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门户在风雨中明灭不定。抬头望去，昏暗的云层低垂仿佛即将坠落，路上没有不举着衣襟行走的人，彼此肩膀相靠、脚跟相拖。有人跌入坑中大声叫喊，如同长声哭泣；深林中鬼魂般的呼啸声，在云层之外裂开。墙壁倒塌、房屋损毁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在远近之间回荡。雨势更加放纵，每次倾盆大雨持续一顿饭的功夫，天色就会放亮，随即又变得昏暗，就像盛怒之下狂奔，怒气耗尽后稍作喘息，然后更加放纵地肆意妄为。此时心中也完全没有天色晴朗、阳光明媚的景象，我大概也是这风波中的百姓吧？

译樊父的言论

立春前一天，迎接芒神和土牛，乡野之人争相观看，把场面铺张华丽视为时和年丰的征兆。而那些关心民事的官员，也召集妓女、乐工，歌声乐声混杂喧闹，服饰装扮鲜艳美丽。然而狡猾的胥吏也有借此攀附权贵谋取私利的人。今年迎春，副尹和学官颇为怂恿。樊父笑着说：“有兴趣的人就让他们去，我不禁止。”有道之士，言辞语气自然不同。

言志

用雨水净煮茶，泼洒在虎丘庙后最好的茶盏中，接连喝了几碗。坐在高楼之上，眺望西山的清爽之气，窗外玉兰树初展嫩绿，在阳光下通透明亮，时而浮现出黄色的光晕。中午吃烧笋，放下书卷暂时躺卧，便仿佛与王维、苏轼面对面纵情交谈。黄莺啼叫惊破梦境，野花香乱飞，若有若无。拄着拐杖散步，清冷的月亮映在水中，田垄上的麦浪翻滚，手指冷得像冰，也不妨碍穿着破旧的皮衣。在罗衫之外，恭敬地询问老天爷，肯不肯给予方便呢？

古人不知痛痒

欧阳修写文章，每当使用典故，往往弄错，就去咨询刘敞。于是刘敞贬低他说：“好一个欧阳修，只是没读过书罢了。”张方平听说苏轼兄弟再次阅读《汉书》，惊讶地说：“文章还要看两遍吗？”苏洵退下来对苏轼说：“这位老人不知道世间尽有看三遍的人，古人不知痛痒，大抵都是这样。”世人嘲笑“何不食肉糜”是痴话。平心静气地看待，这与刘敞、张方平、苏洵有什么不同呢？

降仙

有个叫张文芝的人，懂得符咒，能运笔降仙，说的话也大多应验。有人诽谤他，认为是张文芝自己做的。万历丁亥年，张文芝在周长茂家降仙，能说出他祖母在梦中见到的事情，而这些事从未告诉过别人。我当时正穿着蓝衣，像世人那样急切地叩问乩笔。乩笔判曰：“急亦来乎？”回答说：“不来。”又判曰：“急亦不来，急亦何用？”我当时肃然起敬，认为这是真仙人的话。今天偶然拿出古文给赵纶叔看，赵纶叔极力称赞说：“谁说哥哥近年来多病是不幸呢？倘若侥幸不病，必定像从前那样穿着蓝衣急切行事，心境怎能像现在这样？因为哥哥今天的病而放弃举子业，知道哥哥本来就不该做举子。”我因此想起降乩的话，写在苏斋雨天的窗下。

食笋

冻笋从土中长出，味道醇厚而滑腻，肥美而不渣滓，大概是所谓纯气的保持。入春不到十天，笋的纹理复苏，硬食后还留在齿颊间，难道是化育的淡薄吗？刚出生的婴儿，就懂得触犯忌讳吗？写下这些一笑。

沈先生

沈先生自己说，他年轻时骑马或骡，路上遇到桥堑，就夹着它跑。有人说先生能格斗牛，我不敢相信。先生笑着说：“有这回事，但不是公牛。”

谜

用布帛求染的人，必定写上姓氏，一角染匠叠起来结住，不让占色。主人来索取，就按姓氏给他。有一个谜语说：“身居色界中，不染色界尘。”解结，解冤结，见性自分明。又臂鹰的人，怕鹰的脚伤他的手，必定做一个皮囊戴在手上，然后鹰站立而手不伤。一个谜语说：“为这脚做来着，做了脚不着，着了脚不着。”

冤报

海上有个人扑杀他的仆人而用石头沉入吴淞江，他的仇家得到这件事，告到官府而不明。把他的尸体放在杀人者的门前，棺材已经裂开了。一天有一条大蛇出来，他家的狗看见而咬它，蛇快要死了，用尽毒液螫狗。蛇咬死狗，也毒死。家人奔告杀人者，杀人者赤脚去看，用脚趾试探死狗。没想到狗突然起来咬，杀了它的主人。有人说：这是冤报。死仆化为蛇，蛇不自咬，而毒其狗，以雪负石不白之冤，也奇怪了。大概是听住在海上的人说的。

张灯

上元张灯，没有比唐开元年间更盛的。神龙以后，尤其极尽严丽。士女拥挤，有浮行数十步的。自汉朝以来，只说宫中祀太乙，民家祀门而已。曾经考证竺坟说：“上元日，天人围绕，步步燃灯，十二里。”又说：“上元日，观菩萨放光雨花。”则知道灯的盛，没有如极乐界的。我家居片玉坊，中还记得嘉靖丙寅、丁卯之间，大梁王公为宰，上元行学举卿饮礼。结束后，公使吏执牌，许民家放灯否者有罚。民竞剪彩，按故事作鸟兽人物，千门万户，星罗炬列。自后岁岁有之。大都先君子与许先生为之倡，而里人杜谷塘、金玉涵又敛钱买灯，望门分派，一时里中颇不寂寞。自十二至十七日，烟花缭乱，金鼓喧填，子夜后犹闻箫管之声。今夕月明如水，独立庭中，寂无启扉者，盖亦时运然矣。因忆昔寓长安，偶谈灯市之丽，有一二官人自号清节者，极恶之，以为伤时废事，无过于此。予谓：“清素可以持身，不可以御俗。俗尚清素，终是衰飒气象。”雍雍博大之世，当不尔。众皆愕然。

苏斋纪兴

躺着听啼鸟

译忽然间稀疏的雨点打在瓦片上，我听着那淅沥声，惊然起身。苏斋中兰花的香气芬芳浓郁，地面的湿气蒸腾，几乎要流淌出来。午后雨过天晴，万里天空碧蓝澄澈，我心中豁然开朗，仿佛有所感悟。我托着腮坐在梅花树下，不禁想起去年正月十七，梅花已经盛开得烂漫，我当时忽然觉得精神爽朗，自认为人生中的意趣，像这样的时刻是极少见的。然而第二天我就卧病在床，缠绵至今，今天虽然颇有兴致，不知明天又会怎样呢？我打扫了书斋，端正地坐着等待月亮升起，可是浓云忽然布满天空，雨意渐渐浓重。而且听说王伯符已经去世了。一天之内，天时与人事的变化，难道不令人悲伤吗！

译王伯符

花朝节雨下得很大，我雇了一顶轿子去慰问王伯符，为他痛哭。他的妻子拿出他生前留下的祝词，我们相对观看，大多是穷困孤独、百无聊赖的念头，令人落泪。于是回忆起我十七岁时，到荆溪参加考试，姓名与伯符恰好前后相连，因此相识，便结拜为兄弟。这期间落魄失意，彼此有什么经历没有呢？到现在已经三十一年了，而伯符却死了。唉！人有三十多年的交情，年老而死，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贯休罗汉

景德寺澹云房有十六尊罗汉，相传是贯休画的。我听说这件事已经二十年了。今天偶然得以前往观看，看了其中七尊，笔势遒劲简练、精妙华丽，凛然有生气。薛君淑说：“不是说古人就一定好，果然奇特。”我说：“古人也一定有不好的地方，只是我和君淑没有见到罢了。”这一天，戴孟千备办斋饭，在选佛场一同观看的有王世周、僧人云居、默全、定空、无念。

学安闲

患寒疾咳嗽，竟然过了半个月。风吹到身上，身体弯曲如裂开一般。痰液壅塞导致呕吐逆气，舌端生出烟气。靠近火则热，躺卧则寒。一天一夜，不知生死之间经历了多少次变迁。偶然查阅真歇禅师倡导的诗云：“访旧论怀，实可伤。”经年独自卧在涅盘堂，门无过客，窗无纸，炉中有寒灰，席上有霜。病后才知道身体是苦的，健康时多为别人忙碌。老僧自有安闲的法门，八苦交煎也都不妨碍。读完这首诗，豁然开朗，顿时觉得鼻孔通畅，眼花完全消除。从今发愿，誓学安闲，只求自我超度。

钦李

长蘅喜好外遇，泪水湿润。张筌说：“除了我，没有谁能像张生那样好。”愚公喜好内眷，忧愁萦绕。冯伴说：“除了我，没有谁能像冯郎那样好。”奇怪啊！两人自认为是伯牙那样的知音，又是郢人那样的良才。而这两个人，又互相嘲笑对方。这就是所谓我们这类人感情深厚，自是天壤间罕见的相遇吗？而世人共同认为他们痴傻，认为他们有癖好。这是捕风捉影之类的人，哪里值得谈论大道呢！读《窈窕》《闲情》等篇章，只见到性情，看不到文字。记下这些来回复这两个人。

独坐

月亮是什么颜色？水是什么味道？无触之风有什么声音？已燃尽的香有什么气味？独自坐在息庵下，默默思考，觉得胸中活跃得想要舞动却不能用言语表达，这是什么道理？

今日

太学三万人，吹嘘枯木使其复生，吹动死气使其复活，最终招致党锢之祸。所以《易经》说：“焕散其群元吉，不焕散不足以治理天下。”又说：“君子以同而异，不异不得为君子。”后生不懂事，随意依附清流，妄生所谓的气节；而上面的人，又开启争端之门来招引他们。今日之事，我不知道将如何收场。癸卯二月二十六日书写。

白民

万历甲午年，朱白民在展桂堂读书。春初，正在吃河豚。白民说烹煮的方法未尽善，于是脱下帽子，穿上短衣，手持刀匕，为众客切肉，众客称赞。白民也捋着胡须，自认为得法。曾说聪明男子，无所不可。今天偶然翻阅《志林》，见东坡在钱塘时，曾煮鱼羹给仲天贶、王元直、秦少章吃。众人都觉得奇异，说此味超然有高韵，非寻常厨师所能及。而东坡也自喜，便想常做此菜以博一笑，急忙命令儿子记下。他日再看白民，更要捋一次胡须了。

卍字

我阅妓众多，难道一定没有长处吗？然而没有往来于我胸中的，唯独时常想念沈生。纳少许橘皮入口，顷刻间制成卍字，细秀整洁，令人惊赏而失笑。宋辅卿极力称赞王幼昭的侠义，却不能列举其事，因此更加想念沈生。然而王生说诸少年冶游不遗余力，然而绝无解游者。我听说后，笑了。

疑

村里有怀疑盗贼的人，担心盗贼进入他的房间，半夜从门缝窥视，他的仆人出来看见他，因为盗贼斜眼看他，奋起手臂击打，几乎打死他，而那人以为盗贼击打他，闭口不言，怕说了盗贼竟然杀我。张子听说后说：“真聪明啊，这是主仆互相盗窃。”听的人不明白。张子说：“果然，盗贼来了就窥视，奋臂击打，闭口诈称，世上没有不聪明的。人之相疑而智愚生焉，我不知道它究竟在哪里。”

眉公语

今天眉公来访，将嫁女儿，盂氏言谈中提到。眉公叹息说：“大地是一个梨园。伶人演戏，先离后合，人生不然，父母妻子，乃至骨肉齿发，刚合即离，真可发一笑耳。”这话很警醒，便记录下来。眉公与我言谈，大多是日用切实之务，然而别后每觉意思翛远，寝食有味，真是君子之言。甲辰中秋前三日。

诙语

范文正公黄薤词云：“陶家瓮内酿成碧绿青黄，措大口中嚼出宫商角征。”读之令人绝倒，方正人作诙语，意味自别。

记先君子梦

万历丙子正月六日，先君子率领我拜谒山人，在狄娄云，陟岵轩中休息。轩原是王氏墓屋，短垣瘦梅，庭中瓦石纷乱堆积，窗枕峭壁。先君子惘然良久，说：“此予

译梦中见到的景象。”于是谈起永叔梦见黄牛庙的事情，出来后，看见石马相对而立，笑着说：“这大概就是文忠所说的石马拴在祠堂门前的情形吧？”今天读到子瞻写的《黄牛庙诗》，随后放下书卷，哭得失去了声音。辛丑年距离丙子年已经二十六年了，这大概是我父亲去世后的第十四年了。娄云去世也已经三年了。

译五十赠言

五十岁的年纪，忽然间已经到了。岁月流逝，年纪渐长，但童心依然狂放不羁。对上辜负了令我敬畏的人，对下愧对了同辈友人。而世周、孺和、士琰、季思诸位，纷纷吐出珠玉般的诗句，投赠给我这卑微之人。我随意记录下他们的辞章，以彰显他们对我高洁品性的喜爱。世周的诗说：“幽静的小径长满了蓬蒿，逍遥自在，随意安睡。或许是因为善于养病，反而得以长寿。座中有忘忧之物，门前多来问字的贤人。一卷莲花经在手，翻阅完毕，心意超然。”士琰说：“仲蔚闲居的日子，清风充满破旧的房屋。故人一旦来访，高深的议论在于玄虚之道。左思的病痛并非因为修史，虞翻的贫穷应当有书相伴。百年人生已度过一半，彼此的踪迹反而嫌疏远了。”孺和说：“五十岁风尘仆仆，鬓发残败，为你长啸一声，不必叹息。尚余彩笔千秋健在，不尽的玄言六月生寒。侠骨每每凭借龙剑而动，雄心想要耗尽唾壶也难以做到。百年天地之间只有杯酒相伴，白眼怎能看得起世上之人。”季思说：“量力而行，安守贫贱，拘谨的人本来就应该这样。谁能有不羁的才华，脱离繁华的尘世。十年抱病如同藏在匣中的宝物，不是你，歧路四望茫茫。颓废的波涛逝去，燕雀在帷幕间飞舞。黄鹄高飞千里，扰扰攘攘争名的人徒劳无功。看我元长子。”

煎茶

童子鼻息如雷，所以与煮茶的声音很相配。水沸腾声音喧闹，让人发出松口叹息。梦中眼睛特别张开，茶沫飞溅，灰烬愤怒，这也是煎茶时的坎坷不顺，在船中写下的。

病疟

水乡多疟疾，常常遇到符咒就能痊愈。普通妇人供奉符咒如同供奉佛像，应当也是灵验的。白面书生心里知道这不是真的，窘迫时或许也会使用，却往往不灵验。张子说：天下的言论，最无用的，大概是书生吧？眼中读不上几行书，又不能深入其义，依傍古人的成语，含糊其辞，似乎理解，随意说我的道理一贯，异端学说可以诛灭。这难道不是这样吗？等到他们遭遇一点灾祸疾病，叩头祈求性命，去实行他们不信的言论，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实在不如普通妇人，她们诚实的心有所寄托，所以见效快。从前中峰和尚曾经做面食给大众吃，大行菩萨下来，占据狮子座，绕着香积厨行走。中峰拿起面板扑头就打，说：“任你装模作样，我决不相信你。”大解脱的人，他的手段自然像这样，入水不湿，入火不焦。那些江边的鬼魅，敢捡拾他呕吐的残余吗？中元节僵卧在斋室中，自笑符水不灵，写下这些。

智量

文待诏喜欢奖许后辈，晚年有人乞求书法，他就说：“我老了且疲倦，即使书写也不佳，何不去找周公瑕？公瑕的书法不亚于我，而且神情正旺盛，对你来说如何？”有人乞求书法，他又说：“当我的时代有钱叔安，哪里用得着我为人书写？”说两位先生的名声起于文待诏，然而不说文待诏的书画本来就在两位先生之下。我们家乡的某某，都凭借弇州公而成名，颇与各位英才少年交往，而有人称赞后来的俊才，两人绝无一字提及。然而弇州最终不因此轻视两人，大概智慧与气量的差距大体就是这样。

结伴

学问到了有商量的时候，已经自然几分相应，不可轻视，否则只有默默识记有力。《中阿含经》说：“尊者阿那律陀、尊者难提、尊者金毗罗共同住在林中，先后乞食，各自回去坐禅。到了傍晚，先从坐禅中起来的人，或者汲瓶水，能胜任独自举起；如果不能胜任，就用手招一位比丘，两人共同举起，各自不说话。五天集合一次，或者两人说法，或者坐默然。”云栖说：“这是万世结伴修行的良法。”

草玄

吴兴老儒的女儿，小字瑞玄，颇懂琴理，能写山水竹石。我曾以扇子请她题字，她写了“淡云疏树”，而在下面放置一座草堂，颇得空山无人的意境。并且题诗说：“问奇人去后，寂寞子云亭。”大概是赠语。扇子丢失很久了，女子也不知所在。梦中听到有人歌唱这首诗，思之惘然。早上起来，公亮以百幅竹纸相赠，旁边都有朱文“草玄”二字，笑着记录下来。

陆小拙

曾经恨陆小拙的技艺，不能耗尽他的岁月之力，淬炼成良剑利匕，以传后世。而喜欢制作小刀，刻写大蝇字，轻若羽毛。大概是陆生的话说：“不是这样就没有人肯买我的东西。”我听说后怜悯他。世人拙于使用大工匠的，不能等待时机，本来就是这样。我生平不喜欢佩刀，然而陆生每有会意的，辄口述。我今天招他喝酒，而王世周偕僧海从持一诗册相访。恰逢李季鹰、沈卫安在座，吹箫度曲，杂以谐语。海从呈一倡说：“慕居士而来，见居士而止。”长啸不谈禅，乃是净名师子。众客观笑，乐甚。我也竟醉。

中节

樊侯制作旌孝匾赠送给孺和，孺和恳切推辞。父亲说：“推辞是你的德行，旌表是我的职位，正不相妨碍。”孺和嘱咐主事的人默默派人携带回去。我认为孺和的孝，适宜旌表；旌表适宜推辞，推辞不得，适宜默默携带回去。此举固恰中节耳。人生宇内，岂独恶不可纵为，即善亦不可显为。至于年老居贫，尤宜退缩节省，一事免见，一人其益无量。薛文清公说：“洗心退藏于密，以约失之者鲜矣。”

译无论老少，若能奉行此法，大地众生皆能成就佛道。

译上床法

高峰禅师说：“一盏孤灯，照亮夜台。上床前，脱去袜和鞋。三魂七魄，进入梦境。不知明天，还会不会再来。”我近年来颇想学习这上床的法门，却深深遗憾未能做到。夜晚经过景德寺，听到一位老妇诵读这首偈语，不觉唤醒了先前的念头。回头看见沟渠中躺着一个醉汉，鼻息如雷，我大笑道：“这样才是上床的法门啊。”

摹古

从前有个从云间回来的人，赠送了几幅纸，颜色很像青苔，旁边用朱砂画着藻荇，大概是裱在竹纸上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现在讨厌读《志林》，书中说古人有海苔纸，当今世上已没有了，我所见到的大概仿照的就是这种吧？云间的新安人喜好摹仿古法，常常厌恶他们留下的痕迹令人讨厌，然而如果让后世得以见到古人的遗物，似乎也是不可缺少的。好事的人按照杨用修的记载说：古人与朋友交往，用漆板代替书信，又恐怕泄露，于是做成两块板相合，用一片纸封住缝隙，所以叫简板，也叫赤牍。我曾戏作两块板藏在书斋中，看见的人都不认识。王孺和听说后，笑着对我说：“你仿制这个很好，只要等到你家有回信时，不写回信，我的事就办成了。”我回答说：“千年以后，人们说我拿古物相赠，不也可以吗？”

书田孙二监事

宦官孙隆因为掌管织造长期住在杭州，佛寺宫殿多由他修建，确实是西湖的大功德主。他修筑长堤横亘在湖中，与苏公堤相互映衬，人们称它为“孙堤”。世人或许嘲笑他，但这个人本来不可废弃，不仅仅是宦官中喜好行善的人罢了。杭州城本来没有水，自从李长源、白乐天、沈文通、陈述古、苏子瞻相继建造六口井，以疏通水利，杭州人至今依赖它。而孙尹想拿出全部盈余，开渠清理河道，为城中谋取永久无穷的利益，竟然被当权者阻挠，真是奇怪。今年夏天，士琰从西湖回来，对我说了这些。士琰又说，杭州有个监税宦官某人，进献一件集翠裘，以讨好皇上。田司礼压制他，不让进献，封送孙尹，并且极力说这件事不可开此先例。孙尹立刻查访织造者的姓名，严厉责罚，又罚银三千两，让他重建湖心亭，宏伟特别显著。世人称宦官的祸害，如同毒药猛兽，没有不肝裂头碎的。田、孙所立的功绩，如此卓越，谁说当今世上没有吕疆、张承业这样的人呢？田司礼名义上救免宰相某人的事，尤其伟大。

诗句

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醉倚妙高台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这是王文成公十岁时过金山的诗。虚幻超忽，如同龙蛇虎豹愤怒飞腾、拉弓欲射，不可捕捉束缚的样子。丘文庄《东坡祠诗》说：“儿童到处知迂叟，草木犹堪敬醉翁。”这也是九岁时所作。气象和婉，大概是彬彬有礼的理学之士了。

夜

王摩诘说：“北登玄灞，清月映照着城郭；夜登华子岗，辋水泛起涟漪吗？月下登上寒山，远处的火光忽明忽暗，林外深巷中寒犬吠叫，声音如豹；村落夜晚舂米，又与稀疏的钟声相闻。”秦太虚说：“元丰二年中秋后一天，天空放晴，林间月明，可以数清毫发。从普宁寺经过佛寺十五座，都寂静无声，不闻人声；道旁庐舍，或灯火隐现，草木深郁，流水止息激荡，悲鸣几乎不是人间的境界。”两种境界淡荡凄清，真是文中的画。我年轻时喜欢夜游，务必穷尽搜求奇胜；年老后害怕风露，很久不再出门了。读两位先生的话，黯然想哭。

罢镇

武宗朝命令宦官出镇各省，刺史以下都伏地拜见，得以便宜行事弹劾奏报府县非法之事，气焰纵横可畏。世庙即位，年龄刚十六岁。这时永嘉突然拜相，君臣相处非常欢洽，每次上殿就赐绣墩命坐。一个宦官经过殿下，永嘉故意改变神色起立。皇上注目凝视很久，第二天竟然罢免了宦官出镇，说：“张先生尚且畏惧这类人，何况其他人呢？”万历二十六年有诏令增加各省府税收，黄头使者道路上交错往来。武康太守吴宝秀被中使诬告弹劾，用囚车征召到京师，他的妻子吓得死了。今年清明日，偶然看见科臣救吴宝秀的奏状，就想起先朝的盛况。

句法

项羽传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去。字为句，则文义自出。韩昌黎《张中丞传后》：“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旧以“南八”为句，不若“南八男儿”为句，乃有味也。夏白庵亦云。

梦

汝宁苏商岩跟随他父亲司训公议居昆五年，与我们交往很密切，喜欢作诗写字，兼通书法竹法。分别几年后，音信时常到来，曾寄给我《隔江遥望图》以表达心意。又曾作七言律诗悼念先父，每次感动于他的情意深切，时常想念他。今夜梦见商岩来访，神情如昨天，好像有所等待。不久一个僧人到来，演作天魔状，高唱苏子瞻“大江东去”词，后来又吟一首绝句说：“佛印烧猪待子瞻，子瞻犹伴晓云眠。醒时吃酒，醉时唱，勘破人间棒与禅。”

奸伪之辨

太公七害，其三曰：朴其身躬，恶

译那些穿着打扮，嘴上说无为是为了求取名声，声称无欲是为了求得利益，这是虚伪的人。君王务必不要亲近。第四种：使冠带奇特，使衣服华丽，博学善辩，空谈高论，以此作为修饰容貌的手段，隐居静处而诽谤时俗，这是奸邪的人。君王务必不要宠信。雕琢巧饰与质朴无华，两者都有害处，而质朴无华的虚伪，已经到了不可亲近的地步，何况还能宠信呢？那么虚伪与奸邪，大概是有区别的吧？

译纪文

经学考生进入考场，有人汇集了自己的见解却无法下笔，便把自己的见解告诉同宿舍的考生，希望得到润色。同宿舍的考生默默采纳了他的见解并保密，不肯拿出自己的文章给他看。那人正非常窘迫，恰逢同宿舍的考生生病，急忙呼喊说：“认为这是你的恩德。”于是这篇试卷被选为礼经科的第一名，后来在公堂上对答。驾车的人依然窘迫如故，一位考生看到他的姓名，惊讶地说：“我本来诵读过他的试卷，以为是一时的高才。”唐生作为学者没有人超过他，今天得以相见，真是幸运。拿着他的草稿，再次拜谢请教。唐生又窃取了他的文章，于是考中。唉！同宿舍的考生忍受病痛来确定窘迫者的魁首，而窘迫者又凭借他的余荫考中礼部考试的格式，功名出处，难道是偶然吗！

纪异

丙申年，苦于脚痛，神思昏乱。正月八日，忽然看见金冠真人坐在床边，将要接近我的脚。心想疼痛即将达到极点，坐着就无法忍受了。心跳加速，过了很久睡熟醒来，疼痛大大减轻。又过了半个月，僧人性仁送给我两束淮香，问从哪里来。僧人回答说：“最近礼拜云台，云台是三元真人的道场。知道您脚痛，私下为您祈祷。”急忙问是哪天去的，回答说：“是人日。”听到后，恍然大悟。曾经想写一篇小记，刻在石头上，因为僧人送到云台顶，多病未能实现。附记此事。

食橘

橘子的品种，出产于衢州、福建两地的最好。衢州以味道取胜，福建以色泽香气取胜。衢州的味道与口舌相习，所谓温和恭敬的人，亲近他而忘记疲倦。福建产的橘子像小露一样，尊重如同远方的贵客，车马相连，让人迎接承奉不暇。洞庭有张樵海的人，曾经赠送我四颗冉柑，甘甜脆嫩异常，然而这是一丘一壑的秀物，外在逍遥罢了。世人常怀念福建橘子互相赠送，剖开品尝甘甜，写下这个。

不幸

顾朗仲叙述说：“平时常常妄想，恨不见孙膑与吴起斗谋略，贲育斗力气，龙施斗辩论，张许斗法术，倕般斗技巧，秋杜斗棋艺。这几个人，不是幸运而没有遇到对手以独占其名，而是不幸而没有得到对手以各自尽其奇也。”我读了，微笑。虽然如此，这还各自有所尝试，以成其名于后世，这不是不幸的人。祝允明作《王昌传》说：“王昌有时长久空虚他的力气，就手足抖动不停，迅速奔入山中，拔起几株林木，运弄它们，或者提起顽石，行走百圈，雨无事在室内，就索取绳索如杵，数十丈，寸寸掐断。他的力气稍解。”唉！所以有不幸无所事事，而不见其奇之所止者了。天下难道缺少王昌这类人吗？

试酒

生平没有酒量，而善于理解酒理，能以舌头为权衡。今夜许仲嘉拿出新酿的酒请客品尝，我喜爱它的醇厚滑腻，似乎不从喉间下去，大概是所谓和而力严而不猛的吗？然而滑腻本来应该如此，而稍微缺少新意，难道出厩之驹，就没有翩翩试步之性吗？张时可说：“异美甚，恐怕它不耐久。”时可的才华十倍于我，他的话如此，所以说我能以舌头为权衡。放饮酣甚，于是不能入睡，戏命桐书之。

梦

梦中看见行辈纷纷，悲喜违顺之态略具。又有老人既死，强焉更生，又更死者。又一妇人，衣其宝玉，端然自焚。焚已，惟余两手。余笑曰：“活烧的人也，剩一双空手。”此语颇有省，记之。

顾道民

江上顾道民往来，常润问与人一面，善雅非相好也。一日复过之，见其人子母相抱哭甚哀，道民问故，其人曰：“吾父小逐什一于下邳，有传言父猝死，而家窘甚，不能遂赴所在，故悲耳。”道民慰之曰：“姑自宽，稍停当有的耗。”后七日来报，汝父甚无恙，则已。索其父手书，出怀中款慰而去。道民日行六百里，顷刻能啖百器，又能数日不食，异人也。一时莫详其异云。

许先生

子瞻在海外，携叔党自随，尝语人：“每幼子过出一篇，相视便欣然竟日，觉寝食有味。”父子情深，读之可涕也许公旦先生尝冬月课其子，设短屏自障，曰：“作文须意思舒展，方尽所长。”一日会风雨疾甚，久乃呈稿，先生赋诗云：“冬来文史未应疏，手掩寒茅试课渠。风雨满堂灯火映，真成今日是三余。一檐风雨绕书釭，忍冻呵毫意未降。若个珥貂温室里，初来能不困寒窗？”又为代和二首：“雨扑寒窗点点疏，酾风酿雪总关渠。书生耐识三冬味，坐暖青毡丙夜余。膏火频添续短釭，寒威纵横也须降。夜深风雨归何处，西月窥人到半窗。”吟罢手，酌巨卮饮三子曰：“今夕劳苦，不汝量也。昔苏子美每夕读书，辄尽一斗，有如此下酒物，一斗未足多耳。”元倩兄弟常诵斯语，辄呜咽不胜。

三姐

往寓长安，闻弃水巷有江岳者，甚奇，然莫知其事

译也。今天经过王祖玉的宅第，听见眉公讲述江某人的事迹，他的妾室号称三姐的尤其奇异。江某人经常往来于华亭，将他的妾室和两只箱子寄存在朋友家中，自己则独自奔走四方，常常几个月不回家，偶尔有书信传来，必定托付眉公家一个小书童诵读，这成了惯例。主人早晚派妇女送饭进去，送完就关上门，江某人整天端坐，三年都没有改变。恰逢主人家办喜事，江某的妾室准备了非常丰厚的礼物，后来主人的妇女偷看那两只箱子，里面有很多金银珠宝和锦绣绸缎，真是奇事。一天，眉公见到江某人问道：“您的夫人本来秀丽，您看中她什么呢？您竟然如此信任她。”江某人说：“这个妾室原本是大同将领的女儿，十六岁嫁给我，她擅长骑驴，驴很高难以骑上去，请赶驴的人扶着，而赶驴的人戏弄她扶她上去，走到水边，假装呼喊赶驴的人喝水，驴便伸出铁蹄扑杀了他。”江某人感叹道：“唉！”江翁已经够奇特了，恐怕没有超过他的妾室三姐的了。

译第一不可说

李贽《焚书》记载康昆仑弹琵琶是天下第一等奇事，又记载《若无母书》是天下第一篇文章，却又让李卓吾自己评论，便觉得气韵索然，议论酸腐。这位老人胸中块垒难消，下笔没有章法，他那些种种令人欣喜或惊愕的言论，记载在其他书里的，几乎已经与天地一同衰败了。却唯独在天下第一奇文奇事之下显露短处，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只有第一等的是不可说的，所以孔子的道理，子游、子夏不能赞一词，这正是子游、子夏所不及的地方。俗语说“佛头上着粪”，也说“佛头上不可着东西，着了就是粪”。

自警

《续齐谐记》说：阳羡书生寄身在鹅笼中，笼子也没有变得更宽，书生也没有变得更小，宛然与两只鹅并排坐着，鹅也不惊慌。世间有如此可爱的人吗？我将北面拜他为师。苏东坡先生说：“我眼中未曾见过不好的人。”这又是如来的心髓，不容易轻视看待。虽然如此，由东坡的道理直入菩提，像书生的旨意，也不是二乘所能达到的。《维摩诘经》说：“外道六师，他们所堕落的，这也随之堕落。”哪里难进入鹅笼中呢？我受世俗牵碍很久了，近来颇学忍耐之法，也时时能得几分解脱。无奈有东西卡在喉咙间，颈面也时时发红。危险啊危险！我离死不远了。

前辈

有一个弯腰踩着木屐行走的人，住在尚书里。他的主人刑部尚书从外面回来，一群喜鹊在旁边乱叫。刑部尚书问原因，有人说踩木屐的人抓了喜鹊的幼鸟，所以喜鹊乱叫。刑部尚书召来责问，说：“你弯腰踩木屐行走，所以是往生的业报，怎么又抓喜鹊幼鸟？你赶快放了它，以免受鞭打。”踩木屐的人抓着幼鸟，悬挂在树上爬上去，把它放进巢中，仍然悬挂着下来，略无艰苦的样子。刑部尚书感叹说：“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却有这样的事，难道少吗？我身为刑部尚书，假如有告发的人说‘踩木屐的人上树如飞’，我难道会相信吗？”反复自我思量，百姓冤枉在我这里的太多了。大概前辈每件事都警醒反省，还像这样。偶然在东林静室休息，舅舅省吾，对我说了这样的事。

自砺

药气蒸腾入鼻，愁声溢满双耳，僵卧在床上，如同坐在蒸锅甑中。起来则蚊蚋撩乱，窗间嗡嗡飞来叮咬人。慢慢走到庭院中，看见月光晶莹和露水欲滴，曙光隐隐，东方新丽夺目，心里颇为快乐。然而自顾粮食没有征君那样的瓶，柴火没有怪魁那样的山，庭院没有高安那样的菊花。天将亮，妻子洗锅等待做饭，向我索取枯鱼肆里的鱼了。忽然自我念想：前境尽恶，已复哑然自笑。我所居住的大是学问的器具，怎么像受茅草狂狙愁喜的驱使呢！写下这些自我磨砺。

疟

子璋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从前有病疟疾的人，诵读这句诗霍然痊愈，于是相传告知。杜甫的诗能治好疟疾，这不对，三年还病疟疾。一个鬼不消灭，隔日搜刮脂髓，增加寒冷抱着雪霜。这不是杜甫的诗吗？由此看来，老杜自己也不免。我今年病疟疾，稍冷而壮热，如同坐在甑中，狂歌《蜀道难》到“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不觉飒飒有爽气。第二天则寒冷沁入肌骨，正恨这痛苦只有自己知道。忽然想起秦少游说：“发于颈中，起于毛端，欠伸乃作，其始也。”凄风转雨，洒然薄人，如同阴冷山谷的崖壁，单衣犯雪，龟穹蠖窟，奄奄欲绝。寒威既替，热复大来，刚结束煤毒，回禄嗣灾，躁外渴中，卧已复兴，想要挟着斗杓向东到渤海，酌酒注入喉咙，还不够痛快。这位老人更道出我眼前的事啊。医经说：“圣人因病而发药，不是为方以待病。”如果病疟疾而一定求愈于“子璋髑髅”这句诗，几乎说文章无用了。

唐子畏

我观看古昔的英雄，慷慨然诺，杯酒中义，重生轻死，知己所以与人成大功。我观看今日的人才，交不以心，只以面。面前斟酒，酒未寒，面未变时，心已变。区区已作老村庄，英雄才彦不敢当。只恨今人不如古，高歌伐木，天苍苍。感君称我为奇士，又言天下无相似。庸庸碌碌，我何奇有？酒与君斟酌之。这是唐子畏席上酬王履吉的诗。李青莲说：“不同珠履三千客，别欲论交一片心。”一片有心人，即在三千珠履中。子畏这首诗，定是徐经事败后作。人言子畏跳浪，不自贵重，乃不知其岁宸濠之席，投金滩上，竟以身免。轻狷人有此作用否？士抱不世之才，偶遭负俗之累，委身草泽，与卖菜佣编户而处，而角巾措大犹指之为狷为佻也。不亦悲夫？

习

人生以后，却无性，只有习。婴儿堕地，贫者浴水，富者怯风。水非儿之宜，风非贫之拒，盖所居则然矣。居之限而习成焉。浴水者肥黑多力，怯风者羸弱易病。鸩毒胎于豢养，药石进于穷劳。如是而曰贵贱殊禀，贫富异骨，谬哉。

译至于尹松陵，因为尹松陵性情气度方正雅致，所以有着杜甫那样令人惊叹的癖好。每次从考场回来，心里总是不快活，恍惚地边走边吟诗，看见的人都觉得他痴狂。他曾对我说：“我在这科考之道上实在辛苦。乙未年那次考试，主考官把我淘汰了，我不肯低头认输，请求查看原来的考卷看看。上面批注的罪状说：‘怪异得像归隐的屈原那样低头，三年不曾窥探门户。’我自己以为写得很好了，结果却不是这样，又看到另一条批注说：‘唉，我无路可走了。’”我笑着说：“您不要担心，那些庸俗的人不值得在意。如果主考官真有慧眼，那么您的毛病就不可救药了。”于是他大笑一声，告别离去。到现在又过了三年。癸卯年春天，我偶然读到他的行卷，果然秀丽雅致，却略微拘泥。真是个苦心人，不知道造物主是否背弃了他，最终能否解开他的束缚呢？

译闷题

子瞻在《孟德传》后题跋说：“安抚婴儿、捕捉老虎的事，用来证明老虎畏惧那些不思考自己的人，这个说法有道理。”我写这篇闷题，便解开、关闭、擒拿、刺击；而老儒下笔却格格不入，难道也是被题目所震慑吗？题目也畏惧那些不思考自己的人吗？李宏父自称：“吐出的词句成为经典，落笔令人惊叹。”我有二十分的见识，二十分的才华，二十分的胆量，怎能找到这样的人来询问呢？

卷二

释耒

周茂仍生性喜好闲适，通常谢绝人事，在西郭外几里处择地居住，引水种竹，用一斗酒自我慰劳。南面有一小轩，题名为“释耒”，大概是效仿古人观察田园生活，所以把它作为拍手称快的谈资吧？陶渊明说：“打开窗户面对场院和菜园，端着酒杯谈论桑麻。”这位老人不懂事，世间哪能有这么多闲人？懂得的人不做，做的人不懂，环境与人不相契合已经很久了。今天再次经过庙泾，凝望树色，隐隐可见，又恰逢风雨暂歇，桃花烂漫，想象七郎在树下婆娑起舞，在胡庐中把酒言欢。写下这些，作为相见时一笑的谈资。茂曾对我说：“乡村居住本来就在人世之中，只是进城时见到老朋友谈论时事，不觉微微一笑，心生喜悦。”这话真是有滋味啊。

巢居

雨气潮湿闷热，浮尘遍布几案席子之上。古旧的竹席和绳床，没有地方可以安放手脚。托着下巴默默想象，难道是多生以前的事吗？我大概是巢居之民吧？

三音

水果中的橄榄，书籍中的《离骚》，花草中的兰花，自然是天地间的三种奇绝之物，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友人某脱下衣服换钱，原本是典当花的主顾，却没想到兰花，见到《离骚》就掩上卷册。只要能吃完一枚橄榄，这种行为又是勉强懂事，不如不吃才是直率本色。偶然在息庵下种兰，想到这些不觉失笑。

兰蕙

俗话说：“山林中十株蕙草才有一株兰花，所以说蕙贱而兰贵，兰少而蕙多。”这不对，多与少，难道是贵贱的标志吗？兰气醇厚悠远，不张扬而蕙艳丽外放；兰韵长久，而蕙稍短。同样是国香，正好可以伯仲相提。一定要在多少之间贵贱人物，那么荀氏八龙应当因为多而减贵，而李白、萧颖士仅仅有儿子，难道也要说少的本来不贱吗？《楚辞》说：“既种植了九畹的兰花，又种植了百亩的蕙草。”大概是因为有这种内在的美，所以不作为贵贱的证明。

醉胥

偶然把樊侯的小记贴在墙上，一个少年醉酒后毁坏了它。醒来后，道歉询问，原来是差役。我告诉他：“您不记得记载中有‘狷吏豪胥’的字样吗？您就是那样的人。父亲茹冰蘖，一时从事，闭门读书，长久以来成为人间佳话。你们也与之有荣耀。即使您苦于清冷，门可罗雀，难道不想想几十年后那些不得志之徒有欺诈揭发前事的人，难道没有樊父时事吗？”庞德公隐居躬耕，有人劝他建立产业留给子孙，德公总是对他们说‘我留给他们安宁’，这真是父母之心，不可忘记。那人感动后离去。

薛捕

海虞有个捕盗者薛某，能观察人的脸色，知道他的去向，突然袭击，没有不中的。有四十多个盗贼，主管者让他逮捕，私自掠夺。已经伏法了，很久没有证据，以此问薛。薛请求见他们，群盗疲惫地坐在日中。薛呼叫主管者说：“天气很冷，为什么不多买牛酒器具，放纵群盗大吃大喝，全部解开他们的束缚。”盗贼也惊讶哭泣后离去。薛笑着说：“竖子奴才，几乎败坏你公事。如果四十多人中有一人曾经做过盗贼，就用牛酒引诱，一定不去。如果不去，怎么听任他私自掠夺呢？”主管者面色改变认同他的说法，内心怏怏不乐。薛说：“暂且等我十天，十天后来报告，已经抓到盗贼了。”问他，原来是主管者的亲信某，又是温室。主管者更加惊讶，且怀疑放纵盗贼的情势难以预测。薛假装道歉说：“我错了，但原本不要泄露。”半夜驾小船，直接到达他所指的盗贼家。盗贼听说薛来，精神沮丧了。盗贼刚出门，薛抓住他的手说：“某家的财物，希望你分给我。”某像尸体一样只剩一口气，无能为力。盗贼手颤抖，急忙命令家人拿一箱来。箱子一到就绑住他。唉，薛可以说懂得擒纵了！海虞顾明卿对我说的。

书

真书行行，生草真如站立，行如行走，草如奔跑。没有不能站立行走却能奔跑的，这是很好的论述。字逐渐玄妙，才可以草书，而世人竞相随意为之，自谓天放，难道还有书意吗？古人说：“事忙不及草书”，曾经举来戏弄。草草者，那人辄妄对说：“章草固不易作”，这尤其可笑。古来疾书，无如怀素、颠旭。古诗说：“兴来绝叫三两声，粉壁纵横千万字。”读这个的人，要得其踌躇满志之态，正不当先以豪放目之也。病久废书，今日独坐息庵下，戏取粉板作掌大数十字，如壮士囚缚，愈法愈野，不觉哑然自笑。吾书不减蝌蚪，当存之以俟识者。

风筝

风筝一名纸鸢，吴中小儿好弄之。然当其抟风而上，盖亦得时则驾者欤？梁伯龙戏以彩缯作凤凰，吹入云端，有异鸟百十拱之，观者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