺燃指供佛,务求使身体苦瘦,具足各种愿力后才离去。我也稍微施展笔墨来助他一臂之力,不知道分别以来他的精进程度如何。真澄是顺庆人,在兴福寺出家,曾经担任王平倩先生的门主,能够讲述他在家时的孝悌友爱事迹,又能背诵他所作的各种文章,篇幅累牍而无一遗漏。真澄也是个令人喜爱的人。

支和亭

过去我与沈元澄嬉戏,常常流连整天。支和亭曾经参与其中。丙申年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今天我与仲开、季淳一同前往某处,(见到他)须发都已花白,但言谈笑貌举止,完全和以前没有两样。大概这个人只求自我舒适,而没有太多感慨不平的情绪触动他的心怀,这是因为他得道了。元澄刚劲自然,是当今的古人,昔日的我的朋友。见到和亭,我不禁整天都感到彷徨不安。

王世周

王世周先生一边抓虱子一边谈论诗歌,本来身体修长瘦弱,鸡骨支床,低头便睡,时常带着梦中歪斜的样子,饮食也不如从前,令人怜惜,令人痛惜。国家有先生,所谓山川的秀美,而世间却没有能让他安身的人,真正的隐士与人相距太远了!钱受之像关尹那样,马仲良所说的意思,想要相邀听他谈论义理,不知道像先生这样的人,正不需要谈论,难道是这两位先生了解得不全面吗?王右军晚年与人分别,往往几天都感到厌恶,我对先生更是如此。

二奇

今天得到两位奇士,一个叫魏肇曾,一个叫支世程,都还是童年年纪。魏肇曾挥洒自如,没有不满足心意的,他关于博浪椎、斗蟋蟀等论述,朗朗上口,有著作述说的意味。支世程醇正深远,华丽丰腴,才情气度可以兼有十人之多,自有耳目,没见过这样的。眉公看魏肇曾像凤雏,破壳而出的虎子,食量如牛。我也看支世程像孙策,遇到刘备便害怕,英雄忌妒别人。

顾靖父先生诗

我写日记,本意是想随着所得多少来记录,但最终不能全部记下。今天偶然翻阅顾靖甫先生的诗,又恐怕不能全部记下了。先生诗文极多,而世间没有流传的。这一卷是从谢含之的收藏中得到的。含之侍奉先生很久,能在贫苦患难无聊之中周旋,又曾经自己卖身为吏部家奴,为先生洗刷冤屈,而先生因此最终在当时显达。等到先生去世,含之绘制画像并建立祠堂供奉,饮食必定祭祀,谈到先生就泪水滂沱不能停止。世人说饮食谈笑的朋友,未必可以依靠,难道完全如此吗?然而由此可以知道先生向来爱惜人才了。诗共十九篇。

重来歌舞地,一望一魂销。杨柳楼前塔,芙蓉院里桥。梦饮今夜枕,曲远旧时箫。纵有空梁燕,谁能认玉镳(感旧)

忆昔千金散,频将百宝装。厌厌成夜醉,点点是春光。大树烟迷席,云屏月映裳。试看今日径,宁似旧时堂?虹玉光俱尽,骊珠影尚悬。一朝辞书栋,何处照华筵?抚已知膏铄,逢人悟火传。所嗟违壮志,无兴览韦编(灯欢)

壮志辞尘鞅,禅心就法林。入山春欲半,去路雪犹深。茶乳时来雀,花香屡变禽。不知晨涌处,几度绿萝阴(送张仲立读书虎丘)

地远,机能息。群鸥狎,不飞。渔人催鼓哄,蚕女抢筐肥。雨气来,峰色烟波散。月辉平生,湖上意,于此澹忘归(过柴凝甫湖上新居)

念尔居偏寂,经旬长绿苔。隔城看月过,出径问花开。扶病惟余骨,题诗揔擅才。门前新景合,春水泛渠来(含之病起贻赠以诗)

入秋常作客,向晚尚寻僧。榻与云同卧,台因雨未登。寂喧俱幻境,去住揔离形。夜半看明月,松萝色满庭(宿镜湖上人房)

海色逢君思不禁,共携轻屐快登临。客迷芳草春初半,人问桃花岁已深。坐久城霞微敛黛,晚来山翠尚成阴。尊前惜别须沈醉,每负年华折寸心(孙齐之招饮桃花涧)

同游流落,恨如何?转惜年华,逐逝波。青镜罢窥,违壮志;绿樽频御,且狂歌。书从庭下披芸草,衣向山中恋薜萝。书静掩关,无过客;祗堪趺坐学维摩(柬张仲立)

僊郎标格玉壶清,绿鬓青袍乌帻轻。展墓已酬人子志,到京重喜大官迎。山中不饮茱萸酒,天上惟调芍药羹。明日登高君已别,何缘笑语嗣参军(重阳前一日送孟光禄)

少年报国欲从戎,万里长驱逐塞鸿。误被铄金成积毁,羞论射石建奇功。枥前荒草无嘶马,匣底寒霜有螫龙。闻道君王方拊髀,谁将魏尚起云中(赋得弃将一首)

伤心万事,独凄凉。贫贱那堪,别故乡。名愧仲宣,还寓楚。

才非贾傅,亦浮湘。雁书天外,凭妻寄。鱼鲜江头,忆母将。芳杜汀汀,随处绿。祗飞春梦,到池塘(别家一首)

译才华不及贾谊,也漂泊在湘水之上。大雁从遥远的天边带来书信,依靠妻子传递。江头鱼鲜,想起母亲将要品尝。水边杜若丛生,到处一片翠绿。唯有春天的梦境,飞到了池塘边。

春山,西硐几登临,坐倚长藤,玩夕阴。客至可方,招桂隐。兴来何异,抚松吟。缠绵心事,滋新蔓。俯仰风光,隔旧林。纵道南枝,怀越鸟,亦将无住,卧禅心(山之西有藤萝,春凡四宿,其下感悟,命篇)

东郊已见三阳历,北苑仍看五出花。应是随风迷蝶舞,还疑照水傍梅斜。避寒祗许扃袁户,乘兴无须访戴家。纵有妍辞能作赋,梁园今不重才华(春雪词)

夜月惊乌,影寂寥。泷云飞处,下亭皋。群飘孤寺,迷苍径。乱洒重河,响碧涛。客谢平原,珠履散;兵残楚帐,铁衣凋。谁将薄命,题诗句,流向春沟,出御桥(咏落叶)

江水风,吹最可怜,随春飘泊,向谁边?飞成小蝶,犹疑梦;散入群鸥,亦是缘。谢女才情,凝夜雪;魏妃愁思,乱朝烟。韶华未离人间劫,灭度无余,始悟禅(尼院杨花)

人世流光捻易遒,芙蓉欲放又惊秋。山中到处携轻屐,湖上重来浮小舟。百里土风元自合,五陵豪兴未全休。逢君妙曲当杯诉,忘却平原十日留(携沈生泛秋累日诗以赠之)

扁舟桃叶,倚吴歌,秋思如春,可奈何?神女台前弄云雨,渔郎溪上狎风波。宜颦西子,容颜在;苦睐东邻,岁月多。自是鹊桥非易度,笑将泽国比银河(无题)

北邙山头啼破春,野田棠梨愁杀人。松枯石碎麒麟死,风干草露吹行尘。千年碧十埋香玉,有酒无魂向谁哭。垂杨袅袅逗轻烟,下马东城挽新绿(北邙行)

金翁

先从姑嫁金翁,名汝砺。少与支有功、张伯任诸老称“尔汝”,交赋诗饮酒,凝然有大家之气。诸老既起家为大官,翁独浮沈诸生间,时蹶时起,不甚屑意。伯暗既知名当世,便谢去。其诸生掀髯万卷中,邑人自推重之。尝游楚黄,归为某道其江山之胜,历历在目。今日读翁《大树斋诗》,如见古人,辄为纪之。伯暗能文章,定有纪录,为翁颊上加三毫也。从姑甚爱于王叔健甫君,择婿得翁,齐眉举案,至老勿衰。说者为有梁孟之风焉。

严公调

往在沈先生许,见严公调、陈公虞、王孝然作义,叹为方今之俊。而公虞、孝然遂相继脱泥涂,虽未完局,可俟旦暮。公调独肮脏诸生中,意思都尽。昔孟夙读严义,深相赏识,谓可当世一人。今日阅贻清堂诸篇,故当不负孟夙。

狭邪

某年少时,颇好狭邪游,然未尝不自贵重,所以往往诎其强有力者,而绝未尝有辞色之伤。花风柳月,岂必召侮启羞?要以求为当家,好行小慧,则不免僇辱;不然倩女歌儿,将成长物也哉!李世民不衫不履,裼裘扬扬而至,遂令天下有心人销殒殆尽。韩淮阴驱市人而用之,提百万兵如使左右臂,是遵何术乎?虎有伥,火有焰,皆物之不自知者也。

昆山社

吾乡文社最盛于顾文康之十一人,其后皆去为大官,得谥者三,腰犀玉者四,其规人受一目,目之难就者必方奉常魏恭简受之,予犹及见其社刻一匾于顾元宰之东园,彬彬质有其文者也。归太仆有南北二社,同日并举,太仆卯午之南,未酉之北,饮酒谈笑,宽然有余。于时文学之士,霞布云蒸,如李廉甫、方思曾、张自新,其最着矣。而又时就政于吴孝廉秀甫,今文而步古文之脉,自吾乡始也。穆宗章皇帝初元,有诏限字短调,聿新则陈,晋卿许公旦、顾茂善主其盟,王伯钦、顾实甫、王幼文踵其盛。二社人文后先熠爚,迩年以来多废阁,为老成狎主,为迂妄,四方修文之彦,间数鹿城竖指而过之矣。考其藻丽,岂曰无人,而合志者寡,有美不着,王淑士、张宗晓辈力振其衰,旗鼓相望,然出处后先,社友离合,晖映先哲,领袖后进,其在遗清堂诸君子耶?癸丑之冬,有介金伯暗俾予为序者,会先世长之变,不果。自今观之,钟鼓管龠、筝篴琵琶叶唱齐鸣,而某欲操豚蹄盎浆为诸君子一击缶也,岂不谬哉!读《社草》孟义之四,漫题数行以谢不能作序之过,非独为先世长之变而辄止者也。

元神

寒暑之变,至于折胶流金,而人能堪之者,元神在也。童子琢冰以为乐,田唆

译春山,西面的洞窟几乎登临遍览,坐着倚靠长长的藤蔓,欣赏傍晚的阴翳。客人到来可以相方,招引桂隐。兴致起来有何不同,抚弄松树吟诗。缠绵的心事,滋生新的藤蔓。俯仰间的风光,隔着旧日的树林。纵然说道南枝,怀念越地的鸟,也将无所住留,安卧禅心(山的西面有藤萝,春天共住了四次,在那下面感悟,于是命篇)。

东郊已经见到三阳历,北苑仍然看着五出花。应是随风迷乱蝶舞,还疑照水傍着梅斜。避寒只允许关闭袁户,乘兴无须拜访戴家。纵然有艳丽的辞藻能作赋,梁园如今不重视才华(春雪词)。

夜月惊动乌鸦,影子寂寥。泷云飞过的地方,下到亭皋。群飘孤寺,迷住苍径。乱洒重河,响着碧涛。客人谢平原,珠履散;兵残楚帐,铁衣凋。谁将薄命,题写诗句,流向春沟,出御桥(咏落叶)。

江水风,吹得最可怜,随着春天飘泊,向谁边?飞成小蝶,犹疑梦;散入群鸥,亦是缘。谢女的才情,凝着夜雪;魏妃的愁思,乱着朝烟。韶华未离人间劫,灭度无余,始悟禅(尼院杨花)。

人世流光捻得容易遒劲,芙蓉欲放又惊秋。山中到处携带轻屐,湖上重来浮着小舟。百里土风原本自合,五陵豪兴未全休。逢君妙曲当杯诉说,忘却平原十日留(携沈生泛秋累日诗以赠之)。

扁舟桃叶,倚着吴歌,秋思如春,可奈何?神女台前弄云雨,渔郎溪上狎风波。宜颦西子,容颜在;苦睐东邻,岁月多。自是鹊桥非易度,笑将泽国比银河(无题)。

北邙山头啼破春,野田棠梨愁杀人。松枯石碎麒麟死,风干草露吹行尘。千年碧十埋香玉,有酒无魂向谁哭。垂杨袅袅逗轻烟,下马东城挽新绿(北邙行)。

金翁

我的堂姑嫁给金翁,名叫汝砺。年轻时与支有功、张伯任等老辈称“尔汝”,交往赋诗饮酒,凝然有大家之气。那些老辈既起家成为大官,金翁独自浮沉于诸生之间,时蹶时起,不甚屑意。伯暗既知名当世,便谢去。那些诸生在万卷书中掀髯,邑人自推重之。曾经游历楚黄,回来为某人道说江山的胜景,历历在目。今日读金翁《大树斋诗》,如见古人,辄为纪之。伯暗能文章,定有纪录,为金翁颊上加三毫也。堂姑甚爱王叔健甫君,择婿得金翁,齐眉举案,至老勿衰。说者认为有梁孟之风焉。

严公调

以往在沈先生那里,看见严公调、陈公虞、王孝然作义,叹为方今之俊。而公虞、孝然遂相继脱泥涂,虽未完局,可俟旦暮。公调独肮脏于诸生中,意思都尽。昔孟夙读严义,深相赏识,谓可当世一人。今日阅贻清堂诸篇,故当不负孟夙。

狭邪

我年少时,颇好狭邪游,然而未尝不自贵重,所以往往诎其强有力者,而绝未尝有辞色之伤。花风柳月,岂必召侮启羞?要以求为当家,好行小慧,则不免僇辱;不然倩女歌儿,将成长物也哉!李世民不衫不履,裼裘扬扬而至,遂令天下有心人销殒殆尽。韩淮阴驱市人而用之,提百万兵如使左右臂,是遵何术乎?虎有伥,火有焰,皆物之不自知者也。

昆山社

我们乡里的文社最盛于顾文康的十一人,其后皆去为大官,得谥者三,腰犀玉者四,其规人受一目,目之难就者必方奉常魏恭简受之,我犹及见其社刻一匾于顾元宰的东园,彬彬质有其文者也。归太仆有南北二社,同日并举,太仆卯午之南,未酉之北,饮酒谈笑,宽然有余。于时文学之士,霞布云蒸,如李廉甫、方思曾、张自新,其最着矣。而又时就政于吴孝廉秀甫,今文而步古文之脉,自我们乡里始也。穆宗章皇帝初元,有诏限字短调,聿新则陈,晋卿许公旦、顾茂善主其盟,王伯钦、顾实甫、王幼文踵其盛。二社人文后先熠爚,迩年以来多废阁,为老成狎主,为迂妄,四方修文之彦,间数鹿城竖指而过之矣。考其藻丽,岂曰无人,而合志者寡,有美不着,王淑士、张宗晓辈力振其衰,旗鼓相望,然出处后先,社友离合,晖映先哲,领袖后进,其在遗清堂诸君子耶?癸丑之冬,有介金伯暗俾我为序者,会先世长之变,不果。自今观之,钟鼓管龠、筝篴琵琶叶唱齐鸣,而我欲操豚蹄盎浆为诸君子一击缶也,岂不谬哉!读《社草》孟义之四,漫题数行以谢不能作序之过,非独为先世长之变而辄止者也。

元神

寒暑之变,至于折胶流金,而人能堪之者,元神在也。童子琢冰以为乐,田唆

贾竖,赤日焦面,饮啖如常,此岂有异术哉?四时之序,成功者退,将来者进。天之生物,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谓吾性怯暑,久而弥甚者,此讳老之谈也。降地之魄,斯须则坚;夏死之人,不日而腐。今吾喘喘之形,所争不能尺寸矣!危哉,危哉!

译商贾之人,在烈日下晒得面色焦黑,饮食起居却如常一般,这难道有什么特殊的方术吗?四季的更替规律,是功成者退位,继任者前进。上天化育万物,对生长者加以培育,对倾颓者予以覆灭。说我生性怕热,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愈发严重,这是忌讳衰老的托词罢了。落入大地的魂魄,片刻之间就会变得坚硬;夏天死去的人,没过几天就会腐烂。如今我这喘息艰难的躯体,能争得的寿命不过尺寸之差罢了!危险啊,危险啊!

悸

少事伊吾,苦心拟议。戊寅在大树斋,每构一目,辄扃其户。有十易草不得者,政营度。时狄仲鲁相诣,闻呼,厥然而惊,怦怦若坠。仲鲁曰:「此悸也,故尝有之,但食荔奴乃止,然亦旋已,不知奴之效也。」又一日,侍先君子奕,落子发之。医者教服天王补心丹,未竟而已,已不竟服。自是每有惊悼,辄发,不药自止。癸丑,先世长之痛,发渐数。今年四月十五日至于今,发不可止矣。若骑追,若椎击,若带梦相视,惘惘不知身何处所,若有不得已之出戃,之无深楚,而有久闷茫昧揔怳而已。或对客谈笑,或听童子读书,或潜思小令小诗,则差减,久亦大剧,不知何为也。所藏方书既漫漶不可检,童子不健于视字,又不能句,不知检,但忆经云:「心痛九种,悸处其一。」又云:「久病无寒,暴病非热。」予所患殆热厥乎?予自二十岁后,无月不病,无病不剧,所最苦一脚气,一怔忡。脚气类伤寒,其楚无类者,顾守中云:「冲心则不治。」尔时多服杨梅仁及膝而止,遂不复作。今之为患,其与生俱者乎?死而已乎?

邓文洁

邓文洁公为举子时,屏处山中,独与李某为友。李至,必出所构义相商质,遂命局其后,但命局耳。李讶之,公笑曰:“会元文难就,更不易看。”辛未在场中,与王伯钦先生连舍。王颇自负,见邓卷,愕然出语人曰:“未见邓时,妄意场中无如予者;既见邓,场中莫须尽如邓者。”

梦王季和

梦访王季和,山中临涧依谷,颇极野宕之致。季和敝服乱头,教小学生数人,闻某至,撤讲而出。已入毕讲,床上图书纷披,庭中小桂烂发,粟委香浮,逼人鼻观。某为致南零水两坛而去。昔与季和别在癸丑正月之八日,今岁正月十日,询受之知季和山居耳。如水之交梦寐无异,岂晋孟嘉使还,当有山中人消息耶?南零之饷殊有异意,更觅便羽告之。

孟光禄景淳

某与孟光禄交,几四十年,每见其门户之扰,意外之事,多有非常,光禄处之晏如,绝不见其矜蹙之容,未久辄定,故是可用之才,非赀郎之匹也。家仍素封,世眼所瞩,而征仕公当晏然之日,厚施戚属,为力颇易于光禄,斯亦彼此各一时矣。由是观之,宁能免参差之舌乎?藉使光禄为一介书生,当在有志之列,即不然,富非指名,亦必与于厚伦睦族之品。欲以吾说作一祭光禄文,病甚未果,乃因吊而志之。

朱怀东

丹行热不可忍,与杜醒陶小憩。子鱼郊园,则朱明卿在焉。晤言之际,默然久之。念怀东先生见某,嗟赏将有郄公坦腹之观,虽未竞约,终不忘北海伟器之待。丰神谈笑,宛然在目。而某一生坎壈,使先生不名知人,惭负何极!既别去,犹复卒卒自语。

三文

昨公亮携三文见访,未尝吐音发韵。酬答之际,虚室冷然。或难其暑月侨居,羸瘦之甚,政不知笼禽婉慧,故由樊绁中取胜耳。

许寅季

昔许寅季访某草堂,甫入座,便奏新声两阕,笑咏而去。某甚重之,愧不能操阮,千里琴与之相答响也。寅季上虎丘石,歌吹寂然,斯亦独诣于此道者矣。又有李奉虞者,貌古浑,声若老人之咳且哗,而寅季自以为不及,此意未深解也。某尝识李于邹先生座上,周旋竟日,其意亦自云尔。腔推昆山音,称无锡,而许、李皆吴中人,政犹文在邹鲁,而风必吴会也耶?

病暑

人有病暑者,不健,七箸肌肉暗削,乃至不能自言其所苦。某则不然,见家人具食,彻体都汗,性好茗荈,涤壶列水,动以数十,次第引啜,童不暇炊。至五六月,都不得尽一器。烟生喉舌,腑膈焦枯,少啖时果,差觉小润,肤汗颡泚,如荷缧绁,拍蚊沾血,竟夕无眠。清蝉嘶露,皮毛猬起,而体不加羸,心情殆尽。此则某病暑之候也。加以颓年害悸,百感具兴,空谷乍响,如追突至,谈笑喧湛,不异平日。被发朝吟,俯首思睡,凉风短夜,或不就床。又瓶储尝耻,黄口嗷嗷,计算米盐,朝支暮诎,宁有好怀,消此

译心悸

年少时侍奉伊吾先生,苦心构思谋划。戊寅年在大树斋,每当构思出一个题目,就关上门户。有经过十次修改草稿仍不能定稿的,正在营谋思度。这时狄仲鲁来拜访,听到呼喊声,惊愕地感到震惊,心跳怦怦仿佛要坠落。仲鲁说:“这是心悸,我以前也有过,只要吃荔枝就能停止,但不久也就自然好了,不知道荔枝的功效。”又有一天,侍奉先父下棋,落子时引发了心悸。医生教服天王补心丹,没吃完药病就好了,药也没吃完。从此每当有惊恐悲伤的事,就会发作,不吃药自然停止。癸丑年,先世长去世的悲痛,发作逐渐频繁。今年四月十五日到今天,发作无法停止了。像骑马追赶,像椎棒击打,像带着梦境互相注视,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好像有不得已而出的恍惚,没有深切的痛苦,只有长久的沉闷迷茫罢了。有时对着客人谈笑,有时听童子读书,有时潜心思考小令小诗,症状就稍微减轻,时间久了也会非常剧烈,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所收藏的医书已经模糊不清无法查阅,童子视力不好,又不能断句,不知道如何查阅,只记得经书上说:“心痛有九种,心悸是其中一种。”又说:“久病没有寒症,突发疾病不是热症。”我所患的大概是热厥吧?我从二十岁以后,没有哪个月不生病,没有哪种病不严重,最痛苦的是脚气和怔忡。脚气类似伤寒,它的痛苦没有类似的,顾守中说:“冲心就不治。”那时多服杨梅仁及膝而止,于是不再发作。现在的祸患,是与生俱来的吗?死罢了。

邓文洁

邓文洁公当举子时,隐居在山中,只与李某为友。李来了,一定拿出所写的文章互相商讨质疑,于是命令李某坐在后面,只是命令他坐罢了。李惊讶,邓公笑着说:“会元的文章难以写成,更不容易看。”辛未年在考场中,与王伯钦先生相邻居住。王颇自负,看到邓的试卷,惊讶地对人说:“没见邓时,狂妄地以为考场中没有像我这样的人;见了邓,考场中大概都该像邓这样的人。”

梦王季和

梦见拜访王季和,山中临近山涧依靠山谷,非常具有野逸放达的情致。季和穿着破旧衣服,头发凌乱,教几个小学生,听说我来了,撤去讲课出来。已经进入完毕讲课,床上图书散乱,庭院中小桂花盛开,粟米堆积香气浮动,逼近鼻观。我送了两坛南零水而去。以前与季和分别是在癸丑年正月初八,今年正月初十,询问受之知道季和在山中居住。像水一样的交情在梦寐中没有差异,难道像晋代孟嘉使者返回,应当有山中人的消息吗?南零水的馈赠特别有深意,再寻找方便的信使告诉他。

孟光禄景淳

我与孟光禄交往,将近四十年,每次看到他的门户受到骚扰,意外之事,多有非常情况,光禄处理得安然自若,绝不见他矜持窘迫的样子,不久就安定,所以是可用之才,不是赀郎的匹敌。家仍素封,世人瞩目,而征仕公在安定的日子,厚施亲戚,用力比光禄容易,这也是彼此各有时运。由此看来,怎能避免参差之舌呢?假如光禄是一介书生,应当在有志之列,即使不然,富有不是指名,也一定参与厚伦睦族之品。想用我的说法写一篇祭光禄文,病重没有完成,于是趁着吊唁而记述。

朱怀东

丹行热不可忍,与杜醒陶小憩。子鱼郊园,则朱明卿在焉。晤言之际,默然久之。念怀东先生见我,嗟赏将有郄公坦腹之观,虽未竞约,终不忘北海伟器之待。丰神谈笑,宛然在目。而我一生坎坷,使先生不名知人,惭愧辜负何极!既别去,犹复卒卒自语。

三文

昨天公亮带着三文来拜访,不曾吐音发韵。酬答之际,虚室冷然。有人难为他暑月侨居,羸瘦之甚,正不知笼禽婉慧,故由樊绁中取胜耳。

许寅季

以前许寅季拜访我的草堂,刚入座,就奏新声两阕,笑咏而去。我很看重他,惭愧不能操阮,千里琴与之相答响也。寅季上虎丘石,歌吹寂然,这也是独诣于此道者矣。又有李奉虞者,貌古浑,声若老人之咳且哗,而寅季自以为不及,此意未深解也。我曾经在邹先生座上认识李,周旋竟日,其意亦自云尔。腔推昆山音,称无锡,而许、李皆吴中人,正犹文在邹鲁,而风必吴会也耶?

病暑

人有病暑者,不健,七箸肌肉暗削,乃至不能自言其所苦。我则不然,见家人具食,彻体都汗,性好茗荈,涤壶列水,动以数十,次第引啜,童不暇炊。至五六月,都不得尽一器。烟生喉舌,腑膈焦枯,少啖时果,差觉小润,肤汗颡泚,如荷缧绁,拍蚊沾血,竟夕无眠。清蝉嘶露,皮毛猬起,而体不加羸,心情殆尽。此则我病暑之候也。加以颓年害悸,百感具兴,空谷乍响,如追突至,谈笑喧湛,不异平日。被发朝吟,俯首思睡,凉风短夜,或不就床。又瓶储尝耻,黄口嗷嗷,计算米盐,朝支暮诎,宁有好怀,消此

永日。然而纷床盈几,无非蠹册,开径延宾,时来英彦,砌卉盆花,奇香馥鼻,池鲜树嫩,足比莼鲈。虽云寄视坤筠,故自洋洋盈耳,敢唏不足,妄有遐思。偶三伏之云徂,聊支颐而纪日。

译整日闲居。然而纷乱的书籍堆满床榻案几,无非是那些被虫蛀蚀的典籍;开辟小径迎接宾客,时常有英才俊杰来访;台阶旁的花草与盆中的花卉,奇异的香气芬芳扑鼻;池中的鲜鱼与树上的嫩叶,足以媲美莼菜与鲈鱼。虽然说是寄情于这方寸之地,但自然也是乐声充盈耳畔,怎敢感叹有所不足,而凭空产生远大的思虑。恰逢三伏天暑气消退,姑且托着下巴来记录时日。

陶写

谢太傅疲暮之年,赖丝竹陶写;王右军观田里所行,故以为拊掌之资。此二境,真摄养之妙旨。某佩王理,自入春不诣游晏,间课弱孙句读,既成诵,亦自欣尔有喜。今日听周小一歌,觉谢理更优,然终不欲以寒俭向人,使陶写之致未秀。

玉柱塔

经玉柱塔下,闻铎声铮然,徙倚久之。念建塔之议,始于江右刘先生文正,其说云:“昆无百年之家,难为长族,建此则一变矣。”今李中丞济美,实闻此言。其后二十年,白之观察邢子愿侗得赎,爰八百金,而侍御刘在田应龙为县,命性长老董其事,十年而成。其始末,中丞之力多焉。长老故汝宁人,饶血气,有为之功,往往而就。晚岁始畜徒,持诵竟为僧户长,然非营私所致也。徒昵匪人,不免破碎。或疑长老之果无招迂曲,因此不然。长老端然坐化,自因自果,而比匪破碎,则其徒之因果明矣。某与长老为世外交,几四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

王房仲故宅

路逢九服使,知在陈道安许,亟诣之,则房仲故宅也。长廊栖鸥,穴鼠窜瓦,问所为房仲嗣者,则以不类归宗矣。潘嫂亦老病,力支故业,多买金为房仲收拾遗文,可敬也。延道安课其从子,聊以遣昕夕,庭户肃然。问逸季所居,则阒无一人,门施扃鐍,独三殡在焉。伤哉伤哉!昔游房仲、仲季间,甚相钦重。其后祖玉视予,真有通家肉骨之谊,间一候之,必迎予曲巷中,握手之情可掬。每过予极观乃罢,但以一童自随便,令给役曰:「张先生家故贫,毋令奴辈从旁揶揄也。」一日与子颙偕访予,默坐听其兄弟自相往覆,各数十交不倦,真王谢家佳子弟也。祖玉已逝,子颙病且久,使人不欲以刺字通。此日我心何如哉!

偶纪

有孝廉将对公交车,以素箑留别所私妓,援笔书云:「我携长铗赴神京,君向秦楼理旧筝。已袖手久之,未下一同游。」续之曰:「正是将军不下马,果然各自奔(去声)前程。」

金子鱼

金子鱼方强仕,去不诣公交车,居乡务,行其德,不求道广。故是陈太丘以上人宅后有园,因竹树于邻舍周遭,菁葱参差蓊郁。独坐弥月,时呼子柔、叔达欢饮其间,境与人尝相得矣。予至,见其二子止予宿,不可。子鱼曰:“吾与若皆老矣,地且隔,安所接昕夕而轻别焉?”予曰:“然,故不欲冒暑相就,作一番交际耳。”既别,予亦依依久之。因忆子鱼无子之时,意甚忧,子柔独否。今两家郎已见头角,子鱼指其长郎额,乃出予顶上。子柔郎见予,令小坐,闻同舍生读,亟驰去。前际后际,宁有穷乎?

子柔

子柔栉而揖予,予知子柔休夏不栉也,见所知何栉焉?子柔曰:「不栉非例也,取适而已矣。」子来,我不能为主,然必有主者。子在我,必为客,且勿问主矣。今日不解栉矣。已而仲和主,予果以休夏不及子柔,而子柔至于是。众客大喜,江生援掐而歌,其声泠泠然,轻重疾徐无不均节。讯之,则江文宇之子,杂歌新令者也。座客凡六人:叔达、寔甫、公路、吉父、子柔暨予。

杨长倩

杨长倩宅湖之中秋水长天,渺然一色。远睇飞鸢,踮踮水际,故不减武陵、畏垒。夏秋间,龙吟湖底,烟雾翔涌。吴在大云,此时却疑身处混沌矣。予每想至其处,一水之隔,仅仅朝暮,而不知途者,邈若河山,可笑也。长倩许我莼丝千缕,当乘兴访之。

王公子

故侯王松筠先生去昆五十年,吏民几无在者,闻其即至,争雨汗观之,咨嗟载道,无问所不知何人,此可以占人心矣。神明之后,行李萧然,不知有大力者将何以谋之?先生晚岁得子三人,而此中讹传先生无子,惊相告语,谓天之报施何如也?李中丞保厘东郊,始识其次君,一见宛然,尝语某:“举体无弗肖者。”先生辱与先君善,而某亦以童子就试得当于先生,仅能随诸父老咨嗟惋叹而已,可不哀哉?二子名廷枢、廷栋,天启甲子乡荐。

修梵

访祥符二王,因过晋长倩,许修梵出

译陶写

谢太傅在晚年疲惫之时,依靠丝竹音乐来陶冶性情;王右军观察田间百姓的劳作,因此将其作为拍手称快的谈资。这两种境界,确实是修身养性的精妙旨趣。我推崇王右军的道理,自从入春以来就没有去游玩宴饮,偶尔督促年幼的孙子诵读文章,等他能够背诵之后,我也自然欣喜。今天听了周小一的歌声,觉得谢太傅的道理更为优越,但终究不想以清贫寒酸的面貌示人,致使陶冶性情的兴致未能尽善尽美。

玉柱塔

经过玉柱塔下,听到风铃声铮铮作响,徘徊了很久。想到建塔的提议,起初由江右的刘先生文正提出,他的说法是:“昆山没有能延续百年的家族,难以成为长久的宗族,建造此塔就能改变这一状况。”如今李中丞济美,确实听到了这番话。此后二十年,向观察使邢子愿侗禀报得以赎回,于是出资八百金,而侍御史刘在田应龙担任县令,任命性长老主持这件事,历时十年才建成。这件事的始末,中丞的功劳居多。长老原本是汝宁人,血气方刚,有作为的功业,往往都能成功。晚年才开始收徒,持诵佛经最终成为僧户的领袖,但这并非为了谋取私利。徒弟亲近不法之人,难免导致破败。有人怀疑长老果真没有招致曲折,因此认为并非如此。长老端坐圆寂,自有其因果,而亲近不法之人导致破败,则是徒弟的因果明摆着。我与长老是世外之交,将近四十年,从未见过他喜怒的神色。

王房仲故宅

路上遇到九服使,得知他在陈道安那里,急忙前往,那里正是房仲的旧宅。长廊上栖息着海鸥,老鼠在瓦穴中窜动,询问谁是房仲的后代,回答说因为不像房仲而被归入宗族。潘嫂也已老病,竭力支撑旧业,多买金子为房仲搜集遗文,令人敬重。邀请道安教导他的侄子,聊以打发早晚时光,庭院门庭肃然。询问逸季住在哪里,那里空无一人,门上挂着锁,只有三具棺椁在那里。悲伤啊悲伤啊!从前在房仲、仲季之间交往,非常相互敬重。后来祖玉对待我,真有通家之谊和骨肉亲情,偶尔去问候他,他必定在曲折的小巷中迎接我,握手的情意深厚可掬。每次经过我家都要极尽观赏才肯罢休,只带一个童子随意跟随,吩咐仆役说:“张先生家本来贫穷,不要让奴仆在旁边嘲笑。”一天他和子颙一起来拜访我,默默坐着听他们兄弟互相问答,各自几十次也不疲倦,真是王谢家族的佳子弟。祖玉已经去世,子颙病了很久,使人不想用名帖去通报。今天我的心境如何呢!

偶纪

有一位孝廉即将参加公车征召,用一把普通的扇子留别他所私通的妓女,提笔写道:“我携带长剑前往京城,你向秦楼整理旧筝。我已经袖手旁观很久了,未曾一同出游。”接着写道:“正是将军不下马,果然各自奔前程。”

金子鱼

金子鱼正值壮年,不去参加公车征召,居住在乡间,践行他的德行,不追求道路宽广。所以他是陈太丘以上的人,宅后有园子,因为竹子树木环绕在邻舍周围,青翠茂盛参差不齐。独自坐了一个多月,时常呼唤子柔、叔达在那里欢饮,环境与人心常常相得。我到了那里,看见他的两个儿子留我住宿,我不肯。子鱼说:“我和你都已经老了,地方又相隔,怎么能在早晚相接时轻易分别呢?”我说:“是的,所以不想冒着酷暑去拜访,做一番交际罢了。”分别后,我也依依不舍了很久。因此想起子鱼没有儿子的时候,心里非常忧虑,子柔却不这样。现在两家的郎君已经显露头角,子鱼指着他的长子额头,竟然高出我的头顶。子柔的郎君见到我,让我稍坐,听到同舍生读书,急忙跑开。前际后际,难道有穷尽吗?

子柔

子柔梳头向我作揖,我知道子柔休夏时不梳头,见到熟人为什么梳头呢?子柔说:“不梳头不是惯例,只是为了舒适罢了。”你来了,我不能做主人,但一定有主人。你在我这里,必定是客人,暂且不要问主人了。今天不梳头了。不久仲和做主人,我果然因为休夏不及子柔,而子柔到了这里。众客大喜,江生拿着拍板唱歌,声音清越,轻重疾徐无不协调。询问他,原来是江文宇的儿子,擅长杂歌新令。座客共六人:叔达、寔甫、公路、吉父、子柔和我。

杨长倩

杨长倩的宅第在湖中,秋水长天,渺然一色。远望飞鸢,在水边踮脚伫立,所以不减武陵、畏垒的风光。夏秋之间,龙吟湖底,烟雾翔涌。吴在大云,此时却怀疑身处混沌之中。我每次想到那个地方,只隔一水,仅仅朝暮之间,而不知道路的人,遥远得像山河一样,可笑啊。长倩答应给我千缕莼丝,应当乘兴去拜访他。

王公子

故侯王松筠先生离开昆山五十年,官吏百姓几乎没有在世的,听说他即将到来,争相冒雨出汗观看,叹息之声充满道路,不问是谁,这可以推测人心了。神明之后,行李萧条,不知道有大力者将如何谋划?先生晚年得子三人,而这里讹传先生无子,惊讶地互相告诉,说上天的报应如何呢?李中丞保厘东郊,才认识他的次子,一见宛如先生,曾经对我说:“全身没有不像先生的。”先生辱与先父交好,而我也以童子身份应试得当于先生,仅能跟随诸父老叹息惋叹而已,能不悲哀吗?二子名叫廷枢、廷栋,天启甲子年乡试中举。

修梵

拜访祥符二王,因此经过晋长倩,许修梵出来。

迓。既揖,不知涕之何从也。先世长颇物色修梵,谓可成名。而梵与处三事,世长危急之中,周旋甚力。动止之际,舍二士无当者。世长既殁,二士哭之恸,可谓方外情深。今不知其近诣何如,方梗咽时,故不及详也。

译迎候。行过揖礼后,不知泪水从何流下。先世长颇曾留意修梵,认为他可以成名。而修梵与处三事,在世长危急之时,周旋尽力。行动举止之间,除了这两位士人没有合适的人选。世长去世后,两位士人痛哭失声,可以说是方外之人情谊深厚。如今不知他们近况如何,当时正哽咽难言,所以来不及详细询问。

秋暑

是月之五日,至于今年来无此秋暑矣。今日颇有风,而无凉飔。然树杪时作淅沥声,藕花瓣亦稍露筋脉。秋后热为时几许耶?为之慨然。

曹周翰

曹周翰患风痃,势渐平复,躁更非常,顾端木云:“恐无瘥理。”予谓不然,凡症恶相反,周翰之非常,固其常耳。端木笑曰:“乃不畏尽耶?”周翰盖功名之士,双眼不可一世,其才故足相当,老而弥困,而世人竟以富人之苛礼责周翰,即非周翰之才性,将不免躁。犹忆乙巳岁,周翰别某,诣长安,曰:“设有尽得吾产者,奉我二顷村田,三亩园圃,数廛精舍,万卷图书,至老而不间,吾安肯衣蓝衣,冠幞头,仆仆长安贵人马足间耶?”某闻惋然,去今九岁矣,蓝衣如故,能无怼乎?昔王逸季既殁,论房仲事者多异同,周翰在青丘梅花楼上坠楼,而白其不然,此何如肝膈哉?世人欲杀周翰,恶其骄而自矜,故诚有之。然某与孺和,务以气凌周翰,几二十年无间言。陈登曰:“所敬若此,何骄之有?”

闻蟋蟀

候虫时鸟,所知不过春秋晦朔之交,所居不越灌莽庭户之际,然犹为天宣化,应时而发。虽复悠扬均节,自咏其减,若自喜之情,而田夫闺妇为之感动奋起,不忘其所有事。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独老不复振,如其者矣。夜闻蟋蟀于砌下,搔首慨然,但喜暑随三伏去,不知秋送二毛来。

西瓜

夏秋间多病肺热,沃以瓜液则顿然而消。昨在练川,问瓜于栅桥,色味淡恶,不及常品,某怪之,疑其非种,土人曰:“不然,直是土变耳。”今其瓜在黄庆,出练川之北城门五里,曰黄庆也。往购之,亦不佳。连啜数十座,皆曰:“黄庆皆无故。”栅桥者,既抵舍,晋长倩见贶数颗,稍甘,令奴子索之,玄明村甘而脆矣。吾乡土故得不变耶?有问邵平瓜当何所似?某啖不彻。又问曰:“如后妃葛,如九畹兰,如东篱菊,如天随蟹,如小龙团茶,如篔筜谷笋。”

姜顾

某好自放,少尝问射于顾生惟讷,多所指发,终不能身其事。人尝问数于姜老云峰,广试射覆以为乐,随所观变,必布之以卦,如郭璞、王早、隗照之能,所言立验,虽久远无僭者。自姜老殁,而某所试射覆,家无虑十数,大都取咎而已矣,言无当也。丁亥之岁,周仲昭求卦于先春馆中,得干之亢,其占曰:「龙亢而战,血玄以黄,阴阳相搏,五岁偕亡。」爰此宅兆无首,在堂不六年,夫妇相继夭殁,堂更他主。中祀一阵亡者,今塑像在焉,可异也。庚寅秋,姜老在某许,有医者杨拥盖策良,扬扬而至,见老蹙然改容曰:「翁真僊人耶?」某问故,杨曰:「三十年前,翁肆如市,予抱一儿往观之,翁笑曰『此非若子,若苦无金,吾政忧若无子耳。后十五年,吾肆且东,吾门可以罗雀,而若黄金满赢矣。吾随兔走,当与若相见』翁斯语常在心头也,今日再见,翁真僊人耶?第兔走云何?老曰:「吾行在卯,君不知明年辛卯乎?」卒如其言,杨亦终无子。老好黄白之术,为之辄败,不剩一钱。某尝戏之曰:「神僊恍惚,不如粥数。」老曰:「吾数不可粥,纵得金如山,终不给殓耳。」嗟乎,翁岂自知其无成,而故以黄白耗其日月哉?要之亦数矣。惟讷论射,以心手眼若一为用,养气为体。某尝语惟讷:「昔人射牛,一矢拂脊,再矢摩腹,皆附肤落毛,上下如一,岂心手眼到耶?」惟讷曰:「养之将自及,吾愧未能也。」惟讷好异书,又能曲其才力,得之手自抄录,寒暑昼夜不辍。噫,前后际人多不相逮,昔者吾友已成古今矣,伤哉!梦里音容宛然如故,因援笔纪其一二。某尝为惟讷作传,犹未尽,而云峰之奇不可殚数,当若之何?

梦

冷枕单床,未酉而息,多梦。山石玲珑,与之曲折上下,而绝无林木之观,意亦不怡。若有所赴而求至者,解者曰:「此劳力之象,米盐迫逐之应也。」顷风流得意之事,凭仗梦神,政可得半。及其衰也,山骨都来碍人,欠伸而觉,两胁殊苦。

卷

译秋暑

这个月的初五日,直到今年,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秋热。今天虽然有些风,却没有凉爽的凉风。然而树梢不时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荷花的花瓣也稍微显露出筋脉。秋后的炎热还要持续多久呢?为此感到感慨万千。

曹周翰

曹周翰患有风痃病,病情逐渐平复,但躁动却比平常更加厉害,他对端木说:“恐怕没有痊愈的道理。”我说不是这样,凡是病症恶化时往往会出现相反的情况,周翰的异常,本来就是他的常态。端木笑着说:“难道不怕耗尽吗?”周翰大概是追求功名的人,双眼中透着不可一世的神情,他的才华本来足以匹配这种气度,年老后更加困顿,而世人竟然用富人的苛刻礼节来要求周翰,这不符合周翰的才性,如果不这样,就不会免于躁动。还记得乙巳年,周翰告别某人,前往长安,说:“假设有得到我全部财产的人,给我两顷村田,三亩园圃,几间精舍,万卷图书,到老都不间断,我怎么会愿意穿蓝衣,戴幞头,奔波在长安贵人马蹄之间呢?”某人听后感到惋惜,距离现在九年了,蓝衣依旧,能不怨恨吗?过去王逸季去世后,议论房仲事情的人多有不同意见,周翰在青丘梅花楼上坠楼,并说明这不是事实,这是怎样的肝胆相照啊?世人想要杀害周翰,厌恶他的骄傲自矜,所以确实有这种情况。然而我和孺和,务必以气势压倒周翰,几乎二十年没有闲言碎语。陈登说:“所尊敬的是这样的人,有什么骄傲的呢?”

闻蟋蟀

候虫和时鸟,所知道的不过春秋晦朔的交替,所居住的地方不超过灌莽庭户之间,然而还为天宣化,应时而发声。虽然悠扬均节,自咏其减,好像自我喜悦的情感,但田夫闺妇因此感动奋起,不忘他们所有的事情。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独自老去不再振作,像这样的人啊。夜里听到砌下的蟋蟀声,搔首感慨,只欢喜暑气随着三伏离去,不知道秋天送来了二毛(白发)。

西瓜

夏秋之间多患肺热,用瓜液浇灌则顿时消散。昨天在练川,在栅桥问瓜,色味淡恶,不及平常品种,我感到奇怪,怀疑它不是这个品种,当地人回答说:“不是这样,只是土壤变化罢了。”现在它的瓜在黄庆,出练川北城门五里,叫黄庆。前去购买,也不佳。连续喝了几十座,都说:“黄庆都没有原因。”栅桥的,既到家,晋长倩赠送了几颗,稍微甘甜,让奴仆寻找,玄明村的甘甜而脆。我们的乡土本来不会变化吗?有人问邵平瓜应该像什么?我吃不完。又问:“像后妃葛,像九畹兰,像东篱菊,像天随蟹,像小龙团茶,像篔筜谷笋。”

姜顾

我喜欢自我放纵,年轻时曾向顾生惟讷请教射箭,多次指点发射,最终不能亲身实践。有人曾向姜老云峰询问数字,广泛尝试射覆以为乐,随所观变,必定布之以卦,像郭璞、王早、隗照的能力,所说的立即验证,即使久远也没有差错。自从姜老去世后,我所尝试的射覆,家中大约十几家,大多取咎而已,言语不当。丁亥年,周仲昭在先春馆中求卦,得到干之亢,其占卜说:“龙亢而战,血玄以黄,阴阳相搏,五岁偕亡。”于是宅兆无首,在堂不到六年,夫妇相继夭殁,堂更他主。中祀一阵亡者,现在塑像在焉,可异也。庚寅秋,姜老在我这里,有医者杨拥盖策良,扬扬而至,见老蹙然改容曰:“翁真僊人耶?”我问原因,杨说:“三十年前,翁肆如市,予抱一儿往观之,翁笑曰‘此非若子,若苦无金,吾政忧若无子耳。后十五年,吾肆且东,吾门可以罗雀,而若黄金满赢矣。吾随兔走,当与若相见’翁斯语常在心头也,今日再见,翁真僊人耶?第兔走云何?老曰:‘吾行在卯,君不知明年辛卯乎?’卒如其言,杨亦终无子。老好黄白之术,为之辄败,不剩一钱。我曾戏弄他说:‘神僊恍惚,不如粥数。’老说:‘吾数不可粥,纵得金如山,终不给殓耳。’嗟乎,翁岂自知其无成,而故以黄白耗其日月哉?要之亦数矣。惟讷论射,以心手眼若一为用,养气为体。我曾对惟讷说:‘昔人射牛,一矢拂脊,再矢摩腹,皆附肤落毛,上下如一,岂心手眼到耶?’惟讷说:‘养之将自及,吾愧未能也。’惟讷好异书,又能曲其才力,得之手自抄录,寒暑昼夜不辍。噫,前后际人多不相逮,昔者吾友已成古今矣,伤哉!梦里音容宛然如故,因援笔纪其一二。我曾为惟讷作传,犹未尽,而云峰之奇不可殚数,当若之何?”

梦

冷枕单床,未酉而息,多梦。山石玲珑,与之曲折上下,而绝无林木之观,意亦不怡。若有所赴而求至者,解者曰:“此劳力之象,米盐迫逐之应也。”顷风流得意之事,凭仗梦神,政可得半。及其衰也,山骨都来碍人,欠伸而觉,两胁殊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