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译对于意之的遭遇，我也感到疑惑，认为上天不可与之约定。读到《予欲无言》这一篇时，我快慢交替地反复诵读，躺下后又反复思考，这次一定是平仲在主宰。

译三秋

三秋的景物，是我所欣赏的。自从世长去世，我只知道秋景令人悲伤。散步闲吟，心中都不忍。七夕滞留，练水残存的暑气熏人。中秋从虞山回来，在关门谢月。重阳没有风雨，只有催租的事，蟋蟀鸣叫凄切，寒夜的更漏声绵长。岂止是美好的景色白白虚度，而且还要连床病卧。轻率浮躁的性情已无剩余，如丝般的鬓发全部秃尽。检点秋日的琐事，种种难以忍受。然而在这三个月之间，所接待的蕲州、黄州、齐鲁、江右、虎林等地的名士，以及李石门的问候，不下几十家。所见的旧友新知，奇丽出众的人物，不下十几位。而临川的一篇文章，可与日月同辉，比较这些所得，远超过我所受的苦楚，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日纪

驾部王淑士问我闲居时用什么来排遣，我用《日纪》来回答。驾部说：“我正怀疑世间的文字都不必写，只有这从真性情中流露出来的，才是世间的真文字。”孙子啬喜欢阅读《草堂笔谈》，意思也是这样，却不知我的真性情，从早到晚，一半被柴米油盐所驱使，不知不觉落在何处。上床计算过后，才是功课的限制，随意写下一两条，虽然多有草率匆忙之处，没有不高兴的。这里细微的意趣，全靠这些捕捉得到。

天池茶

初夏，天池茶都不能喝上三四碗，寒夜冲泡它，觉得有新意，难道这是恒常的习惯，是我所不免的吗？是将岕茶不足，觉得天池茶有余吗？有人笑我有岕茶的癖好，应当不是这样，有癖好的人难道会有两种嗜好吗？我说：“按照你的说法，那么曾西把羊枣当作肉脍，屈到取菱角来饮用也是了。”孤山处士，以梅为妻，以鹤为子，可以说是嗜好了。路过武陵溪，酌饮桃花水，一笑有什么妨碍呢？

从门入

顾升伯看俗气的文字，那么他的机锋愈显，他的想象愈奇。这时觉得张伯英、公孙大娘等人，还是从门而入。

李绍伯

李绍伯所藏的《带下小儿》各种药方，没有不奇特灵验的。大概修制药物的方法，一定与药方相合，所以灵验奇特。家里贫穷不能多储备成药，而性好施舍，不肯收取药费。我说绍伯兄有救济贫困的工具，却不致力于扩大他救活人心的意愿，曾经戏称他为残忍。如果有激发，绍伯也不为所动。孝伯有个女儿叫止的，疳疾发作在眼睛上，哭泣不止，让绍伯看。绍伯取十块饼投给她，没到一半就好了。又孝若的乳母抛弃她的孩子，哺乳别人的孩子，她的孩子瘦骨嶙峋了，又不能见日光。绍伯说：“渴乳伤食，赶紧治疗，一定服用羊肝散一具就能活。”我对绍伯说：“我即使不懂医，这孩子望诊和闻诊两方面都没有生机。”绍伯说：“固然如此，我的药能救活胸突腹凹顶骨开裂的人，这种病症还没见过，怎么能不活呢？”

张媪

张媪，是小妇的母亲。为人修洁，喜欢宣扬善行而掩盖自己的不足。斋戒素食四十一年，持念非常虔诚，劳作不懈。七十七岁去世。媪曾经生病，一定有人用果子给她吃，就痊愈了。最近生病，不肯吃，那人很高兴，告辞离去。后来病重，也稍稍后悔。不久，又自知后悔不是正念，说：“难道我老花眼了吗？为什么到了这一步？”媪听说佛法吉祥，于是去世。心里喜欢吉祥，告诫她的儿子：“一定要吉祥地去世。”我既绝顶与脚跟都作吉祥状，而力气弱不能胜任的，这也是持念的效果。小妇病久，不堪看。舍我代替，称佛号送她。从子时到卯时，都不说一句话，端正地卧化。去年见世长，一心不乱，虽然摧裂，当时好像无所恨。今年又送张媪，也是如此。自顾瞿然。甲寅十月四日

钦愚公

乙巳年冬十一月十六日夜，我与白民孟长深炉暖坐，愚公偕同各位君子忽然来到草堂，倾杯大醉，月落才罢。后七天又在草堂聚会，各位君子都到了。丙午年五月十三日，愚公写文章祭奠先夫人，有骨肉兄弟之念。这年十月十三日，去谢愚公，止予没有留下。丁未年重阳，愚公拜访我，海虞严叔向馆。后三天同饮，瞿无初第。这夜我回鹿城，在虞南门水边告别。戊申年正月二十七日，在郡中晤见愚公。这年二月二十六日，在愚公草堂饮酒，同座的有十三人。己酉年上元节后，愚公率领他的二弟典来访，我命桐侍饮，当时月色如昼，金鼓喧闹，相携出西关才别。庚戌年九月，愚公葬他的父亲在竹坞之西，我后期前往吊唁，月圆后在郡中会面。又一月初十，愚公率领他的长子彝来谢，小饮别去。辛亥年十月十日，愚公过草堂。十一月晦日再到，十二月朔日又到，于是往娄东，第二天又到，留饮座客十四人。壬子年腊月二十一日，拜访愚公没遇到。癸丑年八月朔日，在愚公府上饮酒。甲寅年三月二十三日，我过阊关，以为愚公已往苕溪，没有去拜访。孟长催促我去拜访他，神情不悦，仓皇别去。八月五日，再访愚公，很久才出来。我闻声而惊讶地说：“病了吗？”愚公说：“正苦于咯血。”我心里非常害怕，然而哪想到堂中几句闲话竟成永隔呢？痛啊痛啊！

译我忽然听到讣告，心中怦怦跳动，无法平息。偶然翻阅旧日日记所记载的内容，与愚公饮酒谈笑这十年间，大致只到乙巳年为止。虽然更早的难以考证，但他来访有时在孟夙，有时在洲士，有时在某处；我前往拜访有时在庆生，有时在元迈，有时在孟长，有时在愚公家，往来聚会不下几十次。总之，从甲午年到乙巳年，情谊流露充沛，无不酣畅淋漓。丙午年以后，时常有沉默不语、内心不得意的地方。到了癸丑年腊月的一封信，颇显孤愤之情。甲寅年时双方心意隔阂，几乎无法倾诉。悲痛啊愚公！谁料想他竟先我而去如朝露般短暂呢？愚公文章如长虹般绚烂，肝胆如白雪般纯洁，所以我辈在紧急或宽缓时都有用、可亲、有风韵的人，如今却止步于此了吗？他家中贫困，母亲年老，儿子尚未成年自立，不知临终时情形如何？悲痛啊，悲痛啊！

译想因

苏武吞食毡毛、啃咬冰雪，甚至被踩背而出血，最终仍难免成为匈奴人的妻子并生下孩子。苏东坡说：“这件事难以消除，确实如此。我近年来对于此事只作不净观想，按理说没有不能消除的道理。但在睡眠梦境之间，时常牵动起年少时的景象，恍惚间如同昨日。思考起来，实在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从前白居易晚年居住在草堂，与他交往的无非是炼丹的道士、坐禅的老僧，而梦中游荡的情思屡次出现在诗作中。他的诗说：‘应该被旁人责怪，惆怅少年离别，老了才相逢。’又说：‘十五年来明月之夜，哪有一夜不是孤独度过的。’又说：‘平生念头消磨殆尽，昨夜为何又入梦来。’又说：‘还有少年时的春天气味，时时短暂地来到睡梦中。’这样的作品，往往存在，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曾经思考过，夜晚有梦，就像五更天的风雨，谁能不起念头？风停雨止，那感怀的念头应当不知去向。白居易有健笔如椽，随手写出来，当作一笑，而我不能释怀，所以常常默默良久。八识田中已经成了旧物，舍弃、收藏、传送，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孙道人

孙道人一去五年，但膻羯腥秽的样子依然淋漓如故，精神也不减。这是无赖中有色力的人。道人颇懂房中之术，能吸引众多年轻人。年轻人们追逐他，得到的钱总是交给酒家。而当时游手好闲之辈争着愿意拜入道人的门下。道人也穿着华丽的衣服，得意洋洋，跟随的人常有几十人。有时一个人卖了他，倒空口袋提着箱子离开，他就蓬头赤脚，连衣服鞋子都破旧不堪，走在市中，有人觉得奇怪。道人却说：“正处在这样的境地，我向来如此。”心里一点也不怨恨。道人能把羊拴在柱子上，从腋下取出鱼，手掌上走大石可有一石之重，而飞沙如雾弥漫一室。孙于乔、钱山民之类竞相效仿，所以不如他的巧便。今年七十四岁，老了。

缺陷

明月驱使人迈步，不可停止。因此去拜访龚季弘，没有遇到。正要回去，在路上遇到他，在小月桥稍作休息。水月之下，上风瑟瑟。行走时，水面泛起平远细微的波纹涟漪。可念想的两种事物，恰好相遇，所以不允许彼此没有。人们说寻常一样的窗前月，这是三家村的俗话。不知道月亮趣味的人，月亮没有水，竹子没有风，酒没有客人，山没有僧人，终究是有缺陷的。

陈鄂州

陈鄂州一旦被仕宦所羁绊，每天往来于台宕之间，不知道山水如何？而且说早晨必定带着星光，晚上必定看见烛光。确实知道这样，为什么不在秀才时彻底打通这条路，必定不会成为榆枋间飞翔的鸟了。他的话很对，却不知榆枋九万里，总是带着星光看见烛光的人。像曹操横槊赋诗，白居易、苏东坡在湖中处理官事，难道不是尽人之子吗？我曾经读陶周望的《台宕纪意》，不肯相信，且将问他。鄂州现在不可以。

顾元昭

朋友中真率简淡没有比得上顾元昭的，我与他交往三十年不相见的，有时一两年，但追论平生亲友，必定思念元昭的多慧而言有味。元昭在这条道上真如千里马，可以不须鞭影，竟不免因为喜好玩弄而损害事业，且招致贫穷。勉强就任广文，选得汀州的连城，冷清了。又因为长科员缺，不立即佩符，旅居长安将近一年而不返回，彷徨未有行色。上天困人，不要太厉害吧？元昭与其嫂朱夫人，可称梁鸿孟光，但只同出不同归，这形影相吊，又怎么样呢？他说上天给予元昭的智慧与为人而故意厄运，必定自有说法。然而恐怕简淡的性情于世味终归淡泊无所起。汀州太守本是冰霜傲吏，雅爱才，必定能再次激发他的念头吗？

吾老

我在日月之下老了，数年来未见日的新丽，月的冷彻。经过一旬不变，如八日到今晚，我早晨望日，万里一碧，青锦幕都作宝净色，令人想拜。古人云“就之如日”，正不知其有味若此。晚上望月，如积水空明，可数毫发，一片玉壶冰，几乎怀疑融尽。我的轩窗能来月，打开板门，辄低眉向人。那时不觉身在庭际了。年来伤逝，不复看月，尽有闭户不窥时。故人谊重，忽复相逢，其情弥恋矣。今夜登城头西南角，望马鞍浮图佛久隐，见呼龚季弘小憩。鹿城步仄径，看一线天，作跨驴想。正拟议时，有骑马者过之，铃镝镝然，笑语“季弘此谓想”，因相与大笑。憩小桥，望屈氏墓，双松秀出天际，如三丈夫徘徊月下，便欲乘风归去。昔屈可庵先生授墨竹于夏太常，不能独步，竟以写松名天下。今夕何夕？彼谡谡者尽耶？其下涧而不泉，惜无淙淙声相答响。

孤鸿

缥缈孤鸿影，来牌际开户，从之明月入怀，花枝凌乱，朗吟“枫落吴江”之句，令人凄绝。

不可已

李卓老行年七十五，笔墨常润砚，时时湿。虽自笑，何为尔？诚为卓老，亦何得不尔耶？苏长公在学士院，一日

译只写下“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这两句诗，在即将退朝处理公务时，把写满的一百多张纸全都给了车夫和仆役。这用意是想做什么呢？只是情不自禁，无法抑制罢了。

译也可人

先父在闻雁斋时，曾吟诵“日满南牎也可人”的诗句，记得有刻本贴在墙上，所以不知这话出自何人之口。如今回想起来，才发觉它确实精妙。我生性喜爱阳光，身体早衰，不能受风。沿着窗户坐下，感觉头发、皮肤、血脉、骨髓都充盈温暖，如同被阳光熏烤一般。几案上的寒花小草，也欣欣向荣，充满生机。因此曾想请人书写“子柔”二字，用“也可人”作为匾额。

辛稼轩

从前看到阁本《辛稼轩集》，是用真书、行书、篆书、隶书杂糅书写的。镌刻遒劲润泽，是几位名家新近落墨的作品，有人说这是稼轩亲自书写的。共有两本，其中词占了一半。其中有寄调《贺新郎·咏水仙花》两首，我喜爱其婉约华丽，吟咏了好几天。如今十七年了，夜里翻阅《合壁事类》，再次吟诵了几遍，一并抄录在这里。

云卧衣裳冷，看潇然风前月下，水边幽影，罗袜尘生，凌波步汤沭烟波万顷。爱一点娇红成晕，不记相逢曾解佩？甚多情为我香成阵，待和泪韫残粉。灵均千古怀沙恨，恨当时忿忿忘把此花题品。烟雨凄迷，孱愁损，翠被遥遥谁整？谩写入瑶琴幽愤，弦断招魂无人赋。但金杯的砾，银台润愁滞酒，又还醒。

贫人不乐

看来贫人不快乐，只是不能践行自己的念头，比如乍见小孩掉进井里这类情况，睁眼看得见，侧耳听得见，毕竟无法着手去做，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为什么能让别人快乐自己却不快乐呢？那一定是感慨于自己所处的境地，纵然不怨恨上天，也必定会自怨自艾。所以说“贫穷而没有怨恨很难”，贫人不能践行自己的念头，却自称内心没有怨恨的，我见到的也很少了。圣人的念头紧密，当下能践行一尺，绝不留一寸余地，所以快乐，所以没有怨恨，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近年来囊中羞涩，常常没有半文钱，等到利害切身的时候，也常有花费百千万钱的需要，像这样也可以尽量践行自己的念头而有所作为，不然的话，难道不是念头不够紧密的缘故吗？曹操说：“二十五六岁时担任顿丘令，至今回想当时的作为，心中都没有后悔。”这与圣贤的念头相差多远呢？我想拯救一个与母亲分离的孩子，起了念头二十天却没有成功，虽然说是因为贫穷的缘故，归根结底是没有切身的念头。如今孩子已经死了，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呢？

梦顾靖父

夜里梦见顾靖父先生，风度秀美清俊，情意更加真挚深切。欣喜于奇文而共同欣赏，挟带着萧史般的仙气而绵延不绝。宛然呈现当年掀须起舞的神态，而我白天并没有想他，事先也没有缘由，忽然遇见他，不知不觉间洒然若有所得。五更时分残月当空，冷枕空床，意念凄惨憔悴，无法自我排遣。我近年来独自居住，睡觉时常常想着异样的梦境，希望心意有所寄托。故人相聚，虽然伤神，好比筵席必定会散场，也比现在的情况好一些。

沈李

今天固然谢绝了朱子鱼的邀约，不能前往。饮酒赋诗的场合，言语没有零碎杂乱。沈卫安吹奏长箫，演奏《水调歌头》，李季鹰和唱。那声音清冷，如同鸾鹤穿云，瘦蛟在幽深的沟壑中舞动。我对卫安君等人说，只要及时去做，过了这个时机就想留恋日月，随心所欲，就会恍惚不快乐，无法说出自己的痛苦了。我身体虚弱如鸡骨，仅仅能支撑在床上，还能和你们开口大笑，也是极大的稀有之事。事后暗自思量，不共此席已经一年了。等待黄河水清，人寿几何？分别后，我检阅白居易的老病诗，反复吟唱。那词说：“昼听笙歌夜醉眠，若非月下即花前。今年老病须知分，不负春来七十年。”

孙氏学

程颐之后没有文章，壬午年之后没有程学，汉代之后没有书籍。这是孙先生的家学。孙子啬已经显贵，仍然不看科举试录，大概是奉行他尊长的教诲如此。先生住在楼上，子啬和弟弟在楼下读书，熟读之后，必定登楼为先生诵读，没有错一个字才停止。子啬的二弟叫宝硕，深思熟虑，志向坚定，与子啬相同。子啬十九岁乡试中举，两次会试不第。宝硕对此感到疑惑，于是翻阅当时的科举文章殆尽，然而他的文章都是独自创造。子啬说：“我本来就不看一篇时文，也能考中。”宝硕改变方法也不考中。然而宝硕的渊博贯通，即使是子啬自己也承认不及他。汤睡庵说：“迎合世俗的心急切，而独自前行的思考少，不就是这样吗？我每次观察史书记载，独自前行的士人何止在文艺方面，最终不会淹没。急切的人是为了什么呢？虽然如此，如果一定要以不看时文作为独自前行的标志，那么孙氏的学问，就不是通行的道路了。”

张家郎

张季修的儿子，年纪才十六岁，笔下滔滔不绝，便有倾注天河的志向，是上流人家的人。我老了，看到这种情况不太惊恐，反而想用安抚波澜的话告诉他：“飞湍怒浪，哪里比得上海晏河清？可以灌溉可以洗涤，但不能使人溺水。”

邹公履

一年多没有与邹公履互通音讯，但意气相投更加亲近。像公履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不互通音讯吗？儿子拿出他的一篇时文，应当是壬子年春天作的。意图极力揉合飞扬的性情，使其合乎规范。纸墨似乎要动起来，真是奇才啊。两年的分别，应当再次融合白居易诗中“有酒熏罗绮暖”五个字。试问公履，这是俗气还是秀气？世人应该不理解，只有公履能理解。

译两愿非逼

姚孟长说：“暂且不必替愚公考虑身后的事，只要让次公掌管日常事务，亲近我们的人不至于像对待疏远的旧友子弟那样看待他，愚公大概就能不死。”我曾在朋友中认为，只有孟长最有能力，正因为他在这些关键处看得透彻，然而当时却没有愿意承担此事的人。为什么呢？谚语说：“双方自愿才不勉强”，真是难以言说啊，难以言说啊！

译李樊

文起传中，张嘉玉先生详细记载了忤逆魏忠贤的始末，因而提及李渐卿的事。渐卿喜好行侠仗义，有骨气，自从少年时就多买奇书阅读，昼夜不停，不曾有片刻闲暇。世人因他作为贵婿而受诋毁，议论纷纷，认为他是不识字的粗人。后来他考中进士，任上饶县令，与矿税使对抗，被削去官籍，世人才开始信服他。如果不是这样，吴城的一位男子几乎就被岳父埋没了。我在陈佥宪的丧礼上，第一次见到渐卿，惊讶地说：“难道今天才认识你吗？”听他说话，侃侃而谈，从容不迫。后来有《对禁录》流传于世，文辞宏丽，气节刚直，哪里能诬蔑他呢！从前樊玄之先生任商城县令，有宦官以开采为名来到。先生鸣锣列仗前往拜见，让轿夫把轿子抬上堂。宦官气势被震慑，握着先生的手说：“好手！”先生笑着说：“这手幸好不抓钱。”宦官沉默不答，最终完备了宾主礼仪才离开。当时，先生难道侥幸于那个黄头宦官不来，像魏忠贤那样吗？文起所说的“大的死，小的被贬斥，心中早已预料到了”。

顾僧孺

近年来居家，没有与僧孺分别超过一个月的。今年忽然有很多分别的时候。近日在庭院中，为他准备菜汤干饭，彼此都很高兴。僧孺约定我稍好一些，就去拜访顾伯宗的郊外居所，以致有郊游的乐趣。我说郊游固然好，不如屋檐下安稳。日落时分景色宜人，随着日影生活，想不到夜晚，仆仆风尘地归来。

飞霜

露水凝结成为霜，而霜花簇拥的地方，与绫罗无异，有毫颖可以摘取。古人说：“飞霜当不虚耳。”

兔孙

母舅家的侍儿叫兔孙，父亲来庆，恭敬地侍奉外祖父三十多年，死后由兔孙代替。她的皱眉微笑、举止都不像世俗下等人，侍奉主人更加艰苦，有世俗下等人所不能忍受的。母舅流离转徙将近二十年，而兔孙周旋其间没有妨害，又多自食其力，又曾经用剩余的收入奉养主人。有人问她，她很高兴，没有悲伤的样子，而且衣履也整洁不破烂，真是异人。戊申年死于瘟疫。

醉语

李卓老妙称饮食之交，所以不免傲人，然而不对。饮食是用来养生的，只要精细洁净，即使凿空也不妨害。所苦的是征逐耳。生病以来，颇想吃肉，而朱子鱼恰好叫我去喝酒，欣然穿鞋跟随他，踏着月光返回。我没有陶公叩门的拙劣，而有香山醉胜的心。香山诗“时到雠家”，不是爱酒醉，而是时心胜，醒时心。

发念

小憩，迎僊桥，望双松而返。迤逦间有妪哭其夫甚哀，若初丧不能殓者，凄恻久之。念斋中无隔日储御寒之外，都不得质一钱可偿匠家，付之无可奈何而已。从此发念，虽好风凉夜，不复行游，庶几不生耳目之感，无益徒伤神也。学道人尽有随念往生者，果然某念甚坚，亦无所恋。今之世也。

梦世长

隔帘闻世长声，某呜咽不可止，渐近，连称谢谢者再，遂去。亟追之不得，大恸，乃觉。六亲梦里相逢，亦何知昨梦今梦也？昔孝仲死，既祥，一见梦，十五松下深巷曲舍，细语悲情，顾视蚕箔上茧累累如贯珠，都作黄金色，至今思之，犹疑非梦。某之梦世长数矣，亦无有如今日五更时者。称谢，岂三日前曾为世长作纪略耶？再取读之，龚季弘曰：“世长在焉，呼之或出。”

沈汀州

甲辰除夕，某与儿辈晚食且讫，而汀州公至，甚仓皇，问所从来。公曰：“岁晏蚕凫，知必骚绎，晷暇故来相视耳。”某笑曰：“过去勿思。”公曰：“思之更是一适。”辛亥，公恤山东，便道过草堂，执某手喜曰：“人言君瘦之甚，今见已安，其如一家瘦何？”某曰：“吾分也，岂至于今而犹思之？”公笑曰：“吾两人脱骤富，不祥莫大焉。昔与汀州快语极多，此二事尝识于心，今日寄书连城，更及之。”

先贤遗像

新安王民晖为某写先贤遗像一册，事在万历癸巳、甲午间，积以岁月，颇烦搜讨，而民晖之笔，又多得之清风朗日，人迹罕到之时，往往神来，具诸生韵，得五十余幅。虽隐显殊途，各就所立，而吾乡之操行文章，大略可睹矣。故尝装潢成册，瞻拜以时间，与后来之秀焚香展玩，追述前美，盖草堂中胜事也。亡何竟失所在，但使得者知重，不供酒家之覆，壁上之观，某亦何悔？当民晖染素时，尝觅王理之像于夏氏，夏氏子云：“昔吾先君龙衢公梦叶文庄、顾文康诸大老与理之同堂列坐，心异之，故尝识之于历。”此岂今日之征耶？取示宛然，共相嗟异，甚愧慢藏流落他手，当必有传宝之者。先贤在天之灵，肯容凡夫亵视也哉？偶与季弘谈，追

译记录画像和姓氏，以等待丰城的两条龙，希望它们能够相合。

译宋司马温国文正公，名光，字君实。

欧阳文忠公，名修，字永叔。

苏文忠公，名轼，字子瞻。

雍国虞忠肃公，名允文，字彬甫。

殿中侍御史龚先生，名猗，字遇仙。

明兖州知州卢先生，名熊，字公武。

侍御史王先生，名逊，字谦伯。

参政林先生，名锺，字仲镛。

中书舍人朱先生，名吉，字季宁。

建文忠臣龚安节先生，名诩，字大章。

兵部侍郎虞先生，名祥，字仲祯。

中书舍人夏先生，名昺，字孟阳。

太常卿夏先生，名昶，字仲昭。

侍御史王先生，名复，字从道。

山东左布政龚清惠公，名理，字彦文。

提学副使张先生，名和，字节之。

进士郑先生，名文康，字时乂。

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名盛，字与中。

刑部主事孙先生，名琼，字蕴章。

侍御史夏先生，名玑，字德干。

礼部主事贞孝吴先生，名凯，字相虞。

赠大学士顾先生，名恂，字惟诚。

四川参议虞先生，名臣，字元凯。

德兴训导周先生，名瑞，字应祥。

上杭知县高先生，名以政，字养民。

山人王先生，名纶，字理之。

山人周先生，名恭，字寅之。

侍御史朱先生，名栻，字良用。

云南布政使王先生，名秩，字循伯。

侍御史顾先生，名潜，字孔昭。

刑部尚书周康喜公，名伦，字伯明。

赠礼部主事方先生，名麟，字节庵。

太常卿方先生，名鹏，字时举。

侍御史方先生，名凤，字时鸣。

刑部侍郎周先生，名广，字充之。

太医院判卢先生，名志，字丹谷。

大学士顾文康公，名鼎臣，字九和。

礼部侍郎魏恭简公，名校，字子才。

山人屈先生，名杓，字处诚。

通政司参议张先生，名寰，字允清。

南昌通判顾先生，名邦石，字孔安。

工部员外晋先生，名宪，字其章。

国子司业王先生，名同祖，字绳武。

翰林诸先生，名邦宪，字贞伯。

宁津知县诸先生，名邦正。

孝廉吴先生，名中英，字秀甫。

佥宪周先生，名美，字济叔。

孝廉周先生，名士淹，字孺亨。

明经周先生，名士洵，字孺允。

太仆寺丞归先生，名有光，字熙甫。

明经淳靖顾先生，名梦川。

孝廉陈先生，名时，字有体。

刘侍御任昆山知县时，有人进言说某某对地方不利，侍御笑着说：“暂且等着，事情自然会水落石出。”听到这话的人都佩服他处事得体。

湓村我的老友

陈起田读书恪守礼法，言行都有规矩，从未曾用言语冒犯别人。范桂台致力修习科举学业，言辞古朴浑厚，几乎让人不知道世间还有诙谐戏谑的情趣。赵纯所考订六书，到老都不疲倦，谐声切韵，读起来铿锵有力，都是一时之间忠实的人。他们都是湓渎村中的老友，今天路过那里，却都不在了。只在薛君淑的席上遇见嵇三溪，他吃饭像往常一样，面色有光泽，跟他说话他也多笑而不答。

张翁

立冬日，云安君的母亲去世。冬天还没到，他的父亲张翁又去世了。我没有一文钱可以资助送葬，都是云安君自己操办，不让我知道。等到我听说这件事，完全不是我心中想要为云安君尽力的样子，但云安君却自得其乐。张老太太年老寿终，人们说这是她洁身自好的回报。张翁病重时，想吃鱼羹，已经跟儿子说过了。忽然又用老太太的语气说：“这是什么时候，又起杀生之心！”只是一心念佛，所以已经晚了。从此不再说话。过了一天，安详地闭眼离世，和张老太太没有两样。唉！老太太既然靠念佛自我超度，又超度了张翁，持念佛号的灵验，难道可以诬蔑吗？吴地风俗火葬，佛家称之为荼毗，符合佛法正道。我心里不以为然，但不得不借此来自我文饰。

今夕

寒灯夜雨，虽然意象萧瑟，却属于美好的境界。今晚稀疏的雨点敲打着瓦片，很与初春蛰虫始动时的雷电相当，基石湿润浸湿了衣服，让人产生脱去旧衣换上新衣的想法。甲寅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宿维亭

夜晚住宿在维亭，从隆庆庚午年开始，先父曾在徐先生的馆舍借宿沐浴。雨停月新，月亮仿佛低眉窥视门户，先父看着很高兴。徐先生接席交谈，非常欢乐，催促主人准备酒菜。很快准备妥当，正要斟酒，瓯宁公顾茂善恰好到来，夜深才散去。转眼四十五年了，今晚我和僧孺同泊于此，因此谈起这件事。

金伯暗

金伯暗居丧，哀痛毁损到了极点，一声叹息就能让听到的人落泪。

钦愚公

我在钦愚公入殓时没来得及观看，出殡时没来得及执绋，哭丧时没来得及凭棺，对着天空拜了四拜，长号几声，就结束了二十年的兄弟情谊，难道不悲痛吗！每次拜访愚公，他打开右边的门请我进去，欢声笑语沸腾，声音传出户外，已经作揖告辞，顿时握手，步步惜别，马鞭叩门的悲痛，我曾为此悲伤。现在才相信他确实不堪忍受。朱白民说：愚公死后，觉得阊门不热了，行客无味了。

李茂初

译李茂初低着头，忽然发现周围的人都沉默不语，揣度他们的心境，实在难以忍受。傅孝玄吟诵他除夕那天的诗句：“莫言此夜非佳节，犹喜明朝未索逋。”听来简直令人愁苦至极。李茂初兄弟二人争强好胜、才华相当，一时之间并非不遭世人赏识，正如汤先生所说“几个冬天遇不到一个春天，漫长的黑夜不经历一个白昼”，困顿坎坷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是命运注定吧？虽然如此，有儿子李公朴，可以不贫穷，更不用说长蘅、缁仲正接连不断地显达了。往年与七贤聚会，没有不穷困潦倒的，但必定以孺和为首。我和白民处在季孟之间，虽然如此，白民品行高洁。

译顾氏

顾家科举功名三代连续不断，后来人才越发优秀出众，这些人皆清正廉洁、独立自持，都足以名垂不朽。仲从方年纪尚轻，便以诗和文齐名并进，官职更替至元熙年间，同辈之人接连不断，已延续五代了。俗话说：“树立德行务必使之滋长”，在顾家身上尤其可信。

抵清溪

从小虞浦出发，扬起帆行驶在淞江上，渡过吴桥，经过碛礇，河道几次转弯后风向更加顺正，风势更加猛烈，然而船速却无法加快，大概是因为水浅船底搁浅，帆虽多却多有阻碍，只发挥了风力的一半罢了。夜里抵达青溪，打算去拜访陈伯玉，路上遇见开令，于是返回。

岳荆玉

岳元骏的父亲岳荆玉，年纪不到五十，失明已有三年。听说我到了，茫然地看着我，有难以自我表达的意思。我说您的病还算轻，大概可以治好。然而听说您过量服用了大黄，脾胃受损，这是庸医所致，我此前并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而且想到您也不能就此放弃读书人的学业，我为这位先生深感忧虑。二十年来，我虽然未曾废弃医道，但只是把它当作一种消遣，并不刻意在意。从前路过徐州，有个叫李九山的人，与我同病相怜，相互对视徘徊，回头看看大概与岳荆玉的情况相同。病人渴望康复，罪人渴望赦免，大概就是这样吧？

舟行

风如怒吼，雪片如手掌般大。一叶扁舟倾斜着前行，在污浊的水沟中，系着缆绳牵引前行。岸边的山谷如同山峦，没走几步船就搁浅。老子所说的“蓬草随风飘转而行”，在这里体现得太过严重了。王季和又刻板地检查每日的日记，与他说话也不回应。幸好腊月的酒酿正好充裕，不妨整天昏昏沉沉罢了。

经外墓

打算去拜访顾伯宗，住在郊外，经过虹桥，路过外祖父家的先人墓地进入，作揖时心中悲凉。坍塌的台阶长满杂草，真的成了废墟。墓旁有三间老屋，矗立在裸露的泥土之间。一个人作揖请我进去，原来是表弟某。环视空屋，不觉流下眼泪。每年春天祭扫，总是跟随各位长辈在这里享用祭品，如今都不在了。只有玉岑是兄长，文山是舅舅，然而他们都六十多岁了。墓地原本由德谐翁主持，先外祖父五山先生附葬于此，四十年后迁葬到白鱼段，我于是就不再来了。已经拜访过伯宗，稍作休息后来到绿轩。寒花摆满桌案，阳光洒满南窗。伯宗偕同沈姬隐居耕种在这里，自称偶然感染风疾，不再进入城市。从前与伯史等兄弟尽情游乐，伯宗年纪最小，难道也打算退隐养老吗？徘徊了很久，不知道天色已晚。

顾宇清

回忆与顾宇清兄弟相识是在义兴的陈桥，那年是庚午年，先父对他的叔叔茂善说：“两位都是杰出的人才，年长的较为稳重，出仕与隐退应当与王伯钦同时。王伯钦尚未考中进士。王伯钦考中后，担任两地的县令，罢官回家，不久去世。宇清也担任两地的县令，死在京城，做官的俸禄都很微薄，而宇清儿子多，家产较为丰厚。然而不单独比较，大概政绩相当罢了。”今天送顾宇清的灵柩，途中想起这些，便记录下来。

井竭

井水枯竭，大多制作淡盐，味道虽然不好也不算太差。从碱井中取出的，简直就是盐水了。从前不喝井水，必定是惠水，必定是宝水，说是必定是天降的泉水。这种念头究竟到哪里去了呢？童子提着一罐水供给做饭，心里颇为矜持隐秘。我也欣然喝下，舌头上的辨别能力固然还在，正好当作古人点茶来看待罢了。

来玉

我曾经因为邻居地里的藤树建造风木轩，工程未完工藤树就被砍伐，我心里厌恶，停止不再建造。先世长辈长觇我的意思，很不高兴。恰逢买下邻居的地，仍然沿用我原来的匾额，已经建好了风木轩。我打算拆除旧轩，规划建造旁边的房屋，而藤树忽然生长在长觇轩的右边，大概是藤树的苗裔吧。今天与桐行管理这块地，估计用一万钱就能建成精舍，为什么要毁坏已经完成的工程，雕琢而使其变小呢？这个念头如果实现，应当用“来玉”命名。

二无

每逢除夕，我家没有什么不缺乏的。现在又缺少两个笼子，缺少香炊，缺少水。东坡《喜雨亭》说：“如果天上下雨落下玉石，饥饿的人不能把它当作粮食。”干旱如此严重，即使天下粟米，又能吃到吗？

卷十一

迭浪

群豕石，又名迭浪，取类比附不同，模拟事物各自得宜。夜晚月明时，常与僧人提着竹炉在此小憩。群动既已平息，觉得此身出没在汹涌波涛之间，自诧我这一生能与鹿豕同游了。昨天有人到那里，看见群石都裂开了，起初以为是斧头砍的，仔细查看，裂缝从下往上，那些不受斧头砍击的地方，没有不裂的。曾经听说蛟龙出现，能劈开石头，难道下面有潜伏的蛟龙吗？山中人说是从去冬腊月二十六日石头裂开的。考察那个时间，雷雨骇人发作，俗称为腊迸。唉！整个腊月打雷，不符合时令，以至于石头迸裂，元气还有什么剩余？是造化乖谬吗？是人的罪戾吗？是石头的灾祸吗？

颖

茅顺之有对毛笔的癖好，常说“我的毛笔不仅好，能让心意在笔先”。我曾经认为他痴傻，近年来果然得了狂疾的困扰，无法驱除。王道彰带着毛笔拜见愚公，为他作《颖表》。苏州人称之为“颖彰”，说如果不是彰显毛笔，文章也不能好，所以是标榜的习气，并非没有实际内容而空谈。今天听说道彰在北方的船上雅无疾，已经死了，人们还没有知道，应当有记载。白玉楼的人听说后，是皇帝吗？死在什么地方呢？唉，十年之间，道彰已经死了，顺之也发了癫狂，而世人正窃取他们的价值来自我抬高。没有实际内容没有癖好，不也很难吗？

智评

楚黄樊孝介先生的《智评》一书，他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