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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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梅花草堂笔谈八

卷七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4–97 段

其客谢明宇至,或云谢已物故,雉衡忧之。而是日谢以书来,即病不故也。谢,庐州舒城人。孙子桑尝称其术,可以压倒名下艮龙之梦,莫须待谢然后得地耶?雉衡携其七岁无母之子,共客夜话,乃不知某寸肠欲绝,魂飞江南张浦上矣。白家郎与兄戏,不胜诉之父,情词岸然而吾尔章,见人辄低头,稚女虽复作骄,终有视人颜面之情,个里谁能放下得?

译他的门客谢明宇到了,有人说谢明宇已经去世,雉衡为此担忧。然而这天谢明宇寄信来,才知道他虽然生病但并未去世。谢明宇是庐州舒城人。孙子桑曾经称赞他的堪舆之术,足以压倒那些以风水名下的艮龙之梦,难道一定要等到谢明宇来才能找到吉地吗?雉衡带着他七岁丧母的儿子,与客人彻夜长谈,却不知自己内心悲痛欲绝,魂魄早已飞到了江南的张浦之上。白家的儿子和兄长嬉戏,输了便向父亲告状,神情言辞傲慢而自我炫耀,见到别人就低头,年幼的女儿虽然也表现出骄纵,终究还有顾及他人面子的意思,这其中谁能放得下呢?

飞雾

飞雾如雨,或云雨也,旋止,傍午又作,亦时闻滴溜声,竟日恹恹,但濡土成泞耳。王与游尝言:“数月以来,多十日一雨,不破块,可称皇古。从此渐缩而微,乃至如雾,旱极矣!安所得月离毕施滂沱耶?”

谑

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虐者,词不雅驯之谓。太史公谈言微中,虽虐不害矣。晋人嘲谑,都以一言案之,更翻一案,则不复作,令人可思而不可究,故足述耳。活剥生吞,尽意丑诋,此何谑乎?善耶?虐耶?然有才情,滚滚联翩,络绎者不可无一,以供喷饭。痃甚无观,书想聊纪,连枝秀募疏一篇。或云华亭陆宅之居仁作。京师第一部教坊,占排场,曾使万人喝采。道德五千言,公案抽锁钥,只因词组投机,向林下得大道高风,指云间问前缘福地。一跳身才离了百戏棚中圈子,双摆手便作个三清门下闲人。赤紧地无是无非,到大来自由自在,识尽悲欢离合幻,打开老病死生关。交媾功成,阴阳炭烧空欲海,修持行满,雌雄剑劈破愁城。七星冠刚替下凤头钗,合欢带生纫做鹿皮袋。空非空,色非色,色即是空。道可道,名可名,强名曰道。往常时红裙翠袖,生绡帕,猛可里草履麻衣,匾皂绦。销金帐冷落风情,养丹炉消磨火性。半世连枝带叶美,从前历尽虚花,一朝刬草除根,到此际方成结果。寻几个烟霞外逍遥伴侣,抵多少尘埃中浮浪男儿。存一点志诚心,百事可做,少几处风流债,一笔都勾。试问他浊酒狂歌,争如我清茶淡话。迷魂阵当时落陷人,负我我负人,总是虚脾玄关窍。今日点拨,心即道,道即心,无非妙用。牢着眼看鸟飞兔走,急回头怕鹤怨猿啼。五陵人买笑追欢,掉头不顾;三岛客谈玄论道,稽首相迎。大都来几个知音,多管是前生有分。玉楼花下千锺酒,几番歌白苎,遏行云;纸帐梅边一炷香,从此诵黄庭,消永日。桃花扇深藏明月影,椰子瓢长醉白云乡。皓齿细腰,打迭少年歌舞;锦心绣口,宣扬老子经文。发科打诨,不离机锋;课嘴撩牙,长存道服。烧夜香非寻佳偶,披鹤氅星月下礼拜茅君。登春台不望远人,驾鸾车云霄上追寻箫史。歌馆化为僊馆,静戏房番作道房,幽净洗胭脂,见全真本来面目。轻敲檀板,听步虚,别是宫商。人尽夸七真堂,添上个小孙姑。我只道五城山册立下新王母,不比寻常。钩子曾经老大钳锤炼链,不回万夫难敌。畴昔微通一笑,白面郎争与缠头。如今顿悟三生,青眼客便当抬手。既不作入梦朝云暮雨,也须撇等闲秋月春风。若教了蒲团上工夫,便可到蓬壶中境界。肯装严一处,千年香火是成就。到头陆地神僊,金银钞等物是必大块子舍来。福禄寿利钱拟定加倍儿还。你得道者多助,看琳宫宝殿日月交辉,爱人者必亲。仗玉盘金钟晨昏报德。

西施乳

东越有西施乳,状类舌而长,莹白顽然一物耳。但能卷舒,饥则舒,有数十小蟹旁行觅食;饱则聚舌端乃卷。盖此物之饥饱,寄于他物饮食。或取置数蟹,不令复聚则死,不复卷。往周伯绳从新会归,为予说如此。今日与朗僧言:「一人食时,众人饱否?」嗟乎!故有众食而一物独饱者乎?为抚掌一笑。

山溪泉

山溪桥有新泉,味极冷澈,日可濡百十户。闻之,僧孺云:“雨霁且访之。”

夜饮

夜与子颙、子器、子彦、孝若饮。子彦请与孝若对垒,各往覆数,交谈言清幻。子器把盏胡卢而已。某既易醉,子颙但饮少许药酒辄止,袖手以观之,默想当年识子颙,政在韶岁,不啻刘玄德见孙仲谋也。一经病患,居然老成。石火几何?隐几三叹。

三上人

古松,晋蒲州人,年九十余,貌似阿罗汉,肤凝脂,常参少室,受具戒。戒师命取库钱,使知人事。松伏地不敢仰,泪苏苏沾具。戒师怜而受之,持如律。既九十有侍松浴室者,侦之,故童身也。松参访遍五岳,多结庐其间,常为某言天柱峰之胜,且曰:“吾蜕后犹当游此。”又自言旧题壁云:“飞泉数点雨,非

译飞雾

飞散的雾气像雨一样,有人说那是雨,旋转着停止了,临近中午又发作,也时常听到水滴滑落的声音,整天都显得萎靡不振,只是把泥土弄湿成了泥泞罢了。王与游曾经说:“几个月以来,多是十天下一场雨,雨势不大,不能冲开土块,可以称得上是上古盛世。从此雨水逐渐减少而细微,乃至像雾一样,干旱到了极点!哪里还能得到月亮离开毕宿时那种倾盆大雨呢?”

谑

《诗经》说:“善于开玩笑啊,不算是虐待啊。”虐待,是指言辞不雅驯的意思。司马迁谈论话语微妙中肯,虽然有些刻薄也不妨害了。晋人嘲笑戏谑,都用一句话来概括,再翻出一个新说法,就不再作弄了,让人可以思考却无法穷究,所以值得记述。活剥生吞,尽情丑化诋毁,这算什么玩笑呢?是善意的吗?还是虐待呢?然而有才华情致,滚滚而来连绵不断,络绎不绝的不能没有一篇,以供人喷饭取乐。痃病非常没有观赏价值,书写下来姑且记录,连枝秀募疏一篇。有人说这是华亭陆宅之居仁作的。京师第一部的教坊,占据排场,曾让万人喝彩。道德五千言,公案抽锁钥,只因词句投机,向林下得大道高风,指云间问前缘福地。一跳身才离开了百戏棚中的圈子,双摆手便作了三清门下的闲人。紧紧抓住无是无非,到大来自由自在,识尽悲欢离合的虚幻,打开老病死生的关卡。交媾功成,阴阳炭烧空欲海,修持行满,雌雄剑劈破愁城。七星冠刚替下凤头钗,合欢带生纫做鹿皮袋。空非空,色非色,色即是空。道可道,名可名,强名曰道。往常时红裙翠袖,生绡帕,猛可里草履麻衣,匾皂绦。销金帐冷落风情,养丹炉消磨火性。半世连枝带叶美,从前历尽虚花,一朝刬草除根,到此际方成结果。寻几个烟霞外逍遥伴侣,抵多少尘埃中浮浪男儿。存一点志诚心,百事可做,少几处风流债,一笔都勾。试问他浊酒狂歌,争如我清茶淡话。迷魂阵当时落陷人,负我我负人,总是虚脾玄关窍。今日点拨,心即道,道即心,无非妙用。牢着眼看鸟飞兔走,急回头怕鹤怨猿啼。五陵人买笑追欢,掉头不顾;三岛客谈玄论道,稽首相迎。大都来几个知音,多管是前生有分。玉楼花下千锺酒,几番歌白苎,遏行云;纸帐梅边一炷香,从此诵黄庭,消永日。桃花扇深藏明月影,椰子瓢长醉白云乡。皓齿细腰,打迭少年歌舞;锦心绣口,宣扬老子经文。发科打诨,不离机锋;课嘴撩牙,长存道服。烧夜香非寻佳偶,披鹤氅星月下礼拜茅君。登春台不望远人,驾鸾车云霄上追寻箫史。歌馆化为僊馆,静戏房番作道房,幽净洗胭脂,见全真本来面目。轻敲檀板,听步虚,别是宫商。人尽夸七真堂,添上个小孙姑。我只道五城山册立下新王母,不比寻常。钩子曾经老大钳锤炼链,不回万夫难敌。畴昔微通一笑,白面郎争与缠头。如今顿悟三生,青眼客便当抬手。既不作入梦朝云暮雨,也须撇等闲秋月春风。若教了蒲团上工夫,便可到蓬壶中境界。肯装严一处,千年香火是成就。到头陆地神僊,金银钞等物是必大块子舍来。福禄寿利钱拟定加倍儿还。你得道者多助,看琳宫宝殿日月交辉,爱人者必亲。仗玉盘金钟晨昏报德。

西施乳

东越有西施乳,形状像舌头而长,莹白坚硬是一个物体罢了。但能卷曲舒展,饿了就舒展,有几十只小蟹在旁边爬行觅食;饱了就聚集在舌端然后卷曲。大概这物体的饥饱,寄托在其他物体的饮食上。有人取来放置几只蟹,不让它们再聚集就死了,不再卷曲。往日周伯绳从新会回来,为我说了这样的事。今天对朗僧说:“一个人吃饭时,众人都饱了吗?”唉!难道有众人进食而一个物体独自饱足的吗?于是拍手一笑。

山溪泉

山溪桥有新泉,味道极冷清澈,每天可以滋润百十户人家。听说后,僧孺说:“雨停后就去拜访它。”

夜饮

夜里与子颙、子器、子彦、孝若饮酒。子彦请求与孝若对饮,各自往返数轮,交谈言语清幻。子器拿着酒杯只是胡卢而已。我既然容易醉,子颙只喝少许药酒就停止了,袖手观看,默想当年认识子颙,正当青春年少,不亚于刘玄德见孙仲谋。一经患病,竟然老成。石火几何?隐几三叹。

三上人

古松,晋蒲州人,年纪九十多岁,相貌像阿罗汉,皮肤像凝固的油脂,常参拜少室,受具足戒。戒师命令取库钱,让他知道人事。松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泪水苏苏沾湿了具。戒师怜悯而接受了他,持守如律。既九十有侍松浴室者,侦之,故童身也。松参访遍五岳,多结庐其间,常为某言天柱峰之胜,且曰:“吾蜕后犹当游此。”又自言旧题壁云:“飞泉数点雨,非

雨空翠;几重山,又山。”

译雨后的天空呈现出青翠之色;几重山峦,山外又是山。

洞十楚当阳人,为县诸生,性流逸,然知自惧,弃之出家,乃至持戒律如仪,犹自言猿心不灭。尝掩关海潮奄,某访之,挥扇与语。十游目圆光间,能举扇端十绝,而分其好丑。既相语,又默然挥涕自忏也。某承慈旨甚悉,无所进,然予数年方外交,独心推十。十奉戒不肯以手捉钱,有持铤金固请者,倩人捉之,呼渡辄授金,渡者。此事于律甚常,而他律者弗能为,某故独心推十也。

口白:「楚人尝休夏守源僧舍,见人将与语,辄深匿,人莫能近。某以此故异之,每持钵乞食,食已辄休树下,晚乃就源舍宿,质明旋去。某与孟夙常饮食之,其久不问主名。人有碎其钵者,诣某草堂求食,既毕,语某甚面善也。尝访洞十关次,故为其踞而观之,十不能,甚呵彼少年,威仪安在?白低头作礼而出,知十之未忘境也。白与古松后先抵昆,一时学人谓之老松、少白。病居士曰:『某喜交方外人,顾自幸识此三上人者,犹谓其获未艾也。今日与澄伯语,才难不其然乎?』」

朱伯还

朱伯还抵暮相访,数语别去。何似不停桡?乘夜发乎孤舟浅沙,风寒甚。万乃力辞知己,斗酒之欢。于伯还自为计,大非便。深炉暖坐,中怀耿耿。

蔡蓝田

陈眉公尝谓予言:「蔡蓝田老而笃学,胸中多奇字。夜来同宿慧文阁,乃端然危坐,彻明而去。斯真得力于学问者矣。」弇州《洞庭记》有蔡丈人年逾九十,能登缥缈峰,为众先导。」蓝田丈人孙也,王氏子弟周恤之至今。

梅花下

尽日梅花下,白民写竹,不下数十纸。某据石颓堕而已。世间适兴事,一有程限,尽可作懒,不免沾滞。语云:“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岂易哉?方欠伸岸侧,而背后有相呼者。促视之,则姚孟长偕王鸣皋从郡城迂道而至。挑灯纵谈,不觉午夜。

杨扇

淀湖西雪杨扇,以杨氏名扇,方语也。或云地名,冷湾环湖而处,冰坚时多得不冻。或曰地暖,故此不然,左右皆湖,长风破之,不成冰耳。土人言,三十年前夕,人风夜闻摧崖裂石声,又有若版筑而哗者。或启扉晌之,若漫天白雪,多红灯蠕蠕其上。旦视之,则冰山也,高五丈许,奄观古木状,宛然中多径,犬牙错互,尽人攀陟,此异事也。杨太权又言,万历壬午七月十三,大风雨,湖水东吼,壁立如城垣,湖西顿涸,居人乱走。其上所得古器古钱甚多,亦有得金宝饰者。久之风止,湖水汩汩而下,无倒泻状。或云河奔海立,政可不作形容语。

此君

朱白民携此君相过寒斋,四壁都作青翠色,风飒飒然,当得数日篔筜之游也。

西林

晚食讫,偕雪士、子琴、三倩步至西林龛。灯无火,台殿寂然。雪士作曼声数阕,栖鹃答响而已。俗以此夜占月影,隔岸可望而不甚辨,斯为大有年,庶几近之。更余月出,更复宜人。

陈元

墓邻陈元者,饥饿所迫,自缢罗汉松下。此松是先人手植也。有劝某伐松者,某谓不必然。元即饿死,不肯为非义,松又何患乎?但恨某力不能周之于平日,又不能尽理其送死事耳。已告先灵,去其所缢一枝。然未免有俗之见矣。是夕五更时,夏卿梦有乞者踉跄入墓门,肩一树枝而去,亦奇矣哉!万历乙卯正月一十六日

王子彦

王子彦笔阵玲珑,关捩敏便,故云天纵,绰有家风。再检四义,亹亹近人。

归季思

归季思一见姚孟长,觉胸中闷塞,颇有开省。而孟长之念季思弥久,益敦,可称存殁之谊。昨出季思赠贻诗三首,购文休书之。某录其诗于此:白民见文休作字,极称其有法于竹则否?人各爱其鼎,故是尔尔。然白民之竹,殆未易相比也。

道同,不用结;气同,不用求神。在未有先,彼此潜相投感。君嘐嘐志高广,无匹俦;慷慨灯前言,奚止情绸缪。男子患无志,有志良难酬。怀居易随俗,安乐生烦尤。可怜早春色,风雨维扬舟。不知何所牵,行止不自由。殷勤盂秋约,期届无淹留。

顾民服

顾

译洞十是楚地当阳人,身为县里的生员,性情洒脱飘逸,但懂得自我警惕,于是弃绝世俗出家为僧,甚至持守戒律如法如仪,还自称猿猴般的心性未曾熄灭。他曾闭关在海潮庵,我前去拜访他,他挥动扇子与我交谈。洞十目光扫过圆光之间,能举起扇柄的尖端,分辨出其中的美丑。交谈之后,他又默默流泪自我忏悔。我领受他的慈意非常详尽,没有什么可进言的,然而我多年交往方外之士,唯独内心推崇洞十。洞十奉持戒律不肯用手拿钱,有人拿着金锭坚决请求,他请别人代拿,呼叫渡船时就把金子交给渡船的人。这件事在戒律中很平常,但其他持戒的人做不到,所以我唯独内心推崇洞十。

白说:“楚人曾在休夏时住在守源僧舍,看见有人将要与他说话,就深深藏匿,人们无法接近。我因此觉得他奇异,他每次拿着钵盂乞食,吃完就在树下休息,傍晚才到守源僧舍住宿,天亮就回去。我和孟夙常常给他饮食,他很久不询问主人的名字。有人打碎了他的钵盂,他到我的草堂求食,吃完后,对我说非常面善。我曾经拜访洞十闭关的地方,故意让他蹲下观看,洞十做不到,严厉斥责那个年轻人,威仪在哪里?白低头行礼后退出,知道洞十没有忘记境界。白和古松先后到达昆山,当时的学人称之为老松、少白。病居士说:‘我喜欢结交方外之人,庆幸自己认识这三位高人,还认为他们的收获没有尽头。今天和澄伯谈话,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

朱伯还

朱伯还傍晚来拜访,说了几句话就告别离去。为什么不不停下船桨?乘着夜色发出孤舟浅沙,风寒很厉害。万于是极力推辞知己,斗酒的欢乐。对于伯还自己来说,很不方便。深炉暖坐,心中耿耿。

蔡蓝田

陈眉公曾经对我说:“蔡蓝田年老而笃志好学,胸中多有奇字。夜里一同住在慧文阁,他端正严肃地坐着,直到天亮才离开。这真是得力于学问的人啊。”弇州《洞庭记》中有蔡丈人年龄超过九十岁,能登上缥缈峰,为众人做先导。”蓝田是丈人的孙子,王氏子弟至今周济他。

梅花下

整天在梅花下,白民画竹,不下几十张纸。我靠着石头颓废罢了。世间适兴的事,一旦有了期限,都可以偷懒,不免沾染滞碍。俗话说:“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也休息,岂容易呢?正伸懒腰靠在岸边,背后有人呼唤。仔细看,原来是姚孟长和王鸣皋从郡城绕道而来。挑灯畅谈,不觉已到午夜。

杨扇

淀湖西雪杨扇,以杨氏名扇,是方言。有人说地名,冷湾环湖而居,冰坚硬时多得不冻。有人说地暖,所以这样不对,左右都是湖,长风吹破它,不结冰罢了。土人说,三十年前除夕,人风夜听到摧崖裂石声,又有像版筑而喧哗的。有人开门看,像漫天白雪,上面多有红灯蠕蠕。天亮看,是冰山,高五丈左右,覆盖古木形状,宛然中间多有路径,犬牙交错,尽人攀登,这是异事。杨太权又说,万历壬午七月十三,大风雨,湖水东吼,壁立如城墙,湖西顿时干涸,居民乱跑。上面得到的古器古钱很多,也有得到金宝饰的。很久风止,湖水汩汩而下,没有倒泻的样子。有人说河奔海立,正可不做形容语。

此君

朱白民带着此君来寒斋,四壁都作青翠色,风飒飒然,应当得到数日篔筜之游。

西林

晚饭后,和雪士、子琴、三倩走到西林龛。灯无火,台殿寂静。雪士作曼声数阕,栖鹃回答声音而已。俗以此夜占月影,隔岸可望而不甚辨,这为大有年,差不多接近。更余月出,更复宜人。

陈元

墓邻陈元,饥饿所迫,自缢在罗汉松下。这松是先人手植的。有人劝我伐松,我说未必。元即饿死,不肯为非义,松又何患乎?只恨我力不能周之于平日,又不能尽理其送死事耳。已告先灵,去其所缢一枝。然未免有俗之见矣。是夕五更时,夏卿梦有乞者踉跄入墓门,肩一树枝而去,亦奇矣哉!万历乙卯正月一十六日

王子彦

王子彦笔阵玲珑,关捩敏便,故云天纵,绰有家风。再检四义,亹亹近人。

归季思

归季思一见姚孟长,觉胸中闷塞,颇有开省。而孟长之念季思弥久,益敦,可称存殁之谊。昨出季思赠贻诗三首,购文休书之。我录其诗于此:白民见文休作字,极称其有法于竹则否?人各爱其鼎,故是尔尔。然而白民的竹,大概不容易相比。

道同,不用结;气同,不用求神。在未有先,彼此潜相投感。君嘐嘐志高广,无匹俦;慷慨灯前言,奚止情绸缪。男子患无志,有志良难酬。怀居易随俗,安乐生烦尤。可怜早春色,风雨维扬舟。不知何所牵,行止不自由。殷勤盂秋约,期届无淹留。

顾民服

顾

民服约饮,孟长、王尔瞻携两生侍酒,吹箫度曲,甚欢。未几沈醉,辞去。而李生歌益酣,惜所忆《杜女还魂传》不什一。孟长云:“自有此传,遂令古今学步,不免蹒跚。”某笑曰:“言及此,已是妩媚。”

译百姓习惯于简约的饮酒方式,孟长、王尔瞻带着两位书生陪酒,吹箫演奏乐曲,非常欢乐。不久后大家喝得大醉,告辞离去。而李生唱歌更加酣畅,可惜他所回忆的《杜女还魂传》内容,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孟长说:“自从有了这部传记,就使得古今模仿它的人,难免显得步履蹒跚。”我笑着说:“说到这个,已经是妩媚动人了。”

元昭书

得元昭书,多自悔。一悔不知养身,故病;一悔不知治生,故贫;一悔不知读书,故无成立,受此途穷之苦。某谓资性如元昭,但恐不知悔耳。诚悔事政可为,何患焉?又云太尊念某深至,恨友便不偕来。太尊沈汀州也。此海外猝遇,舞忭仓皇之语,不尔乃不知某精已销亡,惟茂林松柏耶?

出

每出辄悔,本不忤物,物亦无加于我,而然者,今非应出时,即是可悔事,冷暖自知,故不以相触、不相触为断也。几番起念,毕竟不可罢,是何故?苏子云:「此处有甚么歇不得?」雨后清霁,辄思野步,书此。

耻

幸福不可处处而无患,终惭儿女。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或问云栖师何功课?答云:「但一句弥陀,常生惭愧。」

春光

九十日春光,半消风雨中,人皆惜之,不知风雨中春光政自佳,但笑世人不能领耳。某无宠辱忧欢之事,而晨起急急,不知所为,至与白民周旋,风木轩亦仅了友朋谈款之具,故是真负春光。人夜别长倩,与安期、元玉、子鱼同饮数杯,舟泊信义村,官舡伐鼓,声彻晓不绝。我何为于此?

霁

朝来霁色可喜,庭间卉物茁然,岂所谓怒生者耶?阴寒所勒,得雨而滋,见日则长,物之道也。作诗云:「闲看草木生如怒,戏泼汤茗味政新。从此韶光知几许,风风雨雨莫愁人。」

月华

风雨如晦,竟日坐息庵中,无佳思。既就寝,而小妇言:“月下五色云烂烂如绮。”其初白云飞耳,着月则丽,而色各殊,周环如轮,盖月华也。月者,水之精,其华应在雨后。秋冬间多有,春亦尔耶?岂久旱而雨水气映发,固亦宜乎?乙卯二月十六日。

王怡庵

王怡庵教人度曲,闲字不须作腔。闲字作腔,则宾主混而曲不清。又言谐声发调,虽复余韵悠扬,必归本字。此宇宙间不易之程,非独一家事也。王在长安薄游,营妓间戏演《张敏员外》,识者绝倒。诸部闻之,竞相延致,至马足不得前。斯岂无挟而然耶?然诸部政不知此剧,其一班耳。擅场事故在《崔徽传》。予尝叩之,两颐翕翕自动。嵇谈阮笑,谁不自喜?周旋竟日,绝不及《牡丹传》。予问故,曰:“政复难然,难处最佳。”又问难处,逡巡久之,曰:“迭下数十余闲字,着一二正字作么度?”予笑曰:“难难,政复佳。”

蔷薇

三日前将入郡,架上有蔷薇数枝,嫣然欲笑,心甚怜之。比归则萎红寂寞,向雨随风尽矣。胜地名园,满幕如锦,故不如空庭袅娜,若儿女骄痴婉恋,未免有自我之情也。

花木事

花木事,当家人以消遣心为之,动得其理,不更事;人以急就心为之,必乘其节。孔子曰:“吾不如老圃。”未尝经历体验而能为是言者,真圣人也。每见僧孺栽兰蒡而不花,其植玫瑰则不如某,毋其消遣之兴,故不胜急就之心耶?如某者,即幸有获,亦所谓卤莽报予者耳。苏氏父子为文至多,而未尝敢有作文之意,纯是消遣。此谓当家,《易》曰:“不耕获,不菑畲,则利有攸往。”盖计功谋利之极,而自然生焉。孟子“勿助勿忘”,不觉道出。

有耳

有耳不得无闻,尝试接之。凡吾耳之所有,都为心之所无。故尝忿盈不可吐,至竟日周行屋壁间,格格如在者伐。生之事非一,惟怒为苠。安得洗耳莽苍之野,清净自快?昔人云:「请君坠塞两耳,勿听言者。」是或一道然,塞已怒矣。简出以当贵,抑其次乎?

志幸

女仲卒,取材于千墩沈氏,仅周衣,衣亦周身而已。权殡所居右厢,无铭,无帏,无郭。未一月,所居房又为孟主簿见夺。辰午之奠,禁不得举。每年某一省,其所挥泪三爵,担榼而出,伤心惨目,忍不欲言。香山所谓“年年寒食一开门,不意身之然”,自念寒俭之家,子女无命,其境应尔,了无所恨。今日再往,闻婿有改殡墓傍之意,从今其母呜咽,亦可得失声野外矣,岂不痛哉!然五年来都不欲言,而今云云者,

译收到元昭的信,信中多有自我悔恨。一是悔恨不懂保养身体,所以生病;二是悔恨不懂谋生之道,所以贫穷;三是悔恨不懂读书,所以一事无成,遭受这走投无路的痛苦。我说,像元昭这样的资质,只怕是不懂得悔恨罢了。如果真的悔恨,事情还是可以做得成的,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信中还说,太尊(指沈汀州)对我思念极深,遗憾朋友没有一同前来。这次在海外突然相遇,那些惊慌失措、欣喜若狂的话语,如果不是这样,恐怕就不知道我的精神已经消亡殆尽,只剩下像茂林中的松柏一样孤傲了吧?

每次出门就感到后悔,本来我没有冒犯别人,别人也没有加害于我,却总是这样。现在不是应该出门的时候,就是做了值得后悔的事,冷暖自知,所以不以是否与人接触作为判断标准。几次动念想出门,终究无法停止,这是什么缘故呢?苏子说:“这里有什么不能停歇的呢?”雨后天气清朗,就想在野外散步,写下这些文字。

幸福不可能处处没有祸患,最终还是会为儿女之事感到惭愧。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心,以不知羞耻为羞耻,那才是真正的不知羞耻。”有人问云栖禅师日常修什么功课?他回答说:“只是一句阿弥陀佛,常常生起惭愧心。”

九十天的春光,一半消散在风雨之中,人们都为此惋惜,却不知道风雨中的春光正自美好,只是嘲笑世人不能领会罢了。我没有受宠或受辱、忧愁或欢乐的事情,但早晨起来却急急忙忙,不知该做什么,以至于与白民交往应酬,风木轩也仅仅成了朋友谈天说地的场所,所以真是辜负了春光。入夜后与长倩分别,与安期、元玉、子鱼一起喝了几杯酒,船停泊在信义村,官船击鼓的声音响彻通宵,直到天亮也不断。我为什么在这里呢?

早晨雨后的景色令人欣喜,庭院里的花草蓬勃生长,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怒生”吗?被阴寒之气抑制,得到雨水滋润,见到阳光就生长,这是事物的规律。作诗道:“闲看草木生如怒,戏泼汤茗味政新。从此韶光知几许,风风雨雨莫愁人。”

风雨交加,天色昏暗,整天坐在息庵中,没有好的思绪。刚要睡觉,小妇人说:“月光下五彩的云彩灿烂如锦缎。”起初只是白云飘飞,映在月光下就显得美丽,而且颜色各异,环绕月亮像车轮一样,这大概是月华吧。月亮是水的精华,它的光华应该出现在雨后。秋冬季节多有这种现象,春天也是这样吗?难道是因为久旱之后雨水映照,本来也是适宜的吗?乙卯年二月十六日。

王怡庵教人演唱曲子,说闲字不需要做成腔调。如果闲字也做成腔调,那么宾主混淆,曲调就不清晰了。他又说,谐声发出的音调,虽然余韵悠扬,但一定要回归到本字上。这是宇宙间不变的法则,不仅仅是某一家的事情。王怡庵在长安短暂游历时,营妓间开玩笑演出《张敏员外》,懂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各戏班听说后,争相延请他,甚至到了马脚都无法前进的地步。这难道是没有本事而能做到的吗?然而各戏班正不知道这部戏,只是其中的一班罢了。擅长演出的戏本来在《崔徽传》。我曾经问他,他两颊微微颤动。嵇康清谈,阮籍狂笑,谁不自喜?整天应酬,绝口不提《牡丹传》。我问原因,他说:“正复难然,难处最佳。”又问难在哪里,他犹豫了很久,说:“连续落下几十个闲字,放上一两个正字,怎么唱呢?”我笑着说:“难啊,正复佳。”

三天前将要进入郡城,架子上有几枝蔷薇,娇媚欲笑,心里很爱惜它们。等到回来时,红花已经枯萎寂寞,向着风雨随风飘零殆尽。名胜古迹和名园中,繁花似锦,所以不如空庭中袅袅娜娜的姿态,像儿女般骄痴婉恋,未免有自我之情。

种植花木的事情,当家人以消遣的心态去做,往往能得其理,不更事;人以急功近利的心态去做,必然要顺应时节。孔子说:“我不如老农。”没有经过实践体验就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圣人啊。每次看到僧孺种兰蒡却不开花,他种玫瑰也不如我,难道是因为没有消遣的兴趣,所以不胜急功近利之心吗?像我这样的人,即使有幸有收获,也是所谓粗疏耕作得到的回报罢了。苏氏父子写文章最多,却从不敢有作文的意思,纯粹是消遣。这叫做当家,《易经》说:“不耕获,不菑畲,则利有攸往。”大概是在计算功利到了极致,而自然产生。孟子说的“勿助勿忘”,不知不觉道出了这个道理。

有耳朵就不能没有听闻,试着去接触它。凡是我耳朵所听到的,都是心里所没有的。所以曾经愤怒充满无法发泄,以至于整天在屋壁间徘徊,格格作响好像在砍伐。生之事不止一种,只有愤怒是根本。哪里能得到在荒野中洗耳,清净自快呢?古人说:“请君坠塞两耳,勿听言者。”这或许是一条路,但塞住耳朵已经愤怒了。减少外出以应对尊贵之人,大概是次一等的办法吧?

女儿仲氏去世,从千墩沈氏那里选取材料,仅够做周身的衣服,衣服也只是刚好包裹全身罢了。暂时安葬在住所的右厢,没有铭文,没有帷帐,没有棺椁。不到一个月,住所的房子又被孟主簿夺走。辰午时的祭奠,被禁止举行。每年我某一省,在那里挥洒泪水三爵,担着祭品出来,伤心惨目,忍着不想说。香山所谓“年年寒食一开门,不意身之然”,自念寒俭之家,子女无命,其境应尔,了无所恨。今日再往,听说女婿有改殡墓傍之意,从今其母呜咽,亦可得失声野外矣,岂不痛哉!然五年来都不欲言,而今云云者,

寔志幸耳。作归书息庵下,尔章长亦令见之。

徐道士

译这不过是出于侥幸罢了。我写了一封家书寄给息庵,也请尔章长过目。

徐道士

真君殿故有徐道士守之。道士号乐闲,面瘦而一眼白。某尝质钱为亡儿忏,道士与其徒周敬山者,辄婆娑其间。去今几四十年矣。顷过之,有道士捧茶而出,自言乃敬山子。问存殁,则敬山亦已物故久矣。白香山言:「若学多情,寻往事,人间何处不伤神?」

白龙

有白龙见西方,蜿蜒食许时,朗僧呼倩观之,头角隐然,冉冉而上,雨丝霏霏,风光澹荡。或云龙见不即雨,必且滂沱,果然此野人所愿也。但二麦之占,又在月八云上于天,莫须不出此三日间雨耶?

绸雨

彻明绸雨,不没马足,檐声亦愁而不扬。如悠悠辈人,竟夕相语,了无满志。之事易所谓屯其膏,施未光者耶?虽至治之世,雨不破块,顾久旱非治象也。田者布种,荄而未拆,骤则有决溢之患,此可喜耳。

病甚

病甚,然不能自言所苦,脑中昱昱浮动,眼光滟滟无定,色步不知所如往,每过限,婢子停纺注视予,故自知贸贸然行也。念他日落暗界,亦当如是,但须省得。如觉婢子注视时,求省得,须如东坡老人所谓「第一五更起,可以勾当自家将得去者」。

沈子诲

沈公路以其郎子诲来访,故是濯濯之器,非屋宇下物也。公路久病,后不堪与人作缘,听其辞去。然公路病根故可量,不似九服雨若子颙缠缚而不可见也。

卖花

卖花,古之遗事,然未有无所不卖如今日者。少游白下,闻卖花声,心乐之。吾乡故未有也,然止茉莉一品,玫瑰时一二卖,而其人皆有聊试高华之色,无得失想。年来老妇稚子,敝敝于道,典花取钱,市贾无异插串谬种,非意所及。至有豪右之族,闺房之隽,转相效慕,与倚门儿女争半钱之息,拔葵去妇之风,哆为迁浪久矣。好华而甘伪,世贫而情窄。呜呼,知其所终也哉!

十姊妹

十姊妹花之小品,而貌特媚。嫣红古白,袅袅欲笑,如双环邂逅,娇痴离落间,故是蔷薇别种。伯宗云:「折取柔枝,插梅雨中,一岁便可敷花。」故知其性流艳,不必及瓜时发也。

渥丹

渥丹,俗名石榴,红色似安南,且相先后,政当照眼前锋耳。先君植之砌下,种犹不绝,今岁一茎数花,特肥艳,着雨脂透,焰焰欲燃。掘置几案间,可取醉五日。石倩曰:「金谷园中甲乙者多,把玩者少,不乃非其幸乎?」

作解

女仲奄忽怕看,儿女婉娈之欢,世长背捐,无复友朋燕喜之适。非独触景生情,兼之解人不再,自分今生已矣,转思前境,茫然若云。殁后有知,可信重逢不远?则膝下樽前,较是现在少,而将来多。何如恋生离而忍死别?依此作解,似落便宜。

苦痃

窭人之子畏寒,殊负者多也。伐生之家惧老,作敌者众也。吾三日苦痃,其始翏翏焉,已若有压者,汹汹欲崩屋矣。赖有人焉,坚壁而守之,任其拔木扬沙,四面受敌,而不敢小开隙穴以延之入也。久之而条条而刀刀,集虑视之,逆旅之馆岿然。然视其栋圯而不支,其础腐而垣败矣。客曰:「子何孽致是?」予唯唯且忘之。客笑曰:「彼恶得忘?然则奈何?」客曰:「坚壁其人何在?请与谋之。」

酒政

梅雨既时,心情舒畅。偶阅中郎《酒政》,大都依仿宣尼“无量不及乱”之旨,温克为务者耶?然不知政有方而口无方,譬之嵇谈、阮啸,各尽所长,斯为圣耳。如中郎言,殆是游方之内矣。至其评列诸人,亦何尝不自适其适哉?政何用焉?虽然,大雅不作,瓦缶杂鸣,则顾请中郎为政,评附后。

刘元定如雨后鸣泉,一往可观,苦其易竟。

陶孝若如俊鹰猎兔击搏有时

方子公如游鱼狎浪喁喁终日

丘长孺如吴,牛啮草不大利,快容受颇多。

胡仲修如徐娘,风情追念其盛时。

刘元质如蜀,后主思乡,非其本情。

袁平子如武陵,年少说剑,未入战场。

龙君超如,德山未遇龙潭时,自着胜地。

袁小修如狄青破昆仑关,以少服众。

放萤

隋炀帝聚萤火数斛,登山放之,光照林

译真君殿原本有徐道士看守。道士法号乐闲,面容清瘦,一只眼睛眼白外露。我曾典当钱财为亡故的儿子做超度法事,道士和他的徒弟周敬山,总是在其间忙碌往来。距离现在将近四十年了。最近路过那里,有一位道士捧着茶出来,自称是周敬山的儿子。询问周敬山的生死,才知道他也已经去世很久了。白居易曾说:“如果学着多愁善感,追寻往事,人间何处不让人伤心?”

白龙

西方出现了一条白龙,蜿蜒盘旋了吃一顿饭的时间,朗僧呼唤倩儿观看,龙头龙角隐约可见,缓缓上升,细雨纷飞,风光柔和荡漾。有人说龙出现后如果不立刻下雨,必定会下大雨,果然如此,这正是乡野百姓所盼望的。只是关于麦收的占卜,又在于月亮在八日出现在天上,难道不需要在这三天内下雨吗?

绸雨

整夜下着连绵细雨,水深没不过马蹄,屋檐滴水的声音也显得愁闷而不响亮。就像那些庸碌的人,整夜交谈,完全没有满足之意。这难道是《易经》所说的“屯其膏,施未光”的情形吗?即使是太平盛世,雨水也不会大到冲散土块,但长期干旱也不是太平的景象。农夫播种,草根尚未破土,突然下雨则有洪水泛滥的危险,这才是可喜的。

病甚

病得很重,但不能自己说出痛苦所在,脑中嗡嗡作响、浮动不定,眼神波光流转没有定处,脸色和步伐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每次超过界限,婢女停下纺车注视着我,所以我知道自己行动冒失。想到将来落入黑暗的境界,也应当是这样,但必须明白。如果感觉到婢女注视时,要求明白,必须像苏东坡老人所说的那样“第一五更起,可以勾当自家将得去者”。

沈子诲

沈公路带着他的儿子沈子诲来拜访,子诲原本就是才华出众的人才,不是平庸之辈。公路长期生病,后来不堪与人交往,听任他辞去。但公路的病根本来可以估量,不像九服、雨若、子颙那样纠缠不清而无法看清。

卖花

卖花,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习俗,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无所不卖的。年少时游历南京,听到卖花的叫卖声,心里很喜欢。我的家乡原本没有卖花的,但只有茉莉一种,玫瑰偶尔有一两次售卖,而卖花的人都有尝试高雅华贵的神色,没有得失之心。近年来,老妇人和小孩子,在道路上疲惫不堪,典当花朵换取钱财,市井商贩无异于插串的低劣品种,这不是意料之中的。甚至有豪门大族,闺房中的才女,转而互相效仿羡慕,与倚门卖笑的儿女争夺半文钱的利润,拔葵去妇的风气,早已变得轻浮放荡了。喜好华丽而甘愿虚伪,世道贫穷而情义狭隘。唉,知道他们的结局了吗!

十姊妹

十姊妹花是花卉中的小品,但容貌特别妩媚。嫣红古白,袅袅欲笑,如同双环相遇,娇痴离落间,原来是蔷薇的别种。伯宗说:“折取柔嫩的枝条,插在梅雨中,一年就可以开花。”所以知道它的性质流艳,不必等到瓜熟蒂落才开放。

渥丹

渥丹,俗名石榴,红色像安南石榴,且先后相继,正当照眼前锋。先父种在台阶下,种子还没有断绝,今年一株数朵花,特别肥美艳丽,沾上雨水油脂渗透,火焰般欲燃。挖出来放在几案间,可以醉上五天。石倩说:“金谷园中甲乙者多,把玩者少,不乃非其幸乎?”

作解

女仲突然害怕看,儿女婉娈之欢,世长背捐,无复友朋燕喜之适。非独触景生情,兼之解人不再,自分今生已矣,转思前境,茫然若云。殁后有知,可信重逢不远?则膝下樽前,较是现在少,而将来多。何如恋生离而忍死别?依此作解,似落便宜。

苦痃

贫穷人家的孩子怕冷,辜负期望的很多。伐生之家怕老,作敌者众也。我三天苦痃,起初翏翏焉,已若有压者,汹汹欲崩屋矣。赖有人焉,坚壁而守之,任其拔木扬沙,四面受敌,而不敢小开隙穴以延之入也。久之而条条而刀刀,集虑视之,逆旅之馆岿然。然视其栋圯而不支,其础腐而垣败矣。客曰:“子何孽致是?”予唯唯且忘之。客笑曰:“彼恶得忘?然则奈何?”客曰:“坚壁其人何在?请与谋之。”

酒政

梅雨时节,心情舒畅。偶然阅读中郎《酒政》,大体依据孔子“无量不及乱”的宗旨,以温和克制为要务吗?但不知道政有方而口无方,比如嵇谈、阮啸,各尽所长,这才是圣人。如中郎所言,大概是游方之内了。至于他评列诸人,又何尝不自得其乐呢?政何用焉?虽然,大雅不作,瓦缶杂鸣,则顾请中郎为政,评附后。

刘元定如雨后鸣泉,一往可观,苦其易竟。

陶孝若如俊鹰猎兔击搏有时

方子公如游鱼狎浪喁喁终日

丘长孺如吴,牛啮草不大利,快容受颇多。

胡仲修如徐娘,风情追念其盛时。

刘元质如蜀,后主思乡,非其本情。

袁平子如武陵,年少说剑,未入战场。

龙君超如,德山未遇龙潭时,自着胜地。

袁小修如狄青破昆仑关,以少服众。

放萤

隋炀帝聚集萤火虫数斛,登山放之,光照林

谷,诚赏心戏事,顾难为捕耳。然不闻群臣呼万岁,颂功德,其风朴略,一至于此。偶季弘谈剧,书此一笑,时五月六日,乙卯岁也。

译打猎,确实是赏心悦目的娱乐活动,只是难以捕捉罢了。然而没听说群臣高呼万岁、歌颂功德,那里的风俗质朴简略,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偶然与季弘谈得投机,写下这些博君一笑,当时是五月六日,乙卯年。

枇杷

文选卢橘夏熟注云「卢橘枇杷也,色正黄,味甘而差小,一核曰金丸,瓤作鹅黄色,肤冷白,液多,昧蜜曰白沙,二种为异。」吴阊市上多白沙而少金丸。吾乡王氏清梦轩旁有金丸一株,以啖客,多怀其核而去,然不闻有他本,岂亦贵重之征欤?或云秋萼冬花,春果夏熟,备四时之气。东坡枇杷多核,以为恨,至与文字雅俗并称,盖贵之也。昨食枇杷而酸,客有进者,置之都不复作甘。想今日啖可三十许枚,瓤如饴,核亦累累然。笑语若曰「此雅俗间文字,政未俗下耳」。

境地

少年悲愤,总属多情;老去多情,转生凄感。譬之落红春沼,增其点缀;绕砌寒花,助其吁郁。又如载生之魄,吾见其新;下弦之光,倍为惨悴。非独人心为之境也,故尔。

天竹

秣陵勋卫家多植天竹,或云能辟火,不知何处寒窗素壁,雪压丹丸,腥红映发,良可爱赏。先府君尝植之,闻雁斋中,一时特艳,后落他人手辄萎败,至今恨之。篱间数枝,植可四五年,悴悴耳。昨岁始发,今盛敷荣,可异也。己卯庚辰间,尝游碧梧僧舍,见枝上珊瑚累累,如斗大,惊询年月,政与某甲齐生。后数载,同盂幼嘉再访之,则为墟矣。身与物形,气桕值偶同年岁,不无仳倩之感。今此数枝,亦复荄于甲寅之年,心独喜,辄纪其概。生平不解南中花木事,辟火之说,尚更考之。

闻夫人

许元倩之嫂闻夫人毕竟不复起,伤哉!或言夫人信巫,其疾不可治。某谓殆将不治,所以信巫?不然,嫂一生拮据,了不以门第自逸,其肯容心于不可知之神,作无益损有益哉!往年嫂善病且亟,元倩负汗旁皇,召工为槥,多呼先世长与偕为世长。曾为槥自防,度用材几何,当知之。当是时,世长宁自念先溘朝露耶?电光几何?河清难俟。癸丑以后,觉岁月逼人,眼前多泪。

庚戌纪

偶曝乱帙,得庚戌纪游一册。载是岁九月十二日,别邵茂齐于严道普舟中。是日访薄味玄外第。自今思之,某与二兄此后皆不复见,盖永别也。一日之间,别两知己,生死之隔,此岂细故哉?册纪云:夜泊南关,将诣郡。念茂齐久病,饮啖不甚异曩时,而面黧黑,时有呆状。然自谓病已去,不烦人。念可虑也。味玄神气索如,音亦稍变动止,间多强免之色。载酒征歌,故是情胜。然恐只此是病矣。昨岁八月五日,复于神情间重忧。愚公竟于不起动乎?四体或远或近,可不惧哉!顷饮徐伯衡第,伯衡觉某神不洽,退语僧孺曰:「吾惊焉,岂亦有先告之者耶?」但此日我心自知其不甚洽,差足自解云尔。夜梦大不佳,又览斯册,不觉惘惘然。自念生平无一事当不罹世网,如梦如梦,定是生死关捩也。鸡猪鱼蒜,遇着便吃;生老病死,符到即行,且守之。

王仲宣

金沙王仲宣见视秋洗近社,一时翩翩才也。今世佳作多高华矜喜之色,不务透出题髓。间有人者,必另鉴户牖,无关本目。袁伯修曰:「子不见绘者之貌人乎?丰干玉立,风标秀举,颀然美也。然而不肖其人,观者争嗤其弗工。诸君子直肖之矣,神情骨态间尚少如生。」在仲宣许,我将访草堂书之,以俟其至。社者四人:龚季常、铭邓尔建之旹、邓晋伯藩锡及王仲宣明俊。

乙卯初度

某以癸巳四十,方病目,甚闷,家人故洗淟,召客以相娱悦,草堂初度之会,自此始也。是日偶问先世长顾敬亭家盆中,山栀何以年年如雪?世长援笔作山栀图以进,殊肖。众客大咱。又十年癸卯,时年五十,饮者不下三十人,世长为作怪松图,真有龙挛虎跛,壮士囚缚之致。癸丑六十,世长病且甚,犹欲为某鼓势作图,而喘喘倦笔砚矣。今年夏常不能理薪水,客有如期至者,采葵蓼佐饮,意亦甚欢。漫追往事,注视目前,当年会饮之客,亡者几半。世长外如芝孙、文园、孺和、幼聃、季思、行可、沈文卿之徒,更堪挥泪也。

六月五

己酉夏,朱美甫在顾叔来许搊弹,清啸各畅所怀,蕣夫人存焉。夜

译枇杷

《文选》中“卢橘夏熟”的注解说:“卢橘就是枇杷,颜色正黄,味道甘甜但果实稍小,一种叫金丸,果肉呈鹅黄色,果皮冷白,汁液多;另一种叫白沙,味如蜜,这两种有所不同。”苏州阊门市场上白沙枇杷多而金丸枇杷少。我的家乡王氏清梦轩旁边有一株金丸枇杷,用来招待客人,客人们大多怀揣着它的果核离去,然而没听说有其他植株,这难道也是它珍贵的征兆吗?有人说它秋天长花萼,冬天开花,春天结果,夏天成熟,具备四季之气。苏东坡认为枇杷核多,以此为憾,甚至将其与文字的雅俗相提并论,大概是看重它吧。昨天吃枇杷觉得酸,有客人进献的,放下去就不再变甜了。想来今天吃了大约三十枚,果肉如饴糖般甜,果核也累累堆积。谈笑间仿佛在说:“这是介于雅俗之间的文字,正还没有流于俗下呢。”

境地

少年时的悲愤,总属于多情;年老后依然多情,反而生出凄凉之感。好比落花飘入春日的池沼,增添了点缀;环绕台阶的寒花,助长了忧郁。又如同初升的月亮,我见其清新;下弦的月光,加倍显得惨淡憔悴。不仅仅是人的心境造就了这种境界,所以如此。

天竹

秣陵勋卫家中多种植天竹,有人说它能辟火,不知在何处寒窗素壁之下,白雪压着红色的果实,鲜红映照,实在可爱可赏。先父曾经种植过,在闻雁斋中,当时特别艳丽,后来落入他人手中就枯萎败坏了,至今引以为憾。篱笆间的几枝,种植了四五年,显得憔悴。去年才开始发芽,今年茂盛繁荣,真是奇异。己卯、庚辰年间,曾游览碧梧僧舍,看见枝上珊瑚般的果实累累,如斗般大,惊讶地询问年月,正与某甲同年出生。几年后,同孟幼嘉再次探访,那里已成废墟。自身与外物形态,气息相合,偶然同年出生,难免有离别的伤感。现在这几枝,也是在甲寅年间生根的,心中独自欢喜,于是记下大概。生平不懂南方花木的事,关于辟火的说法,尚需进一步考证。

闻夫人

许元倩的嫂子闻夫人终究没有再起来,悲伤啊!有人说夫人迷信巫术,她的病无法医治。我认为大概是病将不治,所以才迷信巫术?不然的话,嫂子一生操劳,从不因门第高贵而安逸,她怎会心存于不可知的神灵,做无益而损害有益的事呢!往年嫂子病重且危急,元倩背着汗水彷徨,召工匠制作棺材,多次呼唤先世长一同作为世长。曾为自己制作棺材以防备,估计用材多少,应当知道。当时,世长难道会想到自己先于早晨露水死去吗?电光石火般短暂,黄河水清难以等待。癸丑年以后,觉得岁月逼人,眼前多泪。

庚戌纪

偶然晾晒杂乱的书卷,得到一本庚戌年游记。记载这一年九月十二日,在严道普的船上与邵茂齐告别。这天拜访了薄味玄的外宅。现在回想起来,我与两位兄长此后都不再相见,大概是永别了。一天之内,告别两位知己,生死相隔,这难道是小事吗?册子记载说:夜晚停泊在南关,将要去郡城。想到茂齐久病,饮食与平时不太一样,但面色黧黑,时常有呆滞的样子。然而他自己说病已好转,不麻烦人。想到令人担忧。味玄精神气色索然,声音也稍有变化,举止间多有勉强之色。载酒征歌,确实是情感胜过理智。然而恐怕这正是病态了。去年八月五日,又在神情间深感忧虑。愚公竟然不起床了吗?四肢或远或近,能不害怕吗!最近在徐伯衡家饮酒,伯衡觉得我精神不和,退下后对僧孺说:“我惊讶,难道也有预先告知的人吗?”只是这天我心里自知精神不太和,稍微足以自我宽解罢了。夜里梦很不好,又看这本册子,不觉怅然若失。自想生平没有一件事能逃脱世俗的罗网,如梦如梦,定是生死的关捩。鸡猪鱼蒜,遇到就吃;生老病死,符命一到就执行,姑且守着这个原则。

王仲宣

金沙王仲宣在秋洗近社时相见,是一时翩翩才子。如今世上的佳作多有高华矜持之色,不致力于透彻题旨。偶尔有人,必定另开门户,与本体无关。袁伯修说:“你不见画师画人吗?丰干玉立,风度标举,修长美好。然而不像那个人,观看的人争相嘲笑他画得不工巧。各位君子直接画得像了,神情骨态间尚少些生气。”在仲宣那里,我将去草堂书写,以等待他到来。社中有四人:龚季常、铭邓尔建之旹、邓晋伯藩锡及王仲宣明俊。

乙卯初度

我在癸巳年四十岁,正患眼病,非常郁闷,家人故意清洗污秽,召客来互相娱乐,草堂初度之会,从此开始。这天偶然问先世长顾敬亭家盆中的山栀为何年年如雪?世长提笔画了山栀图进献,非常像。众客大赞。又过了十年癸卯,当时五十岁,饮酒的不下三十人,世长画了怪松图,真有龙挛虎跛,壮士被囚缚的气势。癸丑年六十岁,世长病重,还想为我鼓劲画图,但气喘吁吁,疲倦于笔墨了。今年夏天常常不能料理柴米,有客人如期而至,采摘葵蓼佐酒,心意也很欢畅。随意追想往事,注视眼前,当年聚会饮酒的客人,死去的几乎一半。世长之外如芝孙、文园、孺和、幼聃、季思、行可、沈文卿等人,更让人挥泪。

六月五

己酉年夏天,朱美甫在顾叔来处弹奏,清啸各畅心怀,蕣夫人在场。夜里

半舆出关,雨甚,火燎明灭,杂烧铜花以佐照,予又舆而尾焉,视其键,然后归去。今七年,曾复有斯致否?今日会饮叔来,雨如前,屐弢解,履行泞泥中而暗特甚,灯荧荧如鬼火,自笑境恶,匪徒意减。乙卯六月初五日也。

译半舆出关,雨下得极大,火把的光亮忽明忽暗,混杂着燃烧铜花来辅助照明,我又坐着轿子跟在后面,看清了门闩,这才回去。如今七年过去了,曾经还有过这样的兴致吗?今天与叔来聚会饮酒,雨势如前,脱下鞋套,穿着鞋走在泥泞中,黑暗格外严重,灯光微弱得像鬼火,我自笑境遇恶劣,不仅仅是兴致减退。这是乙卯年六月初五日。

俞娘

俞娘,丽人也。行三,幼婉慧,体弱,常不胜衣,迎风辄顿。十三疽苦左胁,弥连数月,小差而神愈不支。媚婉之容,愈不可逼视。年十七,夭。当俞娘之在床褥也,好观文史,父怜而授之,且读且疏,多父所未解。一日授《还魂传》,凝睇良久,情色黯然曰:「书以达意,古来作者多不尽意。而出如生不可死,死不可生,皆非情之至,斯真达意之作矣。」饱研丹砂,密圈旁注,住往自写所见,出人意表。如《感梦》一出,注云:「吾每喜睡,睡必有梦,梦则耳目未经涉,皆能及之。杜女故先我着鞭耶?」如斯俊语,络绎连篇。顾视其手迹,遒媚可喜。当家人也,某尝受册,其母请秘为《草堂珍玩》,母不许曰:「为君家玩,孰与其母宝之为吾儿手泽耶?」急急令倩录一副本而去。俞娘有妹落风尘中,标格第一,时称僊子。而其母私与某曰:「恨子不识阿三,吾家所录副本将上汤先生谢耳伯,愿为邮,不果上。」先生尝以书抵某,闻太仓公酷爱《牡丹亭》,未必至此。得数语入《梅花草堂》,并刻批记,幸甚。又虞山钱受之,近取《西厢》公案,参倒洞闻、汉月诸老宿,请俞娘本戏作《传灯录》,甚急,某无以应也。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斯无足怪。不朽之业,亦须屡厄后出耶?挑灯三叹,不能无憾于耳伯焉。

促舆

富势之家,偶沾一疾,百计医祷,惟恐无他谬巧以苟活旦夕,此亦天理所安。而东街老媪无端仰药,命如腐鼠,不幸过之,故知其犹在呼吸间,促舆忙进而已。何也?吾力无如之何也。客冬闻寡妇夜哭,低回无奈,发意不复间游。两月病痃,裹帽强出,又有不忍闻问之事。此土缺陷不净,何处安身?

此方

凌晨是怯冷,雨气混蒙,故似小满以前;凉风萧萧,天亦迥寂,又似秋分以后。城社之鼓喧填,岐黄之舌同异,斯乃天之道,不可得而违。吾欲熏扫以当祈疗,节啬以养天和,抑正法乎?禀弱不喜睡,每夜启燑,火炷兰艾,赤坐帐中,左右换摹涌泉百十次,少许乃止。亦时触床卧,不及鼾觉,神血清稳,梦亦无异。故尝为家人布告此方,聊复纪之。东坡云:「贫家净扫地,贫女巧梳头,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吾意一切如此。

偶忆

古坛蜀人,其学止静为务,每七日与人一交语,或自吐所欲,未期即贵。势人问之,莫对也。尝参访听受,后亦弗往。时应坐期,辄跏趺百日而去。

蕴辉,南畿人,住虎踞关侧,种竹及韭各数亩,以给往来瓶锡、衣履。垢敝不更为,问佛法弗应,坦直而已。时人呼为懒辉。

竹壑住天界寺毗庐阁畔,年三十,参牛山,为恶党所怖,辄禁足,日念豆儿佛数升,或访之,辄以相与为客供,而客之施豆者亦源源不绝,不出山者四十年矣,不知在否。

月山住旱犀门内,结屋数间,以安行脚。一麻一豆,无不平等。匮则忍饥,常至数日。居人信之,施舍络绎不绝,未尝求募。

艾衲住天界寺,唐宜之好与游处。衲性敏慧,孜孜力学。澄伯言:“后生可畏,吾于白下必以衲为首。”

印海住石门坎,警敏绝人,听受晷刻,可兼十人之悟,而法侣未有振之,使竟学者,利根人应须自至。

止非或曰:「指非金沙,人工行草,尝衣垢敝,衣自免而光愈莹。」识者曰:「梨花溶月,不足当其丽也。」

觉月玄秘阁僧温克之,性宛宛可悒,故尝欲书酒归月下,以名之。

幻初荐严僧,尝自秘精舍中,勿令看杀。时有莲生者,相伯仲,谓之幻莲。

梦因

梦生于因故,多见生亲亡友,而谈笑举止则自成境,不必相袭。盖借因为端,而游魂变焉。或曰:「劳心漏血,多见畴昔,故气盛梦猎,腹饥梦取,类可推也。」先君常与顾惟讷处,张华阳至,必命局其交沈子行,岁不数矣。然张、沈之情特昵,出处必偕。昔昔之梦,华阳为主,子行为客,惟讷雁行。先君秉礼甚恭,各不相期也。卒然相遇于林麓之间,华阳拉先君往,惟讷从之。子行侧身详视,

译俞娘

俞娘,是一位美丽的女子。排行第三,幼年时温婉聪慧,身体虚弱,常常承受不住衣服的份量,迎风便站立不稳。十三岁时,左胁长了毒疮,绵延数月,稍有好转后精神更加支撑不住。她妩媚婉约的容貌,越发让人不敢直视。十七岁时,早逝。当俞娘卧病在床时,喜欢阅读文史书籍,父亲怜惜她并传授给她,她一边读一边做疏解,很多连父亲都不理解的地方,她都能弄懂。有一天父亲教她《还魂传》,她凝视良久,神情黯然地说:“书籍是用来表达心意的,古来的作者大多不能充分表达心意。而像杜丽娘那样,生不能死,死不能生,都不是情的极致,这才是真正能表达心意的作品。”她饱蘸朱砂,密密麻麻地圈点旁注,常常写下自己的见解,出人意料。比如《感梦》一出,她批注说:“我每次喜欢睡觉,睡觉必定做梦,梦中耳目未曾接触的事物,都能涉及。杜丽娘果然比我先一步行动吗?”像这样俊逸的话语,接连不断,遍布篇章。看她的笔迹,遒劲妩媚,令人喜爱。当时家中有人,我曾接受过书册,她的母亲请求保密,作为《草堂珍玩》,母亲不允许,说:“作为您家的玩物,哪里比得上我母亲珍藏作为我儿子的墨宝呢?”急忙让人抄录一份副本后离去。俞娘有个妹妹沦落风尘,风姿第一,当时被称为仙子。而她的母亲私下对我说:“遗憾您不认识阿三,我家抄录的副本将献给汤先生谢耳伯,愿意代为邮寄,但没有成功。”先生曾经写信给我,听说太仓公酷爱《牡丹亭》,未必达到这个程度。得到几句话录入《梅花草堂》,并刻印批注,真是幸运。又虞山的钱受之,近来选取《西厢记》公案,参酌倒洞、汉月等老宿,请俞娘本戏作《传灯录》,非常急切,我无话可答。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易碎,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不朽的事业,也需要经历多次磨难后才出现吗?挑灯长叹三次,不能不对耳伯感到遗憾。

促舆

富贵权势之家,偶尔染上疾病,千方百计地求医祈祷,只怕没有其他的谬误巧计来苟且活过旦夕,这也是天理所安定的。而东街的老妇人无缘无故服毒自杀,生命如同腐烂的老鼠,不幸超过了它,所以知道它还处在呼吸之间,催促车马匆忙前进罢了。为什么呢?我的力量无可奈何。去年冬天听说寡妇夜间哭泣,低回无奈,发愿不再随意出游。两个月病痃,裹着帽子勉强出门,又有不忍心听闻询问的事情。这片土地缺陷不净,何处安身?

此方

清晨怯冷,雨气混蒙,所以似乎像小满以前;凉风萧萧,天空也迥然寂静,又似乎像秋分以后。城社的鼓声喧杂,岐黄的舌头同异,这是天的道理,不可违背。我想熏扫来当作祈祷治疗,节制吝啬来养天和,这也是正法吗?禀性虚弱不喜欢睡觉,每晚点燃蜡烛,火炷兰艾,赤身坐在帐中,左右交替按摩涌泉穴百十次,少许才停止。有时也触动床铺躺下,不到鼾声响起,神血清稳,梦也没有异常。所以曾经为家人布告这个方子,姑且记录一下。东坡说:“贫家净扫地,贫女巧梳头,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我的意思一切如此。

偶忆

古坛蜀人,他的学问以静为务,每七天与人交谈一次,或者自己吐出想要说的,不到期限就显贵。权势之人问他,他不回答。曾经参访听受,后来也不再去了。有时应坐期,就跏趺百日而去。

蕴辉,南畿人,住在虎踞关侧,种竹子和韭菜各数亩,用来供给往来的瓶锡、衣履。污垢破旧不更换,问佛法不回答,坦直而已。当时人称他为懒辉。

竹壑住天界寺毗庐阁畔,年三十,参牛山,被恶党所恐吓,就禁足,每天念豆儿佛数升,有人访问他,就以此作为客供,而客人施舍豆子的也源源不绝,不出山四十年了,不知还在不在。

月山住旱犀门内,建了几间屋子,用来安置行脚僧。一麻一豆,无不平等。匮乏就忍饥,常至数日。居民相信他,施舍络绎不绝,未曾求募。

艾衲住天界寺,唐宜之喜欢与他游处。衲性敏慧,孜孜力学。澄伯说:“后生可畏,我在白下必以衲为首。”

印海住石门坎,警敏绝人,听受晷刻,可兼十人之悟,而法侣未有振之,使竟学者,利根人应须自至。

止非或曰:“指非金沙,人工行草,尝衣垢敝,衣自免而光愈莹。”识者曰:“梨花溶月,不足当其丽也。”

觉月玄秘阁僧温克之,性宛宛可悒,故尝欲书酒归月下,以名之。

幻初荐严僧,尝自秘精舍中,勿令看杀。时有莲生者,相伯仲,谓之幻莲。

梦因

梦生于因故,多见生亲亡友,而谈笑举止则自成境,不必相袭。盖借因为端,而游魂变焉。或曰:“劳心漏血,多见畴昔,故气盛梦猎,腹饥梦取,类可推也。”先君常与顾惟讷处,张华阳至,必命局其交沈子行,岁不数矣。然张、沈之情特昵,出处必偕。昔昔之梦,华阳为主,子行为客,惟讷雁行。先君秉礼甚恭,各不相期也。卒然相遇于林麓之间,华阳拉先君往,惟讷从之。子行侧身详视,

拱揖于道。虽当年未有此境,而宛然四公之神情,进反旋折,各肖其度。既觉,令人依依,犹在目中也。则岂非因之征耶?然而吾衰甚矣。

译拱手作揖于大道之中。虽然当年并没有这样的境界,但四位公子的神情风貌却清晰可辨,进退回旋转折之间,各自符合其风度仪态。醒来之后,令人眷恋不舍,仿佛他们仍在眼前。这难道不是由此而得的征兆吗?然而我的衰老实在太严重了。

紫笋茶

长兴有紫笋茶,土人取金沙泉造之,乃胜;而泉不常有,祷之然后出,事已辄涸。某性嗜茶,而不能通其说,询往来贸茶人,绝未有知泉所在者,亦不闻茶有紫笋之目,大都矜称庙后洞山涨沙止矣。宋有紫茸玉,岂是耶?东坡呼小龙团,便知山谷诸人为客,其贵重如此。自今思之,政堪与调和盐酰作伴耳,然莫须另有风味在,古人当不浪说也。炉无炭,茶与水各不见长,书此为雪士口笑。

谭公亮

谭公亮一片热肠,今尽无色。皎皎八文,亦复作羊叔子之鹤,毛羽瞳蒙而已。丈夫不与阿堵作缘,大无活计,相视惋然,久之。顾见若坊者,土耶?石耶?世长在耶?长寝万事毕。公亮曰:“此兄应复笑人命,倩书之风木轩中。”此地夜别孟长,不复至,忽忽不知夏之徂矣。

祖孙

朝来,先世长得一孙,槚呜咽不能仰视。予亦且悲且喜,锡之乳名曰祖孙。往岁壬子,槚生次女。世长过草堂,语次甚忧予心,疑之未老,望有孙,何急急乃尔?明年世长卒,考凡皇皇促促者,非寿者相也。往时予无子,不忧;后举安、转二孙,亦不加喜。顽钝之性,政堪恋世耳。世长不得抱孙且祥,而槚不减戚。虽甚贫,口口食亍外,故不为无子也。予自视于人世所有,无一有者;每父子、兄弟、夫妇之适,他人所或无,无一无者。倘更有望焉,天且殛之矣。

今岁

今岁二麦如云,薪可给爨。甫旱辄雨,桔槔在悬。瓜茄蔬菜之属,蔓生骈实,斥圃充畦,而物力大减。斗米百钱,里多萧条之色,人无自固之谋。倘亦气运所驱,一二有年,不足偿其销烁耶?往岁辛酉大水,先夫人时坐某北轩下,蒸麦啖之,共相娱乐。己卯又水,日令某辈食豆粥一器,略知民间疾苦,稼穑艰难。戊子先君殁岁,比不登,疾疫相继。某初为政,未谙情形。戊申之乱,可谓涉历无余,然未有茹苦含辛,亲历其境,如今日者也。始谓一家之事,兴替何常?稔观四境,年非饥馑,民实阽危。岂所谓脉病之人,美好长大,秦越人望之而却走者欤?

问客

往过阊关,问客:“料娘何似?”而誉之甚。客曰:“与谈家具,则神旺,余无所异。”又问:“有刘寿者,昔为松陵小史,既入郡,价重千金。其人则奚若?”曰:“常过舍主人而雨,食已不肯别,谓主人且具舆。”如是,如是。某笑曰:“壮哉!首郡故有家具娘子,乘轩小官客大咱而去。”

听受

勉诣南城,往还不二里,支床辄睡,喘喘作暑态。家人具食,石倩以所录文字进,且啖且受,不觉过多,膨膨作胀。夜半洞泄矣。来日苦短,每有千里之别,都不问后期。所御服食,常生惭愧,恐逾其分。独听受一事,孜孜不及,或复作数年想。老不戒,得有如是耶?

剿捕

王鸣皋声如裂崖,力可伸铁,尽其才,分足敌万人。而落落皮弁间,长为百夫长。所如不合,甚且有楚辱之者。近把截海口,统兵三百,无非沙户僮奴,横不可御。小有差遣,辄以主家作务对,不至也。又上官每闻海盗,辄言剿捕。鸣皋曰:剿捕易尔,但所剿者无非护势之徒,剿之者无非同盗之伴,虽有韩彭,将若之何?鸣皋好读书,识道理,与人谈义,亹亹不自休。某以此尤难之。今日过草堂,往覆数交,慷慨自壮,安得有大力者养其生,吞活剥之气,不至蹙蹙作识时务语哉?

卷八

蝉

昔人咏蝉之作,葩藻联翩,无能具纪。余独喜虞恭公「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宛有俯视尘寰之致。予友许元倩拟作《憎蝉赋》,以反曹、谢诸人之什,谓是附炎鼓噪,意亦有激而云。正不知不幸处炎炎之世,居高饮露,斯何品格哉?《淮南子》曰:「蝉无口而鸣,三十日而死。」斯亦神通变化,不可得而缁涅者欤?予家阛阓之中,苦无美荫,隔隍疏柳间,有蝉嘒嘒,若为永昼破寂者。因书「蝉噪林逾静」于壁,且以见不必憎之意焉。

蚊

意甚触,遂不成寐。起坐庭中,

译紫笋茶

长兴产紫笋茶,当地百姓用金沙泉的水来煮茶,味道才特别胜过平常;但这泉水并不常有,必须祈祷之后才会涌出,事情一结束就立刻干涸。我生性嗜好喝茶,却不通晓其中的道理,询问往来买卖茶叶的人,竟然没有谁知道这泉水所在的地方,也没听说过茶有“紫笋”这个名目,大多只是夸耀说是庙后洞山涨水时沙土停止沉淀罢了。宋代有紫茸玉,难道是指这个吗?苏东坡称小龙团茶,就知道黄庭坚等人待客时,这茶贵重到如此地步。如今回想起来,它正好可以和调和盐醋的东西作伴罢了,然而或许另有风味在其中,古人应当不会胡乱说吧。炉中没有炭火,茶和水各自都看不出长处,写下这些供雪士开口一笑。

谭公亮

谭公亮一片热心肠,如今却完全失去了光彩。那皎洁的八篇文章,也变成了羊叔子那般的鹤,羽毛昏暗不明罢了。大丈夫如果不与钱财结缘,就完全没有生计,相对看着令人惋惜,过了很久。回头看见像牌坊一样的东西,是土做的呢?还是石做的呢?是长久存在呢?还是长久沉睡万事皆休呢。公亮说:“这位兄台应该会嘲笑人的命运,请把它写在风木轩中。”这里夜里告别孟长,不再到来,恍惚间不知道夏天已经过去了。

祖孙

早晨,先世长得到一个孙子,槚呜咽着不能抬头看。我也又悲又喜,给他取乳名叫祖孙。往年壬子年,槚生了第二个女儿。世长来到草堂,谈话间非常担忧我的心境,我怀疑他年纪不老,就盼望有孙子,为什么这么急切呢?第二年世长去世,看来那些惶惶不安、匆匆忙忙的样子,并不是长寿的相。以前我没有儿子,不担忧;后来生了安、转两个孙子,也没有增加喜悦。我愚钝的本性,正好适合留恋世间罢了。世长没能抱孙子就吉祥离世,而槚的悲伤不减。虽然非常贫穷,在外面讨饭吃,所以不算没有儿子。我看待自己在人世间的拥有,一样都没有;每当父子、兄弟、夫妇相处融洽时,别人或许没有,我却没有一样没有的。如果还有更多的指望,上天就要惩罚我了。

今岁

今年两季麦子像云一样茂盛,柴火足够做饭。刚旱就下雨,汲水的桔槔悬挂着不用。瓜茄蔬菜之类,藤蔓生长果实并列,荒废的菜园充满畦垄,然而物力大大减少。一斗米一百钱,乡里多有萧条的景象,人们没有自保的打算。这或许也是气运所驱使,一两年丰收,不足以弥补其消耗吧?往年辛酉年发大水,先夫人当时坐在我的北轩下,蒸麦子吃,一起娱乐。己卯年又发大水,每天让我辈吃一器豆粥,略知民间疾苦,耕种艰难。戊子年先君去世那年,收成不好,疾病瘟疫相继发生。我刚从政,不熟悉情况。戊申年的战乱,可以说经历得差不多了,然而没有像今天这样吃苦受罪,亲身经历这种境况的。起初以为一家之事,兴衰有什么定数?仔细观察四周,年成并非饥荒,百姓实在处于危险境地。难道就是所谓脉象有病的人,外表美好高大,秦越人(扁鹊)望见他而退避的吗?

问客

以前经过阊关,问客人:“料娘怎么样?”客人极力称赞。客人说:“和她谈论家具,精神就旺盛,其余没有什么特别的。”又问:“有个叫刘寿的人,以前是松陵的小吏,进入郡城后,身价千金。这个人怎么样?”回答说:“常常经过我家主人那里下雨,吃完饭不肯告别,说主人将要准备车舆。”如此,如此。我笑着说:“壮烈啊!首府本来就有家具娘子,乘坐车舆的小官客大大方方地离开了。”

听受

勉强前往南城,往返不到两里,支起床就睡觉,喘吁吁地做出暑天的样子。家人准备食物,石倩把所记录的文字呈上,一边吃一边接受,不知不觉吃得过多,胀鼓鼓地发胀。半夜腹泻不止。第二天苦短,每当有千里之别,都不问以后的日期。所驾驭服用的东西,常感到惭愧,恐怕超过了本分。唯独听受这一件事,勤勉不及,或许又作了数年的打算。老了不戒除,能有这样的结果吗?

剿捕

王鸣皋声音像裂开山崖,力气可以伸直铁器,尽其才能,分别足以抵挡万人。然而在皮弁(武官)之间落落寡合,长期做百夫长。所到之处不合心意,甚至有侮辱他的人。近来把守海口,统领士兵三百人,无非是沙户僮奴,横暴不可抵挡。小有差遣,就用主家事务作为借口,不到场。又上官每当听到海盗,就说剿捕。鸣皋说:剿捕容易罢了,只是所剿捕的无非是庇护势力的徒众,剿捕的无非是同盗的伙伴,即使有韩信、彭越,又能怎么样呢?鸣皋喜欢读书,懂得道理,与人谈论义理,滔滔不绝不停止。我因此尤其认为他难能可贵。今天经过草堂,往返几次,慷慨自壮,哪里能得到大力者养活他的生命,吞没活剥的气概,不至于局促地讲识时务的话呢?

卷八

蝉

古人咏蝉的作品,辞藻华丽连绵,无法全部记载。我唯独喜欢虞恭公的“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宛然有俯视尘世的意境。我的朋友许元倩拟作《憎蝉赋》,以反对曹植、谢灵运等人的诗,说蝉是依附炎势鼓噪,意思也有激愤而说。正不知道不幸处在炎炎之世,居高饮露,这是什么品格呢?《淮南子》说:“蝉无口而鸣,三十日而死。”这也是神通变化,不可被污染的吗?我家在街市之中,苦于没有美好的树荫,隔着护城河的疏柳间,有蝉嘒嘒地叫,好像为漫长的白天打破寂静。于是写下“蝉噪林逾静”在墙壁上,并且用来表示不必憎恶的意思。

蚊

意思非常抵触,于是不能入睡。起身坐在庭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