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季常曾以别本相付，且云顾元城有梨枣之约，心常念之。此书不可无传，世人亦不可不读。此书乃不知李翰林试楚还，既有成言于季常矣。李云：「先生述录群书时，意就一时所记忆，书之尚须编次。就中所载时事，亦有一二与此中传闻不类者，姑置之。第存副墨于意云何？」予曰：「疑以传疑，政古者阙文之义。以其信而传之，疑则已非先生全书也。」李以为然。夜归草堂，喜不能寐，令倩发其书读之，并录跋语于此。雨气淋漓，觉残灯黯黯。多致先生书凡七品：一神品。神品者，机将萌而先知，祸未发而先睹，光怪么么，望之而走，即如神之智，何让矣？一妙品。妙品者，机已萌而祸且发，运其智力，转移其巧，致宵人忸怩以韬秽，群豪局踏而敛暴，功什百于战争，乃妙有独操者也。一能品。能品者，事已遂而祸已成，运策出奇，旋转咸中，如杨叶之射，白猿望之即号，以此收功天下，称能人焉。一雅品。雅品者，以剀至之心行转移之术，亦机亦械，非机非械，中伦中虑，人我共济，此天下所目为端人，而要非画地拘方以冀耦变谐务者也。一谲品。谲品者，踪迹诡秘，蹊径回环，揆之正人端士，多有不为，而于事亦或有藉，傥堪称药囊中硝砒乎？一具品。具者备也，可备为有事之用；具者器也，可通于一器之致，随时便捷，应而不窘。无之未必决痈，有之亦足破结。大之未必济时，小之亦足解颐，聊存以资用具耳。一盗品（一作纤品）。盗品者，性专阴而不阳，情独我而无世，机械横心，穿窬对面，譬盗憎主人，不必其恒有怨也，而不知者往往堕羿之彀中，良可畏焉。
译季常曾将另一版本交给我，并且说顾元城有刊印的约定，我心中时常挂念。这本书不能没有流传，世人也不可不读。这本书是不知道李翰林从楚地应试回来，已经和季常有了成议。李说：“先生编录群书时，心意是就当时所记忆的写下来，尚且需要编排次序。其中所载的时事，也有一两件与此处传闻不符的，暂且搁置一边。只保留副本，心意如何？”我说：“存疑以传疑，正是古人阙文的义理。因为相信而流传它，怀疑则已不是先生的全书了。”李认为我说的对。夜里回到草堂，高兴得睡不着，让倩打开书来读，并把跋语记录在这里。雨气淋漓，觉得残灯昏暗。先生所著的书共有七品：一是神品。神品，是事机将要萌发就预先知道，祸患尚未发生就预先看见，光怪陆离微小，望见就逃走，就像神一样的智慧，还有什么可推让的呢？二是妙品。妙品，是事机已经萌发而祸患将要发生，运用智力，巧妙地转移局势，致使小人羞愧而隐藏污秽，群豪局促而收敛暴行，功效比战争强百倍，这是妙品独自掌握的。三是能品。能品，是事情已经成功而祸患已经形成，运用计策出奇制胜，旋转变化都合乎中道，如同射杨叶一样，白猿望见就号叫，以此在天下建功，称为能人。四是雅品。雅品，是用恳切至诚的心施行转移之术，既是机巧也是器械，既非机巧也非器械，合乎伦理合乎思虑，人我共同济助，这是天下人眼中视为正直的人，但并不是画地为牢、拘泥方隅以期望偶合变化、协调事务的人。五是谲品。谲品，是踪迹诡秘，路径回环，衡量正直的人，大多不做，但在事情上或许也有借用的地方，或许可以称为药囊中的硝石和砒霜吧？六是具品。具，是完备的意思，可以备作有事时的用途；具，是器具的意思，可以通达于一件器具的极致，随时便捷，应对而不窘迫。没有它未必能决痈，有了它也足以破结。大的未必能济时，小的也足以解颐，姑且留存以资用具罢了。七是盗品（一作纤品）。盗品，是性情专于阴而不阳，情感独我而无世，机械横亘于心，穿墙越壁面对，譬如盗贼憎恨主人，不一定他常常有怨恨，但不知情的人往往落入后羿的箭靶之中，实在可畏啊。
梅
庭梅将开，有一枝偃蹇，欲披其上小枝，萼正繁，予不忍。或云宜亟剪，以专其气。童子戏投腴水中，花烂开，硕而圆，泽于本根者，毛嫱、西子之入后宫也。曜朝日，焕浮云，设老于江皋，独存标格耳。嗟夫！
娄子柔郎
娄子柔有郎而慧，善读书。子柔心甚爱，而严最之如成人。尝语人曰：「为吾家儿，不得不如此。」盖年老子幼，谁无此心？予闻其语久矣。夜梦子柔携其郎来访，丰颐秀目，顾盼甚伟。语言嚬笑间，子柔多侃词正色，务逆闭其所将然而怜爱之情，急然自见于眉宇，殆不可拟议。此何为者？乃知八识田中下些种子，必结为境，可惧也哉！
问僧
问僧斋否答曰不吃斋但饮酒
作戒
汀州便道归省，思一往候。忽念东坡云：“无益徒烦报答也。”便欲取此作戒，不生劳扰。
徐阳初
虞才多弘伟，而少灵异。其灵异者，往往力就弘伟，未尽其才，而求助于学，卒见弘伟，不见灵异。此非学之故也。余所交者，无非真正灵异之人，而乃失之徐阳初，甚矣予之不灵不异也。舟中阅宵光题桥、红梨花一文、钱诸传，自愧十年游虞书此。
徐阳初社门呕血，不求谐世，世人竟欲杀之，不为动，然则能尽其才，所从来矣。
谭家文
文真如一树梨花，溶溶夜月，又如王夷甫捉玉麈，与手都无异。文筝如楚畹数茎，香韵无非大国，又如道蕴谈玄，米亦成滓。文昭如半天朱霞，束梅掩映，又如子太叔美秀而文。文箫如出水芙蓉，不妨秋老，又如子长作赋，意思萧散，不与外事相关。余子种种，所谓俭岁之良粢，寒年之纤纩。
赵必达
赵必达扮杜丽娘，生者可死，死者可生。譬之以灯取影，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又如秋夜月明，林间可数毛发。
狐虎
田狐蚕食于杨村，皂虎脱视于泾口，启侮开窦，蠹自内生。虽人生不可无外愳，而泉下岂容有隐忧？疲暮之年，谁复堪此！
吾衰
丙午，居先夫人忧，哀至则谢客。庚戌之痛，多忍哀对客，而至于今，直借客遣哀矣。自证本心，其实等哀耳，而情若此。此以知吾衰之甚也。
哀
哀不可忍，哀不可遣。故凡平居忽忽，俯首多睡，若梦若醒，以至髓枯而发白者，皆忍之致效也。一往而深，尽哀而出，犹愈于遣乎？
哭世长
尔章既胜，拜跪环，亦渐知女则。虽复泪眼相看，觉有悲喜不胜之意，泪亦自止，不似哭世长伤魂动魄，一往而不可收也。
书
书入富人之腹，如积米太仓，只有筛扬时，未便有支用时；入贫人之腹，如村儿骤获异宝，随便示人，但知入手光耀，不觉窭态无余。苏子曰：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韩子曰：猎其华而咀其英，汛其流而涉其源。当家人字字实证。
屠长卿
屠长卿云：「眉睫才交，梦里便不能张主；眼光落地，死后又安得分明。」此言似之非也。若能打彻梦醒关捩，直教冲破死生岸头。已又云：「老去自觉万缘都尽，那管人是人非；春来尚有一事关心，只在花开花谢。」故知此老交不得眉睫。
王子虚
予与王子虚既定交，对人计算辄不自休，或疑其膳脯。予尝私于孺和曰：「是殆不知作家者。」孺和问子何以知之，予曰：「知者不言，故知之。」久之，又尝私于僧孺曰：「子虚将不免贫。」僧孺问故，予曰：「子虚好亲予，岂富者相耶？」春来，予方理敝帚，子虚喜请行之四方，其贫殆不瘥矣。
放利
孔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苏子曰：「吾眼中未尝见不好人，果是未见不好人之眼，则亦不见天下有放利之人矣，何怨之有？顾处今之世，但恨眼界不宽，不怪世路太窄。」语云：「财者，人之命。」放利之人，其视世之所有，皆其命也。夫使人损其命以全人情、存天理，其必以为不诚不情之极矣。故夫恶放利者，其怨滋多，不亦宜乎？
扫墓
清明前后，多冷风霡雨，而今岁恹恹甚矣。
译梅
庭院里的梅花将要开放，有一枝姿态奇崛，想要覆盖在它上面的小枝上，花萼正繁盛，我不忍心修剪。有人说应当赶快剪掉，以集中它的气力。童子嬉戏间把肥美的水投进去，花烂漫地开放，硕大而圆润，润泽于根本的，就像毛嫱、西子进入后宫一样。照耀着朝日，焕发出浮云般的光彩，如果老死在江边，也独自留存着高洁的品格罢了。唉！
娄子柔郎
娄子柔有个儿子很聪慧，善于读书。子柔心里非常喜爱他，却像对待成人一样严格地约束他。曾经对别人说：“作为我家的儿子，不得不这样。”大概是年纪大了而孩子还小，谁没有这种心情呢？我听到这话很久了。夜里梦见子柔带着他的儿子来拜访，他面颊丰满，眼睛清秀，顾盼之间非常英伟。在言语和表情之间，子柔多是严肃正色的言辞，务必遏制那些将要产生的怜爱之情，但怜爱之情却急切地显露在眉宇之间，几乎无法揣度。这是为什么呢？于是知道在八识田中种下的种子，必定会结成果境，真是可怕啊！
问僧
问僧人是否吃斋，回答说：“不吃斋，只饮酒。”
作戒
经过汀州顺路回家探望，想着一定要去问候。忽然想起苏东坡说：“没有益处只是徒然烦扰报答罢了。”便想拿这话作为戒律，不产生劳扰。
徐阳初
虞地的人才大多弘大雄伟，而少有灵异。那些灵异的，往往努力追求弘大雄伟，没有完全发挥他们的才华，而是求助于学问，最终只见到弘大雄伟，不见灵异。这不是学问的缘故。我所交往的人，无非是真正灵异的人，却在徐阳初身上失去了，可见我多么不灵不异啊。在船中阅读宵光题桥、红梨花一文、钱诸传，自愧十年游历虞地写下这些。
徐阳初在社门呕血，不谋求与世俗和谐，世人竟然想要杀他，他不为之动摇，那么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华，是有来由的。
谭家文
文真如同一树梨花，溶溶夜月，又如同王夷甫拿着玉麈，与手都无异。文筝如同楚地几茎香草，香韵无非是大国的风范，又如同道蕴谈论玄理，米也变成了渣滓。文昭如同半天的朱霞，束梅掩映，又如同子太叔美秀而文雅。文箫如同出水芙蓉，不妨碍秋老，又如同子长作赋，意思萧散，不与外事相关。其余的人种种，所谓是荒年的好米，寒年的细棉。
赵必达
赵必达扮演杜丽娘，活人可以死，死人可以生。譬如用灯取影，横斜平直，各自相乘除。又如同秋夜月明，林间可以数清毛发。
狐虎
田间的狐狸蚕食杨村，皂虎在泾口窥视，开启侮辱的缺口，蛀虫从内部产生。虽然人生不可没有外部的恐惧，但地下岂能容忍有隐藏的忧患？疲惫暮年的时光，谁还能承受这个！
吾衰
丙午年，居先夫人丧，哀痛至极就谢绝客人。庚戌年的悲痛，大多强忍哀痛面对客人，而直到今天，直接借客人来排遣哀痛了。自我验证本心，其实哀痛是相等的，而情感却如此。由此知道我的衰老非常严重了。
哀
哀痛不可忍受，哀痛不可排遣。所以平时忽然恍惚，低头多睡，若梦若醒，以至于骨髓枯竭而头发变白的，都是强忍所致。一往情深，尽情哀痛而出，还胜过排遣吗？
哭世长
你的文章已经胜出，拜跪环绕，也逐渐知道女则。虽然还是泪眼相看，觉得有悲喜不胜的意思，泪水也自然停止，不像哭世长那样伤魂动魄，一往而不可收。
书
书进入富人的肚子，如同积米在太仓，只有筛扬的时候，没有支用的时候；进入穷人的肚子，如同村童突然获得异宝，随便给人看，只知道入手光耀，不觉贫困之态无余。苏子说：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韩子说：猎其华而咀其英，汛其流而涉其源。当家人字字实证。
屠长卿
屠长卿说：“眉睫才交，梦里便不能张主；眼光落地，死后又安得分明。”这话似乎对，其实不对。如果能打彻梦醒关捩，直教冲破死生岸头。他又说：“老去自觉万缘都尽，那管人是人非；春来尚有一事关心，只在花开花谢。”故知此老交不得眉睫。
王子虚
我和王子虚既然定交，对人计算辄不自休，有人怀疑他膳脯。我曾经私下对孺和说：“这大概是不知道作家的人。”孺和问你怎么知道，我说：“知者不言，故知之。”过了很久，又曾经私下对僧孺说：“子虚将不免贫。”僧孺问原因，我说：“子虚好亲予，岂富者相耶？”春来，我正整理破帚，子虚高兴请我去四方，他的贫困大概不会好了。
放利
孔子说：“放于利而行，多怨。”苏子说：“吾眼中未尝见不好人，果是未见不好人之眼，则亦不见天下有放利之人矣，何怨之有？顾处今之世，但恨眼界不宽，不怪世路太窄。”语云：“财者，人之命。”放利之人，其视世之所有，皆其命也。夫使人损其命以全人情、存天理，其必以为不诚不情之极矣。故夫恶放利者，其怨滋多，不亦宜乎？
扫墓
清明前后，多冷风霡雨，而今岁恹恹甚矣。
狂飓间起，雨十日不止。朝来，光甫约扫墓，予心疑之，乃不意自设奠至享。余云物澄鲜，礼毕而阴既享，而雨。此人事之偶然，亦人心之一佼也。记曰：「祭则受福。」吾甫定仪节行之，自光甫始，而阴晴若此，知予祖之格思焉。书此志喜。甲寅二月三十日记。
译狂风暴雨不时兴起，雨下了十天不停。早晨，光甫约我去扫墓，我心里对此有些疑虑，没想到从自己设立祭品到举行享祭，其余的云气景物都清澈明丽，礼仪结束后天阴了，享祭之后才下雨。这虽是人事的偶然，也是人心的一份欣慰。《礼记》说：“祭祀就能受到福佑。”我刚刚确定仪节并加以实行，从光甫开始，而天气的阴晴竟如此应验，知道我的祖先感应了我的思念。写下这些以记述喜悦。甲寅年二月三十日记录。
问居士
瓶无粟，薪劳轴，疡手足，蜗延屋，此贫之至变也。以问居士，居士谢曰：「皆有之。」
佳水，名茶，奇香，野嫩，异卉，新书，此贫之至适也。有诸居士笑曰：「则具体而微。」
风木轩
先世长建风木轩于墓旁，倾橐倒廪，薄有野致。世长既病人，或私曰：“悴乎？”予知其非也。吾向者因藤于邻墓，尝作此轩，橐洗而止。世长亦偶见数弓之地有藤荄焉，聊试为之，以发一笑耳。贫家无易事，则必倾橐倒廪，心且安之，何悴之有？吾两人故是天壤间长物，何论作室？此一副皮骨，总之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者也。
王季和
王季和因参五云，遂携家山中，翛然自远。钱受之曰：“季和故有岩栖之适，不无禅诵之劳。友辈禅诵如季和斯真劳矣。”未审只此便是否？昔方山子隐居岩谷，环堵萧然，妻孥皆有自得之色，山中人莫有识者。东坡过之，讶曰：“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自是方山子之姓名可得而称云。予将诣武林，知季和在，甚善。然既已知之，便少执手熟视一段佳话矣。
周新
瞿元初之侍者周新，谨身媚主，便体而多慧，无一切骄痴之色。人言元初能自放，赖有此郎。
读孝介先生碑记
持瓣香谒孝介先生，再读其所制《重建卜庙及胜生祠记》，情文深至，真不朽之作也。先生好奖善，至以宵貌业陋之汪惠，谆谆称之，且云：「神效一日之灵，令竭三旬之瘁，民数世而戴之。谁谓民不易德者？」今予解组驰还，视此土，求知惠之数椽留在民间者，而亦不可得。嗟予不及惠，其称之也至矣。昔者羊叔子一言，可令邹湛不朽，惠何幸耶？然考先生之作，亦是有激而去。前不言乎？属有他怀，偶一登山，徘徊乃不觉怆然有感。此老善善故长，恶恶亦复不短。
心术
投其所欲闻，虽甚拂意，嘻笑而承之，此幸灾之浅夫也。然而心术关焉。犯其所最忌，虽甚赏心，反唇而诋之，此修却之躁人也。然而愚直存焉。由后之说，徒为识者鄙；由前之说，不免为明者疑。故夫心术不可不端也，虽显然修却，可也。
耳目
碍世之物，惟耳与目。知道者，一之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鹅亦不惊者，是人世者混之。胁肩谄笑，顺口接屁者，是二境。人我愿学焉，而未之逮也。则奈何？
望云图
先世长大病时，曾为故侯吕渭阳写《望云图》，意颇自惬，请予题其首。予政以世长病，闷闷未暇也。今日与张季修话其事，默想前境，不觉潸然。昔王子敬既死，子猷负病来奔，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掷地曰：“子敬子敬，人琴俱亡。”遂恸绝。人生当尔时，安得背疾都不成一声即溃裂耶？
王辰生
孺和母梁夫人昨午时终，今日辰生遣人来告：「日且晡矣。」予心迟之，然不可罪辰生也。孺和之母死，而予不知，予何为者？顷过之床无帏，舍无贝，周身无衣，哭无彻。女内外子孙之役，总于无家无室之辰生。噫！孤苦极矣！犹忆孺和之殁，家四壁立，而母哭其子，子女哭其父，婿哭其舅，妹哭其兄，男女哭其主。十年之间，今昔又何如哉？
小立
晚刻偕赵九如小立城西，觉眼光意识都减，绿阴红雨亦复不成佳境。语云：「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要须精神健在。
志不乐
贫者何以不乐？为好礼也。富者何以不好礼？取自适也。富非适己之常，礼非贫人之素。吴长卿闻之曰：「盖我师眉公亦云。日来拟赙王母，而卒屈于力之不胜，不及吾情，用志不乐。」
梦李公扬
李公扬久客长安，心甚不然之。汗漫游亦古人常事，要须此身寡累耳。公扬多郎而不检，于则女长未嫁，此岂久客之境耶？昨梦与公扬语，将取道松江，乃抵家北游，南辙又非将还气象也。
癣疥
语云「癣疥之疾，言虽疾不害也」。自今观之，疾无害于此者。今夫糠秕眯目，芒刺在背，虽木鸡之养，谁能顷刻安此者乎？夫疾至于通体不安，
译问居士
瓶中没有米，砍柴劳累得轴转，手脚生疮，屋子像蜗牛壳一样狭小，这是贫穷到了极点的情形。以此询问居士，居士推辞说：“这些情况我都有。”
好水，名茶，奇香，野菜嫩芽，奇异花卉，新书，这是贫穷中极舒适的事物。居士有这些吗？居士笑着说：“那么样样都有，只是规模微小罢了。”
风木轩
先世世长在墓旁建造风木轩，倾尽钱财粮仓，略有野趣。世长已经生病，有人私下说：“憔悴吗？”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我从前因为邻墓有藤蔓，曾建造此轩，洗空钱袋就停止了。世长也偶然看见几弓之地有藤蔓根茎，姑且试着建造，以博一笑罢了。贫穷人家没有容易的事，必定要倾尽钱财粮仓，心里却安然接受，有什么憔悴的呢？我们两人本来就是天地间的多余之物，何必论及建造居室？这一副皮囊，总之是乘着兴致而来，兴致尽了就返回。
王季和
王季和因为参访五云，于是带着家眷住在山中，潇洒自得而远离尘俗。钱受之说：“季和本来有隐居山岩的舒适，不无禅修诵经的辛劳。朋友中像季和这样禅修诵经的，真是辛劳啊。”不知道仅仅这样就算了吗？从前方山子隐居在山谷中，四壁萧条，妻子儿女都有自得的神色，山中人没有认识他的。苏东坡经过那里，惊讶地说：“这是我的老朋友陈慥季常啊。”从此方山子的姓名就可以被称说了。我将去武林，知道季和在那里，很好。然而既然已经知道了，就缺少了握手熟视的一段佳话了。
周新
瞿元初的侍从周新，谨慎修身讨好主人，顺从体贴而且多智慧，没有任何骄横痴愚的神色。人们说元初能够自我放达，依赖有这个郎君。
读孝介先生碑记
手持瓣香拜谒孝介先生，再次阅读他所作的《重建卜庙及胜生祠记》，情感文辞深厚至极，真是不朽之作啊。先生喜欢奖掖善行，甚至对于宵小貌陋的汪惠，也谆谆称赞，并且说：“神灵显效一天的灵验，让他竭尽三十天的辛劳，百姓几代人都拥戴他。谁说百姓不容易感恩呢？”如今我解官还乡，看待这土地，想寻找汪惠那几间房屋留在民间的痕迹，却也不能得到。唉，我不如汪惠，对他的称赞到了极点。从前羊叔子一句话，可以让邹湛不朽，汪惠多么幸运啊！然而考察先生的作品，也是有感触而作的。前面不说了吗？属于有其他情怀，偶然登山，徘徊间不觉悲伤有感。这位老人善于赞美善行所以长久，厌恶恶行也不短少。
心术
投其所想听的，虽然很违背心意，也嘻笑着接受，这是幸灾乐祸的浅薄之人。然而心术关乎于此。触犯他所最忌讳的，虽然很合心意，反而反唇相讥，这是急躁的修却之人。然而愚直存在其中。按照后者的说法，只会被识者鄙视；按照前者的说法，不免被明者怀疑。所以心术不可不端正啊，虽然显然修却，也可以。
耳目
妨碍世道的东西，只有耳和目。知道道的人，一个笼子，也不更广；书生，也不更小。鹅也不惊的，是入世者混淆了。胁肩谄笑，顺口接屁的，是这两种境界。人我想学习，却没有达到。那么怎么办呢？
望云图
先世世长生病时，曾为故侯吕渭阳写《望云图》，意思颇为自满，请我题写开头。我正因为世长生病，闷闷不乐没有闲暇。今天和张季修谈论此事，默想前境，不觉流泪。从前王子敬死后，子猷带着病来奔丧，取王子敬的琴弹奏，弦既不调，掷在地上说：“子敬子敬，人琴俱亡。”于是悲痛绝倒。人生在那时，怎么能背着疾病都不发出一声就溃裂呢？
王辰生
孺和的母亲梁夫人昨天午时去世，今天辰生派人来告知：“太阳快要西下了。”我心里迟缓，然而不能怪罪辰生。孺和的母亲死了，而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呢？刚才经过他的床没有帷帐，舍没有钱，全身没有衣服，哭没有彻底。女子内外子孙的役使，总归于无家无室的辰生。唉！孤苦到了极点！还记得孺和去世时，家徒四壁，而母亲哭她的儿子，子女哭他们的父亲，女婿哭他的舅父，妹妹哭她的哥哥，男女哭他们的主人。十年之间，今昔又怎么样呢？
小立
傍晚偕同赵九如在城西小立，觉得眼光意识都减退，绿阴红雨也不成佳境。语云：“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要须精神健在。
志不乐
贫穷的人为什么不快乐？因为好礼。富有的人为什么不好礼？取自适。富有不是自适的常态，礼不是贫穷人的素行。吴长卿听到后说：“大概我的老师眉公也说。近来打算赙助王母，而最终屈于力量不胜，不及我的情意，所以志不乐。”
梦李公扬
李公扬久客长安，心里很不以为然。汗漫游也是古人的常事，要须此身寡累。公扬多郎而不检，于则女长未嫁，这难道是久客的环境吗？昨天梦见与李公扬说话，将取道松江，于是抵家北游，南辙又不是将还的气象。
癣疥
语云“癣疥之疾，言虽疾不害也”。从今观之，疾无害于此者。如今糠秕眯目，芒刺在背，虽然木鸡之养，谁能顷刻安此者乎？夫疾至于通体不安，
则必损眠食。眠食大减，则必伤腹心。盖呼鸡逐犬之奸，而天下之大盗出焉。且非独于此也，其用物必鄙而不经，秽而不可近。治之者未去沈疴，先取膻患，即得其术，而熏眼伤神之害迭出矣。王祥冶为予言：「吾方能已之，且不秽，将请试焉。」
译那么必定会损害睡眠和饮食。睡眠和饮食大大减少，就必定会伤害腹部和心脏。因为那些呼唤鸡、驱赶狗的奸邪行为，天下的强盗就由此产生了。况且不仅仅如此，他们使用的物品必定粗俗而不合常理，污秽而不可接近。治理它的人没有去除沉疴，先招致膻臭之患，即使得到了方法，熏眼伤神的危害也接连出现。王祥冶对我说：“我刚刚能够治好它，而且不污秽，将要请求尝试一下。”
大风子(四十九粒，去壳)水银(二钱)杏仁(一钱，研泥)椒红(一钱)飞矾(一钱)生肌散(一钱五分)黄柏末(一钱五分)用胡桃肉拌研为丸。
周与言
前辈王太仆，即老以一子婿周，一子婿丁二公，皆孝廉，又同里，好也。太仆既卒，而子幼，母异析产纷纭。丁为其婿诤之甚力，周笑曰：“若知曩者约婚意耶？总之为其子树人耳，不闻婿周使隙于丁，婿丁使隙于周也。”丁大感悟，惯如初，而二子亦各受均产之益。先君闻之曰：“与言可谓条畅。”
登土山
循土山而西，步反径上坡，则为鹿城。其地有古垣，乔木映带左右，若山回路转，高迥幽邃。仰睇碧落，政见云光。常戏语同人：“此山中一线天也，宜从小奚奴跨驴于此。”否者暮夜月明，或孤影长啸，或二三静默，风香露湿，清吹远闻。斯亦境与人相得者乎？偶思其处，呼季弘晚食而往。有衣冠四辈先予徘徊，都不发一语。“何岁无月？何地无竹柏？但少间行如吾两人。”此衣未许予道。
牡丹
晴光雨思，尽态而出。砌上牡丹，便有一二瓣欲吐。新韵晶然，作水红宝色，浅于桃花，蜡而醇腻过之。真人工所不能肖也。念西行当复十日，恐遂无花。然朝来已食其鲜矣。偶得句云：「几回欲问催花使，上苑何如趁晓看」。
破老
水浒传》何所不有，却无破老一事，非关缺陷，恰是酒肉汉本色如此，以此益知作者之妙。
中庸
有凿池蓄鱼，而日取数钱买鱼放生者。或告之曰：「君功德甚善，其尤善于不蓄乎？」主者大恚，语云：「不养不杀，是谓菩萨。」噫！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古鹤涧
癸卯，张苑马任广宁，予与友辈数十人送之。舟抵古鹤涧，而雨甚，不可上，使人负以行。夜宿悟空僧舍，其又明目戴星，科跣领略秋晓之胜。遂解维而西，迄今十二年矣。苑马之第行可，既化为乌有，而世长亦称古人。今夕徘徊涧口，追忆其事，仰睇明月，都黯黯无致。
白民登太华
风正帆悬，鸣榔可喜。命三倩再读于鳞《游太华记》，因忆白民自华还，语予曰：“世人读此记，多异同。初亦不然之，然未习其妙。”云其说曰：“东北溜中峡，裁容人左右穿受，不满足穿受，手如决吻。人上出如自井中者。又曰：罅中穿如峡中峡中之繘，垂罅中之繘倚，皆自汲也。又曰：足已茹则啮膝也，足已吐，是以趾任身也。”吾昨者从雨若雪，舟中覆按之，觉腰膂间始隐隐楚矣。张生曰：“夫所谓痛定思痛者乎？”然予览白民《游华纪》，初以锐心上而不知险，既以忘心下而忘其险，夫亦善载腐肉朽骨矣。
扯淡
东坡见悍妇争，言笑曰：「一点灵性都搅入猪嘶狗咬中，此非戏论也。蠢兹庶民，当其心头火方炽，喉下痰未消，谁不为悍妇者？而笑人猪嘶狗咬也哉！」新郑作相，可谓赤心为国，其殁也，疾书「扯淡」数字，投笔便瞑。大根器人，到头自脱。今世之人，处非高公之据，腔无救时之血，而没没不知，淡者其性灵何在乎？
盛世事
昆张某者，使酒恣横，尝以睚眦杀人，人莫敢忤视。有贵者休沭里第，遍访亲戚故人，不及张。张恚甚，遣其奴曰：“为我取若头来，免汝死。”其仆旁皇贵者之间，惘惘莫知所措。贵者屡出迎客，屡见之，使使问状。其仆屏息求死，不敢言，强之始道故。贵者曰：“若行矣，亟命舆诣张。”谓曰：“若何痴耶？吾头故自在，毋令而使落胆。”何张亦欢然置酒，尽醉乃别。王祥冶曰：“此盛世之事也，今何望乎？白面郎拥千金之资，扬扬出入里中，饮食妇女自快。诸黠者阴螫之，扦直指网囚矣。况夫朱家、郭解之侠，非盛遭时，恶能行其意而愉快焉？”
徐有望
徐有望风流自赏，老而弥敦。许伯清冷醉闲吟，不改其乐。江上美人也，盖尝闻之薛君淑云：“今日偶候无恙。”于有望之侄元修道，其梗概如君淑言。而有望今年七十又六，老矣。
过惠山
译大风子（四十九粒，去掉外壳）、水银（二钱）、杏仁（一钱，研成泥状）、椒红（一钱）、飞矾（一钱）、生肌散（一钱五分）、黄柏末（一钱五分），用胡桃肉混合研磨成丸。
周与言
前辈王太仆，我认周家一位女婿为义子，认丁家一位女婿为义子，两人都是孝廉，又同乡，关系很好。太仆去世后，儿子年幼，母亲另立门户，分家产时纷争不断。丁家女婿极力为他争辩，周家女婿笑着说：“你知道当初约定婚事的用意吗？总之是为了给儿子树立榜样罢了，没听说周家女婿让丁家产生嫌隙，丁家女婿让周家产生嫌隙。”丁家女婿大为感悟，关系恢复如初，两个儿子也各自得到了均分家产的益处。先父听说后说：“周与言可以说条理清晰。”
登土山
沿着土山向西走，顺着小路走上坡，就是鹿城。那里有古老的城墙，高大的树木在左右映衬环绕，仿佛山回路转，高远幽深。抬头仰望蓝天，正好看见云霞的光彩。我常对同游的人戏说：“这是山中的一线天，适合带着小书童骑驴在此。”否则在暮夜月明时，要么独自身影长啸，要么两三个静默无言，风香露湿，清风吹送远处传来。这也是环境与人心相契合吧？偶尔想起那个地方，叫季弘晚饭后一同前往。有四位衣冠楚楚的人先于我们徘徊，都不发一言。“哪一年没有月亮？哪一地没有竹柏？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人这样闲适同行的人。”这话没允许我说出口。
牡丹
晴天的光景和雨天的情思，尽显姿态而绽放。台阶上的牡丹，已有一两片花瓣即将开放。新的韵味晶莹剔透，呈现水红宝色，比桃花浅，但比蜡更醇厚细腻。真是人工无法模仿的。想到西行还要十天，恐怕就没有花了。然而早上已经品尝了它的鲜美。偶然得到诗句：“几回欲问催花使，上苑何如趁晓看”。
破老
《水浒传》无所不有，却没有“破老”这一事，并非缺陷，恰恰是酒肉汉的本色如此，由此更知道作者的妙处。
中庸
有人凿池养鱼，每天花几钱买鱼放生。有人告诉他：“您的功德很好，但不如不养鱼更好。”主人非常生气，说：“不养不杀，这才叫菩萨。”唉！中庸之道真是至高无上了，百姓很少能长久坚持啊。
古鹤涧
癸卯年，张苑马任广宁，我和几十位朋友送他。船到古鹤涧，雨很大，不能上岸，让人背着行李行走。夜宿悟空寺僧舍，第二天早晨戴星出发，赤脚领略秋晓的美景。于是解缆向西，至今十二年了。张苑马的宅第已化为乌有，而世长也称古人了。今晚在涧口徘徊，追忆往事，抬头仰望明月，都黯淡无趣。
白民登太华
风正帆悬，敲击船舷的声音令人欣喜。命三倩再读于鳞的《游太华记》，因而想起白民从华山回来，对我说：“世人读这篇记，多有异同。起初我也不以为然，但后来熟悉了它的妙处。”他说：“东北溜中峡，仅容人左右穿行，不满足穿行，手如决吻。人上出如自井中者。又说：罅中穿如峡中峡中之繘，垂罅中之繘倚，皆自汲也。又说：足已茹则啮膝也，足已吐，是以趾任身也。”我昨天从雨中雪里，在船中覆按，觉得腰膂间开始隐隐作痛。张生说：“这就是所谓的痛定思痛吧？”但我读白民的《游华纪》，起初因锐心上而不知险，后来因忘心下而忘其险，这也善于记载腐肉朽骨了。
扯淡
东坡见悍妇争吵，笑着说：“一点灵性都搅入猪嘶狗咬中，这不是戏论。愚蠢的百姓，当他们心头火正旺，喉下痰未消，谁不是悍妇呢？而笑人猪嘶狗咬呢！”新郑作相，可谓赤心为国，他去世时，疾书“扯淡”几个字，投笔便瞑。大根器人，到头自脱。今世之人，处非高公之据，腔无救时之血，而没没不知，淡者其性灵何在乎？
盛世事
昆山的张某，酗酒放纵，曾因小怨杀人，没人敢违逆他。有位贵人休沐在家，遍访亲戚故人，没拜访张某。张某非常生气，派他的奴仆说：“为我取你的头来，免你死。”他的仆人在贵人之间徘徊，不知所措。贵人多次出来迎客，多次见到他，派人询问情况。仆人屏息求死，不敢说，强迫之下才说出原因。贵人说：“你走吧，赶快命车马去张某那里。”对他说：“你怎么这么傻呢？我的头还在，别让它吓破了胆。”张某也欢快地设酒，尽醉才分别。王祥冶说：“这是盛世的事，现在还能指望吗？白面郎拥千金之资，扬扬出入里中，饮食妇女自快。那些狡猾的人暗中螫害他，直指网囚了。况且朱家、郭解那样的侠客，如果不是盛世遭遇，怎么能行其意而愉快呢？”
徐有望
徐有望风流自赏，老而弥敦。许伯清冷醉闲吟，不改其乐。江上美人也，曾听薛君淑说：“今日偶候无恙。”在有望的侄子元修道，其梗概如君淑言。而有望今年七十六岁，老了。
过惠山
去岁秋末，抵惠山，不能登，遥望听松，亦复强作一诗。饮酒五合许，此来绝无心情，饮亦不能一合，颓然鼾矣。语云：「情随年少，酒因境多。」吾于斯语，政复得半耳。
译去年秋末，我抵达惠山，无法登山，远远望着听松处，也勉强作了一首诗。当时喝了大约五合酒，这次来完全没有心情，连一合酒也喝不下，便颓然睡去打起鼾声。俗话说：“情感随年少而浓烈，饮酒因境遇而增多。”我对于这句话，正好只领悟了一半。
息香草
秧田之草曰息香，稻田之草曰谷精。盖精气之所傅会而生。稻之贵于五谷，其末流犹可睹矣。忠穆王之后，数传为颖士，尤肖而班姬、蔡琰之徒，文采表于后世。微乎微乎！夜泊伍牧，遗于田野，香袭人。或曰：「此息香草也。」记之。
王商山先生
顾升伯尝语予：「金城有独行君子曰王商山先生。心识之时，未甚了。夜饮君常斋中，于修甫言：『先生盖有堂联云：‘君亲外不受一人恩泽，天地间要做独是男儿。’由自观之，岂非独行哉？』修甫又言：『先生有庶叔三口口，育于先生之父，居无几。父死，先生肩其任，而力筹之。岁有岁会，绝无那移出入，累数千金还叔。而叔多樗蒲狎邪之好，先生思所以感悟之，万端莫得。尝夜雪裂肤，先生手持灯火候道左，鸡鸣喔喔，叔从博徒来。先生谨身蹙容，拱语曰：‘叔毋劳耶？’其叔莫悟也。平生有所造，未尝从亲戚饮食。一时北面，先生户外履常满，绝不通十挺之束。君亲之外，独是男儿，殆终身不易其言者耶？』马涵虚曰：「予游金城，久知先生，然未尽其如此。因与修甫、君常辈叹：古今独行之士，见于载籍者多矣，然皆苦节不贞之务。如先生之忠敬，乃可贵耳。」先生家故中上，多僮仆，遗必如厕卒。时年七十八，未尝使人涤牏，曰：「此非人子耶？而令以手捧秽乎？」史称公刘不履生草，竟先生之念，可庶几焉。
谀入
贵者不好谀，此非人情。一缙绅云：“惟我不尔。”其谀者曰：“如公言。”缙绅大喜，乃不知谀入矣。
访孟长
访孟长，知愚公未诣苕溪，往候之。谈笑间知二兄之交，欢如故也。异度几不免虎口，今已放还。将抵舍，公鸣掌教石埭。地僻而民习于厚，绝与此相宜。部郎元璜，缉甫婿也。孟长言其人，大快士，江左右罕有俪者。文起居竹坞，白民谒黄山，凡夫偃仰山中，贫而适古。白游云阳，卜居已定。数端者，皆所乐闻。但风利不能晤康。候此兄才高眼阔，不审其近艺若何。
蠡口
望齐门北，有蠡口，相传云范蠡所从逃海地也。王元美曰：「范蠡还会稽，始以其妻子蹈海，此何取征哉？」予往年客蠡口，舡上人指以相语，窃笑之。今日将过虞山，取道于此，因载元美之说，以信世之借古人为观美者多妄也。
三花五子方
予目初眇，有教予服三花五子丸者。或云缓甚，宁益于用乎？遂止。扬州张斗岳谓予：“淮僧某者久眇皙然，问之，则服三五方丸也。”此古本所载耳，而修合之法稍异，则效不效应焉。北归，请以相与。予病久且老，无事于方，然愿得之以济同病者。张信士通剑术，其言多不妄。
过唐市
长枕大被，兄弟之欢也。辛亥中秋前五日，与世长托宿于此时。暮夜月明如昼，僧天涯者出迓，小憩庙中。洗沐讫，乃卧。兄弟之欢，已此矣。今日舟过唐市，抚景凄恻，觉风风雨雨都来恼人。
先合后离
戊子哭父，辛卯哭姊，丙午哭母，庚戌哭女，癸丑哭弟。二十七年之间，肉骨殆尽，而毛发、爪齿、髓脑、颜色无一如故者。语曰：“三十年为一世”，此不足怪。顾念其间有何佳味，而恋恋乎？陈眉公云：“凡传奇所演，先离后合，人生境界，先合后离。父子兄弟夫妇合而哭，须发合而白，齿牙合而落，手足筋骸合而拳缩，乃至归地、归土、归风、归火，岂不痛哉？可不念哉！”
周仲昭
周仲昭既死，垂二十年，而风度宛然，梦寐可异也。仲昭饶志而多情，见予辄有婉恋之色，望楼迎笑，隔岸依依，此其生平必然之致，即梦神巧于造境，乃至着明亲切尔尔耶？将朝来，因见陈仲芳，而思其兄长茂所居，又思其郎婿于乡，不知今何状耶？吾春来多梦，所见无非故人，或曰此老人之态常然，其果然耶？抑别有征耶？三岁相亲，五更一梦，冷风闲蝶，栩栩魂销。
伯衡梦世长
徐太史伯衡梦世长辞，归金潼桥，召槚相语，其辞甚恳。莫是魂魄犹思丰沛耶？
译息香草
秧田里的草叫息香，稻田里的草叫谷精。大概是因为精气附着会合而生长出来的。稻米在五谷中最为珍贵，其细微之处尚且可以看见。忠穆王之后，传了几代出了颖士，尤其像班姬、蔡琰那样的人，文采显耀于后世。多么细微啊！夜晚停泊在伍牧，把东西遗落在田野里，香气袭人。有人说：“这是息香草。”于是记录下来。
王商山先生
顾升伯曾经告诉我说：“金城有一位独行的君子叫王商山先生。我心里知道这件事，但不是很清楚。夜晚在君常斋中饮酒，修甫说：‘先生大概有一副堂联说：君亲之外不接受任何人的恩泽，天地间要做独一无二的男儿。’从自我观察来看，难道不是独行吗？’修甫又说：‘先生有一个庶出的叔叔三口人，由先生的父亲抚养，住的时间不长。父亲死后，先生承担起了责任，并尽力筹谋。每年有每年的账目，绝对没有挪用出入，累计数千金归还给叔叔。而叔叔多有赌博狎邪的爱好，先生想用来感悟他，万般方法都得不到。曾经夜晚雪大冻裂皮肤，先生手持灯火在路边等候，鸡鸣喔喔，叔叔从赌徒那里回来。先生谨慎收敛容貌，拱手说道：‘叔叔不劳累吗？’他的叔叔没有领悟。平生有所成就，从未从亲戚那里饮食。一时之间，先生户外的鞋子常常满屋，绝对不通融十挺之束。君亲之外，独一无二的男儿，大概终身不改变他的话吧？’马涵虚说：‘我游历金城，久知先生，然而未尽其如此。因此与修甫、君常辈感叹：古今独行之士，见于载籍者多矣，然而都是苦节不贞之务。如先生之忠敬，乃可贵耳。’先生家原本中上，多僮仆，遗必如厕卒。时年七十八，未尝使人涤牏，说：‘这不是人子吗？而令以手捧秽乎？’史称公刘不履生草，竟先生之念，可庶几焉。”
谀入
尊贵的人不喜欢谄媚，这不是人情。一位缙绅说：“只有我不这样。”那个谄媚的人说：“像公说的。”缙绅大喜，却不知道谄媚已经进入了。
访孟长
拜访孟长，得知愚公没有去苕溪，前往问候他。谈笑间知道二兄的交情，欢如故也。异度几乎不免虎口，现在已经放还。将抵舍，公鸣掌教石埭。地僻而民习于厚，绝与此相宜。部郎元璜，缉甫婿也。孟长言其人，大快士，江左右罕有俪者。文起居竹坞，白民谒黄山，凡夫偃仰山中，贫而适古。白游云阳，卜居已定。数端者，皆所乐闻。但风利不能晤康。候此兄才高眼阔，不审其近艺若何。
蠡口
望齐门北，有蠡口，相传云范蠡所从逃海地也。王元美曰：“范蠡还会稽，始以其妻子蹈海，此何取征哉？”予往年客蠡口，舡上人指以相语，窃笑之。今日将过虞山，取道于此，因载元美之说，以信世之借古人为观美者多妄也。
三花五子方
予目初眇，有教予服三花五子丸者。或云缓甚，宁益于用乎？遂止。扬州张斗岳谓予：“淮僧某者久眇皙然，问之，则服三五方丸也。”此古本所载耳，而修合之法稍异，则效不效应焉。北归，请以相与。予病久且老，无事于方，然愿得之以济同病者。张信士通剑术，其言多不妄。
过唐市
长枕大被，兄弟之欢也。辛亥中秋前五日，与世长托宿于此时。暮夜月明如昼，僧天涯者出迓，小憩庙中。洗沐讫，乃卧。兄弟之欢，已此矣。今日舟过唐市，抚景凄恻，觉风风雨雨都来恼人。
先合后离
戊子哭父，辛卯哭姊，丙午哭母，庚戌哭女，癸丑哭弟。二十七年之间，肉骨殆尽，而毛发、爪齿、髓脑、颜色无一如故者。语曰：“三十年为一世”，此不足怪。顾念其间有何佳味，而恋恋乎？陈眉公云：“凡传奇所演，先离后合，人生境界，先合后离。父子兄弟夫妇合而哭，须发合而白，齿牙合而落，手足筋骸合而拳缩，乃至归地、归土、归风、归火，岂不痛哉？可不念哉！”
周仲昭
周仲昭既死，垂二十年，而风度宛然，梦寐可异也。仲昭饶志而多情，见予辄有婉恋之色，望楼迎笑，隔岸依依，此其生平必然之致，即梦神巧于造境，乃至着明亲切尔尔耶？将朝来，因见陈仲芳，而思其兄长茂所居，又思其郎婿于乡，不知今何状耶？吾春来多梦，所见无非故人，或曰此老人之态常然，其果然耶？抑别有征耶？三岁相亲，五更一梦，冷风闲蝶，栩栩魂销。
伯衡梦世长
徐太史伯衡梦世长辞，归金潼桥，召槚相语，其辞甚恳。莫是魂魄犹思丰沛耶？
春
予十年不见，春物颇能识其光气，自谓领略殆尽。凡冉冉而不袭者，浅也；澹然光悦者，香色含也；巽狂震怒，坎疏者，妨也；丽已迟而神意懒者，盛也；寒峭日中暄者，晚也；悯然充盈，卉尽态者，尽也；忙疾者，性也。此予之所领春也。而今者，大抵一忘矣。然犹忆白公诗云：「慈恩春色今朝尽，尽日徘徊倚寺门。惆怅春归留不得，紫藤花下渐黄昏。」
偶书
六时静默，由他燕燕莺莺，三月烟花，交付风风雨雨。
藤花
藤花腻紫，而清芬。蛟屈善丽，其状为攫，为拿，为窜，为偃，为盖，为櫈。因高为幢，遇俯为虬。饮蔓衍骈罗，所在多有。而予所见，朗仲之藤溪未一二矣。李云社言：金陵刘村有雪坡墓，其地忽产藤，紫色而枝相纠，荫广亩许。子孙岁时展墓，不知所在，望藤罗拜而已。雪坡之裔孙所建，语予：“每春晏，花香闻十里。”而李衷一又引太史公：“予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盖之言，疑之也。雪坡让镇远侯不就，后世高之，宜与许由等耶？往岁曾访藤于荐严寺左，颇森蔚，观者络绎而至。昨使吉甫侦之，叶而不花，寂无履声矣。
日者言
有日者言：「日逢己癸，君多言语击刺之伤，必远游乃免，且有适焉。」嗟乎，予患不游，游则适耳。其如颓索之形，不得轻载以出，何请盟于心，守口以待之？不免则坚塞两耳勿听之。日者笑曰：「夫且塞乎？听毕矣。」
景物
苏子由曰：“于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此实落读书语也。”予为儿时，顾洗马尝教之就学山中，曰：“君好读书，必求助于景物，否者所读书必不灵。”迄今三十余年，眼光久废，胸中犹存种种大地河山，洗马之教也。陶会稽居佳山水间，与无念和尚闭户参学。袁伯修问之曰：“近来参得何如？”盖讽之也。今日读歇庵、天池、台宕诸篇，觉袁公知陶不尽。
戏书
凡有形骸之隔，必生净秽之观。剖桃终爨于灵公，吮疽兆杀于吴起。是以明智承恩，务鞭其后；仁人用爱，必顾其安。
冷热，性也；吹冷为热，非性毕彰。好尚，情也；非好之尚，虚情已着。是以凫短鹤长，斯为同仁之化；络首穿鼻，总属后天之刑。
王乔飞舄，岂伏谒之凫趋？庄子尊生，羞越俎之庖代。不求字义，巧窃书词。往牒具受剥肤，今文所以充栋。
喜则相靡，皂枥之交，自然蹄啮进。若加膝，率情之爱，难免沦渊。是以倾盖之欢，必有知人之哲；投杼之惧，不生屡至之时。王夫人有言：「其与人也易，其去之必速。」
何如老白舡中羞抱琵琶半遮面？争似苏家堤上试为长老戏参禅？香山社偷得些闲，春梦婆还生颠倒齐牙。善意柏公之口，无所施其呿。张李卫知微，君集之马不得信其驰骤。斯盖神之着形，非关我之相物。是以渊鱼之察，谓之不祥；知几之神，行所无事。书是同人，每读一篇，自觉寝食有味。佛为老友，但窥半偈，转思前境真空。
逆来顺受，甘为罪己之欧，释怨存恩，不作书门之翟。盖人性岂必无偏？我心不容有悔，直须洗却意尘，方称人道。但欲自干唾面，已结冤家。
学问讲习，少年无不老成；罪过风流，白叟常如英妙。此今日最陋之习也。耻躬不逮，以思无益。
非里巷间物，政须自见其不时。非爱憎中人，岂宜望人所不及。
理直气壮，明目张胆，便有小丈夫悻悻之意。必如孔明之论巾羽扇，如曹氏父子之横槊赋诗，乃秀嗟乎！夫非尽人之子与？
优伶
旋行之牛，主人悯而休之，令散处于野。比视之，旋行如故，见者争相笑也。夫不有功成名遂、身退而终不能自放者乎？张伯任先生曰：「今世仕宦都不类优伶，优伶舍其故我，扮脚色于当场；士大夫苟且当场，但修边幅于林下。盖优伶退而歌哭者耶？」
恕
习懒成癖，且不欲以面孔向人。每有倩作一书，游扬他技，或从中居间者，辄逡巡累日，不得已然后为之。及投人，人或不应，则咨嗟
译春天
我十年没有见到春天的景物，却颇能辨识其光采气息，自以为已经领略殆尽。凡是缓缓升起却不袭人的，是浅淡；淡然光悦的，是香气与颜色含蓄；巽风狂怒、震雷疏落的，是妨害；艳丽已迟而神意慵懒的，是繁盛；寒峭而日中温暖的，是晚春；悯然充盈，花草尽显姿态的，是极盛；忙碌疾速的，是本性。这就是我所能领略的春天。而现在，大体上全都忘记了。然而还记得白居易的诗说：“慈恩寺的春色今天尽了，整天徘徊倚靠在寺门。惆怅春归留不住，紫藤花下渐渐黄昏。”
偶书
六时静默，任凭燕子黄莺啼鸣，三月的烟花美景，交付给风风雨雨。
藤花
藤花紫腻，而清香。蛟龙屈曲善于美丽，它的形状有攫取、拿持、窜动、偃卧、覆盖、如凳。因高而如幢幡，遇俯而如虬龙。饮蔓衍生骈罗，所在多有。而我所见的，朗仲的藤溪不到一二。李云社说：金陵刘村有雪坡墓，那地方忽然长出藤花，紫色而枝条相互纠缠，荫蔽广达一亩左右。子孙岁时扫墓，不知道墓在哪里，望着藤花跪拜而已。雪坡的后裔所建，对我说：“每到春末，花香闻十里。”而李衷一又引用太史公的话：“我登上箕山，上面有许由的坟墓。”云盖的说法，是怀疑的。雪坡让镇远侯不就，后世推崇他，应当与许由等同吗？往年曾在荐严寺左边探访藤花，颇为森茂，观者络绎不绝。昨天派吉甫去侦察，只有叶子没有花，寂静没有脚步声了。
日者言
有算命的人说：“日逢己癸，你多有言语击刺之伤，必须远游才能避免，而且有适宜的地方。”唉，我患不游，游则适宜。只是那颓废消瘦的形体，不能轻装出行，何请盟于心，守口以待之？不免则坚塞两耳勿听之。日者笑着说：“将要塞住吗？听完了。”
景物
苏子由说：“对于书虽然无所不读，但都是古人的陈迹，不足以激发志气，这实在是落空的读书话。”我小时候，顾洗马曾经教我到山中求学，说：“你喜欢读书，必须求助于景物，否则所读的书必定不灵。”迄今三十余年，眼光久废，胸中犹存种种大地河山，这是洗马的教诲。陶会稽居住在佳山水间，与无念和尚闭户参学。袁伯修问他：“近来参得如何？”这是讽刺他。今日读歇庵、天池、台宕诸篇，觉得袁公了解陶公不尽。
戏书
凡是有形骸的隔阂，必定产生净秽的观感。剖桃终被灵公烹煮，吮疽兆杀于吴起。因此明智承恩，务必鞭其后；仁人用爱，必顾其安。
冷热，是性；吹冷为热，不是性毕彰。好尚，是情；非好之尚，虚情已着。因此凫短鹤长，这是同仁的教化；络首穿鼻，总属后天的刑罚。
王乔飞舄，岂是伏谒的凫趋？庄子尊生，羞越俎的庖代。不求字义，巧窃书词。往牒具受剥肤，今文所以充栋。
喜则相靡，皂枥之交，自然蹄啮进。若加膝，率情之爱，难免沦渊。因此倾盖之欢，必有知人之哲；投杼之惧，不生屡至之时。王夫人有言：“其与人也易，其去之必速。”
何如老白舡中羞抱琵琶半遮面？争似苏家堤上试为长老戏参禅？香山社偷得些闲，春梦婆还生颠倒齐牙。善意柏公之口，无所施其呿。张李卫知微，君集之马不得信其驰骤。这大概是神的着形，非关我的相物。因此渊鱼之察，谓之不祥；知几之神，行所无事。书是同人，每读一篇，自觉寝食有味。佛为老友，但窥半偈，转思前境真空。
逆来顺受，甘为罪己之欧，释怨存恩，不作书门之翟。盖人性岂必无偏？我心不容有悔，直须洗却意尘，方称人道。但欲自干唾面，已结冤家。
学问讲习，少年无不老成；罪过风流，白叟常如英妙。这是今日最陋的习俗。耻躬不逮，以思无益。
非里巷间物，政须自见其不时。非爱憎中人，岂宜望人所不及。
理直气壮，明目张胆，便有小丈夫悻悻之意。必如孔明之论巾羽扇，如曹氏父子之横槊赋诗，乃秀嗟乎！夫非尽人之子与？
优伶
旋行的牛，主人怜悯而休息它，令散处于野。比视之，旋行如故，见者争相笑也。夫不有功成名遂、身退而终不能自放者乎？张伯任先生说：“今世仕宦都不类优伶，优伶舍其故我，扮脚色于当场；士大夫苟且当场，但修边幅于林下。盖优伶退而歌哭者耶？”
恕
习懒成癖，且不欲以面孔向人。每有倩作一书，游扬他技，或从中居间者，辄逡巡累日，不得已然后为之。及投人，人或不应，则咨嗟
不已。盖予之为人，常疏；自为常密，如此而奈何？猥以所不欲溷人，不得则怏怏哉！己懒人，安得独勤？己癖人，安得独通？己不欲向人，人安得为人？忘己！子贡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译不能这样。大概我的为人，向来粗疏；自己却常常严密，像这样该怎么办呢？竟然把自己所不想要的东西强加给别人，做不到就闷闷不乐吗？自己懒惰却要求别人勤奋，怎么可能呢？自己固执却要求别人通达，怎么可能呢？自己不愿意面对别人，别人又怎么能为你着想呢？忘掉自己吧！子贡问：“有没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奉行的呢？”孔子说：“大概就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
张环蟠桃图
先大王母方以嘉靖改元周甲子，有绘蟠桃图为寿者，曰张环，笔力遒细，有宋元人风概，而世不多传，其品故在妙能间。上有序，侍御改亭先生作。大王母弟也，诗于左者曰：德兴训导周秋汀(瑞)余千令阚时望(云)瑞安训导郑子充(近仁)右上杭令高归田(以政)樊府教读王真愚。
下则佥宪周鹤村，孝廉吴纯甫(中英)皆当时知名士。图藏先九德家，万历癸丑，光甫弟归予。自先君殁，不幸废，视家藏殆尽，得此如还珠返璧，悲喜不胜。亟付装潢，家表而新之。久雨初晴，将命桐曝书，尽复纪其事。屈指春秋，盖九十四年于兹矣。万历甲寅四月初五日
雨窗
焚香啜茗，自是吴中人习气，雨窗却不可少。
才难
晚刻与元瑜、平甫时可饮，追述先世，长言笑，风调无不绝倒。而所作书，尽戚友间罕有存者，世亦难得。因知手足之痛，隐隐怦怦至于今。白书多清泪，非独哭口私，盖亦有才难之感焉。
数见不鲜
往岁与诸贤作会，谬承推奖，心知其无当也。要以一念之信，则自证不负云。中年病废，便有一二眉眼之伤，匿影避之。其游如昨者，较然不欺矣。迩来气衰神愦，每临流对镜，辄欲自掩其貌。奈何以此仆仆向人？陆大夫有言：「数见不鲜，不可不念也。」况人合之交，既老而不能见颜色者乎？
得祸
谢灵运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从者数百。临海太守王琇惊骇，谓为山贼，知为灵运，乃安。此籍祖父之资，自雄高华，极矣。然终不免于祸。本朝解学士与王检讨恃才放恣，上书请凿章江水，便往来奇诞弥甚，掇祸弥速，不亦宜乎？
报身
赋性迂懒，不喜作达。耳目所及，多冠服语言之妖泚，然欲呕。张幼于一生标榜，携妓荷插，自言卖色于市，此岂复有人道哉？其得祸宜烈矣。丰进士坊才高一世，晚膺腰膂之疾，僵不能起，常看五色云衣，使两人直举之作。张道陵奋袂状，此死人出槽，巾尸立耳。何观乎？宁惟不足于内，要亦今世报身应招耳目耶？
金小二
金淑真女，小二慧婉，多风喜谈谑，多以意甄叙人物而绸缪之，虽甚有力，弗能间一时空群物也。癸丑游虞山，有富者子集珠翠数千金，为小二饰。会里社，扮孙夫人，凛凛有捉刀气，观者艳之。为之语曰：「就中一骑妆偏好，昨日昆山县里来。」未半岁死张氏。或曰张，盖其所甄叙云。予观古今佳丽，谁不黄土？合在人间十二三，简简之后，最先朝露者二耶？虽然，二月春霜杀桃李，明年欲嫁今年死。二过之矣，独其母茕然无倚，又多蚕凫之扰。予每出南郭，望东偏绿杨树色，歌「彩云易散」，惧然久之。
祝燕
双燕惠然，主我心念之。昨梦也，而不祥。云何？海母将飓耶？民或侮耶？将情结为境，告予以先征耶？神予戏耶？抑梦祲者，祥耶？母如日者，占感腾蛇耶？将予有不祥征耶？旦起盥洗，馨垆再拜而祝。神许之耶？祝曰：「毋寒吾襟，毋污吾琴。载飞载雏，共语春深。」
桐梦
桐梦世长与一纸，洒洒百言，多不能忆。其末云：“名清，故使汝不足；然未尝苦汝之终不足。德浅，故使汝不发；然未尝限汝之足以发。”斯言不为无理，可深味也。又语桐曰：“里将社，多张水戏，嘱汝弟慎勿往观。”则谆谆命之矣。记以示槚、柽、柚。
兰香
周含章有婢曰兰香，王夫人媵女也。薄有姿，调含章昵之，遂谨其身，总内外之劳，周旋妯党，先诸作务，垂三十余年。章既病，备兼子女之孝。章死，事王夫人益勤，左右之奉，行年五十，屏处床后，听夫人指挥，无不咄嗟而具。婉恋之性，如婴儿，如处女。蔡邕有言：「金生砂砾，珠出蚌泥，欢兹窈窕，产于卑微，斯人当之矣。」
麦秋
麦秋峭而不肃小春华而不靡
杨忠愍
野夫见惯不情事，鹊噪鸦鸣总不知。杨忠愍题扇语也。戏场上真正活法，聦步步本色。
颖人
译张环《蟠桃图》
先大王母正值嘉靖改元周甲子之年，有人绘制《蟠桃图》为她祝寿，画者名叫张环，笔力遒劲细腻，具有宋元人的风范，但世间流传不多，因此其画作品级介于妙品与能品之间。画上有题序，由侍御改亭先生所作，他是先大王母的弟弟。左侧题诗的人有：德兴训导周秋汀（瑞）、余千县令阚时望（云）、瑞安训导郑子充（近仁）；右侧有：上杭县令高归田（以政）、樊府教读王真愚。
下方有佥宪周鹤村、孝廉吴纯甫（中英），都是当时知名的士人。这幅画收藏在先九德家中，万历癸丑年，光甫弟弟将其归还给我。自从先父去世，不幸家道中落，家中收藏几乎散尽，得到这幅画如同还珠返璧，悲喜交加难以自持。急忙交付装裱，在家中表彰并使其焕然一新。久雨初晴，准备命人用桐木曝晒书籍，于是详细记录此事。屈指计算春秋，距今已有九十四年了。万历甲寅年四月初五日。
雨窗
焚香品茶，本是吴地人的习气，但在雨天的窗前却是不可缺少的。
才难
傍晚刻漏时，与元瑜、平甫等人可以饮酒，追述先世往事，长谈欢笑，风趣调笑无不令人倾倒。但他们所写的书信，在亲戚朋友间很少有保存下来的，世间也难以得到。因此知道手足之痛，隐隐怦怦跳动直到今天。白天读书多流清泪，不仅仅是因为哭悼口私，大概也有感叹人才难得的情感吧。
数见不鲜
往年与诸位贤士聚会，错误地承受了他们的推举奖赏，心里知道这不恰当。但只要凭借一念诚信，自我证明不辜负他们罢了。中年因病废退，便有一二眉眼间的损伤，隐藏身影躲避他们。那些交往如昨日的，显然没有欺骗我。近来气力衰退精神昏乱，每次临水对镜，总想遮掩自己的容貌。怎么能这样奔波劳碌去见人呢？陆大夫有话说：“数见不鲜，不可不思念啊。”何况人与人交往，既然年老而不能见面容颜色呢？
得祸
谢灵运从始宁南山伐木开辟道路，一直到达临海，跟随者数百人。临海太守王琇惊骇，以为是山贼，知道是谢灵运后，才安心。这凭借祖父的资财，自我炫耀高华，到了极点。然而终究不免于灾祸。本朝解学士与王检讨恃才放纵，上书请求凿开章江水，以便往来，奇诞行为更加严重，招致灾祸更加迅速，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报身
禀性迂腐懒惰，不喜欢通达世故。耳目所及，多是冠服语言的妖异，令人作呕。张幼于一生标榜自己，携带妓女荷插，自称在市面上卖色，这哪里还有人道呢？他得祸猛烈是理所当然的。丰进士坊才高一世，晚年遭受腰背之疾，僵硬不能起身，常看五色云衣，让两人直接举着当作张道陵奋袂状，这不过是死人出槽，裹尸站立罢了。有什么可观的？难道只是内心不足，大概也是今世报身应招耳目吧？
金小二
金淑真女儿，小二聪慧婉约，多风情喜欢谈谑，多凭心意甄别叙述人物并绸缪之，虽然很有力量，也不能离间一时空群物。癸丑年游虞山，有富家子弟集合珠翠数千金，为小二装饰。恰逢里社集会，扮演孙夫人，凛凛有捉刀气，观看者艳羡之。为此有语曰：“就中一骑妆偏好，昨日昆山县里来。”不到半年死在张氏家。有人说张氏，大概是她所甄别叙述的人。我看古今佳丽，谁不归于黄土？合在人间十二三，简简之后，最先如朝露般消逝的是哪两位呢？虽然如此，二月春霜杀桃李，明年欲嫁今年死。两次过去了，唯独她的母亲茕然无依，又多受蚕凫之扰。我每次出南郭，望向东边绿杨树色，歌“彩云易散”，恐惧良久。
祝燕
双燕惠然，主我心念之。昨梦也，而不祥。云何？海母将飓耶？民或侮耶？将情结为境，告予以先征耶？神予戏耶？抑梦祲者，祥耶？母如日者，占感腾蛇耶？将予有不祥征耶？旦起盥洗，馨垆再拜而祝。神许之耶？祝曰：“毋寒吾襟，毋污吾琴。载飞载雏，共语春深。”
桐梦
桐梦世长与一纸，洒洒百言，多不能忆。其末云：“名清，故使汝不足；然未尝苦汝之终不足。德浅，故使汝不发；然未尝限汝之足以发。”斯言不为无理，可深味也。又语桐曰：“里将社，多张水戏，嘱汝弟慎勿往观。”则谆谆命之矣。记以示槚、柽、柚。
兰香
周含章有婢曰兰香，王夫人媵女也。薄有姿，调含章昵之，遂谨其身，总内外之劳，周旋妯党，先诸作务，垂三十余年。章既病，备兼子女之孝。章死，事王夫人益勤，左右之奉，行年五十，屏处床后，听夫人指挥，无不咄嗟而具。婉恋之性，如婴儿，如处女。蔡邕有言：“金生砂砾，珠出蚌泥，欢兹窈窕，产于卑微，斯人当之矣。”
麦秋
麦秋峭而不肃，小春华而不靡。
杨忠愍
野夫见惯不情事，鹊噪鸦鸣总不知。杨忠愍题扇语也。戏场上真正活法，聦步步本色。
颖人
颖人姚玄倩以华亭薛更生书来，求为颖客。且云：“当不减古诸葛。”诸葛以子瞻名后世，令子瞻生是时，或未必与澄心纸、廷圭墨并称何也？湖笔自陆希皋后，无虑数十家，日变月化。至茅瑞彰，非独笔价兼多，笔情矣。玄倩少年耳，听其言多爽气，且知为瑞彰之继子，技必不俗。晨起试之，果然。
译颍州人姚玄倩带着华亭人薛更生的信前来，请求成为颍州的宾客。并且说：“我的技艺绝不会低于古代的诸葛氏。”诸葛氏凭借子瞻的名声流传后世，如果子瞻生活在这个时代，或许未必能与澄心纸、廷圭墨齐名，这是为什么呢？湖州的毛笔自从陆希皋之后，不下几十家，日日变化，月月革新。到了茅瑞彰，不仅笔的价格高昂，更蕴含了笔的情致。玄倩虽然年轻，听他言语充满爽朗之气，而且知道他是瑞彰的继子，技艺必定不俗。早晨起来试用他的笔，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