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译五

里社

我们家乡的社日，从每月的十三日开始，到十六日结束。地方志中所说的“喧闹三日，全城的人像发狂一样”，指的就是这个。我从小不喜欢观看社戏，却喜欢在这个时候出游。因为此时春气清和，草木繁茂，鼓乐声远近相闻，士人女子云集，这也是歌咏风俗、进献土特产的人所不废弃的活动。不久，国家遭遇丧事，官吏让百姓停止劳作，素车在泥泞中艰难行走以避开湿滑，鼓声沉闷而缺乏回响。回想往昔，感慨这些旧物，笔墨犹新，日记可述：甲辰年翻开书卷，记载了子女婚嫁的日期；乙巳年文章空白，只留下了海虞顾李的名号；丙午年在蘐庭失去母亲，哪里还知道岁月流逝；丁未年在双鲤处拆阅书信，只记载了南昌的事；戊申年大雨如注，鱼虾混杂的灾祸，由此成为征兆。己酉年喜好赋写闲情，有赞美木槿花的诗咏，快乐得忘记了死亡。庚戌年珍珠沉没在掌上，谁能面对此景不伤心？辛亥年与同人斗茶，喜欢听捣茶的声音，邀请夜月共赏。壬子年的欢乐，聚会时促膝而坐的有十二人，哪里知道豆蔻年华的花儿先已埋入尘土？癸丑年独自居住，冷清地醉酒闲吟如平日，不相信同林的鸟儿，竟然想要离群，泪水洒在空花上，灯火寂寂，游魂昨梦，更漏沉沉，紫色的花朵凋零，细雨洗过后香气独自浓郁。乌衣巷中老翁叹息，麦风吹起燕子将雏，自喜门前断绝交往的人，传来帘外赛会神面自新的消息，衣冠礼乐日益恢复旧貌，民情逐渐减退，狂歌醉舞渐渐失去了最初的样子。谁能故意为贫病老？敢相信十年阅世更加穷困？丙、庚、癸三年，哪能忍受三种悲痛，感慨时序的无情，悲伤遇到甲年仍然承载。

译雨水洗涤碧空，天空多如青色的锦缎，幂玫花鲜艳芬芳，映照着日光，风韵流布远近，香气如同咀嚼陈家的紫甘一样，令人难以言喻。层层罗衣整洁美好，指尖时常带着冰凉的寒气。

奚亨之在诸生中沉浮，显得精神萎靡。一旦有人为他诊视，他的气色和衣着便立刻生辉。儒家之道没有速效的小康，而方技（医术等）多有迅速见效的，这是不变的定理。越地的张五河，字元举，身为诸生时，门庭冷落可罗雀；等到他凭借绘画显达，门前便如市场般热闹。在此之前，张五河有个弟弟叫元士，号支峄，瞎了一只眼，擅长写生，被时人所赏识。张五河曾颇为推崇他，后来张五河显达，而支峄的身价却稍降，大概技艺的高低是不可欺瞒的。然而元举以山水画显名，支峄以花鸟画著称，政不妨碍这两难并立。元举是从先祖那里继承的染指技艺。

方奉常曾在兴贤里建造经元坊，说：“想到我的姐姐嫁给了张家，非常贫困，有丈夫却成了寡妇，坚守柏舟之节。乡里人如果因为我的缘故，不要侮辱她吧？”后来铜仁公将牌坊迁到了北塘的新宅第，先父呜咽不止，回头对我说：“将来如果财力充足，一定要恢复原状，不要忘记奉常的情谊。”如今却已不可能了，恰逢有人询问经元坊下的张家，于是记录下来。

世间会讨便宜的人，已经是世间曾经吃过亏的人。为什么呢？会讨便宜的人，聪明灵活，对天下的一切情形，精微透彻，无不明了，然后仔细审视便宜所在而极力追求。像老子、冯道这类人，胸中块垒，无所不抹杀，所以无所不便宜。这难道是生下来就便宜的吗？牛僧孺说：“所以不如没有孔窍的人，饿了吃渴了喝，夏天穿葛布冬天穿棉衣，胡乱地酣醉，随地昏睡，这才是讨便宜的极致啊？”我说：“确实如你所说，一切眉眼唇舌，怎么知道呢？”牛僧孺说：“这不是我所说的便宜。那一定是眉眼唇舌所必不及，而终身被豢养在圈牢中，不知吃亏便宜为何物的人吧？快说快说。”

杜醒陶来拜访，总是挥泪，不是今世的人。醒陶说，去年这一天，世长向顾昌甫求诊，颇为自危，就连昌甫也为世长担忧，只有我不知道。经文说：“讳疾忌医，不治，痛苦啊。”让世长早点自我宽慰，没有料理的劳苦，或许可以避免。醒陶说：“确实无法避免，必定不肯自我宽慰，必定会劳累，痛苦啊，痛苦啊。”甲寅年四月十七日

李公嘉生性不失去权量，对人不能委曲求全，大概与我同年，不到五十岁就能移家到僻壤，想要以农耕园艺自老，比我更为优胜。公嘉说：“恼人情性的，没有比馆宾更甚了，必定免除这个然后睡眠饮食才有滋味。”我不能不记住他的话。

梁伯龙风流自赏，长须美姿容，身高八尺，为一时词家所尊崇。艳丽的歌曲清雅的引子，传播在戚里之间。白金文绮，异香名马，奇技淫巧之赠，络绎不绝于道。每当传柑禊饮，竟渡穿针，落帽等一切聚会，罗列丝竹，极其华丽整齐。歌儿舞女，不见伯龙，自以为不祥。有人不远千里而来，而曲房眉黛，也足以自雄。是一时的佳丽之人，唯独诗文不敌古人，只是骈文而已。今日得到刻稿于他的从孙雪士，虽不尽读览，其品目多胜游名侣，居然不俗。中有甲寅二诗，也多伤感之致，摘附于此。

晋世铜驼荆棘满，石家金谷水云屯。

白头空作江南赋，青草谁招塞北魂。

此日燕归，空有树；当年鹿去，已无台。

凭高一望，千山暮，零落浮云，天际来。

应当与王先生夜谈水学及会通要害，王先生说：“汶水接东平，有戴村坝。大概以前是漕运的梗塞，于是引导百余泉入汶，筑坝戴村，横亘五里，遏制汶水全流，出于南旺，四分南流达于淮泗，六分北流达于漳卫。而国家数百年的刍挽之利，依赖于此。其计策出自白英，白英是汶上老人。永乐中，宋司空礼寻找胜国，会通故道，英于是献策，永远便利国计，也很奇特。至今分水庙庑中有英木主，而戴村又有英专祠，世代给予冠带，其子孙一人主祀，差不多是古乡先生殁祭于社者吧。”王先生本是经世之才，喜欢谈论治河之事，语及于此，津津欲吐了。今日阅《汶志》，见檀户部芳邃序云：“备湖泉源流，并悉漕渠利害，不觉心动，因录《汶志》五则，以便查考。”王先生又说：“遏制汶水便利漕运，不便于汶水，择利莫如大利，大不得不计。”所以末尾又录漕坝如下。

邑之川为汶，其源有三：一发泰山僊台领，一发莱芜原山之阳，一发于其寨子村。会泰山诸泉之水，至静封镇，合而为一，谓之大汶。又小汶出新泰宫山之下，西流至徂徕山阳，入于大汶，乃西南合流，径桃乡、无盐及寿张故城北，由安民亭合济渎，东北入海，此故道也

译永乐九年，尚书宋礼开始在戴村修筑堤坝，拦截汶水的全部水流，使其从南旺流出，其中四成的水向南流到达济宁，与沂水、泗水等河流汇合后流入淮河；六成的水向北流到达临清，与漳水、卫水等河流汇合后流入大海。然而到了夏秋季节水势上涨时，水仍然能够自行从坎河流入旧河道，漕运和当地百姓都因此受益。

译汶水从戴村流入漕渠时，曲折蜿蜒几十里，随着流经的地形不同而有不同的名称。在戴村以下称为席桥河，向西南流到草桥堰，接纳龙斗等泉水以及蒲湾泺的水，称为草桥河。又向西南流称为白马河，圣泉河称为鹅河，到了南旺分流称为会通河。南面到达嘉祥的界首，北面到达东平的靳家口，总共七十二里。水是一样的，它的源头涌出就是泉，汇聚在一起就是湖，引导进入水道而贯通就是沟，局限在低湿之地而停滞就是洼、就是泊，溢出堤堰而决口就是口。

与漕运有关的湖泊，是蒲湾，距离县城北面三里，一个名字叫仲勾泊，一个名字叫五花池。大概鲁沟从军德桥往下，于是修筑堤岸，水因此漫出，汇合于停滞的积水，百姓的田地大多被淹没。那里的水从相浪桥流出，经过周家河进入汶水，县城的东南方是堑王石桥泊，拔剑泉的水汇聚在那里。西南方是钩台泊，那是马踏湖的余水浸润而成。至于鱼营、石楼两个湖泊，夏秋季节水涨，庄稼无法种植，然而来弁的人常常准备多余的田地，这被称为肥沃的土地了。

查考南旺是会通河的脊背。元朝人拦截汶水从奉符到达任城，每当船只到这里就搁浅了。自从宋代司空在这里分流汶水，漕运才开始便利。然而汶水对漕运有帮助的，是那八十八个泉水，不是雨水。所以在戴村筑坝以防泄水，而在坎河每年修筑沙坝以任凭雨水决口。因为雨水浑浊，性质又湍急凶悍，形势只有分流泄水，那么力量冲击才开始减弱，泥沙挟带才开始减少，堤岸不每年溃决，河浅不每年淤填，百姓的田地也不每年被淹没，它的利益广大啊。万历戊子年间，年成干旱泉水枯竭，疏浚工程又废弃，漕运船只才开始阻塞。治理水的人看到四汶河身逐渐变得浅窄，上游的形势危急，想要向西趋向石坝，于是修筑沙坝才开始成为祸害。挖土运土的劳役没有一年不发动，夫役名额不足，逐渐波及到里甲。高坡平垄变成沼泽，茅草庄稼堆积，有的随着浮草漂流。舒司空在河口下面开渠，大概是深知前人的错误，而重新毁坏他们的功绩。然而汶水挟带雨水注入，向西冲击石头，突然拆毁向南，它的势头更加愤怒，所以祸患终究不能避免。有人怀疑雨水全部泄出那么湖水或许减少，不知道沙坝的时候，雨水并非全部向西。像现在的泛滥，就全部打开各闸和斗门泄水，仍然淹没堤岸，船只禁止通行，难道是湖水所能蓄积的吗？只是掌管水政的人，疏浚泉水防御湖泊，监督闸门，又在泗汶河身，务必寻求像宋代司空时那样深广，那么向南流注的势头就快了。如果依赖雨水等待天命，一旦遇到大旱，将用什么来救济？难道这是为国家长远打算的办法吗？查考漕运的坝有一个叫滚水石坝，汶水的坝有两个叫何家石坝、叫草桥土坝，都连接邻境而与县城的利害有关的有三个叫坎河石坝、叫戴村土坝、叫长沟石坝。查考自从沙坝废弃而汶水流入大海的道路于是堵塞，在坎河浑浊的雨水愤怒湍急，肥沃的土地被浸没，长沟之间又私自增筑土坝以捍卫它的沟壑，这是县城之所以感叹洪水泛滥的原因。陆水部撤除土坝，祸害减少了十分之二，然而汶水仍然挟带雨水括取河底的泥沙在分水处造成漕运阻塞，所以大规模挑浚的工程每年成为百姓的病痛。而开始筑隔坝，接着起水，最后挑隔坝，每次在无用之地用力。何如在高原筑坝的地方，建造一座石闸，想要进行疏浚打捞，扎板断流，不用椿草无力的烦扰，又没有旷日持久的痛苦。即使不能像沙坝时那样，河浅不每年终了，不还是用力少而功效多吗？

谭公亮书

谭氏在草野之乡继承宗嗣，而公亮梦见他的父亲风泉皱眉，在燕台之下告诫，都是在癸丑年八月十七日。公亮醒来后，就告诉沈湛老人，不是自己的事而神灵感应。公亮脸形方正，常常好像不可一世，世人竟然拾取他阔达高华的爱好来互相诋毁。有见识的人或许附和，然而不对。大德不逾越界限，今天的朋友中，我信任公亮。最近得到他的信说：“父子恩情深厚，声音容貌相互召唤，三千里外如同对面交谈。”我因此抚心自誓，以糜烂为期限，决不做保全自己的打算。不料抄家斩绝后嗣的揭帖出自他的家族。凭借通神的资质，连着销骨的舌头，它的形势应当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只是不为知己感到羞耻，没有遗憾罢了。看了想要流泪，随意记录在这里。

董解元西厢

董解元的《西厢记》在吴中百年前很少见到全本，文寿承家得到了它，西山汪氏首尾都缺失。后来何拓湖在杨南峰那里得到完整的书，而三吴喜欢好事的人都编了一部。又过了几十年，袁石公担任吴县令，酷爱它，称为“几上之书”，而这部书更加著名。海虞严伯梁索要周氏全集，交给刻工刊刻，然而急于成书，疏于考订，不是善本，有见识的人感到遗憾。我曾经见过顾明卿手写的一册，字画遒劲楷正，圈点标记截然分明，说是从冯嗣宗家录来的，现在不知道在哪里。顾全书既然出版，抄写不难，可惜世上没有人传授它的方法。先父说：“我头发还没干的时候，曾经在卢兵部那里见过。”一个人拉着弦，几十个人合坐，分各种曲目而轮流歌唱，称为“磨唱”。卢氏盛行歌舞，然而一见之后没有继承者。赵长白云：“一个人自唱，不对。”下雨天无事在室内，偶然与李季鹰、梁雪士谈论，于是记录这件事。

译袁陶

袁石公的《游盘山记》，如同春花、美女，柔美婉转而富有风韵。陶周望的《台宕路程》，也颇有山水清幽的意境。

译燕

燕子在梦中互相惊扰，听到雏鸟的叫声，叽叽喳喳却尚未成声。早晨听它，已经像幼儿般咿呀学语了。核壳开花，卵生飞翔，胎生行走，这些都是宇宙间极其奇妙的变化，而人们却习以为常。

祈禳

关于祈祷驱邪的说法，我并不认同。近来看到五行家根据星辰飞行的轨迹和度数，作为吉凶祥瑞的符验，往往应验，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过去不这样而现在这样吗？是气运旺盛时不这样，而衰微时才这样吗？还是说在气运旺盛时，一切都被抹杀，那么我旺盛而神灵衰微，现在反而相反了呢？母亲病弱瘦死，一生贫困忧患惕惧在心中，所以神灵依附于他了吗？年老之人，历书上没有记载，随顺世俗，这是常理。常听占卜的人说：焚香熏扫，正襟危坐，这是我的祈祷驱邪之法。必定要尽力去做，行之久了，病患也就好了。我想将此推及人事，于是记录在此。从前有个苦于狮子吼的人，有人告诉他尽力与之角力，或许能免除。周公驰先生笑着说：“俗话凶星过度，侧身修行来禳解，凛然不可触犯。这河东的人，是我的凶星，我敬重他、禳解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去和他角力呢！”听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然而这不是戏言。

朱子鱼

朱子鱼超凡颖悟，令人喜爱，时常带着诙谐之气。最近见到他，又显得凝重深远。已经读过他的《可禅草》。紫金政与瓦石交错，比较之下宝色更胜，不可磨灭。从赵九如那里听说，子鱼正在整治园亭，竹木纷乱堆积，工匠喧闹杂乱，在料理之下不废弃研究学问，这真是可爱的人啊。紫金光相交织，从尾石中洗出。

破戒

乡里多饮酒的聚会，而我家特别贫困，只做宾客不做主人，我年纪特别长，为首而不第二，我的面目语言，特别不祥秽戆而不可亲近，我七筋不能自主，寄与人，淋漓而不稳便。想到春秋六十，一切谢免，而支季淳设席，徐天倪馆邀之，必赴曰：“不令君破戒而行，吾意焉。”我也欣然前往，二鼓才告别。已经自思我舍近而就远，去故而即新，辞鸡豚之雅，而诣声歌罗绮之欢，何论人非？我将毋眊耶？孔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无锡恇

今年三月二十六日，无锡人忽然惊扰，不知所定。守城卒抵挡他们，蹂践益不可止。卒也乘机相煽，暴劫民家。姜侯敕守者纵开城门，民乃息。然而未午至酉，舟乱于河，尸横于道，弃子女相枕藉，死者不下二百余人，而北城门尤甚。有人说：“大概是孟河监徒相搏，讹传至此。”江阴一带皆然。有人说：“监贩杀人。”潘葑自潘葑始，已按之，绝无杀人之事，亦绝无被劫之家。这大概不可晓也。军中夜惊于传有之，然是带梦惘惘，未有白昼若狂。口粉二百人者，往岁辛卯七月某日，吾乡讹言寇至，惊扰逾时，民多弃子女而遁，然未尝相践死惨烈如此。不知尔时士大夫作何解乎？日月之食也，阴阳厄也。宋儒犹曰：“圣人侧身修行，庶几可弭灾戾。”士大夫作何弭乎？陈按察榜掠城卒为倡乱者戒，虽不然，今日事势故应尔。金雅少言，严中翰雇舡无锡，舡上人指其舡言曰：“是日曾渡一百五十余人。”伏湖口舡相接如箔，蚕汀凫顾视天日，一片函叆，阴风袭人姺姺矣。

祝侯书

祝侯述之有所取士，某贻书乞怜者。侯答书曰：“忧之而不能去者，贫也；却之而惟恐其复来者，俗也。贫、俗二字横据胸中，岂有清风飒至乎？”侯与人多沃泽，故既去而人望之如此。录其言，为读书自守者式焉。

石岩花

吾乡傅家旧有石岩花六株，傅君值之数年，每岁花开鲜艳夺目。弇州先生归，其所售田数十亩，取置小楼下，用云母石纸装四壁，花光浮昱，都作映红宝色，此亦风流之极致也。年来市花者颇多，易得，绝不闻有如此好事者，人与花不相值耳。花出温台间，江阴人偏解南中花木，意接植颇繁，三四停辄售，售辄萎，而花故不逮温台。或曰其地气云，偶与晋孟嘉谈，得种花诀，决曰：「种用黄泥，细细拣，夏日遮阴，冬不管，羊矢浸水，续续浇，岁岁花开，枝枝满。」

壁箴

多情爽口，是汝之质；易事轻怒，是汝之习。汝乎，老矣！汝眊，不识何物？蘼蘼层篱，重棘。

姚孟长

姚孟长为诸生时，尝草疏盟于佛曰：「某甲自知黑业深重，白法轻微，叨勔人间，局蹐天地，何敢争衡皇路，问径云逵？但母氏劬劳，涓涘未报。而今病躯多瘁，泪眼欲枯，松柏徂冬，桑榆傍晚。偿此生不资于世福，将捐糜

译何时才能显扬呢？」读来令人悲泣哽咽。孟长既然在乡试中举，品行更加修养完善，真可谓孝子配得上节妇。起初守寡时，人们称她为节妇，她侍奉姚家如侍奉丈夫，侍奉文家如侍奉父亲，即便年少守寡或许侥幸没有祸患，却不知孟长作为十月大的孤儿，几乎被沉重的劳役所困。节妇哺乳时哭泣，托付给祖母，祖母抱着他在公堂上哭泣。当日的情形是怎样的呢？大概是孟长成为秀才后，湘南先生让少府归家，节妇才开始得以安守孤寡的本分，距离她开始守寡已经十六年了。我曾经读黄节妇的旌表门铭，颂叹姚家门庭光辉，代代都有守节之妇。金华宋文宪公铭文说：“寒风萧萧，青灯挂在壁上，月亮落下参星横斜，还能听到夜间织布的声音。”眉山苏编修颂词说：“霜风凄切，落月映照帷帐，机杼声与身影相随。”看了这些话，不凄然流泪的，是没有父母的人。当今天子仁德圣明，表彰贞洁善良，在住宅里树立牌坊。姚家一门两位节妇，难道还要询问吗？

译夏德元

夏德元长久没有来拜访我，谈话时眉宇间多有感慨振奋的神色，但口中不说，所说的都是后来那些英才俊秀，没有贫贱忧愁的面容，真是白庵先生的儿子啊。他参加科举考试的义理文章清正整饬，深沉含蓄而不炫耀，应当必定会有进步。

王孺和诗余

孺和的诗稿还存有十分之七，癸丑年以后的诗，我几乎再也看不到了。辛巳年，曾翻阅过他手抄的一册，几乎半页都精华艳丽、文采焕发，号称得体。壬午年以后，于是就不再多作诗了。壬寅年，端阳节那天，有一首《点绛唇》，虽然神情萧散，但感慨有余，不免有张氏爱姬双鬓斑白、遭遇贼寇之意了。先世长辈的唾骂不可停止，正是在去年。这一天无聊，检阅又得到这首词，我的悲痛如何呢？

大母生忌

晋大母闰生，其后七十年，设帨之辰都不相值。先父母以觞进，笑曰：「待闰月始为之后，六十当贺。」会三姑丧未久，先父母不敢言。今上辛未，为大母七十，在床褥四寒暑矣。先是母四十病痞，辄剧；至五十大剧，不绝如丝，然犹淹淹二十年。至属纩，神气湛然不乱，分缣析钏，井井均适，曰：「若为奁中物，若为姑家物，绝未尝有丝缕铢两之废。」先子泣曰：「母少孤贫，更大病三十年，非艰心倍人数等，某辈安所得先世手泽而见之？即曩者更窘乏不可缕状，亦绝不见母出此质钱也。」小子识之：守成者不当如是耶？先子言犹在耳，而母亡三十一年矣。近死之孙，母忌不能竭家庙，命桐代之，因述其事。甲寅五月三日。

晋大母闰生，其后七十年，设帨之辰都不相值。先父母以觞进，笑曰：“等到闰月才开始为之后，六十岁应当祝贺。”恰逢三姑去世不久，先父母不敢说。今年辛未年，是大母七十岁，已在床褥上度过了四个寒暑。先前母亲四十岁时患痞症，往往严重；到五十岁时更加严重，气息微弱如丝，然而还苟延残喘了二十年。直到临终，神气深沉不乱，分配丝绢和钗钏，井然有序且适宜，说：“这些是嫁妆中的物品，那些是姑母家的物品，绝对没有浪费一丝一毫。”先父哭泣说：“母亲年少时孤苦贫穷，又大病三十年，如果不是艰难之心比常人加倍，我们这些人怎么能得到先世的恩泽而见到它？即使过去更加窘迫匮乏无法一一列举，也绝对没有见到母亲拿出这些来典当换钱。”年轻人要记住：守成的人不应当像这样吗？先父的话还在耳边，而母亲已经去世三十一年了。即将死去的孙子，在母亲忌日不能竭尽家庙之礼，命令桐代替我，因此叙述这件事。甲寅年五月三日。

偶句

刚肠难忍英雄泪，死地谁堪儿女怜。

刚烈的肠肚难以忍受英雄的泪水，在绝境之中谁能承受儿女般的怜悯。

病眼

癸巳，予馆周元裕家。四月十六日，夜里社送神观焉。眼迷炬，翌日发肿，心患之。而南昌饶先生适行县，得失之念扰扰矣。饶至，病假又二十日，为五月初六始试昆山。目已皙然无恙也。甫就位，不辨天日，岂非数哉？时有同学生沈玉涵，名存孝者，忘其试翼。予见饶先生，又有王司训，名体仁者，为先生具言某平日状。饶颇惋惜，免色词之辱。未午放归，又有两堂役顾某、沈某送予归舍，亦一时患难交也。归至草堂，先母忧惶不知所措。先世长从外入，面予无言。先叔父多好语慰藉。吾尔时已不复作全人之想矣。其后十七年己酉，不免为铁鞋道人所绐，床头金殆尽。病者思起，其信然乎？然予故知道人非相绐，技尽无复之耳，脱逃而去则真可笑。既去，先世长语予曰：「每见道人视眼，其始渐有欣喜之色，后额渐顣，摇首顿足不言，知无能为矣。」

癸巳年，我在周元裕家做馆师。四月十六日，夜里社祭送神，我观看了。眼睛被火光迷住，第二天发生肿胀，心中担忧。而南昌饶先生恰好巡视县境，得失的念头扰乱了心神。饶先生到来，病假又过了二十天，到五月初六才开始在昆山考试。眼睛已经洁白无恙了。刚就位，却分辨不出天日，难道不是命运吗？当时有同学生沈玉涵，名叫存孝，忘记了他的试翼。我见到饶先生，又有王司训，名叫体仁，向先生详细陈述我平日的状况。饶先生颇为惋惜，免去了色词之辱。未时放归，又有两堂役顾某、沈某送我回舍，也是一时的患难之交。回到草堂，先母忧惶不知所措。先世长辈从外面进来，面对我无言。先叔父多用好话慰藉。我那时已不再做全人之想了。其后十七年己酉年，不免被铁鞋道人所欺骗，床头金殆尽。病人想站起来，其信然乎？然而我本来知道道人并非欺骗，只是技穷无复之耳，脱逃而去则真可笑。既去，先世长辈对我说：“每次见道人看眼睛，起初渐渐有欣喜之色，后来额头渐渐皱起，摇头顿足不言，知道无能为力了。”

山神庙

慧聚寺四柱有张僧繇画龙，阴雨晦冥，麟甲加润，诏僧繇尽锁，锁之。此吾乡毕闻也。向公方经营寺址，山神役五丁助之，一夕而就。台名鬼垒，自县官建崇功祠，而所谓广十七丈，高一丈者，不知何所矣。其存者独山神庙耳。庙建于唐中和，着于梁天监，更额于宋，秩祀于明，毁而复新，若持左券。岂神效一夕之灵，非幻不灭耶？顾元锡请作山神庙募疏，检志慨然。大凡物之废兴成毁，皆不可得而知也。慧聚寺昆山一隅物耳，如杨惠之之天王，李后主之书额，张僧繇之画龙，向公之讲堂，竟何有哉？

慧聚寺四柱有张僧繇画龙，阴雨晦冥，麟甲加润，诏僧繇尽锁，锁之。此吾乡毕闻也。向公方经营寺址，山神役五丁助之，一夕而就。台名鬼垒，自县官建崇功祠，而所谓广十七丈，高一丈者，不知何所矣。其存者独山神庙耳。庙建于唐中和，着于梁天监，更额于宋，秩祀于明，毁而复新，若持左券。岂神效一夕之灵，非幻不灭耶？顾元锡请作山神庙募疏，检志慨然。大凡物之废兴成毁，皆不可得而知也。慧聚寺昆山一隅物耳，如杨惠之之天王，李后主之书额，张僧繇之画龙，向公之讲堂，竟何有哉？

慧聚寺的四根柱子上有张僧繇画的龙，阴雨昏暗时，龙鳞甲更加润泽，诏令张僧繇全部锁住，锁住了。这是我家乡都知道的。向公正在经营寺庙地址，山神驱使五个丁壮帮助他，一夜之间就完成了。台名叫鬼垒，自从县官建造崇功祠，而所谓宽十七丈、高一丈的，不知在哪里了。存在的只有山神庙罢了。庙建于唐中和年间，著于梁天监年间，改额于宋，秩祀于明，毁坏后又新建，如同持有左券。难道神效一夕之灵，不是幻不灭吗？顾元锡请求作山神庙募疏，检志慨然。大凡物的废兴成毁，都不可得而知。慧聚寺是昆山一隅之物，如杨惠之的天王，李后主的书额，张僧繇的画龙，向公的讲堂，究竟有什么呢？

龚张

先甲寅，倭寇吴中。前辈张仲起、龚瑞周为寇所执，令担张担，而龚不能忍，语多嚄唶。张指地曰：“此岂若死所耶？”龚终恨恨然。寇饮，辄令之歌，张取所忆诗歌之，语言动止，辄以身翼蔽龚。一夕，令渔张以席置池中，奋手击水，鱼跃而上。寇喜，而张又睨旁舍有酿方熟者，取以来酿而饮之，大醉，遂与龚遁去。其后龚偃蹇仕路，终杞县令，不能敛。张经纪其事甚悉。王奉常为作志，曾见之。其从孙季弘家，龚可谓孤愤人矣。始教定州，抗州守入帘，抗主试司大理，抗理卿，后令杞抗御史，岂古之强直自遂者耶？张生曰：“龚先生不能忍，寇孰可忍乎？”仲起名振之，瑞周名起凤。

先甲寅，倭寇吴中。前辈张仲起、龚瑞周为寇所执，令担张担，而龚不能忍，语多嚄唶。张指地曰：“此岂若死所耶？”龚终恨恨然。寇饮，辄令之歌，张取所忆诗歌之，语言动止，辄以身翼蔽龚。一夕，令渔张以席置池中，奋手击水，鱼跃而上。寇喜，而张又睨旁舍有酿方熟者，取以来酿而饮之，大醉，遂与龚遁去。其后龚偃蹇仕路，终杞县令，不能敛。张经纪其事甚悉。王奉常为作志，曾见之。其从孙季弘家，龚可谓孤愤人矣。始教定州，抗州守入帘，抗主试司大理，抗理卿，后令杞抗御史，岂古之强直自遂者耶？张生曰：“龚先生不能忍，寇孰可忍乎？”仲起名振之，瑞周名起凤。

先甲寅年，倭寇侵犯吴中。前辈张仲起、龚瑞周被寇所擒，令张担担，而龚不能忍，言语多嚄唶。张指地曰：“这哪里是死的地方？”龚终恨恨然。寇饮酒，辄令之歌，张取所忆诗歌之，语言动止，辄以身翼蔽龚。一夕，令渔张以席置池中，奋手击水，鱼跃而上。寇喜，而张又睨旁舍有酿方熟者，取以来酿而饮之，大醉，遂与龚遁去。其后龚偃蹇仕路，终杞县令，不能敛。张经纪其事甚悉。王奉常为作志，曾见之。其从孙季弘家，龚可谓孤愤人矣。始教定州，抗州守入帘，抗主试司大理，抗理卿，后令杞抗御史，岂古之强直自

译那么先生所说的扬眉瞬目，不过是认为有奇异的景致罢了。有一位沈姓老妇，时常把丝卖给我家，多次看见我坐在庵中，寂静得如同无人一般，曾私下对家中的年轻女子说：“这位郎君年纪虽大，却还像闺阁中的女子。”我听到后，只是含糊地应答着。

译扶善锄恶，是人的本性。我本性鄙陋，不能锄恶，但愿意扶善。阐发细微幽深之处，是文章的道理。我道行浅薄，不必追求微言大义，只致力于阐发幽深之处。

南充王都御史廷作《侍郎王思质传》颇为详密，已读过李于鳞所作，如同盛夏临水，披襟解带，又如同刚脱下冬衣，通体轻快利落。文章本来有定评，不是世人的憎爱所能增减的。弇州为父亲叩阍申冤，悲痛至极，情感郁结而文章更加条理畅达，援引旧例，最终被采纳。他说：“查得先年尚书王文、于谦，因石亨等人夺门之变被诬陷重罪，他们的儿子王宗彝、于冕上奏辩白，各自恢复原职，钦赐祭葬，赠予谥号。臣父的事体确实与之相同，回顾始末，要知道为人子者不可不通晓文墨。”大喜峰口一拥而至遵化，当时的惨状也很激烈，但城寨终究没有陷落，相嵩父子怎能妄引条例呢？至于兵部附葬弇州的一疏，可谓使家族世代重光。他说：“臣父弥留之际，留书告诫臣不要滥受国恩，否则死不瞑目，不可再宣扬身后的荣耀，裸身而葬，以供奉先灵，这是我的志向。”唉，王侍郎真是死而不朽了！

睡庵两孙文序说：“时文是迎合时俗的东西。发髻的高低，眉毛的宽窄，娼妓的笑颦，商贾的贵贱，朝更夕易，不能自主。而且人们也追逐那些方便秀美、容易对付的东西。迎合世俗的心急切，而独自前行的想法稀少。这难道只是科举文章吗？”唉！夫子啬可以说是在文章中独行了。往年求夫子啬的文章不可得，癸丑年在王元孚处得到，认为他已不是人间世的人了。王驾部书信说：“这里像郭尔光、孙子啬这些人，高雅地相互仰慕推崇，尊稿一到就立刻拿走。”这是什么解释呢？难道也不参与那些方便秀美、容易对付的东西吗？我眼中识字以来，灵异莫如孙、郭二人，都出自睡庵门下，真是最奇特的事。周自淑曾说：“高玄圃先生，其人可比拟子啬，可惜没见到他的义理文章。”但他也是汤先生门下的士人。先生评两公的文章只寥寥数语，却让人无限启发。记录放在案头，作为独行者的助益。

今人科举文章，从坊间刻本入手，从试录策论入手，怎能有佳作？往往独自创造的人，俨然已是先辈，不再有嘉隆以后的模子孟义，尤其是一百年来，只有归太仆先生稍微懂得这个（子啬）。是少年吗？是老宿吗？是才子吗？是学人吗？总之，他眼中不曾留下一本书，留下一个人，空空如也罢了。我因此震惊，接近他（尔光）。

女儿如果有乳母，儿子刚三岁，母亲抛弃他，由乳母抚养。东仓和他的哥哥依怙居住，而怙原是县里的巡卒，守城时每晚就依靠其他老妇，没有固定住处。我看他们，真是像浮萍断梗般飘摇，不知停泊在何处。愚稚的孩子不知道思念母亲，只是惶惶地追逐睡眠和饮食罢了。我每次看到他们颠沛流离的样子，心里怜悯，未曾不想起我江南的两个遗孤。大遗由嗣母抚养，跟随外傅光禄，说他读书时能凭心意旁通其他旨意，小遗整洁秀丽像他的母亲，绝不肯向人索要枣栗。后来也慈爱地抚养他们，然而眉眼之间，我不忍心转移我的念头。

汶志《烈女传》中有这个女子。大概是正德年间，流贼掠夺西南村落，抓获一个女子，想玷污她，女子大骂，贼于是杀了她。贼感悟，用沾血的衣襟，在墙上写下“此女可旌”四个字。王又新先生作志，特别表彰她，并且说：“漆室忧国得名于地，义姑退兵得名于属，而这个女子绝无姓氏可凭，里井可据，特别附在烈女的末尾。”唉，也是良史了！先生雅志维风，以阐幽为务，将白英录入人物，将这个女子存于贞素。诸家志乘没有多次记载。我们乡里有房氏，嫁给顾甫，刚结婚丈夫就客居外地。邻家失火，蔓延到里中。房氏住在小楼，夜里仓皇起身，丢失了中衣，将要出门，忽然自责说：“我是妇人，况且在慌乱之时，怎能以亵衣见公婆？而且不让外人窥视吗？”急忙入楼烧死。第二天取出尸体，瓦石间烧过半了，面目俨然，上衣如故。也是烈女啊！

女仲乙酉年生，第二年丙戌秋孟光禄将要问名，女仲第二天就要出嫁了。我当时在大树斋本源寺的僧舍读书，占卜做梦，梦见女仲四岁死，心里非常厌恶，想取消婚约，但已有成言，而且期限逼近不能遂愿。常想自己忘记这个梦，甲辰年女仲嫁给孟氏，梦没有应验，但在心里终究不忘。庚戌春季，女仲去世，她的儿子尔章刚四岁，难道不奇怪吗！今天读归先生所作的《母夫人志》，自称看见家人哭，某也哭，但以为母亲在睡觉。又说：家人召画工画出示，某某说：“鼻子以上画某，鼻子以下画大姊，因为像。”我那时大恸，几乎要断气。回忆庚戌那天，听到女仲的讣告，检查箱中得不到一钱，解衣典当，也不满半两许，而风狂雨暗不可渡，呼船无人应答。第二天才去哭，女仲的保姆抱着两个遗孤在旁边，问她也说是母亲。

译仲儿安然无恙。我既无法赠送仲儿什么，便与仲儿含泪相对，留下妻子照看仲儿，而我则急忙骑马赶回。光禄送行，我再次叩首告别，心里想着不要让后人后悔，希望光禄能知晓他的恩德，我的女儿也能疼爱她的孙子，不让他们长大后留下遗憾。那地方就是如今孟主簿强占的地方。我天性极其怜爱儿女，而仲儿特别聪慧，我又极其疼爱他，然而在仲儿死后，我毫无办法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对仲儿留下的两个遗孤思念尤深，但家境贫寒终究无法妥善抚育，时常感慨往事，潸然泪下。我曾说，我们父子之间的情意，只有枕头知道，即使同床共枕的人也难以知晓。仲儿死后五年，我始终不忍心听他说死时说了些什么。我妻子说：仲儿当时安然无恙，抱着你（章儿）问道：“孩子将来用什么报答母亲？孩子长大了为何不为母亲守三年的斋戒？”仲儿死后，我妻子一直守斋至今不肯停止，难道是念着你（章儿）年幼没能履行约定吗？我也不忍心追问。当年风雨交加，仓皇失措，迷茫地出去，迷茫地回来，其他一切往事都化作泪水，却又不能召来画工作画留存给两个遗孤看。如果像归先生那样“上面画某某，下面画某某”，那我更要增添一斛泪水了。偶尔与桐儿谈论此事并写下来收藏，让章儿日后得以观看。

译拟古

模仿古人的作品，常担心它类似徐昌谷的风格。五言诗学习汉魏风格却不雷同，这才是高妙之处。所以我常想另外编写一部，杂糅汉魏歌行的风格。北地（李梦阳）和信阳（何景明）多有类似的作品。有人说徐昌谷没有近体诗，所以也应当如此。

王子颙

王子颙完全没有少年时伤害身心的行为，却一场病几乎危及生命，让朋友们非常忧愁，这是什么缘故呢？子颙做事周到谨慎，都不能忘记自己的禀赋，或许未必是这样。昨天我又派人送粮食给他，看了他的信，询问他让他痊愈无疑，而我在接受馈赠时不能大声赞叹。人已经离开，我还为此犹豫回顾。子颙对于四方志同道合的朋友，哪里不适应呢？难道只有我这样不肖之人，或许必定不能忘记思念子颙。现在是什么时候呢？刚刚脱离万分之一的危险，按照常情所喜好，为他郑重地写信运粮救济急难，这难道不是不能忘记的本性吗？使者回来，我没有什么可表达的，子颙只请附话给袁夫人，不要让她的儿子不自逸乐，一切以自身为后图谋。甲寅年五月十二日

恩宥

恩赦，是上天施予的。然而不能惠及良民，为什么呢？良民在法律上没有抵触，在租税上没有拖欠。古人慎重对待赦免，难道没有见解吗？最近的诏书对徒刑流放以下，酌情加以宽恤，还认为恩惠不够广大。这不是君子的言论。

胜场

古文大家各自有最擅长的领域，如韩愈的墓志铭，柳宗元的记，白居易的绝句，王安石的上表，再没有一篇可以参比。因此知道孔子博学，没有成名于一艺，是因为整体无可参比。然而在擅长的领域中，又有最擅长的，如韩愈的《殿中马少监志》就是。李梦阳颇为各位王公撰写墓志铭，也没有不精妙的。他写僖顺王的墓志铭说：“王喜好夜宴，钟鼓管乐喧闹彻夜，鸡鸣月落，香粉消散，鞋履杂乱，而他的兴致更加酣畅。有人劝谏，王不听从。最终因此去世。”这大概不是高华公子游闲少年酒色之事，这也是造化之笔了。

海漕

海运必须由淮河，越过青州、莱州多山少地，船只避开则更加迂回。有内地经过胶莱河二百多里，大约近三分之二，而忘记覆溺，有旧址可以恢复。江陵（张居正）初年，山东漕河堵塞海口，虞徐少司寇栻和他的长官刘公应节上疏，详细陈述海运之事。刘公是莱州人，徐公倚重他作为信使，于是持宪职前往。用军兴法，不能没有调发人力造成扰民，争着在两宪台陈述。后来刘公掌管军事，诏令前往勘处，乡人亲近他，喧哗跟随。江陵不能决断于是停止。徐公已经辞官，虽然晚年，还扼腕谈论灭下之事。每次提到海运就说：“天啊！因为一时的害处而废弃百世的利益，固然难以与开始谋划的人商议啊。”我曾经听说江陵在政府，召集各位门客谈论治河，刑曹商公为正，独自无言。江陵问他，商公说：“河不可治。”江陵默然认为说得对，于是迁入御史台，出京巡视山东。江陵身负天下重任，而善于用人就像这样。当时嫉妒江陵的人，说他想立奇功，巩固朝端，争着说治河方便不效，又纷纷争着说海运了。唉！譬如在江河中操舵，风掀浪舞，岂能刻舟求剑而趋近？即使多方施行，而有一种便利，难道不快吗？何况海漕并运是皇祖的法度，断然不可改变的呢？

惧心恕心

我心悸不梳洗，声远和祥冶来看我，问我的疾苦。祥冶说：“大抵灵利的人多做后悔莫及的事，而又说某政不免，所以知道；而又说韩某有言：‘垂老的祸患，没有比偶然更大的。’尝试而不觉习以为常，这是猩猩之醉。起初有戒心，怎么知道醉了？”张靖孝先生说：“欲望之心起，应当以恐惧之心制约。”又说：“常要认得他人本无忤逆我的意思，恕心自然产生。”这两句话，容易明白。谁能知道呢？虽然知道，临事忽然失去。

赵御史

江山赵御史方泉先生镗，在嘉靖壬子年督学南畿，受命迫近期限，三个月而事竣，所阅卷不下万余。明年岁试，先父被录取于学校，御史校文，只得到机牙，不责声句，有的弹削竟牍，而名第乃独冠，有的次少后，而独于众中抽扬之，闻者不测，后乃大服。先父的卷盖弹削而亟赏之。尝闻之大父云：先父领牍时，始无不削者，窃讶之，经义未始有批识，及韩非作《说难》一论，则朱铅互覆，赏识殆尽。又大署其尾云：“此杰才也，亹斐该博，有倾山倒峡之势。”右先父者，何公天衢，陈公王道，周公毂马，公致远，陈公允升。先父御史第六人也。其后，其浮沈黉校，落落无所向，偶一合于德清房御史寰。

用第六人增广右，予者狄绍、程张振、得沈廷用、陈梦龙、徐绍伊。先是辛巳岁，予就郡试，祈韦苏州祠。梦学掾胡守朴者语予：“子所得半，尊人予心莫善也。”自今观之，先父授饩而予增广，先父胶庠者二十七年，予十四年不半哉？

译梦中向掌管文书的官吏请教的人，是我父亲晚年考中贡生进入太学，而我则在太学中因患病而身体废弛。

译城居之乐

周茂曾向我夸耀乡村居住的乐趣，没有比听不到门外事务更妙的了。只是苦于孤独居住，却不知城市居住更有乐趣呢。没有比孤独居住听不到门外事务更妙的，等他来，我会告诉他。

息

“寝”的含义，就是“息”。息就能生。《易经》说：君子在黄昏时进入安闲休息。《礼记》说：鸡刚叫时，大家都洗脸漱口。圣人留给世间的书籍，是后世养生遵循的节律。王龙溪先生有话说：现在的人全靠夜里一觉，酣畅睡足，来弥补一天的消耗，这就是所谓的后天安乐法。现在躺着却不睡觉，睡了又不能起床，这是息吗？睡梦中纷扰不安，像极度劳累弯腰曲背，不知道身体在何处，这是息吗？心意烦躁肢体痛苦，嘴唇干燥口中不润泽，这是息吗？还没躺下就打呼噜，这是息吗？医经说：顺应它征象是生，违背它征象是死。既然说是息了，却像这样，是顺吗？是逆吗？是生吗？是死吗？庄子说：睡觉不做梦，是息。孔子整夜不睡觉，不知道衰老即将到来，息就能生。有人问延年益寿的方法，回答说：只要睡眠饮食恰到好处。唉！顺应后天而奉行天时，《中庸》都难以做到。或许为了利益而去做，大概差不多吧？

清和社

父亲晚年，每逢花开黄莺鸣叫，蟋蟀吟唱雪片聚集，乃至寒食、重阳，街灯里社，欢乐得像是怕赶不上，只恐错过时节，过去之后便黯然自失。我既然被事务缠身，大多不相关心，清和的晚上，独自喜欢听到穿街过巷的箫鼓声，隐隐传入座位，就想和陈更生、王孺和、顾元罕等人抄小路追逐灯火，哪里能实现呢？有命令民间不得赛神，而今晚也寂静没有后续的人，大概是借口上面的命令来掩盖他们的贫穷吧？为此感慨不已。

理官

陈鄂州理台子生病心悸不能送行，为他写《咎繇篇》寄给他。六经的话，在当今世道未必可以试验，试验了也不完全有效。那断然可以试验而立刻见效的，只有好生这一念头罢了。生死的大门，应该属于老吏，而这个官职必须由刚做官的人来做，或许能少犯错误。不就在于这一念头吗？往年和王又新先生夜里谈论文章，极力称赞王文恪公《充类至义之尽》篇，而贬低马孟河。我问原因，先生说：“文恪主张开孟河入江，难道合乎道义吗？”我笑着说：“这是理官说的话。”先生也大笑。

张马谈

偶然阅读马君常《澹宁居删》而恍然自失。好比躲避秦朝的人，听渔父说汉晋的事，不觉欣喜有喜，做食物慰藉，想和他融洽，却惊讶躲避他。技艺到这种地步吗？庚戌以前，果然没有这样难了。君常说：“宁为缺陷，毋为圆满。”没有缺陷的不圆满而有效。张冶生说：“有效就有效了，何与十八房事只费一揣摹耳？”快论哉！虽然，二兄本是武陵溪上人，何得相愕？晋代衣冠事。

卷六

三念

曾想写一篇文章吊唁王孺和，好像有东西梗塞在喉咙间，不能吐出，吐了也出不来。吊唁归季思，就放下书卷屡次叹息，像临流伤逝，不如无言。吊唁顾朗仲，像看玉碎，惊魂动魄，却隐藏其口口之状，不忍示人。这三念，大概不知道什么原因吧？大概茹素发愿，写了又放弃的有好几次。姚孟长说：“现在朋友之道衰薄，只要写一篇祭文，便结一重公案。”我深深警惕他的话。

八文

谭公亮有歌儿八文，都是当时极选。后来如马如费，更自遒举。有人说物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这不完全对。聚而不能尽其才，即尽其才，不免淫焉以骋，虽得之必失之。公亮本来有家法，诸伶歌舞达旦，退则整衣肃立，无昏倚之容，举止恂恂，绝无谑语诙气。考订音律，展玩法书，济如也。八文见我到来，就大喜，多燖伎以待。今天偶然和文筝说话，筝出其主所为《岁寒篇》，相视口诵无遗，且说：“主人倦于笔砚，聊试一曲尔。客至乃具乐，否则竟月习字耳。”朋友像公亮也快乐了，殚力征歌，乃不忘买金急友。年来才料俱老，厚自检押，故是天壤间有心人，非有情痴也。其《岁寒篇》首云：“世多脆薄之人，而又值寻常之会，萎然听命于造物者，有由然矣。”每诵斯语，不觉眉竖。

十损

有从不佞谈者，其损凡五面目：残破对之不祥，一损也；语言率直，无益于数，二损也；世之所是，我之所非，三损也；向人输写，了无避匿，四损也；衰老无心，过即忘之，五损也。不佞与人谈，其损亦五：未见颜色，动悟深衷，一损也；多言损气，屑越神明，二损也；谈言无味，衾影怀惭，三损也；吐之逆人，茹之逆予，四损也；老人嚄唶，旁鬼揶揄，五损也。具此十损而来者不已，应者不休，不亦癖乎？聊书此自警。

龙

驱驾风雷，腾骧万状，而物不伤，此应龙之所以为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