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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梅花草堂笔谈十五

卷十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82–201 段

,周行回廊间,檐溜滴沥,星芒刺人。盆梅点雪,白石几番作鹅黄色,欣然久之不就寝。五更后,寒透重绵,足趾欲裂。

译在回廊间来回踱步,屋檐上的水滴淅淅沥沥落下,星光刺人。盆中的梅花点缀着雪花,白石几次泛出鹅黄色,心中欣喜,过了很久才去就寝。五更过后,寒气穿透厚重的棉衣,脚趾冻得快要裂开。

过弇山

过弇山访王锡之,循墙而眩,且仆矣。赖担夫免舆,归东楼下,冷如鬼手,汗可一升许。尔时面孝,若觉五内都裂。庚申十一月廿一日记

孺子

徐玄提琴入狱,戴子系墨行歌,辅卿倚石而啸。李季鹰曰:“千载后徒令孺子成名。”徐玄名来,戴子名竹,辅卿宋姓名子相,季鹰名文翰。

金文甫

金文甫急朋友之难,饥不及炊,吾甚重之。文甫曰:「往时在狱,闻人救援声,脊梁上竟一日有力。」

日者言

予颇不信,日者言而言,某今岁庚申夏,不利于腊月,非独旦昼纷纭,亦且梦魂颠倒。由今观之,若付左券。夜梦柱下史降予草堂,端然持诵,缗谷纷委其傍。岂来春清净之征耶?傍委谷未便弃人间,从赤松子游也。

见利

见利思义,此语甚平,却是体认得到。

梦

某自传人物以来,多梦先贤,必肖其情性、语言、举止,殆不解何故。昨又梦许萧山,衣冠俨雅,路逢顾瓯宁,揖让甚都;而周思州步履蹒跚,笑容可掬。鸡鸣梦觉,犹有条畅之气(戊午己未,瓯宁孙锡畴联第进士;辛酉,萧山孙士翀荐于卿)

异士

万历戊子间,有谋蛰不类兄弟者,令健客陈少闲允武潜居里中,乘间猝发。既一年许,陈杀鸡为黍,延予上坐,自忏其仓卒误许之状,至于流涕。于心藏之事,颇闻戚友间,称陈异士。今其死矣,冥漠之中,何忍负此良友?恨垂老途穷,无能为役也,当奈何?陈虽浮沈里闾,为人排难解纷,至以身代,如脱鲍我生之奇祸,抚狄娄云之遗孤,皆非今世人所及。盖棺论定,雅亦无悔焉。

检故册

先夫人之丧,为万历丙午,吊者千二百有几?迄泰昌庚申,仅一十五年。今日偶检故册,亡者四百八十八人。李太白有言:「古人今人若流水,可不大哀也哉!」韩昌黎曰:「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腊月二十八日记。

绵州翁

访钱汝洽,其家绵州。翁考终,伤哉!翁志欲有为,肯任事。服官绵州,半署他县事,如郸、灌、资阳、汶川、绵竹,皆有兴华惠政。退老于乡,至不能给殓,赖犹子汝洽周身,周衣仅称,无憾。伤哉!翁在京师,张黄门伯任重,甚有体,不失乡邦士大夫之欢。其后家居三十余年,有礼有义,每苦其身以周物,公务私举,犁然如故。公实与有力焉。某里中故有朱老名徯,才力不及翁,周旋世故足可相比,死后寂无吊者,而翁有裔孙渐露头角,故为胜之。恨汝洽居贫,翁未克葬,独奈何?翁名德徽,字仲柔,得岁八十有五。

周急

先辈周急,故所时有,然多及其贫时,尔汝之交与所周旋器重之士,太史李集虚独捐数十金佐学租,外周乏之义至六十余人,秤量题识,礼义秩然。疲暮之人感愤堆积,仓皇东归,陡闻此事,不觉破颜大喜,为书三蕉叶,颓然竞醉。自念苦贫时受朋友之给,不觉遂多,故尝匿影阁中,抱惭累日。今诸友当馈时,景色为之慨然。

抚掌

戴郧阳仲豪,神情开爽,多恋恋故旧之思。某谓仲豪出处有数,故不烦相念。既属同人,正仗天飞者吐气。仲豪颔予言,执手珍重而别。已伏轼思之,当年作社莫逆者十一人。亡何,伯符病殁,孟文早逝,二狄相继沦亡,元倩赍志长毕。鄂州小试于台,无端奄忽。青云故人,独仲豪与叔颙奋跃天衢,驰驱皇路。济卿以子泰符贵,笑傲泉石。孟千、仲安犹复仆仆耕砚,端自给然。口鼻眉眼,依然如故。某独何为?于此卷帘长啸,寒雨萧瑟,辄命侍者纪之以拱抚掌。

除夕

蚕凫纷扰,自是吾家节下故态,久习而安之。今岁某在孙氏所见,夜义罗剎狞恶万状,遂成故习,觉家居节物尽佳。人生但作空观,就使身居地狱,亦安往不适哉?独念风雨如晦,女若清灯黯然,未免有情,不觉潸然流涕。然夜来得其手书数行,挺挺自信,殊有丈夫风霜之气,可令尔翁自谓弗如。泰昌元年除夕。

过王氏

乙卯冬,予过安溪,访妹婿叶苍蘅。夫

译路过弇山

路过弇山去拜访王锡之,沿着墙走却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要跌倒。幸亏挑夫免去了轿子,回到东楼下,寒冷得如同鬼手,汗水却流了一升左右。当时面色惨白,仿佛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了。庚申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记。

孺子

徐玄拉着琴进入监狱,戴子戴着墨刑的枷锁边走边唱,辅卿靠着石头长啸。李季鹰说:“千百年后,只让后生小子成名罢了。”徐玄名叫来,戴子名叫竹,辅卿姓宋名叫子相,季鹰名叫文翰。

金文甫

金文甫急于救助朋友的危难,饿得来不及做饭,我非常敬重他。文甫说:“以前在监狱里,听到有人来救援的声音,脊梁骨上竟然一整天都充满了力量。”

日者言

我向来不太相信算命先生的话,但算命先生说,我今年庚申年夏天,对腊月不利,不仅白天纷乱繁杂,连梦境也颠倒错乱。从现在看来,好像已经成了定局。夜里梦见柱下史降临到我的草堂,端正地持诵经文,成串的谷物纷纷堆积在他身旁。这难道是来年清净安宁的征兆吗?旁边堆积的谷物不便丢弃在人间,我就跟随赤松子去游历吧。

见利

见到利益就想到道义,这话很平常,却是真正体认到的道理。

梦

我自从撰写人物传记以来,常常梦见先贤,必定符合他们的性情、语言和举止,几乎不明白是什么原因。昨天又梦见许萧山,衣冠庄严雅致,路上遇到顾瓯宁,作揖谦让非常得体;而周思州步履蹒跚,笑容可掬。鸡鸣时梦醒,心中还留存着条理通畅的气息。(戊午、己未年间,瓯宁人孙锡畴连续考中进士;辛酉年,萧山人孙士翀被推荐为卿)

异士

万历戊子年间,有谋划潜伏起来不像兄弟的人,让健壮的侠客陈少闲允武秘密居住在乡里,趁机突然发动。过了一年多,陈少闲杀鸡做饭,请我坐上座,自己忏悔当初仓促答应的事情,以至于流泪。对于心中隐藏的事情,我稍微听到亲戚朋友间称赞陈少闲是奇士。如今他死了,在幽暗的冥界之中,怎么忍心辜负这位良友?遗憾自己年老路穷,无法为他效力,该怎么办呢?陈少闲虽然在乡里沉浮,为人排难解纷,甚至以身代受,比如使我摆脱鲍我生的奇祸,抚育狄娄云的遗孤,都不是当今世人所能做到的。盖棺定论,他也毫无悔恨。

检故册

先母的丧事,是在万历丙午年,吊唁的人有一千二百多人?直到泰昌庚申年,仅仅十五年。今天偶然翻阅旧册,死去的人有四百八十八位。李太白有话说:“古人今人如同流水,怎能不大大哀伤呢!”韩昌黎说:“人想要长久不死,而观察居住在这世上的人又是为什么呢?”腊月二十八日记。

绵州翁

拜访钱汝洽,他的家乡在绵州。老翁善终,悲伤啊!老翁有志向想要有所作为,肯承担责任。在绵州做官,一半时间代理其他县的事务,如郸县、灌县、资阳、汶川、绵竹,都有振兴教化、施予恩惠的政绩。退居乡里养老,以至于连殓葬的费用都供给不起,依靠侄子汝洽为他收殓,寿衣仅仅合适,没有遗憾。悲伤啊!老翁在京师时,张黄门伯任重,很有风度,不失去乡邦士大夫的欢心。后来在家居住三十多年,有礼有义,常常苦于自身以周济他人,公务私事,依然如故。老翁确实出力很多。我乡里原来有个朱老名叫徯,才力不如老翁,但周旋世故足以相比,死后寂寥没有吊唁的人,而老翁有裔孙逐渐崭露头角,所以胜过他。遗憾汝洽贫穷,老翁未能安葬,独自怎么办呢?老翁名叫德徽,字仲柔,享年八十五岁。

周急

先辈周济急难,本来时常有,但大多是在他们贫穷的时候,与亲密的朋友以及所周旋器重的人士,太史李集虚独自捐出几十两银子资助学租,另外周济匮乏的人多达六十多人,称量题识,礼义井然有序。疲惫暮年的人感愤堆积,仓促向东归去,突然听到这件事,不觉破颜大喜,写了三片蕉叶,颓然醉倒。自念贫穷时接受朋友的供给,不知不觉竟然很多,所以曾经隐藏身影在阁中,抱憾惭愧多日。如今各位朋友在馈赠时,景色为之感慨。

抚掌

戴郧阳仲豪,神情开朗爽朗,多有眷恋故旧的情思。我说仲豪的出处有定数,所以不必烦劳想念。既然属于同人,正依靠腾飞在天的人吐气扬眉。仲豪点头同意我的话,握手珍重而别。已经伏在车轼上思考,当年结社莫逆的朋友有十一人。不久,伯符病故,孟文早逝,两个狄相继去世,元倩抱憾长逝。鄂州小试于台,无端突然死亡。青云故人,只有仲豪和叔颙奋跃天衢,驰骋皇路。济卿因为儿子泰符显贵,笑傲泉石。孟千、仲安仍然奔波耕砚,自给自足。口鼻眉眼,依然如故。我独自做什么呢?在这里卷帘长啸,寒雨萧瑟,就命令侍者记录下来以拱手抚掌。

除夕

蚕凫纷扰,自然是我们家节日的常态,久习而安之。今年我在孙氏家所见,夜里义罗剎狰狞万状,遂成故习,觉得家居节物尽佳。人生只要作空观,即使身居地狱,也无处不适吗?唯独想到风雨如晦,女若清灯黯然,未免有情,不觉潸然流涕。然而夜里得到她的几行手书,挺挺自信,颇有丈夫风霜之气,可令尔翁自谓弗如。泰昌元年除夕。

路过王氏

乙卯年冬天,我路过安溪,拜访妹婿叶苍蘅。夫

妻相宾也,心独喜,遂之王氏。王氏者,故弟君与之媳,大学王伯圭女也。伯圭妇曰张媪,生女而爱,妻君与子,丰其妆而与之。而君与子好佚游,辄败,不一岁洗其奁装,又多为无行,以辱王氏。王氏弗能堪,请与母居,义弗可见予,而有吞吐之色。手羮予泪,苏苏沾羮具。尔时心独怜之,计所以妥王氏而未有路也。今又七年矣,人之无良,不能庇一妇人,又多为无行,以挫辱之。李卓老云:“苦海妇人,应属当今王氏哉!”天启元年二月二日,世长子柚死,予不肯哭,但自讼,却无负此心,故独负王氏矣。王氏有美行,饶女德,将为立传。

译妻子为宾客相迎,我心里独自欢喜,于是前往王氏家。王氏,是已故弟弟君与的妻子,大学士王伯圭的女儿。伯圭的妻子叫张老太太,生了女儿很疼爱,将她嫁给君与的儿子,丰厚地置办嫁妆送给她。然而君与的儿子喜好安逸游乐,总是败家,不到一年就挥霍光了她的嫁妆,又多次做出不检点的行为,以此羞辱王氏。王氏无法忍受,请求与母亲同住,但道义上不能让她离开,于是她面露犹豫不决的神色。她端着羹汤给我,泪水簌簌落下,沾湿了盛羹的器具。那时我心里怜惜她,谋划安顿王氏的办法却找不到途径。如今又过了七年,那些没有良心的人,不能庇护一个妇人,又多次做出不检点的行为,来挫败羞辱她。李卓老说:“苦海中的妇人,应当属于当今的王氏吧!”天启元年二月二日,世长子柚去世,我不肯哭泣,只是自我责问,觉得没有辜负自己的良心,所以唯独辜负了王氏。王氏有美好的品行,具备女子的德行,我将为她立传。

声歌

性喜声歌,绝不能解其事,又不能集其人。然三十年间,聚此堂者沦落几尽矣。沈卫安不知泰昌之世,杨雄峰、张平甫不及天启之朝,顾僧孺奉行新历十二日而死,岂不痛哉!雷敷民望八之年,足开雨雪,逢场咏啸耳。识稍钝,发音愈高。金文甫好演《琵琶传》,或请为之,欣然便作。风雨之朝,窥户以候演者,沽酒作食,无吝于怀。问其年,亦六十余矣。人生妙有情性,何入不得。

人日

泰昌元年除夕,风雨如晦,遣奉子瞻像于大树斋,将更名容安,从公念也。其明年人日,过此僧寮阒寂,斋厨索然,踱行者为煮白粲相饷,食之尽二盂菜一器。念此老谪居海外,随僧一餐于此,味何如?阿昌曰:「将毋胜之。」食已,雪甚,为歌李太白《蜀道难》,再过抵暮而去。

乞梅茶帖

乞梅茶帖,顾僧孺与某往来绝笔也。帖在正月五日、十三日。某从娄东归,则僧孺死一日矣。其帖云:「病寒发热,思嗅腊梅花,意甚切,敢移之高斋,更得秋茗啜之,尤佳。此二事,兄必许我,不令寂寞也。雨雪不止,将无上元后把臂耶?」此帖字画遒劲,不类病时作。人生奄忽如此,何以堪之!往与孺和相酬答,不下万纸,后无存者,使人神伤。朋友手泽,亦何与人事?要可发一时之相忆云尔。

叶翠竹

某不见叶翠竹作伎,而知其佳。其体适也,不与深语,而知其解。其顾盼疾也,不与作缘,而知其妥。其神周而不支也。颇闻莺花间有心人,多混迹梨园,可以辞所恶而就所好。昔临川翁一曲才就,为玉云生朝歌夜舞而去。斯其人欤?斯其人欤?

不可使知

东坡云「胜故欣然,败亦可喜,但透此关,可以无入而不自得」,此老学问平正,析理分明,了然于心,亦便了然于口与手,所以不免为当时道学先生所呵责。然在名教,圣人亦时时冲口吐出,其言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夫不可使知者,何故?昔长乐老见五朝兴废,都不关心,夫亦知其所不可使知者耶?

衢橘

橘之品,出衢州西安者上,味甘如蜜,而韵不纯,恬肤泽,液满,蒂有凸如花,触手易解,此品之上也。其次肤不泽,廓不圆稳,而味特恬。西安人都贩苏州,所在亦时有,独吾乡市上无此,何故?土人云:霜后采橘,藏半月许,始出贩,乃不知味韵俱足,却在冬春之交。先此味不全,入春则易败,采者利易脱,而售者无厚价,吾乡人不好,事故弗卖也。今日孝若信至,得百二十枚,其大如孟囊,阔厚多液,香甘如乳。入春十五日矣,以寒甚,独不败。

志感

丁巳夏,赵当世以南差过京口,为某言:「苏石水先生甚念公,每相见辄称足下古而文,足下必一往。尔时方有尚平事,未暇也,且又不识苏先生,未敢轻诣。今日得李愚公书,又言见先生督府,辄称其旷世逸才,且欲尽见其所为举子业。愚公问:『何从知之?』答曰:『得之贺对扬许某。』故未尝识对杨先生也。茂林松柏间物,淹淹欲尽,奈何辄辱海内大家过烦口颊?殆是未见其人,未闻其语耶?」谨记之以志感。刘且告两先生正,不如勿见耳。辛酉三月朔日。

箑

古团扇可卷,怀不施书画,班婕妤所称白团扇是也。纨扇以纨、蒲葵扇不可卷,王右军为妪书蒲葵六角扇是也。今之扇箑也,其制出日本、高丽,人亦多为之。若尚苏州,故不知所始。李昭者,不数,骨坚厚无洼窿,挥之纯然见外。舅顾孚承家有陈白阳手笔,兰花、水僊,对人欲笑。马勋者见仇十州为周氏写六观堂图,如丝如发,宫室、竹树、器皿、蓄牧毕具。堂外广庭不盈咫,庭中母鸡哺数子,嘴距宛然不碍。庭广其致,圆根疏骨,阖辟信手。刘玉台者,旧藏颇多,曾识其人于徐庆生汪园中,喜讴善酒,好纵博,手削竹如风,聚竹秤之轻重,政等不差。抄忽刘语我:“吾妙在用胶,得我法,用之则开,舍之则藏,不劳腕力,如蜀府扇也。顾我法莫能传吾子矣。”其言如此,不能知其所以然

译声歌

我生性喜爱声乐歌舞,却完全不懂其中的门道,也无法聚集起相关的人才。然而在这三十年间,聚集在这堂屋的人,沦落衰败的几乎没有了。沈卫安没能活到泰昌年间,杨雄峰、张平甫没赶上天启朝,顾僧孺奉行新历仅仅十二天就死了,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雷敷民到了八十岁高龄,脚上能踏开雨雪,只是在逢场作戏时咏唱呼啸罢了。他见识稍显迟钝,但发音却越来越高亢。金文甫喜欢演绎《琵琶记》,有人请他表演,他便欣然应允。风雨交加的早晨,我窥视门户等待他演出,买酒做饭,心中毫无吝惜。问他年纪,也已经六十多岁了。人生妙在有性情,哪里有什么人不能融入其中呢。

人日

泰昌元年除夕,风雨昏暗,我派遣人将苏轼的画像供奉在大树斋,打算将斋名改为“容安”,以顺应苏轼的心意。第二年的人日,我经过这僧房,寂静无人,斋厨空空如也,踱步行走的行者为我煮了白米饭相赠,我吃了两碗米饭和一器菜。想到这位老人被贬谪居住在海外,随僧人在此吃一顿饭,味道如何呢?阿昌说:“恐怕比这更好。”吃完后,雪下得很大,我歌唱李白的《蜀道难》,再次经过时已至傍晚才离去。

乞梅茶帖

乞求梅花和茶的帖子,是顾僧孺与我往来的绝笔。帖子写在正月五日、十三日。我从娄东回来,僧孺已经死了一天了。他的帖子写道:“我病寒发热,想嗅腊梅花,心意非常迫切,敢请移到高斋,如果再能得到秋茶饮用,那就更好了。这两件事,兄长必定会答应我,不让我寂寞吧。雨雪不停,难道上元节后不能携手同游了吗?”这帖子的字画遒劲有力,不像病中写的。人生如此短暂突然,怎么承受得住!过去我与孺和相互酬答,信纸不下万张,后来都没有保存下来,令人神伤。朋友的手泽遗墨,也与人事有何关系呢?只是可以引发一时的相互思念罢了。

叶翠竹

我没见过叶翠竹卖艺,却知道她出色。她的体态舒适,不和她深谈,却知道她通情达理。她的顾盼迅疾,不和她结下缘分,却知道她妥当。她的精神周全而不支离。听说莺花丛中有心的人,大多混迹于梨园,可以辞别所厌恶的而追求所喜爱的。从前临川先生一曲刚写成,玉云生就朝歌夜舞地离去。这是那种人吗?这是那种人吗?

不可使知

苏东坡说“胜利固然欣然,失败也可以欢喜,只要看透这一关,就可以无往而不自得”,这位老人学问平正,分析道理分明,心里明白,口中和手中也就明白,所以不免被当时的道学先生呵责。然而在名教中,圣人有时也会脱口而出,他的话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不可让百姓知道的原因是什么呢?从前长乐老人见到五朝兴废,都不关心,大概也知道那些不可让百姓知道的事情吧?

衢橘

橘子的品种,出产于衢州西安的最上等,味道甜如蜜,但韵味不纯粹,果皮光滑润泽,汁液饱满,蒂部有凸起像花一样,触手容易剥落,这是上等的品种。次一等的果皮不润泽,形状不圆润稳定,但味道特别甘甜。西安人都贩运到苏州,各地也时常有,唯独我们家乡的市场上没有这种橘子,为什么呢?当地人说是因为霜后采摘橘子,藏半个月左右,才拿出来贩卖,却不知道味道和韵味都充足,却在冬春之交。在此之前味道不全,入春则容易败坏,采摘者利于容易剥落,而售卖者没有高价,我们家乡的人不喜欢,所以不卖。今天孝若的信到了,得到一百二十枚,其大如孟囊,宽阔厚实多汁,香甜如乳。入春十五天了,因为寒冷严重,唯独没有败坏。

志感

丁巳年夏天,赵当世因南方差事路过京口,对我说:“苏石水先生非常挂念您,每次见面就称赞您古朴而有文采,您必定会去拜访。那时我正有尚平之事,没空闲,况且又不认识苏先生,不敢轻易前往。今天得到李愚公的信,又说见到先生在督府,就称赞他是旷世逸才,并且想全部看看他写的举子业。愚公问:‘从哪里知道的?’回答说:‘从贺对扬那里知道的。’所以不曾认识对扬先生。茂林松柏间的物品,渐渐要尽,怎么就辱没海内大家过烦口颊呢?大概是没见到其人,没听到其语吧?”谨记下来以志感。刘且告诉两先生正直,不如不见。辛酉年三月朔日。

箑

古团扇可以卷起,怀中不施书画,班婕妤所称的白团扇就是如此。纨扇以纨、蒲葵扇不可卷,王右军为老妇书写蒲葵六角扇就是如此。现在的扇子叫箑,其制度出自日本、高丽,人也多制作。如果崇尚苏州,所以不知道起始。李昭者,不多,骨坚厚无洼窿,挥之纯然见外。舅顾孚承家有陈白阳手笔,兰花、水仙,对人欲笑。马勋者见仇十州为周氏写六观堂图,如丝如发,宫室、竹树、器皿、蓄牧毕具。堂外广庭不盈咫,庭中母鸡哺数子,嘴距宛然不碍。庭广其致,圆根疏骨,阖辟信手。刘玉台者,旧藏颇多,曾识其人于徐庆生汪园中,喜讴善酒,好纵博,手削竹如风,聚竹秤之轻重,政等不差。抄忽刘语我:“吾妙在用胶,得我法,用之则开,舍之则藏,不劳腕力,如蜀府扇也。顾我法莫能传吾子矣。”其言如此,不能知其所以然。

。刘之先,又有曹大本者,取材甚长,要于整净。见王秦孺家有其家理之,先生书画颇自矜秘。今观女家所藏,即大本亦未一二也。周东村笔既疏宕,文待诏书特弘放可喜,旧扇中三绝也。

译刘氏之前,又有一位叫曹大本的人,他选取材料非常讲究,关键在于整洁干净。曾见王秦孺家中收藏有曹大本整理的,先生(指曹大本)的书画作品颇为自珍秘藏。如今看女方家中所藏的,即使是曹大本的作品也没有一两件。周东村的笔意疏朗跌宕,文待诏的书法特别弘阔放达令人喜爱,这是旧日扇面上的三绝。

孝若书

予咳不已,孝若题书来劝我保重自身,看难女下落。吾览之而泣,将复之,都不得一字。正月廿五日。

病

首俛而足不得前,强之前,左右行若飘风,此衰老之故,然非病也。然自知有深于病者,无愁常不怡,脑空若无所赖,眠而不睡,睡即见故所与游,或其它荒瘠不堪之处,此皆神枯髓竭,见诸形相,而非有物使之也。孝若为我卜,甚不利花朝,则花朝闭小合中,不窥户,甫离席而仆矣。或曰:「盖先入者主之政,不知其先入而必信者病也,其能主之而崇者亦病也。」或曰:「不如勿卜,即勿卜,当必尔。」然则殆是衰老之故,然也耶?

签繇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孔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书》曰:「恒舞于宫,酣歌于室,卿大夫有一子,身家必丧。」此数言者,古今人祸败死生之签繇也。故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吾甚笑世之祈签而索繇者。

备引

往闻弇山翁为人志墓,多抽写细小,不掩其寔。吏部从旁劝止之,翁掩口曰:「正欲其肖此太史公之胸怀本趣也。」某不揣传昆山人物,自谓不欺。旦起拈一题,必盥手焚香,念某官某处士之灵寔,式临之,然后敢下。故虽自知不文,要亦无恶于志。至生平交游所及瞻侍者,非耳目甚习,不敢妄也。但更有一念,稍欲摅发闺房之秀,以备彤史,力颇未暇。今日读李献吉集,载巡视江右时表章节义之疏,叙列八人,辄识之。念吾乡之懿美,必有合符节者,可备援引参订云尔。

春寒

比来春寒为阴雨寒也,仲月初三则稍异矣。虽有旭日,不禁雪飞。虽甚积雪,丝飞殆尽,土不成膏。尔尊念,某在病,赠以貂帽狐裘。某即甚寒,未尝并用。今日并用之矣,而十指如冰,呼吸成冻。寒矣哉,衰矣哉!忆昔戊寅之冬,可谓祁寒,飞霜沾树,冰凌忧忧然。谣云:「甘露时,某待试义兴,前川阻绝,用肩舆蹢躅行,日不彀三四十里。舆中顾见湖傍有白鸟,蠕蠕若矫翼者,谛视之,则蹴水而啄胶矣。命舆者凿冰出之,以为一笑。」归语先君草堂,先君讶曰:「我堕地五十一年,未尝惯此。」夜与弦公话其事,辄纪之。盖俛仰之间,四十五年于兹矣。

花朝

癸丑花朝,某在常州馆舍。晴光晶莹,如今日而春寒特峭。与王元孚垂帘坐,嘘云轩下谈说甚欢。坦老既放衙,酌比酒饮之,色味清冽不减南酿,而俗谓之麦烧。此未尝旨其味者也。坦老云:「大东以北,惟总兵部家办此。」坦老,兵部婿也,故常得之。乃知北地故自有麦烧耳。夜微寒,饮市沽三爵,不异煮水。书此,元孚今已矣,故人风味自在。昨岁缪太质语我:「坦老移官陪京,将筑室,而老乌已得懒晖,种竹剪韭地矣,故将访之。」不堪呜乎,独奈何!

惊鸿

惊鸿缥缈,仿佛云外。有女史识其合中,联云:「风清琴上来,明月香散默林。」礼梵经,信知此娃无所不先。彼能识者,亦是当来香案吏。

陆文娥

陆文娥爽气疏韵,故是饮中胜伴。周旋竟日,愈觉真素,即甚醉无潦倒不堪之态。风花露卉,人见翻局。

求生录

许约疏以求生录见惠。求生者,求其生而不得其治,武进之本怀也。求而得之者,凡十有二人。丹阳姜大参士昌为之序。载此老除夕纵囚事,殊可入怀。即宦涂落落如此,存心如此,行政其必有立于世无疑耳。约疏十三秋试文,名籍籍,便有光宗潜邸,始通朝籍之梦。世之皇皇者,欲何为乎?约疏名复,万历丙辰进士。

李衷一

闻衷一已倦游,自老共郎蚤有誉于天下,殊可喜。衷一名满天地,已落其实矣。纵后得隽,亦便不能尽酬其志,何如养高教子,自愉快乎?张宾王为鹿嘉社作序,灵健如昨,故知此兄之未肯降也。嘉社卷颇似当年包仪甫,却无仪甫臆满气。

周可顺

周工部后叔有养子曰可顺,姓赵氏,惊敏能识字,工部绝怜爱之。历守金华,必呼与俱,谐声辩参,无所不核,

译孝若的书信

我咳嗽不止,孝若写信来劝我保重身体,并询问难产女儿的踪迹。我看了信不禁流泪,想要回信,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正月二十五日。

病

头低垂着,脚迈不开步,勉强向前走,左右摇晃像飘风一样,这是衰老的缘故,并不是生病。然而自己知道有比病更严重的状况,没有忧愁却常常不快乐,头脑空空好像无所依靠,躺着睡不着,睡着了就梦见过去一起游玩的人,或者其它荒凉贫瘠不堪的地方,这都是精神枯竭、精髓耗尽,在形体上显现出来的现象,并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驱使。孝若为我占卜,说花朝节非常不利,于是花朝节我就关在小房间里,不窥视门外,刚离开座位就倒下了。有人说:“大概是先入为主的东西主宰了政令,不知道它先入为主却必定相信它是病,能够主宰它并尊崇它也是病。”有人说:“不如不要占卜,即使不占卜,也一定会这样。”然而这大概是衰老的缘故,是这样吗?

签繇

孟子说:“说别人的不好,对于后来的祸患该怎么办呢?”孔子说:“依据利益而行动,会招致很多怨恨。”《尚书》说:“经常在宫中跳舞,在室内酣畅歌唱,卿大夫中有一个这样的人,自身和家庭必定败亡。”这几句话,是古往今来人祸败、死生的签辞和繇辞。所以说:“至诚的道理,可以预知未来。”我非常嘲笑世上祈求签文而寻求繇辞的人。

备引

过去听说弇山翁为人撰写墓志铭,大多摘录细枝末节,不掩盖事实。吏部从旁边劝止他,弇山翁捂住嘴说:“正想要它像太史公那样的胸怀和本旨。”我不自量力地传述昆山人物,自认为不欺骗。早上起来拿起一个题目,必定洗手焚香,想着某官员某处士的灵实,恭敬地面对,然后才敢下笔。所以虽然自知文章不好,但终究对墓志铭没有厌恶。至于生平交游所及瞻仰侍奉的人,如果不是耳目非常熟悉,不敢妄加评论。但还有一个念头,稍微想要抒发闺房中的秀雅,以备彤史记载,精力却不够。今天读李献吉集,记载巡视江右时表彰节义的奏疏,列举了八个人,就记下了。想到我们家乡的懿美之人,必定有符合节义标准的,可以备作援引参订。

春寒

近来春寒是因为阴雨寒冷,二月初三就稍微不同了。虽然有旭日,不禁雪花飞舞。虽然积雪很深,但丝线般的雪飞尽,泥土不能成为膏泽。你尊念,我在生病,赠送我貂帽狐裘。我即使很冷,也未曾同时使用。今天同时使用了,但十指像冰一样,呼吸都结成冻。寒冷啊,衰老啊!回忆戊寅年的冬天,可以说是极寒,飞霜沾在树上,冰凌忧忧然。民谣说:“甘露时节,我在义兴等待考试,前川阻隔,用轿子艰难行走,一天走不到三四十里。轿中看见湖边有白鸟,蠕蠕然好像展翅的样子,仔细看,则是踩在水上啄食胶冻。命令轿夫凿冰把它救出来,当作一笑。”回家后告诉父亲草堂,父亲惊讶地说:“我出生五十一年,未曾习惯这种寒冷。”晚上和弦公谈论这件事,就记下了。大概俯仰之间,四十五年过去了。

花朝

癸丑年花朝节,我在常州馆舍。阳光晶莹,像今天一样,但春寒特别峭厉。和王元孚垂帘而坐,在嘘云轩下谈论非常愉快。坦老已经放衙,斟酒饮用,颜色味道清冽不减南方的酒,但俗称为麦烧。这未曾知道它的美味。坦老说:“大东以北,只有总兵部家办这个。”坦老是兵部的女婿,所以常能得到。才知道北方本来就有麦烧。夜里微寒,喝市沽三爵,不像煮水。写下这些,元孚现在已经去世了,故人的风味自在。去年缪太质对我说:“坦老移官陪京,将要建房子,而老乌已经得到懒晖,种竹剪韭的地方了,所以将要拜访他。”不堪呜呼,独奈何!

惊鸿

惊鸿缥缈,仿佛云外。有女史识其合中,联云:“风清琴上来,明月香散默林。”礼梵经,信知此娃无所不先。彼能识者,亦是当来香案吏。

陆文娥

陆文娥爽气疏韵,确实是饮酒中的胜伴。周旋竟日,愈觉真素,即使大醉也没有潦倒不堪的姿态。风花露卉,人见翻局。

求生录

许约疏以《求生录》惠赠我。求生者,求其生而不得其治,是武进的本怀。求而得之者,共有十二人。丹阳姜大参士昌为之序。记载这位老人除夕纵囚的事,殊可入怀。即使宦途落落如此,存心如此,行政其必有立于世无疑。约疏十三秋试文,名籍籍,便有光宗潜邸,始通朝籍之梦。世之皇皇者,欲何为乎?约疏名复,万历丙辰进士。

李衷一

听说衷一已倦游,自老共郎蚤有誉于天下,殊可喜。衷一名满天地,已落其实矣。纵后得隽,亦便不能尽酬其志,何如养高教子,自愉快乎?张宾王为鹿嘉社作序,灵健如昨,故知此兄之未肯降也。嘉社卷颇似当年包仪甫,却无仪甫臆满气。

周可顺

周工部后叔有养子曰可顺,姓赵氏,惊敏能识字,工部绝怜爱之。历守金华,必呼与俱,谐声辩参,无所不核,

遂游弇山,兄弟间号曰秋水。尝学事丧礼,士大夫从其说者,无苫块之过,亦时引经据传,有所排击,不胜愤,匕执事者或笑之,然非秋水之为见,众口呶呶噪之矣。晚岁布衣履鞋,往来李太仆家,语及工部,未尝不黯然涕也。年深物化,迄于今治丧者,犹称周礼云。其子曰尧瑬,为唐尹婿,以镌刻名四方,说者谓不成章,简甫梨枣之后,独推唐氏。今观尧瑬之作,骎骎青尚于蓝矣。

译于是游览弇山,兄弟间号称秋水。曾经学习处理丧礼,士大夫中听从他主张的,没有草垫土块方面的过失,也时常引用经典和传记,有所排斥抨击,心中愤懑不已,主持丧事的人有时嘲笑他,然而如果不是秋水的见解,众人就会纷纷嘈杂地议论了。晚年穿着布衣草鞋,往来于李太仆家中,谈到工部,没有不黯然流泪的。年代久远,事物变迁,直到今天办理丧事的人,仍然称颂周礼。他的儿子叫尧瑬,是唐尹的女婿,凭借镌刻技艺闻名四方,评论者认为他不成章法,简甫在梨枣木版之后,唯独推崇唐氏。现在看尧瑬的作品,已经远远胜过他的父亲了。

苕中

苕中董遐,周如通犀,桃蜡无非奇外之珍,觉珊瑚、火齐为下,茅止生如径寸,墨宝光芒不可睨视。

顾叔来

啜茗、栽菊、蓄石、好礼,皆人间希有之事,而顾叔来皆有之。其小恙,应尔;即小恙,自可不害。何以故?叔来乐而不淫,不损物,故知之。

夏文衢

吾乡夏氏,故有三先生:长龙衢,名禹功;次云衢,禹锡;次文衢,禹范。长公和而流,次公诙而则,季公严而不和。然其笃信好学,安贫独行,断断非今世人所及,竟以贫死,且无子,伤哉!次公诗文名大噪江左,而意独以今文自雄。长公不好为应世之业,落落诸生间,雅好吟咏,纯以诙语相高,正如曼倩割肉帝前,自然天放。季公追蹑骚雅,不肯下人,所如不合,无非论诗考订之故。然世未有传者,偶检家乘,得所为《寿先夫人八十诗》一章,学选而未至,却不俗,为丹录而存之。或曰:季公死,墓殓不具,其妹婿任汝楫稍经理之。任亦贫士,读书守礼,雅有先民气。

茅瑞璋

中书君老而秃,意甚怏怏。而苕中茅瑞璋适至,殊可喜。且备闻董纯常安贫养晦,不就秋试。太守张石林有意物色之,莫致也。纯常修远之致,十年前直以一见得之。常在心口,闻所未闻,岂不快哉!外人颇怪某心好瑞璋,称有颖癖。一苕人持管城子数百,望高门红旗下走。耳焉知纯常既能高?纯常之不就试,又惜王令则之试而不过于时,亹亹不休。颖岂有斯人也哉!纯常名孝初,令则名经。

皆空道人

皆空道人印章一枚,故王伯敛先生得意之作。孟夙绝爱之,携入径山。尝自言:“吾于世无所不舍,独此石与罗肖华墨未便舍去。”罗肖华墨者,孟夙盖得之锡山张两台云龙章而金饰,御前物也。偶过于昭远论墨及此,昭远云:“访孟夙山中,已见贶。”某笑曰:“咄咄,孟夙舍至是耶?”归卧草堂,有一僧持此石从径山来,薄纸裹之,题云:“先伯父梧林公手泽,惟公知之,故以相与。”万历戊午四月日记,随付石倩藏之。又二年,倩以疾告归常熟,惧其逸也。今日得之笥中,缺一角,惋然再记其事。天启高元年秋九月。

写兰

泰昌元初,舟过青丘间,古白所在,意欲乞九畹数茎,既不值,则典兰于舍主人,主人谢不萼。某笑曰:「古白在山,何得萼耶?」夜登舟,念此品,故屈原、孔子之俦,徒以奇香为世人物色,不似此君无色无花,纯以韵胜已。又自讼:「勿作是念,不令白民大得志耶?」朝来就日,南窗检得邵茂齐所作《幽香图》十纸,殊有风趣。又得先仲所藏周公瑕《兰谱》一册,妙谈兰理,恐为孙知微水也,且就古白问之。

悒悒

往在瓮城,与二陈游处甚适。铭金不降其志,气可食。本又能以佳酿醉人,见某在病,倍加悯恤。伯铨萧散有奇趣,志不忘功名,昕夕依依,真有相睹之意。予每愧之。聚散何常,再更秋试不售,令人悒悒。

汪赵

新安汪令闻尝为某镌世略,某称其人静而有常,无刻急浮伪之性。丁巳冬相遇西湖堤上,问馈甚悉,累十日不肯别。草堂集尽,烦云槐所计直,尝不给。云槐挥刃不辍,更大寒暑无间,人或怪之,辄曰:“颈为此君力。”此殆不可晓也。

周和仲

周和仲鼎翛然独处,不与人作缘,不蓄应门。必有诣,则倩一童子持剌,并日为之。既还,衡门寂然。南阳陶某与仲固有兄弟之约,后寄松江,弗往。见俛首随诸生应试,守知是和仲,请与相见,稍以故人念讽之。仲弗应,盖其为人捉捉有气力。某知之,而仲亦能作青眼相视。闻某忤物,仲必以为佳。既老萧瑟,仲辄语人:「人何得不贫如元长,政可无悔。」

万绿楼

君淑既移居万绿楼,予往访之,颇得轩棂疏豁之观,与徐幸之啸咏移时而去。楼在乌夜村左,故里人盛度作,背谷枕流,薄有野趣。昔与诸人尝登此,念村上四姓舍宇岿然,独盛氏无存者,愯然久之。徐幸之曰:“君正不知村中燕子已飞入人家,

译苕中的董遐,周如通犀、桃蜡等物,无不是奇绝海外的珍宝,让人觉得珊瑚、火齐都显得低劣;茅止生的印章如径寸大小,墨宝光芒耀眼,令人不敢直视。

顾叔来,喝茶、种菊、蓄石、好礼,这些都是人间少有的雅事,而顾叔来全都具备。他有些小毛病,是应当的;即便有小毛病,自然也不妨害什么。为什么呢?因为叔来快乐而不放纵,不损害事物,所以我了解他。

我家乡的夏氏,原本有三位先生:长兄龙衢,名禹功;二兄云衢,名禹锡;三弟文衢,名禹范。长兄温和而随和,二兄诙谐而有法度,三弟严厉而不随和。然而他们笃信好学,安于贫困,独自坚守节操,决非当今世人所能企及,最终都因贫困而死,而且没有子嗣,真是令人悲伤啊!二兄的诗文在江东名声大噪,而内心却唯独以今文自傲。长兄不喜欢从事迎合世俗的事业,在众书生中落落寡合,高雅地喜爱吟咏,纯粹以诙谐的语言相高,正如东方朔在皇帝面前割肉,自然天真放达。三弟追随《离骚》的雅正,不肯屈居人下,所到之处都不合群,无非是因为论诗考订的缘故。然而世间没有流传他的作品,偶然检阅家谱,得到他所作的《寿先夫人八十诗》一章,学习《文选》而未达到极致,却并不俗气,于是记录在丹册中保存下来。有人说:三弟死后,丧葬用品不全,他的妹夫任汝楫稍加料理。任汝楫也是贫寒之士,读书守礼,颇有先贤的风气。

中书君(毛笔)老了而秃了,心里很不痛快。而苕中的茅瑞璋恰好到来,非常可喜。并且详细听到了董纯常安于贫困、隐居不仕,不参加秋试的消息。太守张石林有意寻访他,却无法招致。纯常那种高远的意趣,十年前我仅凭一面之缘就得到了。常在心口,闻所未闻,难道不痛快吗!外人颇怪我内心喜爱瑞璋,称我有爱笔的癖好。一个苕中人拿着数百支笔,望着高门红旗下奔走。耳朵怎么知道纯常既能高洁呢?纯常不参加考试,又惋惜王令则参加考试却未能及时通过,喋喋不休。难道笔中有这样的人吗!纯常名孝初,令则名经。

皆空道人的一枚印章,原本是王伯敛先生得意之作。孟夙非常喜爱它,带入径山。他曾自己说:“我对于世间万物没有不舍弃的,唯独这块石头和罗肖华的墨不便舍弃。”罗肖华的墨,孟夙大概是从锡山张两台云龙章那里得到并加以金饰的,是御用之物。偶然在昭远那里论及墨事提到这个,昭远说:“去山中拜访孟夙,已经赠送给我了。”我笑着说:“真是令人惊讶,孟夙竟然舍弃到这种地步吗?”回到草堂躺下,有一个僧人拿着这块石头从径山来,用薄纸包裹着,题字说:“先伯父梧林公的手泽,只有您知道,所以把它给您。”万历戊午年四月日记,随即交给石倩收藏。又过了两年,石倩因病告归常熟,担心它遗失。今天从箱子里得到它,缺了一个角,惋惜地再次记录这件事。天启高元年秋九月。

泰昌元年之初,船经过青丘之间,古白所在的地方,心里想要乞求几茎九畹兰,既然没遇到,就在舍主人那里典当兰花,主人推辞说没有花苞。我笑着说:“古白在山中,哪里会有花苞呢?”夜里登上船,想到这种品种,是屈原、孔子一类的人,仅仅因为奇香被世人寻访,不像这位君子无色无花,纯粹以韵味取胜罢了。又自我责备:“不要作这样的念头,不让白民大得志吗?”早晨迎着阳光,在南窗下检得邵茂齐所作的《幽香图》十纸,很有风趣。又得到先仲所藏的周公瑕《兰谱》一册,妙谈兰花的道理,恐怕是孙知微的水墨画,况且要向古白询问。

过去在瓮城,与两位陈先生交往相处非常舒适。铭金不降低自己的志向,气节可以充饥。本又能以美酒醉人,见我生病,加倍怜悯照顾。伯铨萧散有奇趣,志向不忘功名,早晚依恋,真有相见恨晚的意思。我每每感到惭愧。聚散无常,再次经历秋试不中,令人忧郁。

新安汪令闻曾经为我镌刻世略,我称赞他安静而有常,没有刻薄急躁虚伪的性情。丁巳年冬天在西湖堤上相遇,询问馈赠非常详细,连续十天不肯告别。草堂集写完了,烦劳云槐计算价值,曾经不够。云槐挥刀不停,更经历大寒大暑没有间断,有人奇怪他这样做,他就说:“脖子是为这位君子努力的。”这大概不可理解。

周和仲鼎独自生活,潇洒超脱,不与人结缘,不蓄养应门之人。必定有来访者,就请一个童子拿着名片,隔日才处理。回来后,门庭寂静。南阳陶某与和仲本来有兄弟之约,后来寄居松江,没有前往。看见他低头跟随众书生应试,守知是和仲,请求相见,稍微用故人的情谊劝讽他。和仲不回应,大概因为他为人拘谨而有气力。我了解他,而和仲也能用青眼相看。听说我违逆事物,和仲必定认为好。既然年老萧瑟,和仲就对人说:“人怎么能不贫穷如元长,政可无悔。”

君淑既然移居万绿楼,我去拜访他,颇得轩窗疏朗开阔的景观,与徐幸之啸咏许久才离开。楼在乌夜村左边,是故里人盛度建造的,背靠山谷枕着流水,略有野趣。过去与诸人曾经登上这里,想到村上四姓的房舍依然耸立,唯独盛氏没有存留的,怅然良久。徐幸之说:“您正不知道村中的燕子已经飞入人家,

益复寂寂。”

全少府

昆山名宦未必遂重,樊孝介适少府在事,礼以行之,至诚以将之,殊可为孝介气之喜。少府食不过一菽,庭宇萧然,两苍头衣短后,跨马入署中,竟半岁始出,其容大削,而有自得之色。少府金溪人,名廷训。

译更加沉寂无声。”

全少府

昆山的名宦未必就能受到重视,恰逢樊孝介担任少府一职,用礼节来对待他,用至诚来辅佐他,这真足以让孝介感到高兴。少府吃饭不超过一种豆类,庭院冷清萧条,两个仆人穿着短衣,骑马进入官署,竟然过了半年才出来,面容消瘦了许多,却有着自得的神色。少府是金溪人,名叫廷训。

堵先生

堵先生恂恂,无异同,其气自不可夺。为德不必令人知,可谓长者。君章茹淡绝嚣,致有胆气,可作大侠。与人语,使人百虑俱消,寝食有味。

龚季弘

张齐芳为父诣龚季弘,纳履便行,卒成大事,可谓不负兴文。今日之役邅延弗欲进,予问故,季弘曰:“但如向者提一革囊,跨蹇驴就道,亦复何所不可。”

西寺二云

僧白云晚居景德寺,不谙方脉,但修合疮药,卖之。所到城市,得钱日可五百,乃至千计,辄市酒肉持归,遇人即呼与饮,不必其所与游,钱尽乃罢。每岁必执大帚登殿角,刬削苔藓,上下如飞,既七十余不倦,生平未尝有疾,端然而逝。又有伴云者,已剃落,自娄东来,居严凤竹所,好啖腥血,所得忏施,都付酒家,取饮之,遍及同舍,无所吝惜。天启壬戌初夏,忽持瓣香肃迎韦驮尊者,已就邻僧饮食,无异曩时。行者呼云晚食,取带下钱索饮,未醉,又更起为谋,已扑被而寝。质明视之,吉祥逝矣。大乘经教,无非为临命终时。二云所历如彼,而命终如此,岂所谓直心是道场者耶?苏缙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读者辄失笑,索解人政不可得。

孙家郎

孙敡年十八,病且死,白其父玄锡曰:“侍儿周且娠,生子耶?吾子也。”玄锡泣颔之。及期,生子培。又一年而玄锡卒,妇支氏已下世,乃以培付妾王氏抚为孙。而妇周,女王氏抚培有恩,劳长育教训,无所不极。提携周氏女,斩然为少寡妇。君子闻之曰:“敡之告父,周之生子,王之存孤,皆天也。何也?敡十八岁,童子耳,是非通晓大义,亦乌知嗣乱之重?向父发其所私,务存不绝之线,以有培耶?”即周氏举培时,年甫十七,不有王夫人坚忍强自卫,宁无琐尾小言,几令培重而习之为孙氏小家相乎?或曰:“盖孙之光东庄公与玄锡父南京左府经历守道有遗德云。”东庄富,好行其德,尝为吾乡代逋赋金万,雅为邑侯王应壁所嗟异。经历既贵,宅旁有朱显道墓,意必存之,每诫其家人,辄曰:“其下有神,人犯者必死。”知人之畏墓,不如其畏神也。此二事不足以迂天休,能使显日苑必言之,而王夫人必存之乎?天启癸亥长至日,予见培于南城里第,举止有则,如成人,一妪一苍头屏息候俟。予雅重之。是夜为海上顾绳所义兴堵,心胆江都萧谷心言其事,共相嗟叹,谓孙家郎必有立。其明年甲子五月十三日,王夫人病终南城里。或曰:“王有小积,将为培聘名家女,会邻人失火,仓皇失之,念无可为继者,遂郁死。”伤哉!嗟乎!予每闻王氏课孙状,几古贤母矣。提两岁孤,脱钏易彀以长,以教,又能卒葬玄锡夫妇兼庶祖佑凡五槥,楚楚如礼。家众之自食其力者毕会操作,惟谨,斯岂易事哉!孙氏有世德,后必兴,而寄一线于王夫人存孤藏槥,丁久不及培之成立而死,此其际难言之矣。或曰:“自玄锡殁迄于今,家老梦豸实与有力焉。”

衢橘

衢橘出西安志云,味甘而多液,尽矣,乃不知正以香脆为佳。吾每试衢之良者,体圆色细润,触手便解,无粘滞,切切有声,如鱼吹,如微风坠轻雪,如裂一尺绡,烟沫溅射如雾,着人指掌间多作方。于鲁青麟髓墨气,然后甘液流散齿牙,故乃可喜耳。今岁橘通不佳,衢品更不可得,将除孝为置百十枚,笼置床头,梦回痃已速,令相对剖啖,都不狼籍。

曹宣

今日识曹稚甫,玉泉院科跣裸袒,手持酒铛,扬扬而至,见予拱而入,予知其为生也,亟就之,不浸可踪迹矣。予谓太古此人,必成令器,古因出其所临地狱变相示予,庄严肖物,都不减闻李。近闻其追貌周菉洲事甚奇,自诧暗中摸索,可不失人。稚甫名宣。

杨卷阿先生

有儒生与人讼,误信刑名家言而诉者。时卷阿先生以少府署县事,出原词,召生语之。故曰:「即公明事理,达于政,诉词必出名家手。其人何为者?得毋为敌人开涡?情叵测乎!不然,何起伏擒刺间,彼直而君却,寥寥

译堵先生

堵先生温良恭顺,没有异见,他的气节自然不可动摇。修养德行不必让人知道,可以说是一位长者。君章淡泊寡欲,远离喧嚣,因此有胆识气魄,可以成为大侠。与他交谈,让人各种忧虑都消散,吃饭睡觉都感到有滋味。

龚季弘

张齐芳为了父亲去拜访龚季弘,穿上鞋子就出发,最终成就大事,可以说没有辜负兴文的期望。今天的行程曲折拖延,不想前进,我问原因,季弘说:“只要像刚才那样提着一个皮囊,骑着瘦驴上路,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西寺二云

僧人白云晚年住在景德寺,不懂医术,只是配制治疗疮疡的药,出售。所到的城市,每天得到的钱可达五百,甚至上千,就买酒肉带回来,遇到人就招呼一起喝,不一定是他交往的朋友,钱花完才停止。每年一定拿着大扫帚登上殿角,铲除削去苔藓,上下如飞,七十多岁了也不疲倦,生平不曾生病,安详地去世。又有一个叫伴云的,已经剃度,从娄东来,住在严凤竹那里,喜欢吃腥血之物,所得的忏悔布施,都交给酒家,拿来喝酒,遍及同住的僧人,毫不吝惜。天启壬戌年初夏,忽然拿着瓣香恭敬迎接韦驮尊者,随后就和邻居僧人一起饮食,和以前没有不同。行者喊伴云晚些吃饭,他拿出带在身上的钱索酒喝,没醉,又起来谋划,随即扑倒在床上睡觉。天亮看他,吉祥地去世了。大乘经教,无非是为了临终时刻。二云的经历如此,而临终却这样,难道就是所说的“直心是道场”吗?苏缙在绣佛前长斋,醉中往往喜爱逃避世俗修行,读者往往失笑,寻找能理解的人却得不到。

孙家郎

孙敡十八岁,病重将死,告诉父亲孙玄锡说:“侍儿周氏已经怀孕,如果生的是男孩,就是我的儿子。”孙玄锡流泪点头答应。到期,生下儿子孙培。又过了一年孙玄锡去世,妻子支氏也已去世,于是把孙培托付给妾王氏抚养为孙子。而周氏的女儿,王氏抚养孙培有恩,在养育教导上,无所不至。带着周氏的女儿,毅然成为年轻的寡妇。君子听说后说:“孙敡告诉父亲,周氏生子,王氏存孤,都是天意。为什么呢?孙敡十八岁,只是个童子,如果不是通晓大义,又怎么会知道继承混乱的严重?向父亲说出自己的私情,务必保存不绝的血脉,从而有了孙培吗?”就在周氏生下孙培时,年龄才十七岁,如果没有王夫人坚忍强自保护,难道不会有琐碎的闲言碎语,几乎让孙培重蹈覆辙,养成孙氏小家的习气吗?有人说:“大概孙家的光东庄公和孙玄锡的父亲南京左府经历守道有遗留的德行吧。”东庄公富有,喜欢施行德行,曾经替我们家乡代缴拖欠的赋税一万金,被县令王应壁所惊叹奇异。经历守道显贵后,宅旁有朱显道的墓,心里一定保存它,每次告诫家人,就说:“下面有神,人冒犯的一定死。”知道人害怕墓,不如害怕神。这两件事不足以感动上天,能让显日苑一定说出来,而王夫人一定保存吗?天启癸亥年冬至日,我在南城里宅第见到孙培,举止有规矩,像成年人,一个老妇人和一个苍头屏息等候。我向来重视他。这夜为海上的顾绳所义兴堵,心胆江都萧谷心讲述这件事,共同感叹,说孙家郎一定有成就。第二年甲子年五月十三日,王夫人病故在南城里。有人说:“王氏有一点积蓄,将为孙培聘娶名家女子,恰逢邻居失火,仓皇中丢失了,想到没有可以继承的人,于是忧郁而死。”悲伤啊!唉!我每次听到王氏教导孙子的情况,几乎像古代的贤母了。带着两岁的孤儿,脱下镯子换弓来抚养,来教导,又能最终安葬孙玄锡夫妇兼庶祖佑共五具棺材,整整齐齐合乎礼仪。家中自食其力的人全部会集操作,非常谨慎,这难道是容易的事吗!孙氏有世代的德行,后代一定兴盛,而寄托一线希望于王夫人存孤藏棺,丁久来不及孙培的成立就死了,这个际遇难以言说了。有人说:“自从孙玄锡去世到现在,家老梦豸实在有力。”

衢橘

衢橘出自《西安志》说,味道甘甜而汁液多,说尽了,却不知正是以香脆为佳。我每次尝试衢橘中好的,形体圆润颜色细润,触手就剥开,没有粘滞,切切有声,像鱼吹气,像微风坠落轻雪,像撕裂一尺绡,烟沫溅射如雾,沾在人指掌间多呈方形。在鲁青麟髓墨气之后,甘甜的汁液流散在齿牙间,所以才可喜。今年橘子普遍不好,衢橘更不可得,将除孝为置百十枚,笼放在床头,梦回痃已速,让相对剖开吃,都不狼籍。

曹宣

今天认识曹稚甫,在玉泉院赤脚裸露上身,手持酒铛,扬扬而来,见我拱手而入,我知道他是活人,急忙靠近他,不久就可以追踪他的踪迹了。我说太古这个人,一定成为良器,古因拿出他所临摹的地狱变相给我看,庄严像物,都不减闻李。近听说他追摹周菉洲的事很奇怪,自己诧异暗中摸索,可不失人。稚甫名宣。

杨卷阿先生

有儒生与人诉讼,误信刑名家的言论而起诉。当时卷阿先生以少府署理县事,拿出原词,召见儒生对他说话。所以说:“即使您明白事理,通达政事,诉词一定出自名家之手。那个人是做什么的?难道是为敌人开涡吗?情势不可测吗!不然,为什么在起伏擒刺之间,他直而您却,寥寥

也?」儒生谢伏其言,先生卒直之。说者啧啧称先生法吏,法吏云,乃不知先生真循吏。公生明者也。先生署昆,多善政,有深德于民,予不能悉纪。忆昔亡儿桐,以童子科应试,先生拔寘第一,为博士某抑两名。先生终不然之后,以诖误迁秩王府。濒行语人曰:「吾故知此地有张元长,亦知桐可成进,然终不知桐之为元长郎也。」今日偶谈儒生事,纪之。先生名风翥,号卷阿。

译吗?”儒生对先生的话深感折服,先生最终坚持了自己的正直主张。议论的人啧啧称赞先生是执法严明的官吏,然而他们不知道先生其实是位遵循正道、施行仁政的好官。公正无私才能明察秋毫。先生代理昆山知县时,多有善政,对百姓恩德深厚,我无法一一记录。回想当年我亡故的儿子张桐,以童子科参加科举考试,先生将他提拔为第一名,却被某位博士压制了名次。先生始终不认同这种做法,后来因受牵连被调任到王府任职。临行前他对别人说:“我早就知道这里有张元长,也知道张桐可以成才,但始终不知道张桐竟是张元长的儿子。”今天偶然谈起儒生的事,便记录下来。先生名风翥,号卷阿。

秋圃晨机图

锡山张复为澄江徐弘祖振之作《秋圃晨机图》以奉母王夫人。夫人早寡,怜振之有奇骨,听游五岳。每岁旦长跪请期,夫人辄与之期,及期乃还。多秋藤缕缕,机杼声札札达四壁。母慰劳振之,辄呼振之「子卯君」,诵所课章句,相视愉愉如也。今年春,振之持《凌后图》见眇予,笑语振之曰:「君治游甚善,顾吾念之。昔司马迁、李固、唐韩愈,近世李于鳞、薛仲贻之徒,其游亦何所不极?然皆载其自主之肉骨,可以直之无前,奉之无上。而君携慈母之所爱,万里如期,不忧老母耶?」振之笑曰:「吾自信我老母。」今年王夫人八十,振之不复请行,母独心怜振之,治软舆,率振之尽游善卷、铜棺诸绝胜处,一月乃还。其明年,王夫人寝疾卒。嗟乎!古今称母子慈孝者多矣,勤织课孙,为其子理向平之屐,至老无倦,又以身率之。自有载籍,而有母子如夫人能几?子眇正振之,豁吾视书以问也。

秋叶

饮茶,故富贵事茶,出富贵人。政不必佳,何则?矜名者不旨其味,贵耳者不知其神,严重者不适其候。冯先生有言:「此事如法书、名画、玩器、美人,不得着人手。辩则辩矣,先生尝自为之,不免白水之诮。」何居?今日试堵先生所贻秋叶,色香与水相发,而味不全。民穷财尽,巧伪萌生,虽有卢同、陆羽之好,此道未易恢复也。甲子春三日。

血脱

万历戊午六月初七日,汀州翁在王岸先司训,许予往候之,留半日乃别。贺元朗拉汀州饮石丈斋,予偕往。既到,则肠血下注,不可忍,胸腹间都作滞闷痛,亟辞汀州,驰归草堂,血濡缕满地,乃着裈袜间啛啛有声。元朗使人来报,丹阳王砺恒适至,君无恐。顷之,砺恒至,顾席下濡缕曰:「脱也,然色鲜当不害。」亟取贝母一两,令细研为末,分作十剂,寘盆中,立舐之,酒少许咽下。三舐而注者减色昏黑,又三舐之息矣。后七日,纳凉容安轩下,忽骫骫如疟,其明日寒热,怒发九日夜就地而寝,都不省人事。元朗持予泣,又十日而愈。自后血不复脱。壬戌冬,注如初而势差减,其明日寒热亦如戊午而甚,予心大恐。又明日,强起迎黄州樊伯慎语竟日,反觉小损,不五日愈。今岁三月念七日,展仲女墓而哀,血复下注,连十日不止,肿发左脾,刺痛不可堪,凡五日乃溃,意思轻脱。有赛社者,跣观之,据床欲就坐,跌矣。方颠跌时,意甚旁皇,念老人不得有此,而又避左肿,乃伤右胁,伤时不甚觉楚。有徐季白者,进膏并药酒一坛,敷而饮之。既十日,楚甚,不可席,展转如山如锥刺,强而席有声,汩汩然达于腹及左则满腹皆焚痛。许仲嘉曰:「凡有声者,火也。」任弘济曰:「君多郁而善怒,火何疑焉?」周孝仍曰:「且非独于此,骤跌必惊其神。」予皆颔之。守中医,不服药,又数日而汩汩声稍上,乃达于背。予笑曰:「尝恐年少内伤,乘跌而发,何有伤逆行违于背者耶?」医云:「一句可了,火是已。」就玄圾索沈香磨酒饮之,不三日咸端阳。次日与桐言其状,姑记之。始知予十年三脱,犹须惭愧,病来迟矣。今年脱后,重以跌蹼其不可忍,应耳。然是年进北关,病进也。吾今渐老,气血益虚,他年脱时,惊疑或不能言,勿轻用剂。

甲子

国朝洪武三年甲子,正统九年再甲子,弘治十七年又甲子,嘉靖四十三年又甲子,至天启四年,凡五甲子。吾乡先辈以甲子领乡荐者,自王逊始,登十八年乙丑开科榜进士。次项璁乙丑进士,王汝霖戊辰进士,陈奕、朱旻,凡四人。次魏校乙丑进士,张申甫正德戊辰进士,周愚戊辰进士,秦雷、吕绘、陆表、徐申、徐樊、徐永年、利瓦、伊桢、王憬,凡十一人。次方范万历甲戌进士,前后乡荐共一十有七人。今年甲子,绝无十八人之子孙与秋试者,独侍御逊之八世孙棨一人入泮耳。二百四十年之间,寥落殆尽,而棨以眇孤依寡母顾氏,读书不辍,能慰其祖济南公于人世之外。嗟乎!以其人则贤矣

译《秋圃晨机图》

锡山人张复为澄江人徐弘祖(字振之)绘制了《秋圃晨机图》,以献给他的母亲王夫人。王夫人早年守寡,怜惜振之有非凡的骨相,听任他游历五岳。每年元旦,振之长跪请求约定归期,夫人便与他约定日期,到了约定日期他便回来。园中多秋藤缠绕,织布机的札札声传遍四壁。母亲慰劳振之,便称呼振之为“子卯君”,诵读所课习的章句,两人相视愉悦融洽。今年春天,振之拿着《凌后图》来见我,我笑着对振之说:“你治理游历之事做得很好,但我心中有所顾虑。从前司马迁、李固、唐代的韩愈,近世的李于鳞、薛仲贻等人,他们的游历又何曾不穷尽极致?然而他们都是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可以径直向前无所畏惧,尊崇至上无所顾忌。而你带着慈母所爱的人,万里之外如期归来,难道不担忧老母亲吗?”振之笑着说:“我自信我的老母亲(能理解我)。”今年王夫人八十岁,振之不再请求出行,母亲独自心中怜惜振之,准备了软轿,带领振之尽情游览善卷洞、铜棺岩等绝美胜地,一个月后才回来。第二年,王夫人卧病去世。唉!古今称赞母子慈孝的人很多,勤于纺织课孙,为儿子整理远行的鞋子,到老也不厌倦,又以身作则引导他。自从有典籍记载以来,像夫人这样的母子能有几个呢?儿子眇正了振之,豁开我的视线让我看这书并询问此事。

《秋叶》

饮茶,本是富贵人家的事,茶出自富贵人之手。茶未必好,为什么呢?因为追求名声的人不品味它的真味,崇尚耳闻的人不知道它的真神,拘泥于形式的人不适宜它的火候。冯先生曾说:“这件事如同法帖、名画、玩器、美人,不能落入俗人之手。辩驳得再多,先生也曾亲自为之,难免受到‘白水’(平淡无味)的讥讽。”这是什么缘故呢?今天试着冲泡先生赠送的秋叶,色泽香气与水相激发,但味道不全。百姓穷困财用耗尽,巧诈虚伪滋生,即使有卢仝、陆羽那样的喜好,这道茶趣也不容易恢复了。甲子年春三月三日。

《血脱》

万历戊午年六月初七日,汀州人翁在王岸先担任司训,答应我去拜访他,我停留了半天才告别。贺元朗拉着汀州人在石丈斋饮酒,我一同前往。刚到那里,就肠血下注,难以忍受,胸腹间都感到滞闷疼痛,急忙向汀州人告辞,骑马赶回草堂,鲜血浸湿的丝线满地都是,连穿在裤袜间都发出啛啛的声音。元朗派人来报信,丹阳人王砺恒恰好到来,说你不要害怕。不久,砺恒到了,看着席下浸血的丝线说:“这是血脱,但血色鲜红应当没有大碍。”急忙取贝母一两,让人细细研磨成粉末,分成十份,放在盆中,立即舔食,用少许酒送下。舔食三次后,下注的血色变暗变黑,又舔食三次便止住了。七天后,在容安轩下纳凉,忽然浑身颤抖像疟疾一样,第二天寒热交替,愤怒地发了九夜,就地而睡,都不省人事。元朗抱着我哭泣,又过了十天才痊愈。此后血不再脱出。壬戌年冬天,血下注如当初但势头稍减,第二天的寒热也像戊午年那样但更严重,我心里非常害怕。又过了一天,勉强起来迎接黄州人樊伯慎,交谈了一整天,反而觉得稍有好转,不到五天就痊愈了。今年三月二十七日,去仲女的墓前祭奠而悲伤,血再次下注,连续十天不止,左脾肿胀,刺痛难以忍受,过了五天才溃破,精神稍微轻松。有赛社的人,赤脚观看,我靠在床上想坐下,跌倒了。正当跌倒时,心意非常慌乱,心想老人不该有这样的举动,又避开左边的肿胀,于是伤了右胁,受伤时并不觉得太痛。有个叫徐季白的人,献上膏药并送了一坛药酒,敷药并饮用。过了十天,疼痛剧烈,无法躺卧,辗转反侧如被山压如被锥刺,勉强躺下发出声音,汩汩之声传到腹部及左边,则满腹都像火烧一样痛。许仲嘉说:“凡是有声音的,就是火。”任弘济说:“你多郁结且容易发怒,是火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周孝仍说:“而且不只是这一点,突然跌倒必定惊扰心神。”我都点头同意。守着中医,不服药,又过了几天汩汩声稍向上移,于是传到背部。我笑着说:“曾经担心年少时内伤,乘着跌倒发作,哪有伤逆着行违背常理传到背部的呢?”医生说:“一句话就能说清,就是火。”就到玄圾索取沉香磨酒饮用,不到三天都到了端阳节。第二天和桐谈论这情况,姑且记录下来。才知道我十年三次血脱,还须惭愧,病来得太迟了。今年血脱后,又加上跌倒,其痛苦难以忍受,是应当的。然而这一年进入北关,病情加重。我现在逐渐年老,气血更加虚弱,以后血脱时,惊疑或许不能言语,不要轻率用药。

《甲子》

本朝洪武三年甲子,正统九年又是甲子,弘治十七年又是甲子,嘉靖四十三年又是甲子,到天启四年,共五个甲子。我乡先辈中因甲子年考中乡试的,从王逊开始,考中十八年乙丑科开科榜进士。其次是项璁乙丑科进士,王汝霖戊辰科进士,陈奕、朱旻,共四人。其次是魏校乙丑科进士,张申甫正德戊辰科进士,周愚戊辰科进士,秦雷、吕绘、陆表、徐申、徐樊、徐永年、利瓦、伊桢、王憬,共十一人。其次是方范万历甲戌科进士,前后考中乡试共十七人。今年甲子年,完全没有那十八人的子孙参加秋试,只有侍御王逊的八世孙棨一人入县学。二百四十年之间,寥落殆尽,而棨以孤弱之身依靠寡母顾氏,读书不停,能在人世之外安慰他的祖父济南公。唉!以他这个人来说,是贤德的。

,以其世考之,则亡家矣。盛谷无事为之三叹。

译拿他们家族世代的情况来考察,那么家族就会败亡了。盛谷在太平无事之时为此深深叹息了三次。

住心

王孟夙识性高达,不乐尘鞅,敝屣一官,决然舍去,斯亦近来绝特之行矣。乃其不忘病子,身教孤系,尤是安心息念之本。盖王氏自两御史开基,历石门祭酒,生临安、德安,奕叶有集,大雅不群,而其子嵚,祢衡之性,犯米颠之癖,从青莲、浣花、辋川、襄阳之好,阳艳辄殒,犹如瞿昙,斯亦难为孟夙矣。孤孙棨,八岁丧父,便能状述先事,累牍连篇,王氏青缃应在此子。就使释迦出世,亦必奖成近列,青衿已登前路,孟夙可以高枕无忧矣。李长者语人:「你要住境,我劝你住心。入室圣人不践成迹,如此独其留心像教,未免与世相关,致于唇舌。某不解禅,尚从孟夙商之。」

故侯

宋淳佑间,昆山令项公德润,永嘉人,讳公泽,由童子科擢第,自长州丞辟宰昆山,见祀名宦,廨署剎宇至今多载。公名姓而考之邑乘,但云以文学饰吏事,人政廉敏,留意学校,尝修《玉峰志》,官至中奉大夫,颇意未详,志亦不复可见,故常往来胸中,欲就永嘉访其坟墓子孙,悒悒久之。偶阅汉阳李愚公《东瓯条议录》内一款,看得永嘉先贤项乔,嘉靖己丑进士,历官大参,茹古含今,经文纬武,标风猷于中外,垂型范于簪缨,七典藩封,丕着茂烈。戒书镜楚王之危祸,日揭霜严;方累创峒蛮之逆谋,神出电入。且明德远培,而达人世济。公泽、公悦,宋代瞻畏垒之崇,项伾、项曼光,朝褒循良之德,景行道业,浚发渊源,著作昭垂,名流竟诵,风徽不泯,宝纪具陈。万历二十六年,前任学道伍俯念名儒,特录一孙奉祀,冠裳零替,令典久缺。查得童生项君珽委系项乔嫡长曾孙,相应例请,仰乞兼收用,表流风以彰世教。是夕更长烛明,遂欲忘寐,命安淳尽书其说,兼题书。愚公能令千载上死人重开生面,如此举动,即五年理瓯,仅受一博士衔以去,何恨乎?亦何怪乎?二月初一日。

濂溪

同元公,道州营道人,晚知南康军,移家庐山莲花峰下,前有溪合于温江,自号濂溪,盖取营道所居,故有濂溪云。许参如言,尝见公像于太仓周氏,温茂宁粹,可以想见其为人。今丹徒刘氏所刻《周元公集》,亦有小像冠其首,故不知于周氏所藏何如。然雍雍翁象,知必有所自。参如又按,濂溪在今九江府城南一十五里,自庐山西北流合龙开河入江,去城南一十二里为元公墓。今润州亦有濂溪祠,在城南鹤林寺之西,或曰公尝从其舅官京口,故京口人祠之。万历壬午、癸未间,汶上龙公时雍令丹徒,重建祠鸿鹤山下。予尝考公传,龙图阁学士郑向尝任公为分宁主簿。杨用修《丹铅录》载公与费令游山诗云:“是处尘劳皆可息,时清终未忍辞官。”即此二语,是可不问而知其为人,亦不必按像而后知其貌之温茂宁粹矣。曰:“与费令游山”,岂其簿分宁时作耶?用修云:由衷之语,有道之言,自不可及。

琅琊王氏

江左诸王散处太仓、昆山间,均是琅琊之裔。某小时颇闻京兆族不出琅琊,其后乃合之者非也。战国时,古川公自河南安阳选为昆山州学政,是为弇州族始祖。侄安贞亦自安阳来知昆山州,是为京兆族始祖。复几传,两族各赘太仓赵辛一家,侄长而叔次。长首用赵氏多买田宅,以事系句容赵妪,往视之,走死。句容赵氏族与长婿哄,次赘者亦从吏其间,因之为利。两婿大哄,久之各别族于琅琊。其后,京兆祖潜山公布政江右,质庵公时为江西巡抚,语次因复合宗古之人欤?夫安有不知而作之者?质庵名倬,潜山名秩,京兆名执礼。

脏腑习气

刘思谐好服人参,乃不减顾升伯,而二公硕肤魁貌,至老不哀,不可谓非服参效也。何继充多用人参,略与缪慕台等,而二公名满江南,活人无算,不可谓非用参效也。至于予独不然,食参则吐,求剂于名家,则神速不如他人,岂富厚贫窭之脏腑各有习气,而神圣工巧之心手皆时者主之耶?谚云:「医不疗贫」,其时乃名,莫有此理否?

西空例

朱方黯自

译住心

王孟夙生性高远豁达,不喜爱世俗的纷扰,视官职如破鞋般轻贱,毅然决然地舍弃离去,这确实是近来极为独特的行为。然而他不忘病中的儿子,以自身行为教导孤弱的后代,这更是安心止念的根本。王氏家族自两位御史开创基业,历经石门祭酒,生下临安、德安,世代有文集传世,高雅出众,不随流俗。而他的儿子王嵚,有祢衡那样的狂傲性情,犯有米芾那样的怪癖,追随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的喜好,艳丽的事物往往招致毁灭,就像佛陀所说的那样,这也让王孟夙难以管教。孤孙王棨,八岁丧父,就能记述先人的事迹,文章连篇累牍,王氏家族的典籍传承大概就在这个孩子身上了。即使释迦牟尼出世,也一定会奖赏成就近代的贤人,青衿学子已踏上前程,王孟夙可以高枕无忧了。李长者对人说:“你要安住于外境,我劝你安住于心。入室修行的圣人不踏足已成之迹,如此独自留心于佛像教化,未免与世俗相关联,导致口舌之争。我不懂禅,尚且要与王孟夙商量此事。”

故侯

南宋淳祐年间,昆山县令项公德润,是永嘉人,名公泽,通过童子科考中,从长州丞被征召担任昆山县令,被祭祀为名宦,官署和寺庙至今多有记载。我查考他的姓名和邑志,只说他以文学修饰吏治,为政廉洁敏达,关心学校教育,曾修撰《玉峰志》,官至中奉大夫,详情不太清楚,志书也已不可见,所以常常萦绕心头,想要去永嘉探访他的坟墓和子孙,惆怅了很久。偶然阅读汉阳李愚公的《东瓯条议录》中的一条,看到永嘉先贤项乔,是嘉靖己丑年的进士,历任官职至大参,博古通今,经天纬地,在国内外树立风范,为簪缨世家留下典范,七次担任藩镇长官,显赫功业。他上书警示楚王的危祸,如霜雪般严峻;正当屡次平定峒蛮的逆谋时,神出鬼没。而且德行深远培养,通达之人世代济世。公泽、公悦,是宋代瞻仰畏垒的崇高人物,项伾、项曼光,朝廷褒奖其循良之德,景仰其行道之业,发掘渊源,著作昭示后世,名流竞相传诵,风范徽音不灭,宝贵记载详尽陈述。万历二十六年,前任学道伍公怜悯名儒,特意录取一孙奉祀,冠服衰败,典礼久缺。查得童生项君珽确实是项乔的嫡长曾孙,相应请求,仰乞兼收录用,以表彰流风彰显世教。当晚更长烛明,于是想要忘记睡眠,命令安淳全部写下这些说法,并题写书信。愚公能让千年前的死人重新展现生机,这样的举动,即使他在瓯地治理五年,只接受一个博士衔就离去,有什么遗憾呢?又有什么奇怪呢?二月初一日。

濂溪

周元公,是道州营道人,晚年知南康军,移家到庐山莲花峰下,前面有溪流汇入温江,自号濂溪,大概是取营道所居的意思,所以有濂溪之称。许参如说,曾经在太仓周氏见过公的画像,温和茂盛宁静纯粹,可以想见他的为人。现在丹徒刘氏所刻的《周元公集》,也有小像冠于卷首,所以不知道与周氏所藏有何不同。然而雍容的翁像,知道必定有所本。参如又查考,濂溪在今九江府城南十五里,从庐山西北流汇入龙开河入江,距离城南十二里是元公墓。现在润州也有濂溪祠,在城南鹤林寺的西边,有人说公曾经跟随舅舅在京口做官,所以京口人祭祀他。万历壬午、癸未年间,汶上龙公时雍任丹徒县令,在鸿鹤山下重建祠庙。我曾经考据公的传记,龙图阁学士郑向曾任命公为分宁主簿。杨用修《丹铅录》记载公与费令游山的诗说:“是处尘劳皆可息,时清终未忍辞官。”就是这两句话,是不问而知其为人,也不必看画像而后知其貌之温茂宁粹了。说:“与费令游山”,难道是在分宁做主簿时写的吗?用修说:由衷之语,有道之言,自然不可及。

琅琊王氏

江左诸王散居在太仓、昆山之间,都是琅琊王氏的后裔。我小时候颇闻京兆族不出琅琊,后来合并的说法是不对的。战国时,古川公从河南安阳被选为昆山州学政,这是弇州族的始祖。侄子安贞也从安阳来任昆山州知州,这是京兆族的始祖。又传了几代,两族各自赘入太仓赵辛一家,侄子长而叔叔次。长子先用赵氏多买田宅,因为事务牵连句容赵妪,前往查看,走死。句容赵氏族与长子女婿争吵,次子赘者也在官吏之间从中获利。两女婿大吵,很久之后各自在琅琊分族。后来,京兆祖潜山公布政江右,质庵公当时为江西巡抚,谈话间因而复合宗古之人吗?哪有不知而作之者?质庵名倬,潜山名秩,京兆名执礼。

脏腑习气

刘思谐喜欢服用人参,不减顾升伯,而两位公硕大魁梧,到老不衰,不可说不是服参的效果。何继充多用人参,略与缪慕台等,而两位公名满江南,活人无算,不可说不是用参的效果。至于我独不然,吃参则吐,求剂于名家,则神速不如他人,难道是富厚贫窭的脏腑各有习气,而神圣工巧的心手皆时者主之耶?谚语说:“医不疗贫”,其时乃名,莫有此理否?

西空例

朱方黯自

莲子峰还,述西空例云:“要将这个度日子,去看峰头当吃茶。”病居士闻之,笑曰:“此老生计大善,只有进气,更无出气。”

译从莲子峰回来后,有人转述西空禅师的例子说:“要把这日子过得去,得去峰顶喝茶。”病中的居士听了,笑着说:“这位老者的生计安排得太好了,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耿御史

太仓州庠生周一祯,昆山人也。坦直无他肠,不幸常见疑于州守廖如春。会直指行部,有投匿名书者,廖疑周所为,私螫之矣。适廖行学,点吏过周于尊经阁下,白廖缚之。周不屈,廖秉醉帮掠无数,竟一夕痛死。昆庠张允中、季春芳等冤诉当道,时耿御史判牍云:“州自有人,故应理直。于昆则为乡邻之斗,何须被发?廖以城旦去,而夺张、季两人诸生。”耿后总南台,张始得复,而季不逮矣。说者谓“乡邻之喻于法甚确”,盖前辈之恶要挟,重法纪如此。今亡已夫!耿名定向,世称天台先生。

杨梅

杨梅赤,体甘液易啖,南方之果,罕俪之者。去岁六月一日,若致杨梅,甚圆美,予啖不下二十许枚,自夸齿健,恐向后遂不为例。今日有饷此物者,啖都不减果时。予自四月朔罹大痛,齿用大损,物莫能着,都含胡下咽,而于杨梅不然,岂性之独嗜,齿牙固不得作主乎?李文长好食杨梅,每就其婿王内翰家,食讫则必召让其家之给事者。家给事为增值取之,不称旨,乃就王问故,则王之常值较给事者所增值三倍矣。欧阳永叔言,物尝聚于所好,而尝得于有力之强。苏子瞻亦言,必有一物摄之一物者,钱是也。可为抚掌一笑。若今年移居山中,杨梅易得,将就若取啖,恐亦不得如居东娄时者,何也?山农就时,则有挈其最圆美者,望如王内翰家走耳。朝来汗出如浆,无为于室,聊书此当渴时说梅也。

柳生

诣天弢,观柳生作伎,供顿清饶,折旋婉便可称一时之冠。至其演庞氏汲水,令人涕落。昔袁太史自命铁心石肠,看到此辄取扇自障其面。吾尔时可幸无眼,却有耳矣。腔右昆山,有声容者多就之。然五十年来,伯龙死,沈白他徙,昆腔稍稍不振。乃有四平、弋阳诸部无后擅场。然自新安汪姬、上江蔡姬而后,寥寥矣。柳生多一往之情,而面有不可之性,知其解者不免愁绝。任傅川语:“我不如君”,遂传之。傅川行年八十,忽作此言,索解人政不易得。

秦侯

侯以乙丑进士出宰昆山,锐志治理,殆欲风荡烦纡,与民更始,乃不知青蓝碍人,而一时诪张者昂之卑之,正赖天性明断,如弃敝屣。当时论者谓侯不必尔,由今观之,昆人自负侯,侯固读书识时之素矣。侯挂冠日,忽过草堂,情词慷慨,慰问周至,一似相视莫逆者。然如此癖好,知侯之不能久处昆也。他年诗文之业,尚拭目观之。

闻人提学

邑诸生金某数往来新洋江口,有鬻凫者,放船中流,缑凫江上,手持一册,行诵不辍。金往问之曰:“是何院本耶?”其人笑曰:“亦再看纲目耳。”金喜,就与语,杂问之,无所忘失。更时有拟议,金自谓弗如,执手郑重而别。后十年,其人入为御史,视学南中,则绍兴闻人先生铨也。金以诸生入试,课恶“紫之夺朱”也等目,金义稍溷,微入,恐其乱朱,语友辈为金危之。既放试,金召籍优等,先生笑语金:“不忆江上拟议纲目时耶?若义颇溷,徒以造次之会,略识梗慨然若且老休矣。”金陈瞬久之,谢去。其诸生金一子,号成溪,以小儿医特闻于世。

韵雪

杭州法相寺有种石轩,为山窗绝壁,摩云插天,故云此所谓贪天工为己私也。为谷语我,轩有僧字韵雪,雪加韵,犹之乎石须种耶?然闻其作诗细秀就律讨义,此则诗家之大难,今世所绝少。果然,则窗间陡壁犹是他山之石也。方求其稿,观之。

王微

顾子贻还自虎林,椷一箑集相贻,则修微所著《闲草》与手书《抱疴诗》也。修微名满江左,秀出僊班,乃知鹿城有无明子,世岂真有嗜茄者耶?读董侍郎、邹宪使、眉公及夏令则诸序志,令人噤口不复措一词。独闻西安公造修微,视以集,修微叹:“雅道既兴,骚宗未旺,某固知僊班中未易见此人也。”集中寄怀宛叔诗甚多,夫宛叔何为者?而与修微生同时,居同室,神情同抱焉,如此哉!知修微在邓尉,不欲往,应怜我索莫至此。

白民题壁

楞

译耿御史

太仓州府学生员周一祯,是昆山人。他为人坦率正直,没有别的私心,不幸常被州守廖如春猜疑。恰逢巡按御史巡视辖区,有人投递匿名信,廖如春怀疑是周所作,便暗中加害他。恰好廖如春去学校视察,点名吏役在尊经阁下经过周的身边,便禀报廖如春将他捆绑。周不屈服,廖如春乘着酒兴,用刑杖拷打无数,周竟然在一夜之间痛死。昆州府学生员张允中、季春芳等人向当权者冤诉,当时耿御史在判词中说:“州里自有人才,所以应当理直气壮。对于昆州来说,这只是乡邻间的争斗,何须如此大动干戈?廖如春以城旦之罪流放,而剥夺张、季两人的生员资格。”耿御史后来总领南台,张允中才得以恢复资格,而季春芳已不及了。评论者说“乡邻之喻于法甚确”,大概前辈厌恶要挟,重视法纪到了如此地步。如今已经亡故了啊!耿御史名定向,世人称他为天台先生。

杨梅

杨梅红熟,果肉甘甜,汁液容易食用,南方的水果中,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的。去年六月一日,有人送来杨梅,非常圆润美观,我吃了不下二十多颗,自夸牙齿健康,担心以后就不能再这样吃了。今天有人馈赠这种水果,我吃起来一点也不比果子刚上市时差。我从四月初一遭受剧痛,牙齿大受损伤,食物无法咀嚼,全都含混着咽下,但对于杨梅却不是这样,难道是本性特别嗜好,牙齿反而不能做主吗?李文长喜欢吃杨梅,每次到他女婿王内翰家,吃完后必定召来让王家的仆役分享。家里的仆役为了增值而索取,如果不合心意,就去问王内翰缘故,原来王内翰平时的俸禄比仆役所增值的三倍还多。欧阳永叔说,物品常常聚集在喜爱它的人那里,而常常被有权势的人强行得到。苏子瞻也说,必定有一物摄取另一物的情况,钱就是如此。可以拍手一笑。如果今年移居山中,杨梅容易得到,将就着去取来吃,恐怕也不能像住在东娄时那样了,为什么呢?山农在收获时节,就会提着最圆润美观的杨梅,望着像王内翰家那样的人走去。早晨出汗如浆,在室内无所事事,姑且写下这些当作解渴时谈论杨梅的话。

柳生

前往天弢,观看柳生表演技艺,供品清淡而丰盛,进退婉转可爱,堪称一时之冠。至于他演绎庞氏汲水,让人泪流满面。昔日袁太史自命铁心石肠,看到这一幕就取扇子遮住脸。我此时幸好没有眼睛,却有耳朵了。曲调以昆山为正宗,有声容者多追随他。然而五十年来,伯龙去世,沈白迁往他处,昆腔稍稍不振。于是有四平、弋阳等部曲无后继者而擅场。然而自从新安汪姬、上江蔡姬之后,寥寥无几了。柳生多有专一之情,而面有不可之色,懂他的人不免愁绝。任傅川说:“我不如你”,于是传开了。傅川年已八十,忽然说出这样的话,寻求理解的人政不易得。

秦侯

秦侯以乙丑年进士出任昆山知县,锐意治理,几乎想要扫除烦扰,与民更始,却不知青蓝碍人,而一时诪张者昂之卑之,正赖天性明断,如弃敝屣。当时论者谓侯不必尔,由今观之,昆人自负侯,侯固读书识时之素矣。侯挂冠日,忽过草堂,情词慷慨,慰问周至,一似相视莫逆者。然如此癖好,知侯之不能久处昆也。他年诗文之业,尚拭目观之。

闻人提学

邑诸生金某数往来新洋江口,有鬻凫者,放船中流,缑凫江上,手持一册,行诵不辍。金往问之曰:“是何院本耶?”其人笑曰:“亦再看纲目耳。”金喜,就与语,杂问之,无所忘失。更时有拟议,金自谓弗如,执手郑重而别。后十年,其人入为御史,视学南中,则绍兴闻人先生铨也。金以诸生入试,课恶“紫之夺朱”也等目,金义稍溷,微入,恐其乱朱,语友辈为金危之。既放试,金召籍优等,先生笑语金:“不忆江上拟议纲目时耶?若义颇溷,徒以造次之会,略识梗慨然若且老休矣。”金陈瞬久之,谢去。其诸生金一子,号成溪,以小儿医特闻于世。

韵雪

杭州法相寺有种石轩,为山窗绝壁,摩云插天,故云此所谓贪天工为己私也。为谷语我,轩有僧字韵雪,雪加韵,犹之乎石须种耶?然闻其作诗细秀就律讨义,此则诗家之大难,今世所绝少。果然,则窗间陡壁犹是他山之石也。方求其稿,观之。

王微

顾子贻还自虎林,椷一箑集相贻,则修微所著《闲草》与手书《抱疴诗》也。修微名满江左,秀出僊班,乃知鹿城有无明子,世岂真有嗜茄者耶?读董侍郎、邹宪使、眉公及夏令则诸序志,令人噤口不复措一词。独闻西安公造修微,视以集,修微叹:“雅道既兴,骚宗未旺,某固知僊班中未易见此人也。”集中寄怀宛叔诗甚多,夫宛叔何为者?而与修微生同时,居同室,神情同抱焉,如此哉!知修微在邓尉,不欲往,应怜我索莫至此。

白民题壁

楞

伽山石佛寺有白民偕诸禅学,岁朝放生偈,读之快甚,自愧非吾所及。夜卧白石轩下,遂不成寐。因忆东坡云:「此处有甚么歇不得。」吾闻其语,毕竟未见其人。盖豪杰之士,回头转步,岂不斩截?顾念胸中有一分拖带,瞻前顾后者,皆歇不得者也。然快活受用如白民,吾见亦罕矣。遂命守淳书其事,岂惟吾老自弃?即茕茕两孙子,不及朱子收耳。偈云:「立春日放生,石湖水正新。龟鱼波浪阔,安度有观音。偕来共放生者,三峰蕴空、玄旭白与戒堂恒西。小孙子收也。」为天启丁卯春一日,西空朱鹭识。时年七十有四。崇祯元年十月初六日,元长记。

译伽山石佛寺有位白民禅师,与众位禅修者一同修学。每年春节他写放生偈语,读起来令人畅快淋漓,我自觉惭愧,远非我能企及。夜晚躺在白石轩下,竟无法入睡。于是想起苏东坡曾说:“此处有什么不能歇息的呢?”我听过这话,却终究未曾见到那样的人。大概豪杰之士,一旦回头转身,难道不是果断决绝吗?反观自己,心中只要有一丝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的念头,都是无法真正歇息的。然而像白民那样快活自在、受用无碍的人,我也很少见到。于是让守淳记下这件事,这难道只是我年老自暴自弃吗?就连我那孤苦无依的两个孙子,也不如朱熹所收留的朱收那样幸运。放生偈写道:“立春之日放生,石湖的水正清新。龟鱼在广阔的波浪中,安然渡过的有观音菩萨。一同来放生的有:三峰蕴空、玄旭白与戒堂恒西。小孙子名叫朱收。”这是天启丁卯年春天的一天,西空朱鹭题识。当时我七十四岁。崇祯元年十月初六日,元长记录。

登鹿城

由土山西折登鹿城,固有小径,松篁高密,茅屋数间点缀其左,耕者杂居之。雪朝月夜,多与龚季弘、朱方黯游衍其间,仰睇云影,一往而逝。径狭不后可踪迹,故尝以“一线天”名之。有年矣,今日复过此,颇闻削稻声,草烟蓬蓬,逼人低回,慨然殊有林谷之气。

王孝先

予病血枯,又不免少年之过,已入立境,严亲见背,泣血损明,喘喘且死矣。吾友王孟安一剂疗之。予性不能食参,遇试或咀嚼一片两片,吐辄不止。此剂用至三钱,当时以为神效。戊辰冬,守淳患三疟,骫骫一月,予始知之,亟谋之孝先。孝先摇首曰:“更十日则不治矣,必兼用参附乃可小减。”予瞿然缩舌,不敢应。孝先力持前说,服参附各一钱,乃至二钱,疟粗损六七。明年己巳初夏始愈,故未尝去参也。予颇怪温室好服参,以为脏腑习气,由是观之,顾其用之者何如耳。孝先之大父京兆公,以医特闻,至盂安尤着。张宗晓曰:“孝先读方书无间寒暑昼夜,其论诊视用剂,各原本脏腑通变血脉,自谓吾家两父犹有读书气。”

胡道士

乐天晚年所与游者,无非烧丹道士、坐禅老衲,此二项良友,寝寐求之已三十年,踪迹大是落落,而更不能得之。谈玄者,私心怏怏。胡太古存心济物,勤修正乙之教,主张阴晴不矜不伐,可谓彼家良士。经口口天衣鹑食粝,曾不肯持短疏向人,所得斋施,悉以供玉泉一院之需。吾友其人,十年矣,喜怒不形其颜,仓猝不损其操。其徒有徐又玄者,可续家风。得此二士,玄理朝彻。崇祯二年七月既望,与安淳同宿洞府,聊识其壁。

尧封二僧

尧封僧文惠正念,予族弟也。己巳春日,寻周旭初小合饮。尧泉而甘之。旭初语我还:“自尧封惠以见饷,且有故园之感焉。”予始知惠念为张氏子,往参湛公龙洞时,方结圆觉社。顾笋洲以《露船庵疏》见属为序。近又闻文、姚二太史护持此山,有二僧在予,且一往饱啖泉水十斛,以其余为二僧洗却故园之感,不亦可乎?旭初笑曰:“如是,愿为助法,期以今秋九月,不知必遂否?”

吾社

读履仲《台行纪》,陡见山川面目;读卿玉《归庵集》,可数春生次第。此吾社之两奇,十年来暗中摸索之大怏也。崇祯己巳小春日。

月季花

海虞兴福寺有月季花一株,在僧舍前。除其地,周广可十丈许。长条骈罗如织,每月落红成阵。至隆冬,寸雪鲜丽夺目,卉中奇观也。僧能殊云:「相传是赵宋间物。春夏花蕊密于秋冬,辄有虫蚀之,几半故所得花正与秋冬等。」予不识花木事,意此品必隶蔷薇,并月为季,而花特繁多,历年所如此。殆是艳雅妇人老于风尘之下,吞吐日月而得僊者耶?睨其根株,不甚蟠郁,而坚泽如古石。嗅之,隐隐有芬芳气。将地僻山深,去人渐远,自为一篱落,独与生生之气相舒灌者乎?今日偶坐息庵,见一花吐英,尺五间,嫣然欲滴,书此。

窖金

西蜀某宦官按察,生五子,各立中下产,仅给饘粥,己身服御亦绝不使有余。既老寿,乃出平生所积俸羡可万金,顾佐公币之不给,吏告帑金不缩,亦无公事须助。宦乃请令穴废院而窖之,题石版云“还之造物”。既百年,窖如故。万历辛酉,奢酋扇乱,却掠公私物殆尽,成都府士民无所得食,岌岌不守。有知其事者,白之官,用免残破。此老高义,直贯千古。无论即其时宦兹土者与兹土士民,皆廉吏廉夫矣。日来掩耳不欲闻,顾相国窖金事,不免盗听。书此。

存墓

存墓盛德事也。然必其存之可久焉,不然而因之以为名,或终去之,则不如无存。何也?心术未坏也。昔闻魏东溪厅事左荒冢岿然,令造之,问何不券。东溪曰:“券自可,吾观其子非券之而卒改葬者,故不券也。”令拱手曰:“杜氏之葬在西阶之下,此古人之义也。”然不知东溪宅至于今,斯冢尚在否?近有悍仆儿盗葬刘侍郎之墓,赖陈子钦存之。许听庵美之以诗,中有“忍见昌化

译登上鹿城

从土山向西转折登上鹿城,原本有一条小径,松树竹林茂密高耸,几间茅屋点缀在左侧,耕种的人杂居其中。雪后的早晨和月明的夜晚,我常与龚季弘、朱方黯在这里游玩漫步,仰望云影,一去不返。小路狭窄,后面的人看不到前面的踪迹,所以曾经用“一线天”来命名它。多年以后,今天再次经过这里,听到不少收割稻谷的声音,草烟蓬蓬勃勃,逼得人低回徘徊,感慨之中颇有山林幽谷的气息。

王孝先

我患有血枯之症,又难免少年时的过失,已经步入成年,严父去世,我哭泣流血损伤视力,喘息将死。我的朋友王孟安用一剂药治好了我。我生性不能吃人参,遇到考试时咀嚼一两片,吐个不停。这剂药用到三钱,当时认为神效。戊辰年冬天,我患上了三疟,病了一个月,我才得知,急忙向王孝先请教。王孝先摇头说:“再过十天就不治了,必须兼用人参和附子才能稍微减轻。”我惊恐地缩着舌头,不敢答应。王孝先坚持之前的说法,服用人参和附子各一钱,甚至加到二钱,疟疾大概减轻了六七成。第二年己巳年初夏才痊愈,所以不曾停用参附。我颇为奇怪温室里的人喜欢服用人参,认为是脏腑的习气,由此看来,关键在于使用的人如何罢了。王孝先的祖父京兆公,以医术特别闻名,到了王孟安更加显著。张宗晓说:“王孝先研读医书不分寒暑昼夜,他论述诊断用药,各自依据脏腑通变血脉,自称我家两代父亲还有读书人的气息。”

胡道士

白居易晚年所交往的人,无非是炼丹的道士、坐禅的老僧,这两种良友,我梦寐以求已三十年,踪迹非常寥落,而更不能得到。谈论玄理的人,心中怏怏不乐。胡太古存心济世,勤修正乙之教,主张顺应阴晴不矜持不夸耀,可以说是道家的好士。他穿着破旧的衣服吃着粗劣的食物,曾不肯拿着简短的文书向人乞求,所得的斋饭施舍,全部供给玉泉一院的需用。我的朋友这个人,十年了,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仓促之间不损害他的操守。他的徒弟有徐又玄,可以继承家风。得到这两位贤士,玄理早晨就透彻了。崇祯二年七月十六日,与安淳同宿洞府,随意在墙壁上记下。

尧封二僧

尧封寺的僧人文惠和正念,是我的族弟。己巳年春天,寻找周旭初小酌。尧封的泉水甘甜。旭初对我说:“自从尧封的惠以见饷,而且有故园之感。”我才知道惠念是张氏的儿子,以前参访湛公龙洞时,正结圆觉社。顾笋洲以《露船庵疏》嘱托我为序。最近又听说文、姚两位太史护持此山,有两个僧人在我,而且一往饱啖泉水十斛,用剩下的为二僧洗却故园之感,不也可以吗?旭初笑着说:“如果是这样,愿意助法,约定今年九月,不知必定能实现吗?”

吾社

读履仲的《台行纪》,突然见到山川的面目;读卿玉的《归庵集》,可以数出春生的次第。这是吾社的两个奇才,十年来暗中摸索的大憾事。崇祯己巳小春日。

月季花

海虞兴福寺有一株月季花,在僧舍前。清除地面,周围宽广约十丈。长条并列如织,每月落花成阵。到了隆冬,寸雪鲜丽夺目,是花卉中的奇观。僧人能殊说:“相传是赵宋时的物品。春夏花蕊密于秋冬,常有虫蚀之,几乎一半,所以所得的花正与秋冬相等。”我不识花木之事,意此品必隶蔷薇,并月为季,而花特繁多,历年所如此。大概是艳雅妇人老于风尘之下,吞吐日月而得仙者耶?看其根株,不甚蟠郁,而坚泽如古石。嗅之,隐隐有芬芳气。将地僻山深,去人渐远,自为一篱落,独与生生之气相舒灌者乎?今日偶坐息庵,见一花吐英,尺五间,嫣然欲滴,书此。

窖金

西蜀某宦官按察,生五子,各立中下产,仅给饘粥,己身服御亦绝不使有余。既老寿,乃出平生所积俸羡可万金,顾佐公币之不给,吏告帑金不缩,亦无公事须助。宦乃请令穴废院而窖之,题石版云“还之造物”。既百年,窖如故。万历辛酉,奢酋扇乱,却掠公私物殆尽,成都府士民无所得食,岌岌不守。有知其事者,白之官,用免残破。此老高义,直贯千古。无论即其时宦兹土者与兹土士民,皆廉吏廉夫矣。日来掩耳不欲闻,顾相国窖金事,不免盗听。书此。

存墓

存墓是盛德之事。然而必须其存之可久,不然因之以为名,或终去之,则不如无存。为什么呢?心术未坏也。昔闻魏东溪厅事左荒冢岿然,令造之,问何不券。东溪曰:“券自可,吾观其子非券之而卒改葬者,故不券也。”令拱手曰:“杜氏之葬在西阶之下,此古人之义也。”然不知东溪宅至于今,斯冢尚在否?近有悍仆儿盗葬刘侍郎之墓,赖陈子钦存之。许听庵美之以诗,中有“忍见昌化

墓埋没不能伸”之语。予初不省,听庵讶然曰:“兄忘之耶?”故象山令夏公津曾迁令昌化,今盗葬侍郎墓者,即欲存昌化墓者之仆。吾不能忍愤愤之性,故云。予闻之悚然,忆昔友人尝请予志象山墓上曰:“予将刻而存之。”吾尔时深加嗟叹,就灯草一记,后不果刻。已见此友就冢规松岗,多蓄鹤鹿其上。予心不然之,何有存先贤墓以供娱乐,徒点缀耳目耶?由今观之,夫其存之以为名,而终去之乎?南门孙别驾宅有一冢,是先辈朱公昌之墓。别驾恐家人之发也,惧之以神道,多积瓦石护之。终别驾之世,至于其子不能守,瓦石如故云。

译“墓穴被埋没,无法显露”这样的话。我起初不明白,听庵惊讶地说:“兄长忘了吗?”以前的象山知县夏公津曾调任昌化知县,现在盗掘侍郎墓的人,正是当年想要保存昌化墓的那位仆从。我因无法忍受愤懑不平之气,所以这样说。我听后感到惊惧,想起从前有位朋友曾请我为象山墓作记,说:“我将刻石保存它。”我当时深加感叹,便在灯下草草记下,后来终究没有刻石。不久便见这位朋友在墓旁划定松林山岗,在上面大量饲养鹤和鹿。我心里不以为然,哪有保存先贤墓穴以供娱乐,只是徒然点缀耳目的道理呢?从今看来,他当初保存墓穴是为了博取名声,最终却毁弃了它吗?南门孙别驾宅邸中有一座坟,是先辈朱公昌的墓。孙别驾担心家人挖掘,便用神道碑恐吓他们,并堆积大量瓦石加以保护。直到孙别驾去世,到了他儿子那辈也不能守住,瓦石依旧如故。

黄翰林

江上徐振之与其兄长卿过草堂,请作《小香山梅花堂记》,援而止之。不可,期以十日,再过又风历,不得泊。两年隔截,觉振之面上烟霞如昨,而意思倜傥,倍蓰曩时。其述东闽黄翰林道周事,使人神耸。玉堂金马之客,白闷岩岫,读书味道,不复与世相关,犹是男子行径。独其鱼轩沈寂,欲令东汉王羁妇不免漏泄春光矣。奇哉!振之语我:「倘肯借君家庭贻兄弟应试,便暂过澄江,当为君尽航海游榆林事。」姑俟之。

译黄翰林

江上的徐振之和他的兄长徐大卿经过草堂,请求我写一篇《小香山梅花堂记》,我推辞并阻止他们。他们不肯罢休,约定十天后再来,但再次到来时又遇风浪,无法停船。两年间彼此隔绝,感觉振之脸上的风采如同昨日,但神情洒脱不羁,比过去强了数倍。他讲述东闽黄翰林黄道周的事迹,令人精神振奋。身为翰林院和朝廷重臣,却隐居在岩穴之中,读书体悟大道,不再与世俗交往,这依然是男子汉的气概。唯独那沉静的闺阁生活,恐怕连东汉王羁的妻子都难以掩饰内心的情思了。真是奇特啊!振之对我说:“如果您愿意借您家的宅院给兄弟俩备考应试,我就暂时渡过澄江,一定为您详尽讲述航海游历榆林的往事。”姑且等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