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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梅花草堂笔谈十

卷九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2–125 段

缚之而去。去者十三人,随获七人,旁午从民舍草间获一人,皆折其足。未获者五人,故曰:「三日不发关,言必获乃发也。」昔彭侯为县,外府灾,侯率僚吏救之,囚夤缘为乱,多脱走。市人搏之,取市者刀砍搏者,中面得不死。事在壬戌,去今五十三年,犹忆家姥负某东望火光,瞩天委巷中戛戛有金革声,意色大恐,然无弗获者。或言:「囚何以知不免获而故遁?」为乃不知政,犹知不免而故盗也。此所谓行险以徼一幸者也。天下无幸民,则天下可无事矣。

译将他们捆绑起来带走。离开的人有十三个,随后抓获了七人,又在纵横交错的民居草丛间抓获一人,全都折断了他们的脚。未抓获的有五人,所以说:“三天不开放关卡,说是必须抓获全部才开放。”从前彭侯任县令时,外府发生火灾,彭侯率领属吏去救火,囚犯趁机作乱,大多逃脱逃走。市民追捕他们,拿取市场上刀具砍击追捕者,击中面部但未致死。事情发生在壬戌年,距今五十三年了,我还记得家中老妇背着某人向东望着火光,注视着天空和委巷中传来急促的金石兵器声,神情神色非常恐惧,然而没有不抓获的。有人说:“囚犯怎么知道不能免于被抓获却故意逃跑呢?”这是因为他们不懂政令,就像明知不能免于惩罚却故意盗窃一样。这就是所谓的冒险以求侥幸。天下没有侥幸的百姓,那么天下就可以太平无事了。

仁

每思仁以为己任,令人茫然。此非有大力者不能,长乐老所谓佛也,救不得,惟皇帝救得。可念也,肠热手冷,人何益此世界毛孔事耶?

怿

虽有富人,不能金屑其目,言外之无与也。每烦暑为虐,须冰片少许,眼得不脂,乏内藉外,果有此理乎?冰片政与黄金同价,与屑何择焉?吾终日视而未尝睹脂,则犹人;用则过人,非怪何哉?

求自见

从来此道中人,大都求自见耳。何论稽、谈、阮、啸,各用所长。即元之轻,白之俗,郊之寒,岛之瘦,李之鬼,皆务自见而作。病处故是佳处也。文有俗笔,决不佳;无俗肠,亦决不佳。故尝欲子居更求之。徐声远云:「文字须一目一机局,引而伸之。乃至如鹿角之与菖蒲花,其类甚幻。然非声远之言也。」东坡曰:「一身不成二佛,一佛能徧恒河沙诸国。」是在道中人矣。

访白民山房

或告某,朱白民淹留公亮,许以俟公。或曰,计行矣。某谓不然。白民即淹留,俟某当不在,公亮且不行。亟访元初山房。白民闻予至,隔墙笑舞。某亦笑舞于外,空若答响。某语之故,白民笑曰:“何以知不公亮而元初?”某曰:“故知不城而山中耳。”已相视黯然,泪淫淫交于顺痛。某之失世长也。元初与雪崖倒屣而前,四人相顾,都失其所欲语。已何非鸣至?既饭讫,白民索纸为作一竿相贶,而元初之侍者争就几席,舍者炀者,俱有求赠之色。某笑曰:“汉川修竹,贱如蓬,于君何如?”白民掀髯酬之,无贵贱老幼,各得所欲而去。

访公亮

某与朱子将访公亮,东城之寓地颇嚣杂,更不宜暑,而公亮处之晏如,知公亮之进乎忍也。然其侍者形貌甚削,盖不能以其所忍达之,所不能忍矣。受之侦,某在公亮,偕其犹子仲侯暨许子洽、徐叔美相就。望之如玉,有不衫不履之概者,仲侯也。公亮命酒,使诸文杂歌新令侑之。某方病眼,为尽三蕉叶而罢。凉风亦旋旋起,仍宿舟中。

分关

顷为高阳氏作分关,嗟赏累日。何有萧山公成进士,几三十年,畆不及于死;又三十年,其家贤子弟更直办事,不自与,庭无间言。至缮部贵显,孝廉荐乡荐,久之始议均析,析又让所美而就所下,欣然自喻,适志如其家今日者哉?或曰:夫如是,则关可无作;是不然,吾顷者故言之矣。其家兄弟叔侄,毫无背面异同,何烦口颊,长此空言?然而事系分析,理合谨始,不尔故恐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则张氏之忍,徒酿乖离,故不如分荆。荆枯存,荆荆茂,晓然知修让之道也。孝廉每见其尊让,腴居瘠,意色都快。高阳氏方兴,更在斯人矣。阳气寤于大夏,故其成万物也有力,夫岂虚语?然就中更有一事,今仲所授产,李氏物也。李翁以重婿故,不欲取赢于萧山,故当翁既殁,其子亚夫称自父命,折券完璧,斯亦古人之高谊矣。孔子曰:「或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无已夫。

有年之象

澍雨崇朝,几尺有咫,而风不大烈,真有年之象也。七八月之间,旱雅非田家所堪,然不知水潦风狂将生蟊蠹,其害政与大旱等。五行占验,要在中秋前三日,过此以往,实时时破块无尤矣。天其福人,杞忧何补?政如在娩之妇,见花之童,常欲其顺不害耳。

白氏子

口口宗文有来脉才情之家,故所绝少。其即子祥,妙有凌厉之姿,收以真穴为甲,为鳞,为云,为雨,复何疑哉!吾辈婆心正切,欲令其句字皆调于适,不至拔木发屋,扬沙也。纪其一二,为将来之券云。

私试

戊寅,某读书大树斋,始与阚久扬为文字交。而久扬方授经童子,昼日未遑,但卜其夜。鸡鸣而至,平旦而毕,要以一日为限。方初秋时,风烛淋漓,莎鸡呜咽,更相悯已,相乐也。未匝月,而大母晋孺人感风疾,盖中秋前之四日也。仓皇就舍,侍先君子,迎医检方,未尝解带。重九后,复修其事,顾视明月而乐之。彼一时,妄谓人生不得意,未有甚于此时者矣。今夕何

译仁

每当想到把实行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便让人感到茫然。这不是有大力气的人做不到的,长乐老人所说的佛也救不了,只有皇帝能救。值得怜悯啊,内心焦急而手脚冰冷,人又能对这个世界细微如毛孔般的事有什么益处呢?

怿

即使有富人,也不能把金屑放进眼睛里,这是言语之外无法参与的事。每当酷暑肆虐,需要少许冰片,眼睛得不到滋润,缺乏内在的依靠而借助外物,难道真的有这样的道理吗?冰片正好与黄金同价,与金屑有什么区别呢?我整天看却从未见过油脂,那么还像常人;使用它则超过常人,这不是怪异又是什么?

求自见

历来从事这一行当的人,大都是为了表现自己罢了。何须论及稽康、谈玄、阮籍、长啸,各自运用自己的长处。即使是元稹的轻浮,白居易的俗气,孟郊的寒酸,贾岛的瘦硬,李贺的鬼气,都是为了表现自己而创作。毛病之处恰恰是佳处。文章有俗笔,绝对不好;没有俗肠,也绝对不好。所以曾经希望子居再去探求。徐声远说:“文字必须一眼看出一个机局,引申扩展。甚至像鹿角与菖蒲花,其类别非常虚幻。但这并非声远的话。”苏东坡说:“一个人不能成为两尊佛,一尊佛能遍至恒河沙数诸国。”这是在道中的人了。

访白民山房

有人告诉我,朱白民滞留公亮处,答应等待我。有人说,他大概已经走了。我认为不是这样。白民即使滞留,等我时他应当不在,公亮也不会走。急忙去拜访元初山房。白民听说我到了,隔着墙笑着舞蹈。我也在外面笑着舞蹈,空旷如同回声。我告诉他缘故,白民笑着说:“怎么知道不是公亮而是元初?”我说:“原本就知道不是城里而是山中。”随后互相看着黯然神伤,泪水滚滚流淌,交织着顺痛。我失去了世上的长辈啊。元初和雪崖倒穿着鞋迎上前,四人相视,都忘了想说的话。不久何非鸣到了。吃完饭,白民索要纸笔为我制作一竿相赠,而元初的侍者争着靠近几案,舍弃的、烧火的,都有请求赠送的神色。我笑着说:“汉川的修竹,便宜得像蓬草,对你们怎么样?”白民捋着胡须回应,无论贵贱老幼,各得其所后离去。

访公亮

我和朱子将要拜访公亮,东城的寓所颇为嘈杂,更不适合暑天,而公亮处之泰然,知道公亮在忍耐方面进步了。然而他的侍者形貌非常消瘦,大概不能把他所忍耐的传达出去,是他所不能忍耐的。受之侦,我在公亮处,和他的侄子仲侯以及许子洽、徐叔美相会。望去如玉,有不穿衫不穿鞋的风度,那是仲侯。公亮命人斟酒,让各种文士杂歌新令助兴。我正患眼病,喝了三个蕉叶杯就罢了。凉风也渐渐吹起,仍然宿在船中。

分关

不久前为高阳氏作分关,赞叹欣赏了好几天。何有萧山公考中进士,将近三十年,田地不及于死;又三十年,他家的贤子弟更正直办事,不私自参与,庭中没有闲言。到了缮部显贵,孝廉被推荐乡试,很久才商议均分,分又让出美好的而接受低下的,欣然自我开解,适意如他家今天这样吗?有人说:像这样,那么分关可以不作;这不是这样,我前不久本来就说过了。他家的兄弟叔侄,毫无背面的异同,何须口舌,长此空谈?然而事情关系到分析,道理上应当谨慎开始,不然恐怕知道和而和,不用礼节来约束,那么张氏的忍耐,徒然酿成乖离,所以不如分荆。荆枯存,荆荆茂,清楚地知道修让之道。孝廉每次见到他尊让,肥沃的居住瘠薄的,意色都快。高阳氏方兴,更在于这个人了。阳气在大夏苏醒,所以它成就万物也有力,这难道是虚语吗?然而其中还有一件事,现在仲所授予的财产,是李氏的东西。李翁因为重婿的缘故,不想从萧山获取赢利,所以当翁去世后,他的儿子亚夫称是自父命,折券完璧,这也是古人的高谊了。孔子说:“或者还及史书的阙文。”也有马的人借给别人乘,现在没有了吗。

有年之象

大雨倾盆,几乎尺有咫,而风不大烈,真有年之象啊。七八月之间,旱灾雅非田家所堪,然而不知道水潦风狂将生蟊蠹,其害政与大旱等。五行占验,要在中秋前三日,过此以往,实时时破块无尤矣。天其福人,杞忧何补?政如在娩之妇,见花之童,常欲其顺不害耳。

白氏子

口口宗文有来脉才情之家,故所绝少。其即子祥,妙有凌厉之姿,收以真穴为甲,为鳞,为云,为雨,复何疑哉!吾辈婆心正切,欲令其句字皆调于适,不至拔木发屋,扬沙也。纪其一二,为将来之券云。

私试

戊寅,某读书大树斋,始与阚久扬为文字交。而久扬方授经童子,昼日未遑,但卜其夜。鸡鸣而至,平旦而毕,要以一日为限。方初秋时,风烛淋漓,莎鸡呜咽,更相悯已,相乐也。未匝月,而大母晋孺人感风疾,盖中秋前之四日也。仓皇就舍,侍先君子,迎医检方,未尝解带。重九后,复修其事,顾视明月而乐之。彼一时,妄谓人生不得意,未有甚于此时者矣。今夕何

夕,较视前念,更何如哉?

张时可

译到了晚上,对照审视之前的念头,又是什么情形呢?

张时可

张时可挥金自喜,意有所惬,虽倾其囊,勿恤。甫三十,选为冏寺参军,未久懒罢,亦游戏胡庐中矣。年来种秫酿酒,不乐城市。其乡之人喜就黑头郎饮,而齿乃口。今日诣某,语其故,颇用自恐。某曰:“郎强者死之徒,君何用焉?”时可笑曰:“公乃自喜舌存耶?”命酒更酌,剌舡载月而去。甲寅八月十二日

捉月

标指见月,毕竟属明眼人,盲者无与也。吾每喜双眼不拒三光,自先世长之殁,余明殆尽,万里孤悬之魄不复了然于目矣。小妇忽有寒暑之患,夜中不免一起。彼荧荧在地者,絮耶?乃不知故人相窗口际也。以手捉之,哑然大笑,无眼人带梦犹复拾得这些。

月

月明如昼,殆是女中丈夫之云也。故有丈夫所不能至,而女子至之者矣。何疑月乎?何也?日之光不韵,而月韵也。日之明了了,而月不可了了也。不可了了者,其韵何如?

贪

八月十五,云遮月,准备来年雨打灯,故有是占。然未必验也。又况方瞑而云,既更而月乎?人生几中秋,几灯夕?奈何以片时之云,失两清夜料,为造物者所不忍矣。人年三十,如下弦月,然则六十而羸者,将犹载生魂耶?人言贪,吾见月始欲贪。

杀不辜

刘真长言:「小人不可与作缘,虽然更不可与作敌。作缘之祸,如引蔓草,如近妇人;作敌之祸,如犯猛兽,如服毒药。诸君以嬉游之故,不自重而与之敌,虽至于杀不辜,犹未知所税驾也。」

己杀

达师棒下多度人,而世有用其术于家庭父子之间者,吾见其怼,不见其度也。卓老纸上多骂人,而世有借其口为意气肝胆之用者,吾见其荏,不见其意气肝胆也。大冶铸金,金踊跃曰:“吾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物者以为不祥之人。嗟乎!“人耳,人耳”,犹不祥,况肝胆意气哉?而非其有乎?不祥之实,则足以杀其躯而己矣。虽然,其上人杀其下,己杀,悲哉!悲哉!

甲寅秋分

昨秋以八日分,今以潮生日较迟十日也。日者,言每分至多不利病人。昔尝为先世长忧之,而此日独不然。未辰冠帻,俨然而至,侍予草堂,言笑之间,为加匕箸。吾尔时真觉日月清朗,神情开涤也。时移物故,我怆何如?加以暑毒未消,西风相苦,谋质晨炊未遑。其夜,纸窗竹屋,新火凄惶,方欲扫此四壁钗痕,修补隙而杨长倩夸我《湖上楼记》,便觉境往心开,不知今夕何所?

秋老

钱仲侯报我,山中桂发,始知秋老。吾窗前一片月,俱在屋外。庭中亦有木樨二株,干不暇,枝叶如卷耳,向人愁缩了,无吐粟意。年来贫病相习,未尝作厌离之想。入秋已还,伸脚偃卧,辄思异境,得之欣然。邻鸡破梦,悒悒不乐。

是母是子

故侯王松筠先生之二子偶来省祠,寓西林僧舍。有结髦者持百钱跪以进,二子讶之,问故。其人曰:“小人有母,荷侯之德,不果失身于强宗。后举吾等二人,临终诫吾等『汝曹料无能报侯,请储瓣香告之大山长谷,侯之灵必在焉』且诉且泣,二子亦泣,谢而遣之。其人必得请乃去。嗟乎!此母以不失身之故,德侯;而结髦者不忍忘其所以有此身,以白母志,斯两贤矣。若夫侯之德在民间如此者,可胜道哉!吾乡十万户,五十年来,谁非休养生息于侯子之子孙之孙应若而人?使尽如是母是子,则亦非王侯父子之意矣。侯居官不肯以手捉钱,而五十年后能以百钱遗其二子,亦荣矣哉!

率尔

空翠莽庭,秋蛩四壁,容膝之座。顷尔虚间,白日沈彩,云情暗淡。忽忆香山旧房诗云:“远壁秋声虫络丝,入檐新影月低眉。”床帷半故,帘旌断,仍是初寒欲夜时。暗步徐吟,黯然欲涕。而龚季弘适来相诣,张灯小坐,为设枯鱼、干豆,数酌而罢。觉一饱之味无余,率尔之欢易尽。

朱子鱼

朱子「鱼文不尽,才功不及,志而疏宕,通明绰有千里之致,多情少至,亦不失快士气色。倘有谐佞之物相遭

译张时可挥金如土,以此为乐,只要心意满足,即使倾尽家产也不顾惜。刚满三十岁,被选为冏寺参军,不久便因懒惰被罢免,也混迹于市井娱乐场所了。近年来他种植高粱酿酒,不喜欢城市生活。同乡的人喜欢去这位年轻郎君那里饮酒,而他牙齿却已脱落。今天我去拜访他,询问缘故,他颇为自惧。我说:“郎君是强者死去的同类,您何必如此呢?”张时可笑着说:“您倒是自喜舌头还在吗?”于是命人斟酒再饮,划船载着月光离去。甲寅年八月十二日

捉月

用手指指向月亮,终究是明眼人的事,盲人无法参与。我常欢喜双眼不排斥日月星三光,自从先世长辈去世后,我的视力几乎耗尽,万里高空悬挂的月亮不再清晰地映入眼帘了。小妾忽然有了怕冷怕热的毛病,夜里不免要起身一次。那在地上闪烁的东西,是絮吗?竟不知道是老朋友在窗边互相照应。用手去捉它,哑然失笑,没有眼睛的人带着梦境还能拾得这些。

月

月亮明亮如同白昼,大概是女子中的大丈夫所说的话吧。所以有丈夫不能到达,而女子能到达的地方。为什么要怀疑月亮呢?为什么呢?太阳的光芒不韵味,而月亮有韵味。太阳的光明清晰明了,而月亮不能清晰明了。不能清晰明了的,它的韵味如何呢?

贪

八月十五,云遮住了月亮,预示着来年雨打花灯,所以有这样的占卜。但这未必准确。更何况刚闭上眼时是云,过了一个时辰后月亮又出来了呢?人生有几个中秋节,几个灯节?怎么能因为片刻的云彩,失去两个清朗的夜晚的兴致,这是造物主所不忍心的。人到了三十岁,就像下弦月,那么六十岁而瘦弱的人,还将承载生魂吗?人们说贪婪,我看到月亮才开始想要贪婪。

杀不辜

刘真长说:“小人不可以与之结为朋友,虽然更不可以与之结为仇敌。结为朋友的祸患,如同牵引蔓草,如同亲近妇人;结为仇敌的祸患,如同触犯猛兽,如同服用毒药。各位因为嬉戏游玩的缘故,不自重而与之结为仇敌,即使到了杀害无辜的地步,还不知道停在哪里。”

己杀

高明的禅师棒喝之下多度化人,而世上有人将这种方法用于家庭父子之间,我只看到怨恨,没看到度化。卓老纸上多骂人,而世上有人借他的口作为意气肝胆之用,我只看到软弱,没看到意气肝胆。大冶铸造金属,金属踊跃说:“我必定成为镆铘剑!”大冶必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现在一旦犯人的形状而说“是人啊,是人啊”,造物主认为这是不祥的人。唉!“是人啊,是人啊”,尚且不祥,何况肝胆意气呢?难道他们没有吗?不祥的实质,足以杀死他们的躯体罢了。虽然如此,上面的人杀死下面的人,自己杀死自己,可悲啊!可悲啊!

甲寅秋分

去年秋分在八日,今年以潮生日计算迟了十日。日者说,每个分至大多对病人不利。过去曾为先世长辈担忧,而这一天却不然。未时戴上帽子和头巾,庄重地来到,侍奉我在草堂,言笑之间,为我加饭加菜。我那时真觉得日月清朗,神情开朗洗涤。时光流逝,人事变迁,我悲伤如何?加上暑毒未消,西风相苦,谋划早餐还未来得及。那夜,纸窗竹屋,新火凄惶,正要扫去四壁的钗痕,修补缝隙,而杨长倩夸我《湖上楼记》,便觉得境界过往,心境开阔,不知今夕是何处?

秋老

钱仲侯告诉我,山中桂花开放,才知道秋天老了。我窗前的一片月亮,都在屋外。庭中也有两株桂花,树干无暇,枝叶像卷耳一样,向人愁缩了,没有吐露米粒的意思。近年来贫病相习,未曾产生厌离之想。入秋以来,伸脚躺卧,常想异境,得到后欣然。邻鸡打破梦境,郁郁不乐。

是母是子

故侯王松筠先生的两个儿子偶然来省祠,住在西林僧舍。有个结着发髻的人拿着百钱跪着进献,两个儿子惊讶,询问缘故。那人说:“小人有母亲,承蒙侯的恩德,没有失身于强宗。后来生了我们两人,临终告诫我们‘你们料想不能报答侯,请储存瓣香告诉大山长谷,侯的灵必在焉’边诉说边哭泣,两个儿子也哭泣,谢过并遣送他。那人必定得到请求才离开。唉!这母亲因为不失身的缘故,感激侯;而结发髻的人不忍忘记他所以有此身的原因,以表白母亲的志向,这两人都是贤人。至于侯的恩德在民间如此,可胜道哉!我乡十万户,五十年来,谁不是在侯子之子孙之孙应若而人那里休养生息?如果都像这母亲和儿子,那么也不是王侯父子的意思了。侯居官不肯用手捉钱,而五十年后能以百钱遗赠他的两个儿子,也是荣耀啊!”

率尔

空翠莽庭,秋虫四壁,容膝之座。顷尔虚间,白日沈彩,云情暗淡。忽然想起香山旧房诗云:“远壁秋声虫络丝,入檐新影月低眉。”床帷半旧,帘旌断,仍是初寒欲夜时。暗步徐吟,黯然欲涕。而龚季弘适来相诣,张灯小坐,为设枯鱼、干豆,数酌而罢。觉一饱之味无余,率尔之欢易尽。

朱子鱼

朱子说:“鱼文不尽,才功不及,志而疏宕,通明绰有千里之致,多情少至,亦不失快士气色。倘有谐佞之物相遭”

,终益其过,决然舍去,下帏谢客,纵复颓冗自放,故可令人刮目」。

译最终反而加重了他的过错,于是毅然决然地离开,放下帘幕谢绝宾客,即使放纵自己、颓废散漫,也足以让人对他另眼相看。

智量

朱白民游黄山,取赀于竹,用不尽,辄以饭僧周急。某持十指,乃不能给一身,与家人分挫针絣澼之利,而索文者日盈其门。人之智量相越焉,可诬哉!

知命

黄叶无风自落。某之时,秋天不雨,常阴。某之境,违境易时,不祥莫大焉。汤先生有言:「公逾知命,知之而已矣;命之而已矣。仆年耳顺,耳之而已矣;顺之而已矣。」

金葛

张子松言:「葛孟文已死,不觉悚然。孟文与予交,甫弱冠耳。其文满而有力,尽可命中。己好为艰涩之语,心甚不然之。既予病废,亦不复见孟文作义矣。先是有金仲瞻者,其制举业略与孟文等,而入处过之。旋亦夭殁,惜哉!仲瞻多情人也,凡文不满者不发,气索者不寿。予于二君子失之。」

掩骼

徐岳生以冰清命来请作掩骼疏,其言曰:「州故有漏泽园,而人讳其名,贫无葬者多不欲往,乃至裂棺萧寺,暴骨原野,鸟鸢蝼蚁之患,惨目伤心。夏五六月,秽熏天地,较诸释氏荼毗之法,真清净大海矣,可胜痛哉!语有之:『骨肉复归于土,儒者之道也。』吾侪顶立天地,于时何补?请置高阜地作义阡掩之,然不敢专也,将白当道,子岂有意耶?」嗟乎,此仁者之心也,仁者之言也!人生世上,何富何贫?即裂棺暴骨,总归于尽,但以诱焉,皆生之人,目击其痛而不为之所,不尤甚于鸟鸢蝼蚁无知之嗒嘬乎?吾闻吴兴有朱叔纪氏,精诚坚固,行之数年矣,合请其收埋,录观焉。观既,乃焚香,纪其数款于左,期以来月之朔为诸君子疏之。嗟乎,某既贫且病,动不敢为福先,观喜赞叹,倘亦无所碍于世乎?

一时节,凡埋尸,随时舁至,即埋为妙。至于大收合葬,必于十二月三时之暇,人肯效力,且臈中百无禁忌耳。

一报官,凡尸棺之经官验者,俱封记南义冢,决不误葬。然恐地方刁横者出,须具呈道府,委之县捕,责成各坊总甲开报,并令具结状,方可。

一尸骨,凡尸有四种:一者棺,二者骸,三者枯骨,四者煨烬余骨。棺不堪舁,易以新棺;不则驾以坚板,覆之以薪,仍以两新具夹埋。无棺之骸,卷以草荐,亦以新棺夹埋之。骨虽零散,不可使错,须市绵肆中旧蒲包盛之。一柔软无触,二洁净不朽,三价廉易得也。所虑土工贪多,常有一人之骨析包为二,则当以头颅为记;无头颅者,须满包量与之值可也。煨烬余骨,已置瓶中,误损者断不与值。总之,身亲为政,不容轻托人者也。

一埋法,凡埋尸者,尤当惜地。其法,从地之尽北处,开一大沟,从东至西,尽地则止。其阔八九尺,其深三尺。然后以棺鳞次中藏,空处以包,若瓶实之。南云丈余,复开一沟,即以新开之土,先掩初沟至第二沟,亦埋讫。于两沟之中,复开一沟,即以其土增掩两沟,以渐而南。法皆例此,不伤本地,不借客土。法无便于此者。

一酬工,土人开恳掩埋者,计一尸棺银二分,一包银五厘,一瓶银一厘七毫。土工舡载殡敛,则一棺银三分,一包银一分五厘,一瓶银七厘五毫。用力有难易,故也。

一施食,凡饿鬼无地不有,何况积尸之处?雨啼夜哭,见形闻声。掩毕之后,须斋戒礼请僧,就其地建立道场,为忏罪业。夜则严净供具,多备斛食,延一大德登坛,庶使无主孤魂不沈九地,有冤怨鬼且升三界。其功德岂可思议者哉!

己酉,以十二月廿二日动工,至正月廿二日止。计棺之埋者,为数八百七十七具;枯骨七百四十一包;焚余九百六十一具。

庚戌,以季冬朔日动工,至廿三日止。计棺之埋者为四百五十一具,枯骨四百二包,焚余一千一百八十二瓶。

辛亥数目半于庚戌。原录云:「不具论。」

壬子十二月初五日始事,廿八日讫工。计尸棺之埋者四百八十有五,枯骨三百十九,焚余九十。

伪君子

有诅冤者,颂其先之得意,而诅其子孙。观者曰:「此昨是而今非,信乎?不然也。此其先盖不诚之极,诡说以涂目前,而徼幸于其人之终不较者也。」其颂也

译智量

朱白民游览黄山,从竹子中获取资财,用不完的,就用来供养僧人、救济急难。我十指不沾泥,连自身都无法供给,还要与家人分担搓麻绳、漂洗布帛的微利,而向我求取文章的人却每天挤满门庭。人的智慧与气量相差悬殊,难道可以欺瞒吗!

知命

黄叶没有风也会自然飘落。我的时运,如同秋天不下雨,常常阴沉。我的境遇,违背了环境,改变了时运,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汤先生曾说:“您超过了知命的境界,知道罢了;顺从命运罢了。我到了耳顺之年,听到罢了;顺从罢了。”

金葛

张子松说:“葛孟文已经死了,我不禁感到惊悚。孟文与我交往,刚满二十岁而已。他的文章充实而有力,完全能够切中要害。我喜好艰涩的文风,心里非常不以为然。后来我因病废退,也不再见到孟文写八股文了。先前有个叫金仲瞻的人,他的科举文章大致与孟文相当,但为人处世超过了他。不久也夭折了,可惜啊!仲瞻是个多情的人,凡是文章不充实的不发表,气力衰竭的人不长寿。我在两位君子身上失去了他们。”

掩骼

徐岳生以“冰清”为名前来请我写掩埋尸骨的疏文,他说:“州里本来有漏泽园,但人们忌讳它的名字,贫穷无法安葬的人大多不愿意去,甚至导致棺木在寺庙中破裂,尸骨暴露在原野上,遭受鸟鸢蝼蚁的危害,惨不忍睹,令人心痛。夏历五六月,秽气熏染天地,比起佛教火化的方法,真是清净的大海啊,痛苦怎能承受得了!俗话说:‘骨肉回归泥土,是儒者的道。’我们头顶天脚立地,对时局有什么补益?请求在高处设置义冡来掩埋他们,但我不敢独自专断,将禀报官府,您难道有意愿吗?”唉,这是仁者的心,仁者的话啊!人生在世,何来富贵贫穷?即使棺木破裂尸骨暴露,终究归于消尽,只是以此诱导罢了,都是活着的人,目睹这种痛苦却不为他们安置,不更加严重于鸟鸢蝼蚁无知的啃食吗?我听说吴兴有朱叔纪氏,精诚坚固,实行这件事已经几年了,合请他收埋,记录观看。观看之后,于是焚香,将几项条款记录在左边,期望在来月的初一为各位君子写疏文。唉,我既贫穷又生病,行动不敢做福报的先导,观看喜悦赞叹,或许对世俗也没有妨碍吧?

一时节,凡是埋葬尸体,随时抬来,立即埋葬是最好的。至于大规模收殓合葬,必须在十二月三时的闲暇,人们愿意效力,而且腊月中间百事没有禁忌。

一报官,凡是经过官府检验的尸棺,都封记在南义冢,决不会误葬。但恐怕地方上有刁蛮横暴的人出现,必须向道台、府台呈报,委派县衙捕快,责成各坊总甲开列报告,并让他们具结保证,才可以。

一尸骨,凡是尸体有四种:一是棺木,二是骸骨,三是枯骨,四是火化后的余骨。棺木无法抬运,换用新棺;否则用坚固的木板架起,上面覆盖柴薪,仍然用两个新棺夹埋。没有棺木的骸骨,用草席卷起,也用新棺夹埋。骨头虽然零散,不可使其混杂,必须买旧蒲包盛放。一是柔软没有触感,二是洁净不朽,三是价格便宜容易得到。所担心的是土工贪图多拿,常常将一个人的骨头分装成两个包,那么就应当以头颅为标记;没有头颅的,必须装满包才给他工钱。火化后的余骨,已经放在瓶中,误损的绝不给工钱。总之,身体力行亲自管理,不容轻易托付给别人。

一埋法,凡是埋葬尸体的人,尤其应当珍惜土地。方法是从土地的最北端,开一条大沟,从东到西,直到土地尽头为止。宽度八九尺,深度三尺。然后将棺木像鱼鳞一样依次埋入其中,空处用包,像瓶子一样填满。向南延伸一丈多,再开一条沟,就用新挖的土,先掩埋第一条沟直到第二条沟,也埋完。在两条沟中间,再开一条沟,就用这些土增加掩埋两条沟,逐渐向南推进。方法都依照这个例子,不伤害本地土壤,不借用外地土壤。方法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

一酬工,土工开垦掩埋的,计算一具棺木二分银子,一包五厘银子,一瓶一厘七毫银子。土工船运殡敛的,则一具棺木三分银子,一包一分五厘银子,一瓶七厘五毫银子。用力有难易,所以如此。

一施食,凡是饿鬼无处没有,何况堆积尸体的地方?雨天啼哭,夜晚哭泣,见到形影听到声音。掩埋完毕之后,必须斋戒礼请僧人,在当地建立道场,为忏悔罪业。夜晚则严整洁净供具,多准备斛食,延请一位大德登坛,希望使无主的孤魂不沉沦九地,有冤怨的鬼魂且升三界。这功德哪里可以思议呢!

己酉年,从十二月二十二日动工,到正月二十二日停止。计算埋葬的棺木,数量为八百七十七具;枯骨七百四十一包;火化余骨九百六十一具。

庚戌年,从冬季第一个月初一动工,到二十三日止。计算埋葬的棺木为四百五十一具,枯骨四百二包,火化余骨一千一百八十二瓶。

辛亥年数目是庚戌年的一半。原记录说:“不再详细论述。”

壬子年十二月初五日开始做事,二十八日完工。计算埋葬的尸棺四百八十有五,枯骨三百十九,火化余骨九十。

伪君子

有诅咒冤仇的人,颂扬他祖先的得意之处,而诅咒他的子孙。观看的人说:“这是昨天是对的而现在是不对的,相信吗?不是的。这他的祖先大概是不诚实到了极点,用诡辩的话来蒙蔽眼前,而侥幸于那人最终不会计较。”他的颂扬

,诅也?不诅其死,而诅生死,复何诅焉?然则不鞭其后,而嫁祸子孙耶?夫世安有行其意、为子孙计而不嫁之祸者?故父兄伪君子,不若其父兄真小人。盖真小人之恶阳,伪君子之恶阴,且得长厚誉焉。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

译这难道是在诅咒吗?不诅咒他死去,却诅咒他生死两难,那又还有什么可诅咒的呢?既然如此,难道是不鞭打他的后代,反而将灾祸嫁祸给子孙吗?世间哪有那些践行自己意愿、为子孙做打算却不把灾祸转嫁给子孙的人呢?所以,那些伪君子的父兄,还不如那些真小人的父兄。因为真小人的恶行是显露在外的,而伪君子的恶行是隐蔽在暗处的,并且还能获得长久的美名。我见过这样的人,也听过这样的话。

梦王李

年来多梦故人,觉而思之,辄潸然泣下。昨梦李亚夫,衣麻衣,危冠而殊制,谈言亹亹,皆其平生好异之情。王孺和幞头儒服,敛手相语,恂恂如昨,其言皆所未尝。吾久无好怀,不知日月去人。昨与张甫孟揖,始闻桂花香。有馈干豆者,而后知其落为箕也。暗苔漠漠,无所与语,煮秋叶数升,啜之,蹋壁便卧。不谓故人来思,共此欢剧。既觉得句云:「梦神若许常相共,何不于今归去来。」

曹懋思

曹懋思好房中之术,不精其理,削木人为戏,能惊椎鲁人。癸巳之疾,颇赖懋思作伴,好风凉夜,无不偕也。尝戏为之额曰:“曹某春方,无真戏法,无假。”懋思亦大笑。甲寅,懋思年七十四,顾予草堂,以手为予按热如火,聚负予而运,左右换不失其法,久之不喘。期以明秋再罢鹰扬试,乃辞弓马,亦奇矣。岂房中术年来颇有得耶?凡懋思所为游世者,皆非所长也。其易学先天数,真可以买田筑室而老焉。然而卖数之术,故未谙耳。其真实心可质衾影,人皆信之,乐与之游,不须粥技而活其寿而康,岂非天道哉?懋思尝有仆应门,能以镊佐懋思,饮食无所自顾。戊申春,予意甚恶应门事,予草堂数日,低回不忍去。予意其且病甚,怜之,不一月死。

李缁仲

李缁仲自叙,可称编年,亦称实录。其《百义》可称几上之书,述而不作。李氏多才,尝疑茂才长蘅用其才不尽,如缁仲所谓能尽其才者,非耶?缁仲每脱稿,必政之长蘅。惟长蘅之去取得信,可谓得师矣。娄子柔意不欲缁仲之文数变,而茂初亦耳。予曰:「吾家千里驹,风气日上,而家长蘅信之,不知所裁,恐其决溢而远于世也。」嗟乎,此皆爱缁仲之甚而过焉者也。缁仲之才,如川之方至,岂惟日变,抑且时化,而不见黄河之决乎?怒涛拍天,崩沙陷聚落,而后稍稍为奔流,为洪,为渠,久之复为河也。诸君子毋忧,缁仲将自及。然予以为《几上之书》,其惟《百义》乎?其惟《百义》乎?缁仲自谓《丙午义》,世人目之平平无奇,此缁仲欺人语。由《百义》观之,即缁仲亦自平之矣。

桂梅

桂吐一粟,则香;一树则酷。梅开一萼,则清而芬;一树则更清。盖桂近而梅远,桂触而梅闲也。虽然,向寒而酷,非桂不能;凌寒发天地之秀者,梅乎?桂为味,梅为骨;桂为黄金,梅为玉。

梦霍道南

某少与广德王景南学,长某十年而近师事周先生,雅相习。王尝言其乡夏官明买金藏书状甚悉。又有霍道南者,亦游学于昆,尝见之李绍伯座,交臂之欢耳。霍俊于王年亦相埒,动止驰骋,多自喜之态。某视之意,其年长非侪辈人也。庚午而后不复闻问,而行卷中尝一见霍道南名姓,览之慨然。迄今四十余年不甚措会,而梦中见霍举止如平生意为先府君客,束装将行,某礼送之甚谨,而时及其往时嬉戏之事,此不知何征也。周甲外人,忽忽不自老,夜闻安淳读《自谓有孙且长》而寤寐之间,年少无异。某曾见外家薛宜人,年九十多,见其子兵部公盛时事,望空自语。或云人衰必复见其故梦,而见者亦衰之自耶。

扬善

昔欧阳文忠公好士,为天下第一。士有负之者,辄曰:“是罪在我,非其过。”夫然,可谓真好士矣。某平生了无寸长,惟扬善一念,每过其实,往往为亲知所呵,而临事忽焉忘之,庶几自附于孔子其有所试之义,岂吝改过哉?夫何人之难知也!受某扬者,居之不疑;见某扬人者,訾某多誉。甚者,望某之扬己不至,而疑人之扬于某者,必有说造诬胜谤,渐且以某为非人。清夜思之,求所谓在我之罪,不可得。然而使其人如此者,殆是某之罪耶?昔有相欧公者曰:“耳白过面,朝野闻名。”又曰:“唇不拈齿,无事得谤。”苏学士每见公,恨不请其唇齿之说。嗟乎,某无欧公之耳,岂亦有其唇乎?书此为将来一戒。

鲍马

鲍我生少负飞扬之才,稍有诙气,颇为一时所物色,而浮沈黉校间,莫能自见。尝

译梦王李

近年来多梦故人,醒来思念他们,常常泪流满面。昨天梦见李亚夫,身穿麻衣,戴着高冠且形制奇特,谈吐滔滔不绝,都是他平生喜好奇异的情态。王孺和戴着幞头、穿着儒服,拱手交谈,恭谨的样子如同往昔,但他所说的话却是以前从未听过的。我很久没有好心情,不知不觉日月流逝。昨天与张甫孟作揖告别,才闻到桂花香气。有人赠送干豆,后来才知道那是落下的豆荚。暗苔遍布,无人可以交谈,煮了几升秋叶,喝下后,靠着墙壁便躺下睡觉。没想到故人来思念我,共同享受这欢乐。醒来后得到诗句说:“梦神若许常相共,何不于今归去来。”

曹懋思

曹懋思喜好房中之术,却不精通其理,削制木偶人取乐,能惊动愚钝之人。癸巳年我生病,很依赖懋思作伴,在凉爽的风夜,没有不一起度过的。曾经戏称他为:“曹某春方,无真戏法,无假。”懋思也大笑。甲寅年,懋思七十四岁,来看望我的草堂,用手为我按摩,热如火,聚集在背部为我运转,左右交替不失去手法,很久也不喘气。约定明年秋天再罢免鹰扬试,于是辞去弓马职,也很奇特。难道房中术近年来颇有心得吗?凡是懋思用来游历世间的,都不是他的长处。他的易学先天数,真可以用来买田建屋终老。然而卖卜之术,他本来就不熟悉。他的真实心可以对着被褥和影子发誓,人们都信任他,乐于与他交往,不需要卖艺来养活自己,他长寿而健康,难道不是天道吗?懋思曾经有个仆人应门,能辅助懋思,饮食都不需要自己照顾。戊申年春天,我对应门的事很厌恶,在草堂住了几天,徘徊不忍离去。我估计他将要病重,怜悯他,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李缁仲

李缁仲的自叙,可以称为编年史,也可以称为实录。他的《百义》可以称为几上之书,只陈述而不创作。李氏多才,曾经怀疑茂才长蘅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像缁仲所说的能尽其才的人,难道不是吗?缁仲每次脱稿,必定让长蘅修改。只有长蘅的取舍可以信任,可以说得到老师了。娄子柔心里不希望缁仲的文章频繁变化,茂初也是这样。我说:“我家的千里马,风气日益上升,而家长蘅信任他,不知道如何裁断,恐怕它会决堤泛滥而远离世俗。”唉,这都是因为太爱护缁仲而过分了。缁仲的才能,就像刚到的河水,难道只是每天变化,而且随时变化,却没看到黄河决堤吗?怒涛拍天,崩塌的沙土淹没村落,然后渐渐成为奔流,成为洪水,成为渠道,久而久之又成为河流。各位君子不要担忧,缁仲将会自我成就。然而我认为《几上之书》,只有《百义》吧?只有《百义》吧?缁仲自称《丙午义》,世人看它平平无奇,这是缁仲欺骗人的话。从《百义》来看,即使缁仲自己也认为它平平无奇了。

桂梅

桂花吐出一粒,就香;一棵树就浓烈。梅花开出一朵花,就清芬;一棵树就更清。大概桂花近而梅花远,桂花触人而梅花闲适。虽然如此,向着寒冷而浓烈,非桂花不能;凌寒散发天地秀气,是梅花吧?桂花是味道,梅花是骨气;桂花是黄金,梅花是玉。

梦霍道南

我年轻时与广德王景南一起求学,他比我大十岁而接近师事周先生,我们很熟悉。王曾经详细讲述他家乡夏官明买金藏书的情况。又有霍道南,也在昆山游学,曾经在李绍伯座下见过他,只是擦肩而过的欢乐。霍的俊美与王的年龄也相仿,行动驰骋,多有自喜的姿态。我看他,他的年龄长,不是同辈人。庚午年后不再听说他的消息,而在行卷中曾经一见霍道南的名字,看了感慨万千。到现在四十多年不太理解,而梦中见到霍举止如平生,意为先府君客,收拾行装将要出发,我礼貌地送他非常谨慎,而时常提到他过去嬉戏的事,这不知是什么征兆。六十岁以外的人,恍惚不觉自己老了,夜里听到安淳读《自谓有孙且长》而醒来,年少无异。我曾经见过外家薛宜人,九十多岁,见到她儿子兵部公盛时的事情,望着空中自言自语。有人说人衰老必定会重现旧梦,而见到的人也是衰老的开始吗。

扬善

从前欧阳文忠公喜好士人,为天下第一。士人有辜负他的,就说:“这罪在我,不是他的过错。”这样,可以说真好士了。我平生了无寸长,只有扬善一念,每每超过实际,往往被亲知呵斥,而临事忽然忘记,差不多自附于孔子其有所试之义,难道吝惜改过吗?为什么人这么难知呢!接受我赞扬的人,居之不疑;看见我赞扬别人的人,诋毁我多誉。更甚者,希望我赞扬自己不到,而怀疑别人赞扬我的,必有说造诬胜谤,渐渐且以我为非人。清夜思之,求所谓在我之罪,不可得。然而使其人如此者,殆是某之罪耶?昔有相欧公者曰:“耳白过面,朝野闻名。”又曰:“唇不拈齿,无事得谤。”苏学士每见公,恨不请其唇齿之说。嗟乎,某无欧公之耳,岂亦有其唇乎?书此为将来一戒。

鲍马

鲍我生少负飞扬之才,稍有诙气,颇为一时所物色,而浮沈黉校间,莫能自见。尝

与谈艺,多礧落之思,然而感慨系之矣。某于慧业无所窥,妄拥皋比,初得我生,既得天闲,便谓将来且未艾,而荏苒年华,驱驰南北,如两人者政复绝少。然则颖如元孚,沈如有之,秀如凌云,岂可复得哉?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矣。天闲不释于俗,谓功名可立就,某故抑之而不以为怼。故知天闲毕竟可喜,人也。

译与他谈论诗文,多有奇崛不凡的构思,然而其中也寄托着感慨之情。我在文学方面并无高见,却妄自担任教职,起初赏识我生,后来赏识天闲,便以为他们的未来前程远大、不可限量。然而时光流逝,奔波于南北各地,像这两个人这样的人才实在极少。那么,像颖如、元孚那样聪颖,像沈如、有之那样深沉,像凌云那样俊秀的人,难道还能再得到吗?后人看现在,也就像现在看过去一样。天闲不能摆脱世俗的牵绊,认为功名可以轻易成就,我因此抑制他,而他并不因此怨恨。所以知道天闲终究是个令人喜爱的人。

九月

小雨膏和,不及破块。杞花承润,半吐辄止。嘤嘤之蛩欲喑,栖畆之云损绿。草烟近远迷离,桂子黄金销落。九月授衣,愁看鬓丝如雪。重阳在望,谁家遍插茱萸?香山诗曰:「暗虫切切夜绵绵,况是秋阴欲雨天。犹恐居人暂得睡,声声移近卧床前。」

包仪甫

包仪甫其中退然如不胜衣,其言吶吶然如不出诸其口。然人有称其作义者,随所拟议,笑而承之,无让。甚矣,仪甫之自知也!从来文章之脉,信在仪甫。冯先生曰:“此事须结圣胎,而仪甫结也。”吴无障曰:“要须有春和之色,而仪甫春和也。”韩止修醇腴多宝光,周玉绳匹之,加艳焉。其盛矣乎!然此数公者,皆得之则人皆知之,仪甫独否。故曰:“世人知仪甫不尽,不如仪甫自知。”

相

相家必有奇中,故能鸣于时。李鬼眼一见申文定,便与人决赌,此必壬戌鼎甲。后虽忧阻,不二其说,卒以是年魁天下。陈新安为布衣,郁候潮许为五品京朝官,新安窃笑之。时佥宪方四岁,适在庭中戏,郁愕曰:“公所以贵者,殆是此郎耶?”后用子贵,封如兵部郎官。周参政淀山方诣府,郁曰:“此必本兵拥而观之。”闻与太守语,讶曰:“惜哉,两司耳。”此三事,某少所尝闻。庚午犹及见李于阊关。府君令予揖李,却立久之,徐曰:“耳白过面,名满州县,然吾老不及见此郎成名矣。”因指其地角,谓先府君曰:“还忆某十五年前语耶?吾于法当饿死,今嗌矣。”先府君好相人,多称郁某云何,李某云何。然而府君之物色人,多不减李郁。一时如杨梦洲、俞海山之徒,皆不及也。戊辰,马参政卜居某里,府君笑谓座客曰:“甲子之岁,方载道歌鹿鸣而还,钟鼓悬吾右胁,此郎当作黑头公,右胁鼓动矣。”马果以庚午解省,其后园居未五十也。陈佥宪既贵,问吾官何等,府君曰:“子必师贰,然不免贫。”其后视学三楚,服御甚都,庚廪相望,而府君私于某曰:“此老如斯焉,已法宜贫而骤富,且有德色焉。虽然,官则不至,独安所免贫乎?”试楚返,竟谢政,多声伎之乐,而常有尘釜之忧。李中丞为诸生,辰起诣府君,必卜其夜。或问何语之多,府君曰:“其人政可与语,郎母少其贫耶?”秩二品,赀十万,其剩事耳。且必有相继为元魁者。其眼凤眼,其唇涂丹,其指笋而玉,其神藏而偿,故知之。府君奇中人,未可悉数,然而非独法也,盖多参之人事而观其文焉。戊子始识顾元昭,去府君之大病不十日矣。问某:“此何郎?”予以元昭对,府君顿足曰:“咄哉,龙岩今年又中一郎耶?”乃元昭以贫就广文选,似未赏府君之相,不知竟若何。

前辈

弇州翁见人售古玩,惟恐其不真,不能长价。王世周观戏法,恐人言其非信,多敛容焚香而后观之。此皆前辈至诚恻怛,非独好事者之性也。人有睨弇翁之藏者,曰:“奇而赝。”翁笑曰:“人慕弇翁而来,安有弇翁也而不听真赝之数?”弇翁岂不知之?其人愧谢而退。

小横山

吴中土木之工半居南宫乡,其人便巧而少冒破。其地有小横山,袁中郎尝以勘灾一至,小有纪录,而不能知其桃花之盛,不减蟠螭。去横山不五里,又有法华山,每岁梨花盛开,一带浮绿中,灿如积雪,此亦吴中佳丽之区也。里有善民者曰徐东畴,年九十余,能驰马,截众望,百考终。今其子守耕,亦年九十,里称善人,如其父,神明步履不异盛壮人。每独行山中,遇其乡之工于四方者,辄问山川土俗,与其人所荆堂宇塔庙有会意,则欣然而喜。或其人所得值稍赢,更大喜。小横山绵亘二十里,多称徐氏。徐氏云:「今日偶见工者王某,问守耕知之特详,则其祖若父世相往来者也。」王某父鹤,与其兄凤,皆忠实人,能竟其业,讯之皆老寿考终矣。

史

钱御史纂《两晋南北史》,其家太史公为之序。大要言世界棋局也。史者,棋之谱也。《史》《汉》为正局,故可究房玄龄诸臣之《晋书》;李延寿

译九月

细雨滋润调和,却未能浸透土块。枸杞花承接润泽,半开便止。鸣声嘤嘤的蟋蟀将要哑声,栖息在田亩上的云气减损了绿意。草间的烟雾远近迷离,桂花如黄金般凋落。九月该准备冬衣,愁看鬓发如雪。重阳节在望,谁家遍插茱萸?香山诗曰:“暗虫切切夜绵绵,况是秋阴欲雨天。犹恐居人暂得睡,声声移近卧床前。”

包仪甫

包仪甫外表谦退,好像承受不起衣服的重量,说话结结巴巴,好像说不出话来。然而有人称赞他的文章合乎义理,他随人所议,笑着接受,毫不谦让。包仪甫的自我认知真是深刻啊!从来文章的脉络,确实存在于包仪甫身上。冯先生说:“这件事必须结成圣胎,而包仪甫结成了。”吴无障说:“必须要有一种春和之色,而包仪甫具有春和之色。”韩止修的文章醇厚丰腴,多有宝光,周玉绳与之匹敌,更加艳丽。这真是兴盛啊!然而这几位先生,一旦有所得,人们都知道,唯独包仪甫不是这样。所以说:“世人了解包仪甫不全面,不如包仪甫了解自己。”

相

相士家中必定有奇中的人,所以能在当时闻名。李鬼眼一见申文定,便与人打赌,说这必定是壬戌年的鼎甲。后来虽然遭遇忧阻,也不改变他的说法,最终在那年魁天下。陈新安还是平民时,郁候潮许诺他将来能做五品京朝官,陈新安私下嘲笑他。当时佥宪才四岁,恰好在庭院中玩耍,郁候潮惊讶地说:“您之所以显贵,大概是因为这个孩子吧?”后来佥宪因儿子显贵,封官如同兵部郎官。周参政淀山刚去府衙,郁候潮说:“这必定是本兵拥戴观看的人。”听到他与太守说话,惊讶地说:“可惜啊,只是两司罢了。”这三件事,是我年少时曾经听说的。庚午年还来得及见到李于阊关。父亲让我向李于阊关作揖,他退后站立很久,慢慢说:“耳朵白过脸面,名声满州县,然而我老了,来不及看到这个孩子成名了。”于是指着他的地角,对先父说:“还记得我十五年前的话吗?我依法应当饿死,如今却饱食了。”先父喜欢给人看相,多称赞郁某如何,李某如何。然而先父物色人才,大多不亚于李、郁二人。当时如杨梦洲、俞海山等人,都不如他。戊辰年,马参政在某地择居,先父笑着对座客说:“甲子年,才载着道歌鹿鸣回来,钟鼓悬挂在我的右胁,这孩子应当做黑头公,右胁鼓动了。”马参政果然在庚午年解省,后来园居未及五十岁。陈佥宪显贵后,问我的官职如何,先父说:“你必定做副职,然而不免贫穷。”后来他在三楚视学,服饰车马很讲究,庚廪相望,而先父私下对我说:“这个人如此,依法应当贫穷而突然富有,而且有德色。虽然如此,官职达不到,哪里能免除贫穷呢?”试楚返回,竟然辞官,多有声伎之乐,而常有尘釜之忧。李中丞还是诸生时,清晨起来去见先父,必定占卜他的夜晚。有人问为什么话说得这么多,先父说:“这个人政事可以与他谈论,郎母少他的贫穷吗?”秩二品,资财十万,是他的剩余之事。而且必定有相继成为元魁的人。他的眼睛是凤眼,嘴唇涂丹,手指像笋一样白玉,精神隐藏而偿还,所以知道。先父奇中的人,不可悉数,然而不只是依法,大多参酌人事而观察他的文章。戊子年才认识顾元昭,距离先父的大病不到十天。问我:“这是什么孩子?”我以顾元昭回答,先父顿足说:“咄哉,龙岩今年又中一郎耶?”于是顾元昭因贫穷就任广文选,似乎没有赏识先父的相术,不知最终如何。

前辈

弇州翁见人售卖古玩,唯恐其不真,不能抬高价格。王世周观看戏法,恐人说其不信,多敛容焚香而后观看。这都是前辈至诚恻怛,不只是好事者的本性。有人斜视弇翁的收藏,说:“奇特而赝品。”弇翁笑着说:“人慕弇翁而来,哪有弇翁而不听真赝之数的?”弇翁岂不知?那人羞愧谢罪而退。

小横山

吴中土木的工匠一半居住在南宫乡,这些人便巧而少冒破。那里有小横山,袁中郎曾经因为勘灾去过一次,小有纪录,而不能知道那里的桃花之盛,不减蟠螭。距离横山不到五里,又有法华山,每年梨花盛开,一带浮绿中,灿如积雪,这也是吴中的佳丽之区。村里有个善民叫徐东畴,年九十余,能驰马,截众望,百考终。现在他的儿子守耕,也年九十,村里称他为善人,如同他的父亲,神明步履不异盛壮人。每次独自行走山中,遇到他的乡里在四方做工的人,就问山川土俗,与他所荆堂宇塔庙有会意,就欣然而喜。或者那人所得值稍赢,更大喜。小横山绵亘二十里,多称徐氏。徐氏说:“今日偶见工者王某,问守耕知之特详,则其祖若父世相往来者也。”王某父鹤,与其兄凤,皆忠实人,能竟其业,讯之皆老寿考终矣。

史

钱御史纂《两晋南北史》,其家太史公为之序。大要言世界棋局也。史者,棋之谱也。《史》《汉》为正局,故可究房玄龄诸臣之《晋书》;李延寿

之《南北史》为变局,故不可究。御史好其变者,而盛年谢事,不无局外旁观之感,故有是纂云。以某观之,人心之变不可究诘,而史家之言实关文运。某自少见,老儒先生好读司马子长书,惟恐不及,取材模画,乃至剽窃文词,往往而是。其后句栉字比,忽出于班氏之书,然而不能尽读者多矣。再变而子又变,而佛牛鬼蛇神争出为政,于是目班马为刍狗,诋书史为无奇,譬之云扰之代,莫适为主。久之而清言递起,无论房氏正史不入鱼腹,即《世说》《语林》半供杀兔。又久之而渐绮也,则李延寿《南北之作称艳史矣。某少读马班之文,心好其说,于他史多无所窥,晚见《南史》而悦之,自笑不免为风波之民。今观御史是编,窃叹人心之变不可究诘如是。李云杜自言欲合《南北史》为一,缩朒未敢任,第作小识,不知何时得请?观之。

译李延寿的《南北史》属于史学格局的变革,所以其深意难以穷尽。御史喜好这种变革,而在壮年时便辞官归隐,难免有置身局外冷眼旁观的感慨,因此编纂了这部书。在我看来,人心的变化难以穷尽探究,而史家的言论确实关系到文运的兴衰。我自幼见识浅陋,看到老儒先生们喜爱阅读司马迁的《史记》,唯恐读得不够,从中取材模仿,甚至剽窃文辞,这种情况往往存在。后来史书讲究逐句逐字地比对,忽然又推崇班固的《汉书》,然而不能读完全书的人大多了。再发生变化,后人又加以改变,于是佛道、牛鬼蛇神般的荒诞内容争相主导文坛,于是把班固、司马迁的作品视为无用的刍狗,诋毁史书没有奇趣,好比云气扰动的时代,没有谁能成为主导。过了很久,清谈之风相继兴起,无论房玄龄的《晋书》等正史不被世人珍视,就连《世说新语》《语林》也大半沦为杀兔的垫料。又过了很久,文风逐渐变得华丽,那么李延寿的《南北史》就被称为艳丽的史书了。我年轻时阅读司马迁、班固的文章,内心喜爱他们的学说,对其他史书大多没有涉猎,晚年见到《南史》而喜欢它,自己嘲笑自己不免成为随波逐流之人。现在观看御史这部著作,私下感叹人心的变化竟然如此难以穷尽探究。李延寿自己曾说想要将《南史》《北史》合为一书,犹豫不敢承担,只写了小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请求观看合编后的全书?

诸史皆一统一代,两汉与晋、唐、宋、元是已。虽其末分崩离析,而一统虚号犹存。三国分矣,然汉献帝延康元年,明年即昭烈章武元年,后主四十一年国亡,间一年即晋武。三分天下有其二,又十七年吴亡。吴故非正统也。汉亡之后,统不得不归之魏。陈寿之志《三国》也,以尊晋故耳。宋之继晋,与齐、梁、陈之相继,统宜属南,而《南北史》中分之。李延寿,世北臣也,故不以统与南。今一书两史合,而又先南后北,宋、齐、梁、陈与晋相次,此所以明大统也(利瓦伊桢叙)

始为《晋书》者,萧子云、虞预、谢灵运、王隐、臧荣绪、朱干、徐广、干宝、邓粲、檀道鸾、王昭、曹嘉之、刘谦之、张口、傅畅、何法盛、习凿齿、孙盛、荀绰之流,儿二十余家。而唐文皇诏玄龄与许敬宗、褚遂良之属,共删缉之。大旨以臧荣绪书为本,而益附诸家传记,爰及晋代文集,靡不博采兼收。及宣武二纪、陆机、王羲之二传,又帝自称制以成文焉。是时玄龄为司空,虽裁定多出其手,而兼集众人之长,要亦无难作者。至若《南北史》,则延寿追终先志,而独成中间,即不能无杂采。然提纲列纬,命藻吐词,井井有条,既精且洁。以一人之手籍,而成一代之言,此未易治矣。初,延寿父太师多识前言往事,尝以宋、齐、梁、陈、周、隋天下参隔,南人诋北为索虏,北地指南为岛夷,故其史往往訾美失传,略于他方而详于本国。思所以改正,未成而殁。于是延寿追终之,以彼其书彬彬乎雁行陈氏,而绍明前人之功,岂遂出子长下乎(钱受之叙)

诗义

周子居将诣白超宗,请观诗社。超宗诗学渊源于唐中丞,而海虞诸人皆自诧文懿嫡派,国朝葩经之业宜萃于此矣。某尝以沈雨若作义视王又新,又新大喜,亟索其书义观之,又新莫善也。又新雅以诗自负,屈指当家不及白义。某问之曰:「人言白义不减易之有太仆,又新言如是,将不令岛贺齐称李杜耶?」

在贫

在贫之日,长老去之,年促吾每不堪其忧,未信不改其乐。

读书

先府君教某《文选》,熟秀才足,故尝熟读《文选》,至于今尽卷可忆。又手录《唐文粹》、八大家集,读之皆可成诵。至于司马子长、班孟坚、苏子瞻之书,则如饥渴之于饮食,其它泛览而已。或谓某多读内典,正不知某于此道如学佛沙弥,俱从耳入。乙未之岁,馆娄门郭氏,空花日增,忽念从今以往,吾眼中恐不得见如是经典,亟就圆明庵老僧借得《华严》善本,诵玩各一遍。又僧慈济持示冯先生倡刻《楞严》《圆觉》《维靡》经,亦各诵玩数遍。予无目见者,如大慧、中峰语录,或其它律论,皆授之学人儿桐居多。晚好听《香山集》,则半出于石倩之口,不暇数过矣。然犹不能尽举其词。人言读书岂晚岁事耶?

文

黄贞父《白门九义》罗玄甫一言蔽之曰:「竟不曾做」,然斯难言之矣。昔有禅客欲指示人门,版墙壁到处书「一心」字。一人曰:「我则不然,门上还他门字。」又一人曰:「我则不然,门上不必还他门字。」不还门字,恰是见得。然必有心字,斯有门字;有门字,斯有不还门字。此未易径造也。某读贞父《灵鹫山房刾》,便有「不还门字」之意。至于今乃得「竟不曾做」,岂易而谈耶?孙子啬初读贞父义,疑是成弘间物。贞父之为,或弘,何必子啬?后知之。然谓文必成弘,必嘉隆,此言非也。某尝见嘉隆初学人士,犹庶几椎鲁,无妒心浮气。则嘉隆盛矣,而子啬辈何必减嘉隆?每读成弘间文字,古浑简练,成弘盛矣。如贞父辈,又何必减成弘哉?故夫人之不成弘、不嘉隆,则必有为成弘、嘉隆者。夫文亦若此矣。其不然者,听其自趋自至,而斐然成章焉,可也。

代杀

宋王钦若请以杭州西湖为放生池,功德无量。而苏子瞻、黄鲁直谆谆戒杀,尤极恳至。子瞻《食芦芥》诗云:“我与何曾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豚。”读之自令人心动。五云开山主戒人妄杀,多

译各史书都记载一个统一的时代,两汉以及晋、唐、宋、元都是如此。虽然这些朝代末期分崩离析,但统一的虚名尚存。天下三分了,然而汉献帝延康元年,次年就是蜀汉昭烈帝章武元年,后主在位四十一年后国家灭亡,隔了一年就是晋武帝。三分天下拥有其二,又过了十七年吴国灭亡。吴国本来就不是正统。汉朝灭亡之后,正统不得不归于魏国。陈寿撰写《三国志》,是因为尊崇晋朝的缘故。宋朝继承晋朝,与齐、梁、陈相继,正统应当属于南方,而《南史》和《北史》却将正统平分。李延寿世代是北朝的臣子,所以不把正统给予南方。现在一部书中两史合并,而且先南后北,宋、齐、梁、陈与晋朝依次排列,这就是为了阐明大的正统(利瓦伊桢序)。

开始撰写《晋书》的,有萧子云、虞预、谢灵运、王隐、臧荣绪、朱干、徐广、干宝、邓粲、檀道鸾、王昭、曹嘉之、刘谦之、张口、傅畅、何法盛、习凿齿、孙盛、荀绰等人,将近二十多家。而唐太宗下诏令房玄龄与许敬宗、褚遂良等人,共同删订编纂。大体以臧荣绪的书为本,并增补各家的传记,乃至晋代的文集,无不广泛采集兼收并蓄。至于宣武二纪、陆机、王羲之的两篇传记,又是皇帝亲自撰写完成的。当时房玄龄担任司空,虽然裁定多出自他的手笔,但兼收众人的长处,确实也不是难以创作。至于《南史》和《北史》,则是李延寿继承先人的志向,独自完成中间的部分,即使不能没有杂采。然而提纲挈领,安排经纬,遣词造句,井井有条,既精辟又洁净。凭借一人的手笔,完成一个时代的史书,这不容易治理啊。起初,李延寿的父亲李大师博识前言往事,曾经因为宋、齐、梁、陈、周、隋天下参差隔绝,南方人诋毁北方为索虏,北方人指南方为岛夷,所以他们的史书往往褒贬失实,略写他方而详写本国。李大师想改正这种状况,没完成就去世了。于是李延寿继承完成,凭借他的书与陈寿的《三国志》并列,而阐明前人的功绩,难道就低于司马迁吗(钱受之序)

诗义

周子居将要拜访白超宗,请求观看诗社。白超宗的诗学渊源来自唐中丞,而海虞一带的人都自夸是文懿的正统流派,本朝诗经的学业应当汇聚在这里了。我曾经把沈雨若作的诗义比作王又新,王又新非常高兴,急忙索要他的书义观看,王又新没有擅长之处。王又新向来以诗自负,屈指算来当家者比不上白义。我问他:“人们说白义不减易之有太仆,王又新这样说,难道不让岛贺齐称颂李杜吗?”

在贫

在贫困的日子,长老离去,岁月催促我每每不能忍受那种忧愁,没有信心不改变他的快乐。

读书

先父教我《文选》,熟读秀才足,所以曾经熟读《文选》,直到今天整卷都能记忆。又手抄《唐文粹》、八大家集,读后都能背诵。至于司马迁、班固、苏轼的书,则像饥渴之于饮食,其他的只是泛泛浏览罢了。有人说我多读佛经,正不知道我在这方面如同学佛的沙弥,都是从耳朵听入。乙未年,在娄门郭氏家馆,空花日增,忽然想到从今往后,我眼中恐怕不能见到这样的经典,急忙从圆明庵老僧那里借得《华严经》善本,诵读玩味各一遍。又僧人慈济拿来冯先生倡导刻印的《楞严》《圆觉》《维摩》经,也各诵读玩味数遍。我没有亲眼看到的,如大慧、中峰的语录,或其他律论,都交给学人儿桐居多。晚年喜欢听《香山集》,则一半出于石倩之口,来不及数遍了。然而还是不能全部列举其词句。人们说读书难道是晚年做的事吗?

文

黄贞父《白门九义》罗玄甫一句话概括说:“竟不曾做”,然而这难以言说啊。从前有禅客想要指示人门,版墙壁到处书写“一心”字。一人说:“我则不然,门上还他门字。”又一人说:“我则不然,门上不必还他门字。”不还门字,恰是见得。然而必有心字,斯有门字;有门字,斯有不还门字。这未易径造也。我读贞父《灵鹫山房刾》,便有“不还门字”之意。至于今天才得到“竟不曾做”,岂易而谈耶?孙子啬初读贞父义,疑是成弘间物。贞父之为,或弘,何必子啬?后知之。然而说文章必定是成弘,必定是嘉隆,这话不对。我曾经见过嘉隆初学人士,还差不多朴实,无妒心浮气。那么嘉隆盛矣,而子啬辈何必减嘉隆?每读成弘间文字,古浑简练,成弘盛矣。如贞父辈,又何必减成弘哉?所以夫人之不成弘、不嘉隆,则必有为成弘、嘉隆者。夫文亦若此矣。其不然者,听其自趋自至,而斐然成章焉,可也。

代杀

宋王钦若请求将杭州西湖作为放生池,功德无量。而苏子瞻、黄鲁直谆谆告诫杀生,尤其极其恳切。子瞻《食芦芥》诗云:“我与何曾同一饱,不知何苦食鸡豚。”读之自令人心动。五云开山主戒人妄杀,多

引孔重钓弋、孟远庖厨,而冯开之、屠纬真诸先辈又借西教以警发人心。其间因放而起捕心,因戒而开卖杀之路者,故亦有之。然而所全者不为不多矣。友人黄经父将还京,见视饮食,代杀论。某读之而心怦怦动也。经父通明儒术,现身宰官,乃能搜取草木之实,诠其清芬,扬其淳洁,而动引古之骚人达士诗章语言以示,必可用而有味。其心良苦矣。有富者子藏白餐,而患其粞之无用也。为说粞入腑脏,不烦两脾运化,粞为立尽。周公驰笑曰:“此巧为方便以卖粞者。”然而粞之易化,诚有此理。富者之言,岂期我哉?世人但不能善草木之用,见为相苦。有经父之论在,“不知何苦食鸡豚”,人人言之矣。经父以书抵予,谓服官之始,如初人暗地,但持代杀心,夜光明月,宁耀于此耶?

译引用孔子重视垂钓射猎、孟子远离厨房屠宰的典故,而冯开之、屠纬真等先辈又借助西方教义来警醒启发人心。其中,因为放纵欲望而激起捕杀之心,因为戒律不严而打开贩卖杀戮之路的情况,确实也有存在。然而,因此得以保全的生命,也不在少数了。友人黄经父将要回京城,来看望我,并论述代杀(以素食替代肉食)的道理。我读后心中怦怦跳动,深受触动。经父精通儒家学说,身居官位,却能搜集草木的果实,阐释其清香芬芳,宣扬其淳朴洁净,并且援引古代诗人、贤达的诗句语言来证明,这些食物必定可用且美味。他的用心真是良苦啊。有个富人的儿子收藏白米,却担心米糠没有用处。有人对他说,米糠进入脏腑,不需要脾胃费力运化,米糠就能被完全消化利用。周公听后笑着说:“这是为了卖米糠而巧言方便的说法。”然而米糠易于消化的道理,确实存在。富人的言论,难道是在期待我吗?世人只是不能善于利用草木,反而觉得它们令人苦恼。有了经父的论述,“不知为何要苦苦食用鸡猪”这句话,人人都能理解了。经父写信给我,说在他开始做官时,就像刚进入黑暗之地,只秉持代杀的心意,夜光宝珠和明月,难道会在这里闪耀吗?

仆妪

戊申,张智死,仆无逮事先王父者。今年,金妪死,窭无事先王母夫人者。伤哉!金妪夫曰:「金爱苍面蓬首,有兼人之形,性嗜酒,雅不失事。然尝为里甲,赋干民多结绳而办,亦不废。醉后贫死。妪无恒德,又不能其妇。心怜之,尝召妪使就某饮食,久之辄请去。盖其分定,人莫移之,如此。晚岁重听而皙于视,某所出入必停纺,注视伺某过限而后纺如故。某尝举以诏后来给事者,终莫如妪。爰其死矣!」伤哉!

雷震

沙村有妇姑相得,而其子不孝者,父死母再醮,而妇姑之爱不绝也。岁时伏腊,相贻甚欢。其子恨恨,只如昨今年七月十三日,妇荐苹藻,使其夫邀醮母饮食。既抵中途,乃堕其母水中芦苇丛之,莫觉也。扶服归,佯恚其妻曰:“吾固知其少颜色,当不来,何邀之为?”妻莫疑之。十七日,雷雨大作,其人愳甚,语其妻必伏我盎下。妻不听,乃柔身而夷覆其盎自盖。久之雨霁,妻往出之,则不知所在矣。于是里人共其妻踪迹之,至芦苇间,其人跪醮母前,而口就母乳若吮者,震死矣。天眼如电,彼且谓覆其盎遂可自盖乎哉?顾章甫曰:“此闻之,非幻云。”非幻者,西林僧是。日作佛事,沙村详知之。

卷十

张元玉文

松陵张元玉称,某文或堪酸鼻,或堪绝倒,此自昔传神之手有之。吾文岂能如元玉言?已观元玉寄示六义:如蔡少霞入异境,人俗洁,清卉物鲜茂;又如武陵年少,裘马翩翩,要自有挥金不顾之概。如元玉文,政堪绝倒耳。

颜仲先

石门颜仲先以书抵予,得尽观其所为《玉树山房刻》及《甲寅十义》,盖苦心此道而渐近自然者。周安期尝言「石门三颜,当不虚耳」。仲先云:「自幼闻人说某姓名,疑为嵇、阮、陶、谢之流,声施千古太过。又云已读某文,疑为得志于时者之所为。夫得志于时者,则安肯为某所为哉?」要不愿仲先有如此癖好也。末云:「昔人言太虚为庐,日月为烛,吾与诸君日相往来甚善。」盖某所钦,四方兄弟相闻而不相见者多矣。尝语人:「吾面如须菩提,仅存枯骨耳。见所见何如闻所闻耶?」仲先闻之,应为抚掌。

桐梦

桐梦世长诫家人汛扫,意若有待者。已而樊季常至,已王又新先生至,遂具乐。沸然而醒,时已得黄州信矣。桐告予:「莫果有东方客来耶?」未转盼而童子持两函至,则又新与汤先生之书。若叙也,先生之序,吾七世之神血在焉,安得无梦?世长正性在天意,亦喜其得先生之作欤?客岁寄书临川,世长犹堪与元孚饮,但不能终席耳。幽明之感,曰恻我怀,故未能少状其崖略。遂请不朽于先生,则予不免滋惧也夫。

卜者

卜者言:「某自今至来月之五,应有非意相干。法宜居外,政不知老人宜居外?为耳边嘈杂,故贫人宜居内,为资斧无怀,故请斋心而盟于佛,一切作非意观,则许之乎?」虽然,世间之人,世间之事,知为非意也者,谢之;知为非非意也者,了之可也。虽然,难言矣。为是了心耶?心则不须了;为了事耶?事则何可了。

文

苏子瞻灯下顾,自见其影,使叔党就壁摸之,不施眉目,观者皆失笑,知其为子瞻也。此叔党之妙也,以灯取影而神出焉,使他人为之,未有能肖者也。文章之业,自王、房、仲、黄、贞父妙为简远之作,萧疏自喜,未尝有法,不可谓之无法矣。而世之小生,辄欲以一两笔传圣贤之心髓,曰:“吾得其意止耳。”譬之俗工不施眉目,求肖子瞻者耶?

述梦

王世周奖拨后,隽哆口闭目,意思都入里许。闻予述梦,意二叶相继解省,手足矜蹈,眉睫多有欣跃之色,雅无世味人乃尔心动,殆是期二难急了本色,放开千秋手假也。世周已死,明年解省时,那得如此?人从旁跳跃耶。

朱王

朱靖之往年文务肥满,整赡有余,灵利不足。秋初见投《三义》,读之不知其为靖之也。故知凝静之力,但须行满,自然脱化。王平仲操必得之技,而无快

译仆妪

戊申年,张智去世,家中没有来得及侍奉先祖父的仆人。今年,金妪去世,家中贫困,没有来得及侍奉先祖母夫人的仆人了。令人悲伤啊!金妪的丈夫说:“金爱面容苍老,头发蓬乱,有超过常人的体格,生性喜欢喝酒,但做事向来不失误。然而他曾担任里甲,征收赋税时,百姓大多打结绳子来缴纳,他也能办理妥当,并不荒废。后来喝醉了酒,贫病而死。金妪没有恒常的德行,又管不好她的丈夫。我心里怜悯她,曾经召她来和我一起吃吃喝喝,过不久她就请求离开。大概她的命分已定,别人无法改变,就是这样。晚年她听力衰退但视力清晰,我出入时她必定停下纺线,注视着我,等我超过时限后才像往常一样继续纺线。我曾经把这件事告诉后来服侍我的人,终究没有人比得上金妪。如今她死了!”令人悲伤啊!

雷震

沙村有一对婆媳相处融洽,但她的儿子不孝。父亲死后,母亲改嫁,但婆媳之间的爱意不断。每逢年节祭祀,她们互相赠送礼物,非常欢乐。她的儿子心中怨恨,就像昨天和今年七月十三日那样,媳妇献上苹藻祭品,让她的丈夫邀请改嫁的母亲来吃饭。等到走到半路,就把母亲推入水中的芦苇丛里,没有人发觉。他爬着回家,假装生气地对妻子说:“我本来就知道她脸色不好,不会来,为什么要邀请她呢?”妻子没有怀疑。十七日,雷雨大作,那人非常恐惧,对妻子说一定要躲在我的瓮下面。妻子不听从,他便蜷缩身体,平铺着覆盖在瓮上把自己盖住。过了很久雨停了,妻子去把他拉出来,却发现他不知去向。于是村里人一起跟随妻子的踪迹寻找,来到芦苇丛间,那人跪在改嫁的母亲面前,嘴巴凑近母亲的乳房像在吮吸一样,被雷震死了。天眼如闪电,他还以为覆盖在瓮上就能保护自己吗?章甫说:“这是听来的,不是虚幻的事。”不是虚幻的,是西林寺的僧人说的。他每天做佛事,沙村的人详细地知道这件事。

卷十

张元玉文

松陵人张元玉称赞,说我的文章有的令人酸鼻,有的令人绝倒,这是自古传神的高手才有的评价。我的文章难道真能像元玉说的那样吗?已经看到元玉寄来的六篇文章:就像蔡少霞进入奇异境界,人物俗雅分明,花草树木鲜艳茂盛;又像武陵的少年,衣饰马匹翩翩,自然有挥金如土的气概。像元玉的文章,才真正令人绝倒呢。

颜仲先

石门人颜仲先写信给我,让我得以尽览他所作的《玉树山房刻》及《甲寅十义》,大概是苦心钻研此道而逐渐接近自然的人。周安期曾说“石门三颜,应当不会虚名”。仲先说:“自幼听人说我的姓名,怀疑我是嵇康、阮籍、陶渊明、谢灵运一流的人,声名流传千古太过分了。又说已经读过我的文章,怀疑是得志于当世的人所作。那些得志于当世的人,怎么会肯做我所做的事呢?”总之不愿仲先有如此癖好。最后说:“古人说以太虚为庐舍,以日月为蜡烛,我与各位每天互相往来很好。”大概是我所钦佩的,四方兄弟互相听说却不见面的很多。我曾经对人说:“我面容像须菩提,仅存枯骨罢了。见面所见如何比得上听闻所闻呢?”仲先听到这话,应该会拍手称快。

桐梦

桐梦世长告诫家人打扫,意思好像有所等待。不久樊季常到了,接着王又新先生也到了,于是摆设音乐。喧闹中醒来,当时已经得到黄州的信了。桐梦告诉我:“难道真的有东方客人来吗?”还没转眼童子拿着两封信到了,是又新和汤先生的信。如果是叙述,先生写的序,我七代祖先的神血都在里面,怎能没有梦?世长正性在天意,也高兴得到先生的作品吗?去年寄信给临川,世长还能和元孚一起喝酒,但不能喝完席。阴阳两界的感应,使我内心悲伤,所以没能稍微描述其大概。于是向先生请求不朽,那么我就不免更加恐惧了。

卜者

占卜的人说:“我从今到下一个月的初五,应该有意外之事干扰。按法理应该住在外面,正不知道老人应该住在外面吗?因为耳边嘈杂,所以穷人应该住在里面,因为资财没有积蓄,所以请求斋戒静心并向佛盟誓,把一切当作意外之事看待,这样可以吗?”虽然如此,世间的人,世间的事,知道是意外之事的,推辞它;知道不是意外之事的,了结它就可以了。虽然如此,难以言说了。是为了了结心吗?心就不需要了结;是为了了结事吗?事又怎么可以了结。

文

苏子瞻在灯下顾盼,看见自己的影子,让叔党靠近墙壁描摹,不画眉眼,观看的人都失笑,知道那是子瞻。这是叔党的妙处,用灯取影而神韵显现,让其他人来做,没有能像样的。文章的学业,自从王、房、仲、黄、贞父妙作简远之作,萧疏自喜,不曾有法度,不能说没有法度。而世间的年轻人,动辄想用一两笔传达圣贤的心髓,说:“我得到它的意旨罢了。”这好比俗匠不画眉眼,却要求像子瞻一样吗?

述梦

王世周奖拨后,隽哆口闭目,意思都入里许。听到我述梦,意思二叶相继解省,手足矜蹈,眉睫多有欣跃之色,雅无世味人乃尔心动,殆是期二难急了本色,放开千秋手假也。世周已死,明年解省时,那得如此?人从旁跳跃耶。

朱王

朱靖之往年文章务求肥满,整赡有余,灵利不足。秋初见到他投来的《三义》,读后不知道那是靖之写的。所以知道凝静之力,只要行满,自然脱化。王平仲操必得之技,而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