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译卷十二

王于潜

王于潜看见他的两个儿子清秀俊发，令人喜爱，因而想起往年于潜病得很重，几乎想要放弃生命；又过了一年生了儿子，于是接连到来，人们争相传奇。早早就显露才华，又再次如此吗？真正的才华在我们乡里不被赏识，没有比于潜更早的，何况又有世代积累的德行，难道肯最终默默无闻吗？丙午年冬夜，偶然拜访南昌王先生，先生说：“今天为秋榜新科进士饯行，席上没有金伯，心里特别不痛快。刚才退衙，听说于潜得了儿子，这又是一件喜事啊。”

潘叔献

潘叔献在苕南山中读书，整年不踏入城市，即使想去拜访的人，犹豫再三，也就作罢了。他选刻《义杓》，推崇冯、黄两家的观点，而用自己的见解加以订正。他说：“做学问不妨从门户入手，我看少室山的棒喝禅师正是从门头引人入门，关键在于要能打出门去，何必怀疑做义理呢？”沈丹衷说：“叔献收藏《春秋榜录》，几乎堆满屋子，自从洪武辛丑年以后，没有遗漏的，这也是奇观了。三十年前，我曾尽力为此收藏，大概有二百多本，放在栖云寺僧舍的东轩，颇为自矜秘藏，最终化为灰烬，至今仍然悔恨不已。想必是有东西嫉妒它，没想到苕中竟然有叔献。那么我过去随意收藏，是被火神窥视了吗？”

曹幼安

我与曹幼安交往很久，所以在疏密之间，相处越久越亲近。幼安向来不喜欢先发表意见，吞吞吐吐好像说不出话来，但在关键处，没有不明白的。我曾想用君子之交淡如水，吉人之辞寡少，来与他相处。昨天看见他面容消瘦，忧愁的样子，虽然长时间交谈，神情始终不愉快。分别后，就派人送信问候，没有写信。又过了几天，派人告诉我他想知道的话说：“想到你消瘦得很厉害，不应该为此事忧虑。”

产正溷人

张冶生在千秋巷席某的住宅定居，距离青云坊不过几步，结交了七个朋友，所以给他的社团取名为青云里。冶生作序说：“兴致所至，如惊雷奔涛；沉静思考，如枯须吹骨。担心没有不并驾齐驱于茂苑，夺取云间席位的。读他的文章可以相信。”起初冶生住在南城里，名叫双桂，刘元美在那里。元美住在城里独自行动，不想以名声向长官自荐。冶生说：“我本来在夷、惠之间，还能用早晚的需求来资助元美。”农部马仲良为我稍置产业，每年且有人佃种却载着财物逃跑，不免有些懊恼。我开始知道产业确实扰乱人心。我说：“我本来有田地不下十顷，困窘时就卖掉它，连锥子都不留，棣鲁灵依然如故。先人的房屋和田地有什么选择的呢？正是为了有力的人不能背着它逃跑。”冶生笑着说：“有这样的道理吗！”

交情

周自淑、曹惺倪一见如故，张席之争，问王先生治理常州有什么不足？说：“正想攻击他的短处，有美德我相信他，不需要说。”王先生曾经对我说：“这两个人决定无疑。”果然，果然。大江以南，没有这样的交情了。唉！

卫元

歌者卫元名，在乐籍中居首。宾王追求欢好不可得，于是向老妇曲折谋划，得到了她。而老妇，已经四十岁了。定情后，老妇设宴邀请，赠给宾王中韵诗说：“三千还是空群色，四十难言不动心。”满座绝倒。宾王形体颓废，喜欢依偎红袖促坐，有人嘲笑他，他就说：“诚为蒹葭，定倚玉树。”

去江城

离开江城不到五里，水浅船搁浅，正在歧路间彷徨，恰好有一艘大船停在沙洲上，伏在淤泥中不动，于是依靠古岸住宿。枯苇拂拂作响，时常与孤雁相闻。暗想仲蔚当年，本来有苦竹点缀，哪里引来流水环绕呢？浊酒几杯，也自颓然。

五里亭

船在五里亭搁浅，心情非常恶劣。想到江上的诸位贤人，颇更夜行晓起的概貌。十年的脚力，顷刻间可以无余。马头残月，也低眉笑人。

顾山

顾山茶花，已经十年，梦想今天去拜访二黄，终究不能到达，受限于脚力。黄介子说：“相传花阴七楹楼，许则败，败必净尽，于是旁边挺出小干，渐渐兴盛如初。距离开始三次更换主干了。”现在的花梢，已经到达岑楼，昭明手植可信，应当是三百余年作一小劫。山多花，丁好栽牡丹、芍药、石岩杜鹃，而芍药之奇于诸花称最，胜品可三十许，菊品二百，春秋烂然。自二黄结社于此，花品争奇，庵僧多知佛法。

大河

船从大河挂帆向东，望拂水野，烟缕缕横逗林际，若续若断。吾谷丹枫，都作沈绀色，萧萧蔽空而下。寒江蓑笠之想，殊不减吾家志和。但见性未能脱落，如所云日与诸君往来其间耳。夜扣受之，不值，书以贻之。

长至

船还江上，有操豚蹄而祝者，始知为长至。夜比入城，市寂然。念老且困，不复以节序为限。曩时追逐之欢，流落何许？朝来坐草堂，二孙拥膝而立，楚楚如常。自辰抵暮，绝无履声相访。嗟乎！圣人明四序之节以休民，吾犹及长至之贺，与献岁等，今亡矣夫！

译万先生恭

少司马万肃卿先生恭，曾提出关于钱谷和屯田的两项建议，其大略内容是：矿藏既然已经开发，那些从事熔炼和贩卖的人，官府可以不过问；钱币既然旨在流通，即使辗转交易也不加禁止；屯田旨在开垦耕种，边疆将领和商人只要尽力开垦，就永远不再上报征收赋税。见识浅薄的人所谋划的，不过是毫毛般的微小见解，眼前稍有关联的事物稍有遗漏，就争辩说这样不利，不知道舍弃某些东西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而失去某些东西反而能带来更大的收获。为什么呢？因为矿藏开发则财源无穷，钱币流通则财富无穷，屯田制度实行则边疆有余粮，可以缓解粮草运输的压力，百姓自然保卫家园，无需朝廷颁布诏令来安抚聚集。这与那些狭隘见识所能得到的多寡大小相比，究竟怎样呢？邓文洁见到这些建议后称赞它，称之为石画。唉！何必论说万先生宽宏博大的才能，足以担当大事？在山中从事宰相之业，即使是邓文洁也自认为看到了他的一二长处。可惜华亭已经离任，没能听到这些建议。在此之前，万先生参加童子科考试，华亭对他感到惊奇。后来万先生在南曹任职，有人提议让万先生担任学政，华亭恰好在政府任职，说道：“万君衡量士人，本来应当怎样？衡量官吏于是从验封司提拔为考功司郎中，后来管理军政，偶然因为轻微疾病卧病在家，嫉妒他的人陷害他，世宗皇帝愤怒得不可测度，依赖华亭极力救助才免罪回家。”唉！贤能的士大夫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用来保全自身，难道不是因为有宰相吗？万先生在南曹任职时，寿王衬经过龙江府，兵部迎接他，大太监肆意横行，用朝见皇妃来恐吓，没有人能应对，万先生不假思索就回答说：“礼制中没有朝见皇后，哪里谈得上妃子？”太监沉默不语。倭寇侵犯留都，匆忙关闭各城门，男女数万人号哭顿足在城下，万先生说：“怎么办？先抛弃我们的百姓，全部接纳他们。”大概华亭对万先生的保护，始终没有间断，这是因为他有所信任啊。

译漕河

王先生在《汶上志》中颇为留心漕运事务，见解卓绝且有定论，但他所说的不外乎一方之见，似乎未能尽吐心中所想。只是说闸漕的关键在于戴村坝，我曾查阅志书探求其理，也略有领会但不够透彻。今天读万司马的《治河筌蹄》，真是拍案叫绝，可以详尽叙述：他说漕运从茶城到临清，称为闸漕；从清河到茶城，称为河漕；从瓜仪到清河，称为湖漕。闸漕依靠汶水的一缕水流向西注入罢了。汶水本性向东流入大海，如果汇聚洸水以及山东各处的泉水，水势溢出就会向东冲入坎河，如同倾泻。万司马说：依靠汶水而汶水向东流可以吗？于是用石块铺在坎河口，水位高溢时就放任它向东流，水位平稳时就向西注入漕河。而闸漕利于河水溢出，往往开凿支河来消减水势。万司马说：支河肥壮则干河枯竭，这对漕运有什么利益呢？这里的关键在于堤坝。于是修筑从徐郅延伸三百七十里的长堤，布置人员守卫。于是支河干涸，水流在地下运行，漕河因此得利。高宝等湖夏秋季节泛滥，水位高出城郭数尺。万司马说：这里的关键在于水闸。于是寻找陈平江的旧迹，修建水闸二十处。湖水涨溢时打开闸口宣泄，水枯时则在闸底蓄水。又在瓜仪各处各建一座水闸，湖水大涨时尽情宣泄，湖漕因此得利。三种漕运的功效显著，河势清晰分明。他说闸漕依靠汶水一缕向西注入，又说依靠汶水而汶水向东流可以吗？这确实关键在于坝村，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记下这些来询问王先生，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别的说法？司马公又说：黄河发水有固定的时节，请改期早点兑运，让漕船不与黄河的怒涛相遇。又因为当时运河断断续续不可轻易改变。

嵇先生钿

庆符县令嵇先生钿，清廉刚强有操守。初次在如皋任职，因为监使者调令被调往仪真。按惯例，被调任的人到达后，宴饮一个多月，装满行囊才离去，借此向使者报恩。先生往返才六天，空手而归。向御史报告，御史当面称赞他，心里却怀恨他。于是改任安乡知县，有人责怪他。先生说：“我小时候贫穷，母亲靠缝纫给我做衣服。带着书册去私塾，线溪是新旧属县。后来结婚应当亲自迎娶，想到所穿的鞋子破旧，借了别人的新鞋穿上。父亲看见责备说‘你以穿破鞋为耻，我以此为耻；以破鞋为耻的人’，立刻脱下来，穿着旧鞋前往。我因得罪上官而回家，旧鞋还在。唉，世上固然有做县令对抗御史的，以顺从自己的本性为要务，以至于上官不能忍受，只是名声高罢了。”嵇先生不改变志向，对抗御史却不说出来，人们没有听说，所以值得敬重。后来补任庆符县令，年五十七，诡称引退年老。陶会嵇说：“先生曾说，县令的威严，是威严所侍奉的。监司、部刺史持法侦察以威严对待我，所以威严我所威严的，五达之市，三户之校，心里评价口头指责他们是监司、部刺史多吗？县令谨慎侍奉我的百姓，不胜任事务，怎么敢不威严？”我读他的话，感到凛然。再次补任庆符，前往京口，船几乎翻覆，有大船救了他。那人说：“是如皋县令吗？”带着随从在船桅下拜见说：“德公，无以报答上天，于是假手于此，这不是自威严取得的成效吗？”

机

天下的事情没有没有契机而成功的，只是其用在速缓，就会胶着。信阳高铁溪先生曾经判镇远，洞夷有互相仇视的，守使派判官调解，他们不服。判官趁夜迁徙到别的山，空设他的供帐，故意让所质明前往，卧榻已经破碎。判官于是从容束带，出帐前议和事。夷人窥视而认为他神奇，全部信服。嘉靖年间，景藩从豫章之国，大珰索要挽夫，不如数，不得去。有司担忧。按察王先生宗沐说：“这是愚蠢，可以欺骗让他走。”于是表面上用夫直引诱他，暗中命令卫师挽王舟，从舟不得缓，口口去。有司节省费用千计。先前，主主事行部霸州，恶少七人杀越人于货，而一人逸至京，为缇骑所捕。其六人亦相继觉，有左验矣。会械送对簿，先一人复跳而逸。狱久不决，有旨切责。理官急，郎中仰屋叹，移疾卧闷耳。先生摄郎事，即白元辅夏公，抵曹命一隶衣敝絮而伏墀左，趣召六人。墀右伏，厉声曰：“已获，复何辞？”六人见墀左者叩头状，相顾骇愕，尽吐情实，狱始具。此其机发于心，凑于手，即两先生有不得而自主者。稍稍淹留，人未有不泄之者也。何也？机之用，活缓则死。故曰缓则胶。

杀

王敬所先生曾经对邓文洁说：“子谓不可杀耶？”文洁未及对，王瞠目摇首曰：“可杀也。我畏彼，彼亦畏我。”及是时，日讨军士而训之，阜其财，求利其器械，自度可战，因以却市挑之，少有次且执义以往，虽犁庭扫穴，岂难事哉？当是时，俺酋新款王以刑部侍郎阅视宣大、山西诸边，常为图说以进，大要谓抚、守、战三者提衡同，而三镇形势异：宣府抚七而战三，大同守一而战九，山西抚三而守七。其意要以战为主，此非明于彼我之数，而熟识险易之形，“我畏彼，彼亦畏我”，犹是从旁说砭矣。或云阅边之遣大臣，

译从王先生开始。

怕冷

译我从小怕冷，但不如怕热。五十岁以后，常常拿着时壶暖手，稍微拿开手就蜷缩起来，不肯伸展。而双脚却热烘烘的，即使是隆冬也不使用取暖器具。六十岁以后，穿着棉袜、系着棉带还是抵挡不住寒冷，用火烤也抵挡不住，一定要让人用手温暖，过一会儿才能感到片刻的暖意。这大概是肾水下行而心火上炎，肾水枯竭而心火炽盛，上下不交，潮汐不信，生理消亡，人道断绝了。我每次正襟危坐，不知道低头，有时睡着，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江陵

江陵当政后，向皇上呈上六件事，其中有一项是整顿武备，恳请皇上命令戎政大臣，严明军政，设法训练，每年或隔年的冬季农闲时，恭敬地请皇上亲临检阅，以测试将官的能力，以观察军士的勇怯。皇上同意，将要大阅，科臣骆问礼诋毁说：“大阅是古礼，不是当今急务，不必劳烦皇上亲临。”又说：“恳请先处理急务，留心万机，以激励众职。”又说：“灶端宜防，巡幸宜谨。”大概是隐隐与内阁抗衡，而江陵没有治他的罪。而且说：“起初认为可行就实行，后来认为应当停止就停止，确实对国家有利。”辅臣与科臣的话，有什么选择呢？这样的心事，还认为江陵逼迫没有大臣的度量，为什么呢？

边赏

边疆战功论赏，应当先奖将士。即使主议者发号施令，确实有功的人，也不能与摧坚陷阵相比。江陵在政府，辽东大捷，拟票加恩，一定以将士为首。当时该镇诸臣，首先叙述总兵，恩赐独厚。即使是总督巡抚，身在地方，亲自处理军务的，也视之有差。这真是宰相之事，不易之论。武夫出力获得战功，书生坐享其利，谁能忍受？江陵辞恩说：“皇上以大捷告庙，自引冲年凉德，必以成功归之祖宗列圣。以皇上的明圣，尚且不肯自以为能，臣等何知，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而且阁臣以边功受赏，也是近时才有，不是祖宗盛德之事。妙哉谠言，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耳入

锡山六和院僧洞明主持，此人耳根圆利，坐在蕉团上，便可吐析一乘，如观掌上，罨摩罗菓，往见三际，亦尔际。两岁失明，经律论三藏之文，皆从耳入，还从口出，未尝错一字。后居练水清凉僧舍，渐晓波画，人或问之，辄日：“其义当如此。”

王世周

王世周谈际都不及，李长吉心寔好之，故是巧持门户。人王开美客苕，纪游便欲破垣而出。

天竹

盆中天竹厄于牧而尽，虽蘖不复长，计五年矣。有教某植之土者，屡沃不花，长亦不逾尺。或云不取沃如法，辄茂，星丸累累，光莹鲜硕，不受氛滓。嗟乎！既折不害，又辞腴而就瘠。南方花木性，故有如是耶？尚觅嵇含疏考之。往岁尝乞金钱于顾附巢，云隶《竹谱》知卉木之挺而直者皆竹也。天竹色丹，渥丹盛明之象也。于方为南天之正位，名曰天竹，将谓是欤？

许媪

许媪者，能酿白浆相贻，又能储一醅，待给醅耳尽，缺其意不厌。当年白衣人邂逅间，何得便了一局？

周泰叔

叶先生云屿尝语某：“吾幼婿佳，幼婿周泰叔也，住读。泰叔试义，谓有擒刺都不自旁门入，虽复落落，将必售。泰叔见某近草，云：‘足一步一回首，尾一笔。’”

孟夫人

孟母叶夫人，贤母也。性好文史，能为五七言律，吐音韶丽，有作者之风。然意颇矜秘，尝一见之，王世周许不下数十章，朗朗可诵。夫人所居虔洁，多异征。尝注水给洗，水中忽现梅菊，水僊相，花叶宛然，经宿不散。夫人喜祝曰：“为吾见者，顾见莲花。”质明有莲花，半妆如画，经宿亦如之。严诫侍儿勿泄。女仲归宁，为某说如此。仲卒，夫人哭之恸。对二遗辄呜咽不胜。今日闻夫人召尔彰侍寝，觉五内俱贴。昔陶周望幼丧母，尝诣赵端肃，端肃为设饮食，入内属尹夫人主之。夫人摩周望顶，口口小去，毋独从父游，良苦。夜寒谁为覆被者？不致口口口口凄恻。计尔彰侍夫人，宁独安？郎郑母画获得之事，将口有闻焉。

冰壶

拥絮透冷，觉翎片霜花将封瓦缝。又残月映帏，直欲排空而入，窥观天际，始识冰壶。

邓文洁

邓文洁善病，善养生。尝等世羿彀，而欲逃之。自谓楚越肝胆矣，犹然我也。已在告，则甘不能而置之。托迹僧房

译我也未曾修习禅定。无论是起身还是躺卧，只随心意所适。于是恍然间看到了禅定的端倪，但还没有办法加以验证。每当诵读这句话，就想起徐声远的诗句：“空荡的书斋中没有多余的东西，连蒲团都想去掉。”

译许元倩

夜里和元倩、仲嘉、僧孺交谈，心情颇为恍惚，不再能另辟一个境界来互相娱乐。酒杯轮流传递之间，就像棋局已终。元倩又说：“月色清冷，房间空寂，正依靠孙女婉慧来消解寂寞，上天却又夺走了她。”我们也相对凄然哽咽。从前香山居士（白居易）看见龟儿能吟诗，腊子能裁衣，所以认为这是人生的美好滋味。后来悲痛哭泣，便写成了诗篇。甚至说“儿女不需要太多才能”，还有金銮子，仍是怀抱中的孩子。去世三年后，香山见到他的乳母而流泪。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未见此人

谭公亮将要生病，心中不忘吴地。在大徐思旷那里，常常反复说起，深深以不能一见为遗憾。尊重贤人却不能容纳众人，在当今世上没有见到这样的人。然而在大徐的沉毅，多有燕赵慷慨的风气；思旷的清纯，绝无有学问有修养的气息。在当今世上也没有见到这样的人。

万情

穷困愁苦的人写诗就精工，丑陋狰狞的人入画就逼真，乖张暴戾的人入传记就奇特。因此世界合起来才知道有缺陷，万种情感合起来才知道有不平。香山居士的诗被称为俗，是因为不知道他的穷困；献媚阿谀的文章被称为不肖，是因为不知道它的丑陋。平庸的人手指许长，大气力却想要翻案缺陷，强行描绘全人，谁能决定呢？

梦

天宇四垂，像蓝色，五色云锦飞凑，浮光如水波涟漪，像雉鸡斑斑，有时有白霞像点雪，像屯絮界在五色中，虚空一丈左右，那蓝色特别奇异，像铺翡翠，像空青泼洒，三星点缀其中，像夜明沙，像初夜长庚星，英气刺人眼。又向南折去可二十丈，明月空悬，像梨花春半，溶溶像秋中露下，光湿空际，男女列拜于庭。我也仰视周看，像天水动摇，很久不灭，自诧吾眼忽开，便得未有，既觉如吸七池水，肝肺尽凉，知道是在做梦，不想醒，意将卜之，且否否，不如住境，虽然犹恐习而不知其异也。甲寅十一月二十一日五鼓半，环政从屋梁堕，冷彻四壁。

清贫

贫穷就清高，那么人就清高他了。为什么贫穷？知道稀少就贵重，那么人就贵重他了。为什么稀少？那人不是追求清高而求贫穷，想要贵重而却知道的人。竞争于不贫穷而人都知道他，因此安分的人常瘦弱，出位的想法必受辱。

幸名

履行其事的人，聚集其名，所以有履行而不名的人。遭受其害的人，食其利，没有遭受而不利的。因此造化吝惜名，不曾吝惜利。幸利的存在，幸名的绝灭。

徐文长

徐文长小时候与张氏子同里巷，无一日不三四至，竹马祢裆，一趣而到门。自屋畔庵左抵卫署右衙，数百步间风尘缕缕，昏一巷皆文长与数童子所蹴踏也。张母独怜之，至则啖以粔籹餦餭，或出果饵入袖中，戏剧而蓬垢则为栉沐，绽为针纫，汗熨不惮细琐。而张母家故将军也，文长时备戎物，或弄剑槊，引弓相与牵枥马，不辔而驰，且射卫墀。道中超台级，堕跌损坏，母终爱之，不色愠，亦不甚禁诟。两儿子意若期以阔远，不屑屑事儿女箱束。此等文字几入鬼道，却妙甚，命倩急取佳笺录之，然不令两孙见也。昔莒州公故有慧儿，舞象之年辄好会真。传公语朱夫人将束之，夫人笑曰：“恐不解，安用束？”公默然。

易地则慕

山人集多名爵，僧集多名人，未尝名爵慕山人，名人慕僧也。虽然，今之纨扇多画寒林雪竹，易地则慕，故诚有之。

纯常

负日者，忘其腹；向火者，遗其背。此补救之术，非纯常之政也。重绵而居，温彻四体，无阴阳之患，其孰能易之？故曰：王道平平，孤裘貂帽以为观，而民始苦寒矣。

时大彬

时大彬之物，如名窑宝刀，不可使满天下。使满天下，必不佳。古今名手，积意发愤，一二为而已矣。时大彬为人，埴多袖手观奕，意尝不欲使人物色之，如避租吏，惟恐匿影不深。吾是以知其必传。虽然偃蹇已甚，壶将去之。黄商隐曰：「时氏之埴，出火得八九焉，今不能二三，盖壶去之矣。」故夫名者，身后之价，不可以先，不可以尽。吾友郑君约之塑也，云阳死之。夫先与尽犹不可，况其有兼之者哉！悲夫。

破躁

有徐行雨中者，人或迟之，答曰：“前途政雨，此破躁之药。”而闻者以为可笑也。苏子瞻舟浅江滩，作书不辍，殆是雨中徐行者耶？

文人

近世文人好讪济南，多拾其一二险句累辞，转相口语。如昔人言杨子云以艰深之辞文其浅易之意，政不知能言杨子云者，必真见子云之为浅为易，

译清晰明白地可以揭示给人看，而且自己又能滔滔不绝、汩汩流淌，不艰涩不深奥，从而形成一家之言，可以等待后来的作者而不使他们迷惑。然而假使后世再出现杨子云那样的人，恐怕也未必认为他的话完全正确。现在的人为什么如此笃定自信呢？我曾经再次查阅那个人的文章，拍手瞪眼，自以为明白且心满意足吗？那么没有不成为险怪句子和累赘词语的。那些险怪句子和累赘词语，又往往明显出自济南先生，却毫无顾忌，还说文章必须独自创造，怎么能做前人曾经做过的事呢？现在的人为什么如此笃定自信呢？意图大概是想愚弄当世所有的人，把济南先生束之高阁，任凭我随意取用，而当世的人果然不能看穿他愚弄众人的意图。试着尝一点他的文章，就缩着舌头离开说：“某某家曾经这样说过。”这就是那些耳食之徒，所谓“一解不如解”吧？我在济南先生身上直接看到他在六经中纵横驰骋，在诸子史书中跌宕起伏，如同黄河决堤奔流，虽然到了无法穷尽追问的地步，但最终仍是天下的奇观。虽然如此，英雄欺人，所以时常会有这种情况。

译野

每看见故作通达的人，就想呕吐；看见乡野老人，就忘记了这种厌恶。难道不是我不能通达，而让自己忘记了自己的粗野吗？虽然如此，故作通达确实令人想吐，所以有乡野老人故作通达的情况。确实可以忘记。

情有余

絮絮善言而称赞，必定会有多余的赞誉；节制口舌而规劝，不免产生烦琐的言语。所以这是我情感上的过剩，终究成为人情事理上的不足。

难易

远离时有所期望，容易；亲近时不感到厌倦，困难。贫贱时不改变志向，容易；富贵时不迷失本心，困难。

戏书

花的光泽漂浮，水色荡漾，云的影子迅速出现，香气韵味忽然袭来。在言语之间，几乎无法传达。偶然读到《梁鸿传》，梁鸿死后，要葬在要离墓旁，说：“可以让它们相近。”念头忽然到这里，就写下来。我也不明白这念头从何而起。

绣野桥

船到达绣野桥，望着西城门，不觉沾湿了衣袖。回想去年和王季和跟随朱伯还夜间饮酒，回来时把船系在这里。转眼之间，伯已经成了陈迹，岂不悲痛吗？自从邵茂齐死后，钦愚公相继去世，觉得桃花涧水呜咽，吴地阊门的箫管无声。怎能忍受华亭鹤也如此沉睡呢？披襟解带的兴致，从今以后确实无法得到了。

先辈矩矱

陈显达说：“蝇拂、麈尾是王、谢家的物品，你们这些人不需要拿着。”这话很好。但是让子弟拿着麈拂，也是一件痛快的事。可惜没见到这样的人罢了。先辈多有规矩法度，博弈饮酒，雅非闺门之欢。只有王京兆曾经带领子弟下围棋，即使在推敲之际，快乐然后笑，从未发出声音。先父回家告诉我：“这位老人风流，确实不是我所能比及的。”

物色人

邵仲书起初不喜欢蕣，如果对我说“物色”二字，暂且不与他交往。今天见到舜如，即使未尽之处也都很好。知道不美之为美，像仲书这样的人可以物色人了。

江右奇文

癸丑年九月，文起偕同孟长邀请丘毛伯游览青丘，掠予且止。受之当会，座已列觞。千顷云下问陈大士，毛伯皱眉说：“良苦，往与大士闭门作义，独形影自怜耳。”我问毛伯：“王淑士说您写文章最多，可以一天写多少篇？”毛伯笑着说：“有之。昔郝仲与自关门户，几欲呕心，顾莒州向郝索稿，辄得四百五十余篇。苦心人功行圆满，不乃大适耶？”毛伯大笑。泰昌元年冬，留源汇丘陈行卷，暨艾千子、罗文止、费无学诸稿为一帙，题曰《江右奇文书》。此

花朝

风穿过竹林，就形成大的和谐。我家里没有竹子，不知道竟然如此。早上听到风声，闷闷地说：“花朝节这样，对年成占卜有什么影响？”开门看，只见云物澄澈鲜明，冷风呼啸，从东北方向吹来。陶周望将出发去天目山，夜晚住在双清庄。溪流撞击石头发出声音，通宵达旦。来到枕边，周望责怪我说：“雨很大，不能行了。”住在陆地上的人，不认识溪声，有什么奇怪的呢？而我竟然分辨不出风吹竹子的声音，真可以让人笑一笑。

闲

夜晚没有穿街的鼓声，那么闲静的村庄就没有惊梦的嘈杂，那么富庶的今天可以看到它的景象了。过去踏月，看到酒气熏蒸、绮罗温暖的地方，多发生杀机，即使有念头的人，常常不能自主。夜晚打开门，寂静地缓步走了一里多路，百道虹光黯淡地穿过窗户出来，呈现出宝光色，照在人脸上，没想到疲惫的傍晚又逢其间。

邵家郎

最近见到茂齐郎，拱手作揖像成人的样子，心里高兴，随即又凄然哽咽。我每次见到我家的孟尔彰，举止皱眉微笑转捷，而终究似乎无所依靠，像空游的鱼，惘惘不知所止。难道孤独者的精神，自己互相输送吗？邵家郎出生三天得瘟疫，茂齐忧形于色，害怕不免泡幻，战战兢兢，汗出如浆多次，却不见他战胜。作揖时悲伤啊！悲伤啊！

砚池水

东西洞庭山，斗气涌起水波，千里喊沸。而滨湖的一个书生，砚池中也应和这类，陡然起立。可怜啊！小的依附大的，智量竟然这样吗？洞庭君听说后嘲笑他。然而不知道俊厨顾及朔蜀洛党，在角端战蛮触，在梦寐中分主奴。洞庭湖，洞庭湖，也不过如此罢了。

李缁仲

茂初书斋，是石峒先生陈列盆景的地方。缁仲拿出《百义》在这里质询。我和缁仲交往十一年，他的文章不下数次变化，越变越逼近古意，翻空征实，无非篆籍之文。过去安元旭见到我刻印的话对王又新说：“今天又读了一遍《世说》。”王笑说：“不对，前有《世说》，今有这刻本，恨不能带着缁仲的文章给两位先生看，应当说又见到枚乘的《七发》了。”

顾氏社

过去游览顾氏兄弟之间，约定结社，都在旧府东园，或者霖雨堂中，有时聚合有时分散。总共七位杰出的人，五人，盛况空前。回想过去庚午年，先父器重僊居沂水，在陈桥；庚辰年奇元城于髫岁，丁亥年识今进土于草堂。说气骨深稳，神宇和粹，应受福德。第二年戊子春，见到连城，惊喜，必定是今年秋天抟风之翮。

译没过几天，父亲就去世了。这年秋天，连城果然考中进士，他曾在丙午年考中举人，又过了十年才登科及第。父亲当年的预言，没有一两句是不准确的。只有元宰体弱多病，元亮闲居在家，每次我们挽着手臂相聚，都不禁感慨今昔变化万千。万历丙辰年春三月，于润州古朴堂记。

译刘思谐

中翰刘思谐容貌敦厚古朴，见识奇特卓越，但必定依赖丰厚的资财。选拔中未见此人，他的儿子刘约颇有俊秀之气，只是尚未能完全了然于心手之间，等待他自然会达到。思谐与汀州的翁氏交好，因此邀请我到他馆舍。我自知并非他的门徒，但他特别挂念，我不敢不前往拜访。思谐在音律之道上最有造诣，即使是锱铢般的浓淡高下，也无法逃过他的眼睛。他年轻时与华珏、徐大用、笪继良的弟弟笪观文互相切磋勉励，这四个人都掌握了音律，却最终失去了中翰的官职。天意难道是有所等待吗？丙辰年记。

缪仲淳

回忆我与仲淳交往，是从壬寅年在马经庵开始的。癸卯年，我患血疾，日夜卧在公亮南轩，仲淳为我开方治病。癸丑年，仲淳在王子颙那里，听说世长生病，急忙赶到草堂，握住我的手说：“元长怎么能没有这个弟弟，特意请他来看病。”他诊视后露出忧色，我说：“刚才以为您从天而降，现在该怎么办？”仲淳惋惜地说：“即使是从天而降，怎么今天再次见面？”壅城记下他的话，让我后来深深不忘仲淳。

昆腔

魏良辅别号尚泉，居住在太仓南关，能调和声律，转音如丝般细腻。张小泉、季敬坡、戴梅川、包郎郎等人，争相拜他为师。只有肖而良辅自认为不如户侯过云。每当有所心得，必定前往请教。过云称赞好才离开，如果不立即反复多次交流，不会满足。当时我们家乡有陆九畴，也善于转音，但与良辅较量，一旦登台，就落在良辅之下。梁伯龙听说后，起身效仿，考订元剧，自翻新调，创作了《江东白苎》《浣纱》等曲。又与郑思笠精研音理，唐小虞、陈梅泉等五七个人杂转演唱，金石之声铿锵悦耳。曲谱流传到藩邸、戚畹、金紫显贵之家，而唱《白苎》必定推崇伯龙，称之为昆腔。张进士新勿擅长此道，于是取良辅的校本，青出于蓝。他与赵瞻云、雷敷民及其叔父小泉翁在邮亭踏月，往来唱和，号称南马头曲。其实音律源于梁伯龙，而自以其意稍作调整，昆腔的用法不能轻易改变。后来茂仁、靖甫兄弟都能登堂入室，偶尔常为门下客解说其意。茂仁有陈元瑜，靖甫有谢含之，是一时登台的人才。李季鹰则受业于思笠，号称嫡派。

泪零

过去我与陶逸则在北山下交往，连续数日。当时湘夫人刚到疁城，欢乐得来不及享受，但她的性情志趣颇能领会。饮酒谈笑之间，后来四年再题书，不像多收敛华丽而趋向朴实之思，是朋友中可喜的人。从此不再听闻消息，淡薄滋味，玄妙思考，致使精神清爽有气骨。既唱《鹿鸣》，稍似华丽艳丽，也是其本色，非强作之者。虞山数月往还，便成千古遗憾啊！我近来隐匿在白石轩中，度日如年。偶尔遇到故交，就询问当年人物，很少有详细知道的。念此寂寂无言，泪落。

樊伯慎

樊伯慎说：名宦去思，是先孝介意外之事；置田辑宇，是昆山人法外之情。根据王豫章批允，诸仪部魏孝廉的请求，很好。终究是昆山人，可问樊氏子弟，不必问。伯慎有妹婿杜子坚，名钰，年十八，落笔如古敦彝宝色莹然，独居山中，遂精六壬之用。伯慎不轻许人，为予诵子坚，不去其口。

许文举

许文举将侍奉临颖公过，存朋友，戒黜僮仆，然后行。里人啧啧叹羡之。士大夫不彻此章，终倒墙壁。张可庵先生有言：“贫士登科第，但要牢立脚跟，转动一步不得，一步伸缩，步步须与走过。”此解殊有味也。吾深有望于斯人。

刘中翰

润州士大夫如徐行甫、华德夫、刘叔熙，可谓君子。惜乎，皆无年。当德夫被逮时，刘中翰许嫁女与其嗣宗沐，其嗣甚伟。行甫既死，遗孤学古，方稚小。中翰亦许嫁女与之，每月朔必就徐检校器物，量度钱布出入，长则籍而还之。叔熙有子梦祖、翼祖，资甚削。中翰为籍所入剂所出，十年而不怠。学古有文，自可脱颖。宗涞以尚玺之恤，升成均弟子，中翰意亦少慰矣。独梦祖、永川青衿，翼祖有隽资，婿于延陵，不知学就否。中翰有郎泉，殊可成进。朱方黯曰：“子约气直上，骎骎欲度骅骝前矣。”

檀条

檀条金山禅堂者，佳。瓮城屏风街亦有之，气韵故不逮大功坊青八百。气稍触，使人有居京洛意。

湘君

湘君尝自课孙，孙偶疡，不诣塾。湘君自教之。既一月，见者讶其孙动止有式，多雅步。一所亲诣湘君，许庭户寂然，孙拥榻作字，君亦读书不辍。

道伎

道人葛了澄，故陈州诸弟子触愤，学道自言：“我于诸行稍习，便诣人独持钵一事。”每旦发愤为之，至则赧怍而退

译经过四十五天的积累，才开始不再胆怯。唐应德与罗念庵分门别类地拿着钵盂，进入期会寺中，根据施舍的多少来判定优劣。集会结束后，罗念庵的钵盂常常是满的，唐应德有时竟整天都没有施舍的人，因此以此来自我坚定操守。从前谢尚擅长跳鸲鹆舞，王丞相问他是否有这种道理，谢尚便穿戴好衣帽起舞，在座的客人拍手打节拍，谢尚神情专注，旁若无人。阮千里擅长弹琴，有人讥讽他：“不分贵贱、长幼都为他们弹奏，从早到晚都不知面向的是谁。”此时修行的功夫与德行，哪里还有道与技艺的区别呢？

译凡例

有人向冯咸甫求取书法，必定要等到他困顿窘迫的时候，才肯答应吗？即使出高价，也得不到他一个字。城里富人请求书写墓志铭，通过他的门客去商量，门客不允许，过了很久才说：“可以写了。”于是让富人拿着几千串钱，并设定凡例，约定每写一个字给五文钱，把钱装入袋中交给他，他才高兴地动笔。碑文写到一半，冯咸甫看着袋中的钱说：“已经够了。”于是就不再写了。从前裴晋公请求皇甫持正撰写《福先寺碑记》，用一千串钱作为酬劳。皇甫持正生气地说：“碑文三千字，一个字一串钱，不能再减少了。”裴晋公笑着补足了钱。张子说：“我想处在皇甫持正和冯咸甫之间，不满则不写，满了就必须写。”

视履编

《视履编》，是已故赠司徒李济美先生平生观察记录的作品，分章命名，记录详细典雅。我曾经得到并阅读它，觉得翻阅起来颇为不便。何不把它编成年谱，那样就一目了然了呢？我酝酿这个想法很久，没有立刻告诉别人。而李先生在春夜入梦，谈笑举止，宛如生前，他拉着我的手叮咛，意思是想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也心里答应，徐君允谋挂剑的情谊已成。梦醒后两次催促，我让留源记录这件事，请求用一个月时间画成图表。李先生与我父亲情谊深厚如管仲鲍叔牙，生死之交，我没有什么可以献给九泉之下的。这个梦怎么可以磨灭呢？又加上晚年探访旧友，情意更加浓重。虽然已是垂老多病之余，仍不忘在草堂相对。每次到来，总是促膝长谈，动不动就度过很长时间。我惭愧不能做主人，最终谈完离去，还步步惜别。平生击掌畅谈的快乐，如今阴阳永隔，人世间的聚会，怎么可以忽视呢？甲子年正月十四日记录。

小青

长洲许仲谦给我看《小青集》，这是西湖上的奇异之书。开头冠以一篇传记，却是俗手描绘肖像，正远离了精神气质。小青诗说：“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如此流利，从何处揣摩得来？戋戋居士，许仲谦的胆识竟然如此？是放笔自恣吗？集中的书信应收入昭明太子选集，否则在品外录中，难道没有这样的吗？

新嘉驿

一镤拈出《新嘉驿题壁》三首诗，绝句说：“银红衫子半蒙尘，一盏孤灯伴此身。恰似梨花经雨后，可怜零落不成春。”江上航行十三日，抵达雄县，又在客馆得到四句：“妾心江岸石，千古无变更。郎心江上水，倏忽风波生。”后题“银红衫子”，是古虔李秀所书。那么《新嘉驿》诗，是李秀所作无疑。江亦可人，果然不俗。丹徒邬善夫索要和李秀的韵，整天写不出一个字，不是才思少，正是患情太多。

苏涣

杜甫诗序说：“苏大侍御涣，是沉静的人。旅居江边，凡是交往州府宾客的事，都断绝很久了。乘轿到江边，忽然拜访老夫，只有舟楫而已，邀请进茶酒，诵读近诗，肯吟几首。才力向来雄壮，词句动人，应对明白。记得他思绪涌出如雷，书箧几杖之外，殷殷留下金石声。赋八韵记录奇异，也记录老夫对苏涣的倾倒，到了极点。”查《唐艺文志》：“苏涣年轻时喜欢抢劫盗窃，善用白弩，巴蜀商人苦于他，称他为白跖，用来比附庄蹻。后来改节读书，进士及第，湖南崔瓘征召为从事，接着奔走交广，与哥舒晃反叛，被诛杀。”据此，真的与沉静的人不类。世人不理解变化，于是说杜甫赞誉苏涣太过，又哪里知道言语与人毫无关联。苏涣在广州，曾作变律诗十九首，其中一首说：“养蚕为素丝，叶尽蚕亦老。倾筐对空床，此意向谁道。一女不得织，万夫受其寒。一夫不得意，四海行路难。祸亦不在大，福亦不在先。世路险孟门，吾侪当勉旃。”另一首说：“毒蜂一成窠，高挂恶木枝。行人百步外，目断魂为飞。长安大道边，挟弹谁家儿。手持黄金丸，引满无所疑。一中分下来，势若风雨随。身如万箭攒，宛转迷所之。徒有疾恶心，奈何不知几。”才力向来雄壮，词句动人，应对明白，难道是虚语吗？当年不交往州府宾客的事都断绝，后来不免被诛杀，应当以世事来考察。

子美六绝

不向前贤学习，畏惧后生，是今人的通病；不轻视今人，喜爱古人，是作家的要诀。

章子厚每天临摹《兰亭序》，一本写下来必定不佳。我想每天诵读杜甫六绝句，一遍下来应该不是小补。

恶梦

我居于贫困，没有应酬。一切应酬的文章，都是为人做奴，心里厌恶痛苦。而那人有时因为某官员功德未宣扬，某事避忌，适宜删改，令人想呕吐想割舍，无地自容，几乎想焚烧笔砚，发誓不再写，形势不能这样。春来没有这种念头，颇为自我宽慰。梦到神来折磨我，便发狂大叫，邻鸡啼叫打破梦境，不觉欣喜有喜。于是想到世间恶梦，醒来思考它，也是一种舒适。李太白《梦游天姥吟》只有醒来时的枕席，失去刚才的烟霞，较此又是另一种舒适。世路惘惘，正苦于不觉悟罢了。真的觉悟，又哪里去不能自我舒适呢？正月二十三日记。

病中

杜甫《戏为马坠

译歌的结尾说：“您没看见嵇康因养生而遭杀戮”，这固然是真话，却又有屠歌儿舞，健气乐天《病中诗》说：“生病以来，城里的亲戚故旧，无论厚薄亲疏，心里都清楚。只有豫章与我情谊深厚，在同在翰林院时，虽然属于婆婆妈妈的话，却必须懂得。但只要一开口就俗气。”

译春秋

天下的《春秋》义理，没有比王氏更先行的，而安福的邹汝光却擅自对人谈论此事。他对着胡传观看，以为外间的评论自然公正，大概是他自认为胜过别人吧。然而稍微听说辰王公终年撰写义理，时常借助邹理的笔力，或许是这样吗？但是弘伟、精健这两家，确实互不相及。近来向许文举求取这两家的《四书》义理，文举说：“不是说先辈的就一定好，本来就有超越之处。”我笑着说：“正想以此事麻烦你。”文举沉默不语，坐了很久才离开。

沟壑

过去与王孺和说：“志士不忘记沟壑”，这话很平常，只是很少有人迹不到的沟壑，可以安心地实行自己的志向，这才是艰苦的。今天读陆游的《姚平仲小传》，陈眉公在末尾题字说：“西施进入五湖，姚平仲进入青城山，将来未必不死，只是不见最后一段丑恶的境况罢了。”所以说：“神龙让人看见头而看不见尾巴。”我深深体会他的话，因此告诉留源，大概是这位老人懂得这个道理。

优劣

岳父顾厚田，名允烈，隐藏德行不炫耀。大体像驺虞潜伏在深山中，虽然不践踏活草，世人却看不见。

神庙乙亥年冬天，院试听说并赞赏他。当晚停船住宿在荆溪，故周御史玄暐举杯促坐，极力说今天的举动，可以使人心的不死，天理常存。饮尽再斟，滔滔不绝不能自休。众客神色激动，都有满足志向的意思。学校的优劣，哪里容易淡忘呢？而当今世人通过干谒谋求优越，竞相开辟媒进之路，勾结免除劣等，同时怀着肥橐的谋算。阴阳鬼怪，不可端倪。天漏地震，星孛昼晦，不能说侁侁胄子，与气化无关。可悲啊！

不必

物以类聚，青襟怎么能饯别輶轩？业以群分，圆颅何用谈论举业？这都是理之不然的。看来事也不必。

远别

饱暖生淫，直是败国亡家的根本。是奸，必杀。谁不是聚扈喋血的根源？所以圣人明微，吉士远别。

不妨

不妨浅衷易盈，但恐多积不散；不妨入眼难合，但恐去人太轻。太轻的离去，毒于刺心；不散的积累，臭于聚秽。

卷十三

医王

润有何继充，于是使城内外没有余舍，水次没有畲坞，老少妇女没有余间，舆无停晷，爨无停薪，手无停批，口无停答，几乎骎骎在世医王，山中宰相了。继充诊人不活，泪苏苏自落。

马参政

偶然经过鴳适园西，看见马参政穿着半臂，独自在秋叶间往来，眉宇有营构之色，当是他吟安五字时吧？参政黑头谢事，夙有棋癖，与人奕都不欲饶一子，猝遇国手无所乞，然闻其落子日胜。今年七十了，作诗滚滚不自休，日可数十纸。内外子孙岁时罗拜，常百十许人。世间黑头公如参政，政未多得。

吾物

会金沙友人来，移夏至祀。今天雨如注，几乎不能迎主于庙。甫灌雨稍间，既毕礼，启函将洁之。而桐自虞山还，洁奉以入，仍奉祧主洁焉。仰视榱栋，顾谓桐：“吾家世奉当于此，荏苒一百四十年，苹藻楚楚，幸不匮祀。长子孙其中，亦不他徙。异日者，令我为高屋宇如故，岂不大幸哉？”朱方黯曰：“顷闻友人言，人未有终其身不徙居者。一姓四世，歌哭于斯，尽城之南，比不再矣。吾每笑人‘此是我物’，闻方黯语，故自心动。”

陈抱元

陈抱元朴茂而文，视其弟铭金。京口依麓循涧，辄回自首，割炙分甘，欢尔休畅。吾亦为兄，曾有弟嘤鸣一树，是何年？

樱桃

他山樱桃仁，核润州樱桃核而不仁，尖下有线纹如桃，作水红宝色，土人以四月朔开园，纵士女游观，谓之樱桃会。陈伯铨摘其最者见饷，光明浮昱，令人不忍下咽。

鲥鱼

渔子漾舟江中，网鲥鱼。甲光向日，如银泼泼耀水上。一鳞伤损，即浮幸脱，逃不复活。吾闻孔雀被网，必自殒其金翠，不使流落人间。鲥鱼爱鳞，当犹孔雀爱羽耶？

蝗

飞蝗蔽空，食许时不见天日。中有一线可谛视，其高厚不知几丈许也。县官责捕甚急，刘中翰一户捕可百八十余石。或云句曲道中积蝗如山，蝗中出火焚烧殆尽。

鼠

田鼠纠结如桴，蔽江而下，窜入芦苇中，根苗立尽，沙亦崩殒，此江南怪事也。张养默从白门来，以二鼠见视，短尾方喙，视鼠特小而足稍长，不类鼠，其色沈赤，或曰非田鼠也。嘉靖中有群鼠衔尾而渡，然不满万，今日之怪，穿街入户，徧满城都，动以万万计，于事应将何如？

来

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