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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梅花草堂笔谈四

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0–43 段

喉中转,气管中转,声其用在喉管之间,而妙出声气之表,故曰微。若系发,若括真,有得之心应之手与口,出之手与口而心不知其所以者。尝听张伯华吹箫,王季昭度曲,庶几至无供其求时骋而要其束。今日纳凉,张时可北亭上闻徐生歌,大有故人风味,不觉快然。季昭歌者也,微言冷谑,雅冠一时,后为尼数年化去。五月廿六日记

译喉中转动,气管中转动,声音的作用在于喉管之间,而精妙之处却显现在声气之外,所以说它微妙。如同系住头发,如同括定真气,心中的领悟应和着手与口,从手与口发出而心中不知其所以然。曾经听张伯华吹箫,王季昭度曲,差不多达到了无需供给其需求时便驰骋,而需要约束时便收束的境界。今天纳凉,在张时可北亭上听到徐生唱歌,大有故人的风味,不觉心中畅快。季昭是歌者,言语微妙冷峭,高雅冠绝一时,后来做了尼姑,几年后去世。五月二十六日记录

沈生

少不解事,颇好狭邪游,每与沈生清吹剧饮,往往达旦。有居先生东玉者,年七十余,与生狎客多笑之,而予独爱其婆娑自喜之状。生或怒,辄与解围;或又笑,予君奈何左袒老人?”予曰:“正恐后人复哀后人耳。”众客皆大笑去。今已二十余年,予忽五十,沈生来自吴兴,觞于草堂,坐客几三十人,无深识者。孺和为歌一绝句云:“满堂弦管间,清歌宿昔风流较若何?暗指少年都不识,故交一别已无多。”

仁脉

达摩面壁九年,影留石上。魏恭简使人凿之,深三尺,有血濡濡出石端,工乃止。闻者惊相讶也。优填王思佛,命刻旃檀像。世尊下忉利天,像亦出迎。三唤三应,世尊云:“无为真佛,实在我身。”此非神通,故是仁脉耳。《易·中孚》之辞曰:“豚鱼,吉。”解者曰:“豚鱼,无知之物,以况不可化诲之人。”览之失笑。

顾惟讷

故人夏惟讷,好求遗书,能识字,土风世故,多所抄录。尝藏一箧,甚秘,其妻莫能见也。惟讷且死,妻往视之,仅秃管数百枚,抄录杂记可万余纸,奇人也。故尝为立一小传。今日得《备倭始末》一卷,载任公寄子二书,辞旨忠壮,附录于此。其一云:「儿辈莫愁,人生自有定数。恶滋味尝些也,受用。苦海中未必不是极乐国也。读书孝亲,无贻父母之忧,便是。常常聚首,奚必一堂哉?」其一云:「我儿细细叨叨,千言万语,只欲乃父回衙。何风霜气少,儿女情多耶?你老子领兵不能讨贼,多少百姓不得安家,啮毡裹革,此其时也。安能学楚囚,对儿等相泣帏榻耶?以后世事不知若何?幸而承平,则父子享太平之乐;不幸而战不胜,则夫死忠,妻死节,子死孝,咬定牙关,大家成就一个是而已。可与汝母言之,不必多话。」

王伯钦

王伯钦先生古貌慧心,好吟喜饮,尝自号醉愚,又号倚梧吟叟。辛未释褐,即遗先君书云:「秋风渐肃,池上夫容烂开,两人徘徊山中,若蓬壶僊岛。相知三四人,举酒相属,叫呼乌乌,宁复念王大拘迫拳挛之苦乎?」又曰:「黄花白酒,偃仰泉壑,何日忘之?」又曰:「麋鹿野性,终在长林丰草间耳。」已令历城迁临安,竟以懒罢。时提一壶,与张师文、周芝孙辈酣饮山阿,吟咏不辍,视世事泊如也。与弟德安守幼文,至性友爱,晚年弥笃。尝邀先君过西园,坐卧万梅馆中,辄怀母太夫人。德安公不置其诗云:「狂风号五月,一夜水溰溰,细竹鸟雀度,闭门霰雪飞。所嗟母子远,复嗟兄弟违。如何酒未醒,梦逐泪沾帏。」又尝与先君书云:「暇则纵帙猎奇,倦则拥姬酣卧。大丈夫不得志,便当声色自娱。」情辞亹亹,累百千言。予尝集其书置一簏,高可三尺,字画遒远,不减予更令惜为人取去。今日偶得《倚梧吟》,追想故人风味,遂不成寝。其词曰:「饮酒未必醉,倚梧便长吟。凉风吹苎衣,逍遥开我襟。朝朝白云飞,飞彼高山岑。暮暮孤禽还想在中树林。白云共飞鸟,孰知浮与沈。朝朝复暮暮,孰知古与今。」

论交

四方兄弟欢聚累日,紫翠互施,宫羽迭变,真有无量快活,无量进益。今夜舟中被酒达旦,无寐,忽思里中五六兄弟,惄如调饥也。乃知附近深交,如饭如茶,如肉如酒,但有醉饱时,那有厌弃时?不知味者,妄谓常品无奇,此仓皇下咽,不经齿嚼者耳。海内慕尚之交,譬如亲宾设席,鸡猪鱼鸭,大略与常用等。第一经庖人俎脍,宾人铺设,便增气色,令人有且敬且感意。若夫意气之友,故是山海奇错,卒然遇之,食指自动,虽裂鼻析吻,缩舌涩齿,若自见其所甚欲,不能不食。然亦不宜久食。至于真正相知,则人身之元神也,非饭非茶,非肉非酒,无色无声,无香无味,但觉有之,则肢体轻安,肌脑满壮。一日损之,神气消缩,缓急失之,腰背麻痿。吾乌乎知其所以然而然耶?故夫相知,谈何容易!管鲍之交,遇其匹;子长之传,通其意;漆园之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传其神。

译沈生

沈生年少时不懂事,很喜好狎邪游乐,常常与沈生清吹剧饮,往往通宵达旦。有位叫居东玉的先生,年纪七十多岁,沈生的狎客大多嘲笑他,而我却唯独喜爱他婆娑自喜的样子。沈生有时发怒,我就替他解围;有时他又笑,问我:“您为什么偏袒老人?”我说:“正是担心后人又哀叹后人罢了。”众客都大笑离去。如今已二十多年,我突然五十岁了,沈生从吴兴来,在草堂饮酒,座客将近三十人,没有深识之士。孺和作了一首绝句说:“满堂弦管间,清歌宿昔风流较若何?暗指少年都不识,故交一别已无多。”

仁脉

达摩面壁九年,影子留在石头上。魏恭简派人凿石,深达三尺,有血濡濡地从石端渗出,工匠才停止。听到的人惊讶地互相诧异。优填王思念佛陀,命令雕刻旃檀佛像。世尊从忉利天下来,佛像也出来迎接。三唤三应,世尊说:“无为真佛,实在我身。”这不是神通,所以是仁脉罢了。《易·中孚》的辞说:“豚鱼,吉。”解释的人说:“豚鱼,是无知之物,用来比喻不可化诲之人。”看了让人失笑。

顾惟讷

老朋友夏惟讷,喜好寻求遗书,能识字,对于土风世故,多有抄录。曾经藏有一个箱子,非常秘密,他的妻子也不能见到。惟讷将要死时,妻子去看他,只有秃笔管数百枚,抄录杂记可万余纸,真是奇人。所以曾经为他立了一篇小传。今天得到《备倭始末》一卷,记载任公寄给儿子的两封信,辞旨忠壮,附录在这里。其中一封信说:“儿辈不要愁,人生自有定数。恶滋味尝尝也好,受用。苦海中未必不是极乐国也。读书孝亲,不给父母增添忧愁,就可以了。常常聚首,何必一定要在同一堂上呢?”另一封信说:“我儿细细叨叨,千言万语,只想要父亲回衙。为何风霜气少,儿女情多呢?你老子领兵不能讨贼,多少百姓不得安家,啮毡裹革,正是这个时候。怎么能学楚囚,对着儿等在帏榻前相泣呢?以后世事不知如何?幸而承平,则父子享太平之乐;不幸而战不胜,则夫死忠,妻死节,子死孝,咬定牙关,大家成就一个‘是’字罢了。可以和你母亲说,不必多话。”

王伯钦

王伯钦先生古貌慧心,喜好吟咏喜欢饮酒,曾经自号醉愚,又号倚梧吟叟。辛未年释褐,就给先父写信说:“秋风渐肃,池上夫容烂开,两人徘徊山中,若蓬壶僊岛。相知三四人,举酒相属,叫呼乌乌,宁复念王大拘迫拳挛之苦乎?”又说:“黄花白酒,偃仰泉壑,何日忘之?”又说:“麋鹿野性,终在长林丰草间耳。”已令历城迁临安,竟以懒罢。时常提一壶酒,与张师文、周芝孙辈在山阿酣饮,吟咏不辍,视世事泊如也。与弟弟德安守幼文,至性友爱,晚年弥笃。曾经邀请先父过西园,坐卧万梅馆中,辄怀母太夫人。德安公不置其诗云:“狂风号五月,一夜水溰溰,细竹鸟雀度,闭门霰雪飞。所嗟母子远,复嗟兄弟违。如何酒未醒,梦逐泪沾帏。”又曾经给先父写信说:“暇则纵帙猎奇,倦则拥姬酣卧。大丈夫不得志,便当声色自娱。”情辞亹亹,累百千言。我曾经收集他的书信放在一个箱子里,高可三尺,字画遒远,不减予更令惜为人取去。今天偶然得到《倚梧吟》,追想故人风味,遂不成寝。其词曰:“饮酒未必醉,倚梧便长吟。凉风吹苎衣,逍遥开我襟。朝朝白云飞,飞彼高山岑。暮暮孤禽还想在中树林。白云共飞鸟,孰知浮与沈。朝朝复暮暮,孰知古与今。”

论交

四方兄弟欢聚累日,紫翠互施,宫羽迭变,真有无量快活,无量进益。今夜舟中被酒达旦,无寐,忽思里中五六兄弟,惄如调饥也。乃知附近深交,如饭如茶,如肉如酒,但有醉饱时,那有厌弃时?不知味者,妄谓常品无奇,此仓皇下咽,不经齿嚼者耳。海内慕尚之交,譬如亲宾设席,鸡猪鱼鸭,大略与常用等。第一经庖人俎脍,宾人铺设,便增气色,令人有且敬且感意。若夫意气之友,故是山海奇错,卒然遇之,食指自动,虽裂鼻析吻,缩舌涩齿,若自见其所甚欲,不能不食。然亦不宜久食。至于真正相知,则人身之元神也,非饭非茶,非肉非酒,无色无声,无香无味,但觉有之,则肢体轻安,肌脑满壮。一日损之,神气消缩,缓急失之,腰背麻痿。吾乌乎知其所以然而然耶?故夫相知,谈何容易!管鲍之交,遇其匹;子长之传,通其意;漆园之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传其神。

三境

抱影寒庐,夜深无寐,漫数乐事,得三境焉。其一曰禅喜:一室十圭,寒蛩声喑,折脚铛边,敲石无火,冰月在轩,灯魂未灭,揽衣独坐,如游皇古,意思虚闲,世界清净,我身我心,了不可取。此一境界,名最第一。亦有倚红大师,莲花不染,苦吟乞士,不碍真空,一动道场,方斯邈矣。其一曰人杀:穷阴杀节,悲笳乱鸣,扑面惊尘,穿骨飞雪,衔枚寂寂,捣截阴山,万里沙场,仅余鬼哭,肃阵归营,冰月当户,满引清啸,指堕肤裂。此一境界,差足神王。亦有专城老将,出境便还,长胜名家,尚留残孽,非曰能之,愿姑舍是。其一曰豪举:画屋曲房,拥炉列坐,鞭车行酒,分队征歌,一笑千金,樗蒲百万,名妓持笺,玉儿捧砚,淋漓挥洒,冰月流虹。我醉欲眠,鼠奔鸟窜,罗襦轻解,鼻息如雷。此一境界,亦足赏心。凡有年少王孙,拥姬酣卧,蠹鱼墨士,典衣论文,既腐既酸,所乐不在。

译三种境界

怀抱孤影,身处寒舍,夜深难以入眠,随意回想快乐之事,得到了三种境界。第一种叫做禅喜:一间屋子,十块玉圭,寒蝉声哑,在折脚的铁锅旁,敲石却打不出火,冰凉的月光洒在窗轩上,灯芯未灭,披衣独自坐着,如同游历远古,心境虚静闲适,世界清净,我的身体和心灵,都不可执取。这一种境界,名为最第一。也有倚红大师,莲花不染,苦吟的乞士,不妨碍真空,一动道场,方才显得邈远。第二种叫做人杀:穷阴肃杀的季节,悲凉的胡笳杂乱鸣响,扑面惊尘,穿骨飞雪,衔枚无声,捣截阴山,万里沙场,只剩下鬼哭,肃整军队回归营地,冰月当户,满饮清啸,手指冻落,皮肤皲裂。这一种境界,足以令人精神振奋。也有专城老将,出境便还,长胜的名将,尚留残孽,并非说能做到,愿意暂且舍弃这个。第三种叫做豪举:画屋曲房,围炉列坐,鞭车行酒,分队征歌,一笑千金,赌博百万,名妓持笺,玉儿捧砚,淋漓挥洒,冰月流虹。我醉欲眠,鼠奔鸟窜,罗襦轻解,鼻息如雷。这一种境界,也足以赏心悦目。凡有年少王孙,拥姬酣卧,蠹鱼墨士,典衣论文,既腐既酸,所乐不在。

陆彦先

彦先怯虫而怖鬼,性不好洗沐,友人强之,掉臂遁去。尝行山中,有蝤集其裾,截裾而走,喘行百十步,犹不能休。偶夏月宿友人家,诫主人必使两童子候伺,毋令鬼瞰也。俄而觉,则童子已视寝休沐矣。彦先怖甚,取被蒙其首,屏息门间。后童子至,惶遽从门间出,持童子肩,狂叫欲绝。童子疑其鬼也,骇汗病几死。客谓彦先曰:「君怖鬼而鬼乃凭君为童子祟,非鬼祟童子也,君直鬼耳。」彦先笑曰:「吾故幸童子之来,以为脱于鬼矣,而乌知为祟耶?」

先辈

予自草角及冠,侍先君子往来亲宾家,绝未尝有抗礼之交。每见朝列大夫王先生,揖后北向坐,方令童子布席,呼予就位,少呼行,长呼字。至予年五十,犹然见叶先生云屿,稍稍款曲,予心愳甚,以为先生之外我也。今世少年周旋长者间,言笑自若,岂人心之不昔欤?予与吾乡名兄弟间,犹及侍四王三顾,如奉政之和毅,朝列之清真,临口口古浑德安之坦亮,莒州之豪雅,瓯宁之沈敏,孝廉之开霁,许人如礼,无惕于心。

见玄

僧见玄周,姓坦,质无他肠,自少重听,见人则笑。人或语之,不能了,则笑不可止。喜从予语,知予病目,玄心怜之。今夜予乘月色访古松于玄舍,予却立柏影下,使童子问曰:“松师在乎?”玄掉头不顾而去。予心知为玄也,亟呼之。玄大喜,遍告其徒曰:“元长眼差矣,乃能从柏影下识予。”因跳跃不自休。予笑曰:“借使君能酬童子问,几失君矣。”因与松师霁澄辈话其事,不觉凄然。昔庞安常病聋,求诊者必相视以笔。东坡居士云:“君以眼为耳,吾以手为口。”皆一时异人也。万历年月日

安孙

庞德公释耕垄上,不就官禄。刘表问之曰:“何以遗子孙?”公笑曰:“吾遗之以安。”至哉言也!吾指众食贫,曾无十金之业,而朝来桐复举十指,可呼其乳名曰“安”,盖吾故有以遗之矣。若能浑其好丑之见,而免于黑白之劳,吾之所遗,较德公更为胜之。乙巳正月廿三日书于息舫中。

登惠山

琼州三山庵有泉,味类惠山。苏子瞻过之,名之曰惠通。其说云:水行地中,出没数千里外,虽河海不能绝也。二年前有饷惠水者,淡恶如土,心疑之。闻之客云:有富者子乱决上流,几害泉脉,久乃复之,味如故矣。泉力能通数千里之外,乃不相浑于咫尺之间,此惠之所以常贵也欤?李文饶置水驿以汲惠泉,而不知脉在长安昊天观下,鲜能知味,大抵然耳。今日与邹公履、茹紫房、陈元瑜登惠山,酌泉饮之,因话其事。顾谓桐曰:凡物行远者必不杂,岂惟水哉?时丙午冬仲十二日,月印梁溪,风谡谡着听松上。公履再命酒,数酌颓然别去。

王先生召张伯华吹箫

大梁王松筠先生治昆山,酌泉茹冰,风流自赏,至今人犹思之,立祠江干,口碑载道。先生尝闻部民张伯华善吹箫,使人召之,诫不得辞。伯华窘甚,着布帽,衣青衣,偻行而前。先生揖之入,命口设酒脯,慰劳谈言欢谑,令奏新声。伯华殚技驰骋,先生倚歌和之,有白金纯棉之赐。明旦,伯华移家匿吴门,聚徒授书,竟先生之任不归。先生亦不复问。

月能移世界

邵茂齐有言:「天上月色能移世界。」果然,故夫山石、泉涧、梵剎、园亭、屋庐、竹树,种种常见之物,月照之则深,蒙之则净,金碧之彩披之则醇,惨悴之容承之则奇。浅深浓淡之色,按之、望之则屡易而不可了。以至河山大地,邈若皇古;犬吠松涛,远于岩谷;草生木长,闲如坐卧。人在月下,亦尝忘我之为我也。今夜严叔向置酒破山僧舍,起步庭中,幽华可爱。旦视之,酱盎纷然,瓦石布地而已。戏书此以信茂齐之语。时十月十六日,万历丙午三十四年也。同游者:朱白民、邵茂齐、顾僧孺、茂齐之弟仲范、严叔向、沈云父、予子桐侄桢。

我辈怕老成

丙午冬,虞山钱受之初试鹿鸣,予见之舟中,着浣衣甚敝,心疑之,以语瞿元初、王季和

译陆彦先

陆彦先害怕虫子和鬼怪,生性不喜欢洗澡洗头,朋友强迫他,他便甩开手臂逃走了。曾经在山中行走,有蝤蛑聚集在他的衣襟上,他剪断衣襟逃跑,气喘吁吁地走了百十步,仍然不能停下。偶然在夏天借宿在朋友家,告诫主人一定要让两个童子守候,不要让鬼怪窥视。不久醒来,发现童子已经看着自己休息并洗漱了。陆彦先非常害怕,拿被子蒙住头,屏住呼吸躲在门边。后来童子来了,他惊慌失措地从门缝中钻出,抓住童子的肩膀,疯狂叫喊几乎要断气。童子怀疑他是鬼,吓得冷汗直流,差点病死。客人对陆彦先说:“你害怕鬼,而鬼却附在你身上去作祟童子,并不是鬼在作祟童子,你简直就是个鬼。”陆彦先笑着说:“我本来庆幸童子来了,以为摆脱了鬼,哪里知道是在作祟呢?”

先辈

我从少年到成年,跟随先父往来于亲戚朋友家,从未有过平辈相交的礼节。每次见到朝列大夫王先生,作揖后向北坐下,才让童子铺设坐席,呼唤我入座,小时候称呼我的行为,长大后称呼我的表字。到了我五十岁,仍然见到叶先生云屿,态度稍微亲切一些,我心里非常惶恐,以为先生是疏远我。现在世上的年轻人周旋于长辈之间,言谈笑语自然如常,难道人心不如往昔了吗?我与同乡的名士兄弟之间,还来得及侍奉四位王公和三位顾公,比如奉政公的温和刚毅,朝列公的清高纯真,临川公的古朴浑厚、德安公的坦荡明亮,莒州公的豪迈雅致,瓯宁公的深沉敏锐,孝廉公的开朗豁达,待人接物合乎礼法,心中没有恐惧。

见玄

僧人见玄周,姓坦,质朴没有别的杂念,从小听力不好,见到人就笑。有人和他说话,他听不懂,就笑得停不下来。他喜欢和我说话,知道我眼睛有病,心里怜悯我。今夜我趁着月色到见玄的住处探访古松,我退后站在柏树影下,让童子问:“松师在吗?”见玄摇头不理睬就走了。我心里知道是他,急忙呼唤他。见玄非常高兴,告诉他的所有徒弟说:“元长的眼睛好了,竟然能从柏树影下认出我。”于是跳跃不停。我笑着说:“假使你能回答童子的问话,几乎就失去你了。”于是和松师霁澄等人谈论这件事,不觉凄然。从前庞安常耳聋,求诊的人必须用笔交流。东坡居士说:“你用眼睛代替耳朵,我用手代替嘴巴。”都是一时的奇人。万历年月日

安孙

庞德公在田垄上耕作,不接受官职俸禄。刘表问他:“你给子孙留下什么?”庞公笑着说:“我给他们留下安宁。”这话真是深刻啊!我依靠众人供养过着清贫生活,没有十金的家业,而今天早上桐儿又生了十个手指,可以叫他的乳名叫“安”,大概我本来就有东西留给他了。如果能消除他对美丑的偏见,从而避免黑白分明的劳累,我所留下的,比庞德公更为优越。乙巳正月廿三日在息舫中写。

登惠山

琼州三山庵有泉水,味道类似惠山泉。苏东坡经过这里,给它取名叫惠通。他的说法是:水在地下流动,出没于数千里之外,即使是江河大海也不能隔绝它。两年前有人赠送惠山泉水,味道淡劣如同泥土,我心里怀疑。听客人说:有个富家子弟在上游随意决堤,几乎破坏了泉脉,很久才恢复,味道才像原来一样。泉水的力量能贯通数千里之外,却不能在咫尺之间相互混杂,这大概就是惠山泉常常珍贵的原因吧?李文饶设置水驿来汲取惠山泉,却不知道泉脉在长安昊天观下面,很少人能知道味道,大体上都是这样。今天和邹公履、茹紫房、陈元瑜登上惠山,舀泉水喝,于是谈论这件事。回头对桐儿说:凡是事物传播得远的必定不混杂,难道只是水吗?当时是丙午年冬月十二日,月亮映照在梁溪上,风声飒飒吹在松树上。邹公履再次劝酒,喝了几杯后颓然告别离去。

王先生召张伯华吹箫

大梁王松筠先生治理昆山,酌泉水吃冰,风流自赏,至今人们仍然思念他,在江边建立祠堂,口碑载道。先生曾经听说部民张伯华善于吹箫,派人召见他,告诫不得推辞。张伯华非常窘迫,戴着布帽,穿着青衣,弯腰前行。先生作揖请他进来,命令设酒肉,慰劳谈话欢乐戏谑,让他演奏新曲。张伯华竭尽技艺驰骋,先生倚着歌声和唱,赏赐白金和纯棉。第二天早上,张伯华搬家躲藏在吴门,聚集门徒教书,直到先生任期结束也没有回来。先生也不再追究。

月能移世界

邵茂齐有话说:“天上的月色能改变世界。”果然如此,所以山石、泉涧、佛寺、园亭、房屋、竹树,种种常见的事物,月光照射它们就显得深邃,笼罩它们就显得洁净,金碧的色彩披覆它们就显得醇厚,凄惨憔悴的容貌承受它们就显得奇特。浅深浓淡的颜色,触摸它、眺望它就屡次变化而无法穷尽。以至于山河大地,遥远得像上古时代;狗吠松涛,比岩谷还要深远;草生木长,闲适得像坐卧。人在月下,也曾忘记自己是自己。今夜严叔向在破山僧舍设酒,起步到庭院中,幽静华美可爱。早上看它,酱罐杂乱,瓦石遍地而已。戏作此文来证实邵茂齐的话。当时是十月十六日,万历丙午三十四年。同游的人:朱白民、邵茂齐、顾僧孺、邵茂齐的弟弟仲范、严叔向、沈云父、我的儿子桐、侄子桢。

我辈怕老成

丙午年冬天,虞山钱受之初次参加鹿鸣宴,我在船中见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非常破旧,心里怀疑,把这话告诉了瞿元初、王季和

二公曰:“不然,受之即年少高捷,肯着意耶?今日方有外祖母之戚,故尔。”予笑曰:“故疑之,非我辈人得意怕不老成,我辈人得意正怕老成耳。”二公绝倒。

译两位先生说:“不是这样,他既然年少就考中功名,怎么会肯在意呢?今天刚有外祖母去世的丧事,所以才会这样。”我笑着说:“所以我才怀疑他,不是我们这类人得意时怕不够老成,而是我们这类人得意时正怕太老成啊。”两位先生笑得前仰后合。

云雾茶

洞十从天台来,以云雾茶见投,亟煮惠水泼之,勃勃有荳花气,而力韵微怯,若不胜水者,故是天池之兄,虎丘之仲耳。然世莫能知,岂山深地迥,绝无好事者赏识耶?洞十云:“他山焙茶多夹杂,此独无有。”果然,即不见知,何患乎?夫使有好事者一日露其声价,若他山山僧竞起杂之矣。是故寖衰于知名,物敝于长价。

喜泉

早起发惠泉,将燕火烹之,味且败,意殊闷闷。而王辰生来告朱子,将所得近业,小有花木可观,清泉滃然出屋下,甘冷异常,石甃甚古,闻之喜甚。当遣奴子乞之,名曰喜泉。他日过子将斋中,当作一泉铭以贻好事者。我之心净,安往不得欢喜哉?病居士记

吾不如

归季思死,吾辈无此清真之友矣。独居修行,远绝尘嚣,吾决不如季思。托志简远,固窍自完,吾决不如王孺和。两岁之中,二人者皆全其傲,而吾以残败之面目向人,日受其颜色,而不得自休。悲夫!东坡有言:「此处有甚么歇不得,要是谈理不谈事耳。」虽然,夫事则何穷之有?吾言妄矣。

里节

予友许公舜忠,雅多情;徐叔行,翩翩自喜,皆一时快士也。亡何,后先夭殁。而公舜之妇汪,抚遗腹子孺瞻,未三十年,诸孙绕膝;叔行之妇朱,严冷自持,三孤迄有成立,麟趾振振。今年丁未,皆五十,善饭无恙,操作如常,此亦里中一盛事也。尝因是观之,吾兴贤里不过数十百家之聚,志士才人往往比肩,而女子之祥如汪、如朱、如周汝蕙之妇孟、如曹秉鉴之妇朱、如周迥之妇葛,或倚嗣子,或抚稚女,皆白瓯自保,冰玉让清。语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尧之时,比屋可封,于斯特盛矣。

别澄伯

澄伯从雪浪师将归白门,过予言别。予方患脚气,受诸痛楚,不能发一言。澄请教,为书东坡《游庐山》诗一首贻之。诗云:「横看成岭侧成峰,是处看山迥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却因身在此山中。」雪浪庵闻于天下。他日澄归,请问此行作么看?

千叶绿梅

梅之品,萼绿者最然,予故未见千叶绿梅也。昨岁正月二十九日,遇于魏孝廉书舍之南,奇香鲜绿,英英逼人。燃灯照之,光态浮莹。时有吴生搊弹,沈生吹箫,李生度曲。予素不解饮酒,竟沈醉。今忽一年矣,寒威且转,梅萼再敷。偶想见其处,以语虞山王维烈,辄写一幅见投,命儿子挂息舫中。泼洞山岕,赏之觉香气馥馥,从壁间出。盖丁未之元日也。

人日

俗以人日阴晴占一岁人物休咎,出《田家杂志》。然杜子美诗“一日至人日,无有不阴时”,则忧悯之情直现乎词矣。朝来云物澄和,日光明丽,偕子将、子琴步西林,憩默全僧舍。因话“颜子亦足以发”,正是春和之色。偶得句云:“天机发于会心之候,颦笑举止忽改其平日之常,形容变于快意之时,神情意态尽更其步趋之旧。”笑谓二子:“此吾人日气色也。”徐步抵舍,月印澄谭,觉风物一新,无所不适。

张先生

黄门张先生伯任,面冷肠刚,投闲物外,可谓涉世之雄。其诗曰:「大隐从教近市城,浮云无迹与同清。只愁史氏搜遣逸,拟向深山护姓名。」又云:「懒病须从习懒成,余生无事可关情。几回欲把鱼竿弄,犹恐人疑似钓名。」千杵万锻,非念念不忘天下,不作此语也。昔周钱叔偕费令游山,亦有诗云:「是处尘劳皆可息,时清终未忍辞官。学道之人更觉妩媚。」

东坡贺诞

丁未腊月十九日,命桐持瓣香过容安馆,为东坡先生贺诞。僧蕴虚、澄伯、朗僧仲远各诵《圆觉经》一卷,相与礼白衣大士。憩精舍久之,过澄浴室洗。次已与客饮数盏,颓然竞醉。因思坡在泗州浴雍熙塔下,作《如梦令》二阕,记之。考其时,盖元丰七年十二月,岂亦岁俗涤除之意欤?从游者陈元瑜、陈纯伯、沈云甫、朱子将、子桐侄槚,隶而从者石氏子坤。

容安馆

苏子瞻取渊明语,欲作一小轩以容安,名之多患,未果。予尝以所得

译云雾茶

洞十从天台山来,用云雾茶馈赠给我,我急忙煮惠山泉水冲泡,茶面上蓬勃地浮起豆花般的香气,但茶的韵味略显薄弱,好像承受不住水的重量,所以它是天池茶的兄长,虎丘茶的弟弟罢了。然而世人不能了解它,难道是因为山深地远,完全没有好事者赏识吗?洞十说:“其他山焙制的茶大多夹杂杂质,唯独这种没有。”果然如此,即使不被世人知晓,又何必担忧呢?假使有好事者一旦显露了它的声价,其他山的僧人就会争相掺杂其中了。因此,事物往往在知名后逐渐衰败,在价格高昂后趋于破败。

喜泉

早起出发去惠山泉,将燕火用来烹茶,味道已经败坏,心里非常郁闷。这时王辰生来告诉朱子,说他将获得的近处产业,稍有点花木可供观赏,清澈的泉水从屋下涌出,甘甜寒冷异常,石砌的井壁非常古朴,听说了很高兴。应当派仆人去求取这泉水,命名为喜泉。改天经过朱子的斋室,应当作一篇泉水铭文送给好事者。我的心境清净,到哪里不能得到欢喜呢?病居士记

吾不如

归季思死了,我们这些人没有这样清真的朋友了。独自居处修行,远远隔绝尘世喧嚣,我绝对比不上季思。寄托志趣于简朴高远,本来就能保全自我,我绝对比不上王孺和。两年之中,这两个人都保全了他们的傲骨,而我却以残败的面目面对世人,每天承受他们的冷眼,却不能自己停歇。可悲啊!苏东坡有话说:“这里有什么不能歇息的,只是谈论道理而不谈论世事罢了。”虽然如此,但世事哪有穷尽的时候呢?我说的话是妄言了。

里节

我的朋友许公舜忠,高雅多情;徐叔行,翩翩自得,都是一时的快意之士。不久,他们先后夭折。而许公舜的妻子汪氏,抚养遗腹子孺瞻,不到三十年,孙子们已经绕膝嬉戏;徐叔行的妻子朱氏,严肃冷峻自我持守,三个孤儿最终都有成就,子孙昌盛。今年丁未年,她们都五十岁了,吃饭很好,身体无恙,操劳家务如常,这也是乡里中的一件盛事。曾经由此观察,我们兴贤里不过几十百家的聚居地,志士才人往往比肩而立,而女子中的祥瑞如汪氏、如朱氏、如周汝蕙的妻子孟氏、如曹秉鉴的妻子朱氏、如周迥的妻子葛氏,有的依靠嗣子,有的抚养幼女,都能独自保全清白,冰清玉洁。俗话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信之人”,尧帝的时候,挨家挨户都可以封赏,在这里特别兴盛。

别澄伯

澄伯跟随雪浪禅师将要回白门,经过我这里告别。我正患脚气病,遭受各种痛苦,不能说一句话。澄伯请教,我写下苏东坡《游庐山》诗一首送给他。诗说:“横看成岭侧成峰,是处看山迥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却因身在此山中。”雪浪庵闻名天下。改天澄伯回去,请问这次行程作何看法?

千叶绿梅

梅花的品种,萼片呈绿色的最为奇特,所以我以前没有见过千叶绿梅。去年正月二十九日,在魏孝廉书舍的南边遇到它,奇异的香气和鲜亮的绿色,英姿逼人。点燃灯烛照耀它,光泽体态浮泛晶莹。当时有吴生弹奏乐器,沈生吹箫,李生度曲。我向来不懂饮酒,竟然沉醉了。现在忽然一年过去了,寒气将要转变,梅花萼片再次绽放。偶然想起那个地方,告诉虞山的王维烈,他就画了一幅送给我,让儿子挂在息舫中。冲泡洞山岕茶,欣赏时觉得香气馥郁,从墙壁间飘出。大概是丁未年的元旦。

人日

世俗以人日的阴晴来占卜一年人物的吉凶祸福,出自《田家杂志》。然而杜甫诗说“一日至人日,无有不阴时”,那么忧悯之情就直接体现在词句中了。早晨云气澄澈和暖,日光光明美丽,我和子将、子琴步行到西林,在默全僧舍休息。于是谈论“颜回也足以启发”,正是春日和暖的神色。偶然得到诗句说:“天机在会心之时发动,皱眉微笑举止忽然改变平日的常态,容貌在快意之时变化,神情意态完全更改以往的步调。”笑着对两个儿子说:“这是我们人日的气色。”慢慢步行回到住所,月亮映照在澄澈的水潭上,觉得风物焕然一新,没有不适的地方。

张先生

黄门张先生伯任,面色冷峻内心刚强,投身闲散超脱物外,可以说是涉世的英雄。他的诗说:“大隐从教近市城,浮云无迹与同清。只愁史氏搜遗逸,拟向深山护姓名。”又说:“懒病须从习懒成,余生无事可关情。几回欲把鱼竿弄,犹恐人疑似钓名。”千锤万炼,如果不是念念不忘天下,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从前周钱叔偕费令游山,也有诗说:“是处尘劳皆可息,时清终未忍辞官。学道之人更觉妩媚。”

东坡贺诞

丁未年腊月十九日,命令桐拿着瓣香去容安馆,为苏东坡先生祝贺诞辰。僧人蕴虚、澄伯、朗僧仲远各自诵读《圆觉经》一卷,一起礼拜白衣大士。在精舍休息了很久,去澄浴室洗澡。接着和客人喝了几杯酒,颓然竟然醉倒。于是想到苏东坡在泗州雍熙塔下洗澡,作《如梦令》两首,记录下来。考察那个时间,大概是元丰七年十二月,难道也是岁末涤除的习俗吗?跟随游玩的有陈元瑜、陈纯伯、沈云甫、朱子将、侄子子桐槚,隶属跟随的有石氏子坤。

容安馆

苏子瞻取用陶渊明的话,想作一个小轩来容纳安宁,名字取之多患,没有完成。我曾经用所得

子瞻像,供奉苏斋,不久斋废,已寄守源僧舍,未久舍又废。然则容膝之安,可易而谈耶?公之存也,既不能酬斯语于流离转徙之乡,而殁数百年后,又曾不得妥一小像于僧俗方丈之地。此无与公事,而吾重有感矣。今日澄伯来云,有丈室迎子瞻常住,快哉!澄又言,公谪惠州,寄居佛寺,随僧一饭,吾免一饭之供,而晨夕与公共享容安之适。道人怜闵其许吾,予嘉澄意,取世长所临龙眠本,并长洲文文起书「容安馆」三字付之,且与之约:凡良晨永夕,愿燕香煮茗如仪,否则贮清水为供,戒一切妄庸人不得嬉戏鼾睡其旁。何者?吾悲妄庸人尔,时不自安耳。上可侍玉皇大帝,下陪卑田院乞儿,则子瞻故言之矣。

译子瞻的画像,供奉在苏斋中,不久苏斋荒废,便寄存在守源僧舍,没过多久僧舍也荒废了。那么,那容膝之地的安适,可以轻易谈论吗?苏公在世时,既不能在流离转徙的乡间酬答这番话,而死后数百年,又竟然不能将一幅小像安顿在僧俗方丈之地。这与苏公本人无关,但我却深有感慨。今天澄伯来说,有一间丈室迎接子瞻常住,真是痛快啊!澄伯又说,苏公被贬到惠州,寄居佛寺,跟随僧人一同吃饭,我免去了供饭的劳顿,而早晚与苏公共同享受容膝安适的乐趣。道人怜悯我,答应了我的请求,我赞许澄伯的心意,取出世长所临摹的李公麟本画像,连同长洲文徵明所书的“容安馆”三字一并交给他,并且与他约定:凡是良辰美景、长夜静夕,希望焚香煮茶如礼,否则就贮存清水作为供奉,禁止一切轻浮庸俗的人不得在旁边嬉戏打鼾。为什么呢?我悲悯那些轻浮庸俗的人,他们时常不能自我安顿罢了。上可侍奉玉皇大帝,下可陪伴卑田院的乞丐,这是苏公说过的话啊。

水势

臣浸不十日,市中犬羊肉不论钱,闻者怪之,然莫知其故。朱简庵云:「茅檐四壁,鱼虾杂处,而犬羊鸡鸭与民竞争寝息之处,用是不免见杀,其多宜矣。」忆昔己卯岁,吴中大水,然犹有薄熟。游青二项,冬初有老氓输租求免,曰:「念某插秧时无所得羹,杀一猫以充之。」予时悚然。嗟乎!己卯之乱,民家犹存猫以代羹,而令仅仅数日之间,争杀犬羊鸡鸭以谋寝。较论水势,今昔竟何如耶?

猫

万历庚辰,先君从济上得一白猫,尾黑如漆,时奋五爪,声如吼,鼠辄从壁上堕,扼其吭死,辄弃之。先君爱之特甚,家人具食,必先饲猫,即坐有重客,勿间也。既八年而先君殁,猫伏不见者三日。既殓,敝敝然从仓间出,伏柩左,饲之,辄哀鸣数声,终不食,凡五日死。尝戏谓:“猫者,虎之流也。人力不能驯虎,必畜一猫以存其武健,尚有典刑焉。”自此猫死,弗忍畜也。昨岁,光甫弟贻一黄者,貌甚庸,然能腾空搏鼠,又能腾跃而下,追得其已逸者,亦力矣。戊申五月十九日夜书。

适

向苦头风,未能除服。朝来谋之,小妇尽其橐,质钱亦足。为先夫人礼忏,行除服礼。儿子桐为我制葛冠、野服,修见客之仪。吾事岂不小康也哉?早起沭发,方忧发甚落。童子讶焉。倩郎歌曰:「随梳落去何须惜,不落终须变作丝。」此三事亦吾今日之适也。

运水

有人运惠水于白下,而车致之句曲者,且夸于众。明日当会,茶车至而亡其水。主人诘之,对曰:「相公故运坛水耳,何运焉?」坐客大笑。主人怒不止,然因是以水癖特闻。拙者之功不可没也。戊申四月十五日,榜人顾三能为予买坛置水,得二十斛,喜甚,戏书所闻贻之。

船不坊

虞山北关外曰李家桥,竹树参差,河山明豁,其胜与西郭之湖田相伯仲。邵兵部墟莲厌阛阓嚣杂,置别业于两地,造一舫济之,来往莫定。榜人请作坊荫舟,兵部不可,曰:“吾以舡寄吾浮踪,兴至则掉矣,何用坊为?且计坊之费不下廿金,吾存其金而买田,收其息,岁岁新之,何如?洗吾橐而胶吾舟哉!”吾闻兵部负英雄之略,不可则止,有船不坊,殆是寓言也夫。昔有倦游而名其室曰“壑舟”者,此梦后思梦之侣,较之兵部,竟何如耶?

燕垒

礼部丁长孺布席中堂,诫家人辈:“即客至,不得移席。”方双燕欲垒其上,正营度时,丁喜心念:“燕主我不与客等,当徙席护之。”然未言也。明旦,燕营东偏,度其地,刚避席耳。志壹则动气,岂不信哉!此闻之陈惺源云。惺源性恫忿,善鼓琴,尝主礼部家,见其如此,后客死长安。

刘夫人

娄东张起潜先生,以雄文素节表于世宗朝,海内宗师之配刘夫人,志性公勤,允称伉俪。夫人在室时,家壁立,有议姻非其族者,父以贫故将许之,夫人与兄相持对月而泣。月英射人,忽见桂树浮空,森发丹葩翠叶,谛视愈真,久之乃灭。后配张先生,荣名福禄,至今上甲辰考终。予与袁在心为文祭之,有云:「御龙钟,瑞光腾月内之辉。」其子苍崖公与孙九服读之泫然。夫人兄名大纶,有学行,晚岁乡贡通判严州。

二仲

近有二张,仲一华仲一,声仲华韶颖,可喜,见人敛容不发言,更似有致。尝偕予看月,恨不识王孺和。予告孺和:“如月色政复冷淡耳。”华喜孺和闻之作诗酬予,其诗曰:“点点黄花贴地霜,西风一雁下寒塘。故人此夜思颜色,落月应怜照屋梁。碧天如洗月如霜,遥忆相看共话长。我欲将心寄明月,清光落处到君傍。”孺和死,风流顿绝,而华仲亦流寓他方,遂不复见。年来声仲时过予,与人谈备诸款曲,而绝无违心之色。貌娟好多诗料,惜乎孺和不及见此郎也。

度荒

每日但吃陈米粥六瓯,渴则煮绿豆汤饮之。煮豆法:俟一二沸后,取粥器之净者,滤去其壳,存实煎化,少许蜜和之,除烦解渴,极与神气相宜。水乡多芡,稚女日剖其实升许,以佐午前后

译水势

臣浸不到十天,市集里的狗肉和羊肉不论价钱,听到的人觉得奇怪,但没人知道其中的缘故。朱简庵说:“茅屋的四壁之内,鱼虾混杂在一起,而狗、羊、鸡、鸭与百姓争夺睡觉休息的地方,因此难免被杀,数量多也是应该的。”回想过去己卯年,吴中发生大水,但还有少许收成。游青二项,冬初有个老农交租请求减免,说:“想我插秧的时候没有东西做羹,杀了一只猫来充数。”我当时感到恐惧。唉!己卯年的灾乱,百姓家里还留着猫来代替羹汤,而现在仅仅几天之间,争相杀害狗、羊、鸡、鸭来谋求睡觉的地方。比较水势,现在和过去究竟怎么样呢?

猫

万历庚辰年,先父从济南得到一只白猫,尾巴黑得像漆一样,时常伸出五只爪子,叫声像吼叫,老鼠就从墙上掉下来,掐住它的喉咙致死,然后丢弃它。先父特别喜爱它,家人准备食物,一定先喂猫,即使坐着有重要的客人,也不间断。过了八年先父去世,猫趴着不见踪影三天。入殓后,它凄惨地从仓库间出来,趴在棺材左边,喂它,它就哀鸣几声,最终不吃东西,过了五天死了。曾经开玩笑说:“猫是虎类的动物。人力不能驯服虎,一定要养一只猫来保存它的勇武强健,还有法度准则在。”从此猫死后,不忍心再养猫了。去年,光甫弟弟送给我一只黄猫,相貌很平庸,但能腾空捕捉老鼠,又能跳跃下来,追到已经逃跑的老鼠,也很有力气。戊申年五月十九日夜书写。

适

向来苦于头风病,没能除去丧服。早晨谋划这件事,小妾用尽她的钱袋,典当的钱也足够了。为先夫人礼佛忏悔,举行除去丧服的礼仪。儿子桐为我制作葛布冠、野服,修习见客的礼仪。我的事情难道不是稍微宽裕了吗?早起洗头,正担心头发掉得很多。童子感到惊讶。倩郎唱歌说:“随着梳子掉去何必可惜,不掉落最终也要变成白发。”这三件事也是我今天的舒适之事。

运水

有人把惠山的水运到白下,用车送到句曲,并且在众人面前夸耀。第二天应当聚会,茶车到了却弄丢了水。主人责问他,回答说:“相公本来运的是坛装的水,何必运呢?”在座的客人大笑。主人愤怒不止,但因此以水癖特别闻名。笨拙者的功劳不可埋没。戊申年四月十五日,船夫顾三能为我买坛装水,得到二十斛,非常高兴,戏笔写下所听到的赠送给他。

船不坊

虞山北关外叫李家桥,竹树参差不齐,河山明亮开阔,它的胜景与西郭的湖田不相上下。邵兵部厌恶市井的喧嚣杂乱,在两处购置别业,造一只船渡水,来往没有定处。船夫请求建造船坊遮蔽船只,兵部不同意,说:“我用船寄托我漂泊的行踪,兴致到了就摇船,何必用船坊呢?况且计算船坊的费用不少于二十两银子,我留着这些银子买田,收取利息,每年更新它,怎么样?洗空我的钱袋来粘住我的船吗!”我听说兵部有英雄的谋略,不可行就停止,有船不建船坊,大概是寓言吧。从前有个厌倦游历的人把他的房间命名为“壑舟”,这是梦后思念梦境的伴侣,与兵部相比,究竟怎么样呢?

燕垒

礼部丁长孺在大厅中铺设席子,告诫家人:“即使客人来了,也不得移动席子。”正当双燕想在上面筑巢,正在规划时,丁长孺心里高兴想:“燕子主人我不与客人同等对待,应当移动席子保护它。”但没有说出来。第二天早晨,燕子在东边筑巢,估计那个地方,刚好避开席子。意志专一就能感动气机,难道不确实吗!这是听陈惺源说的。陈惺源性情恻隐愤慨,善于弹琴,曾经主持礼部家的事务,看到这种情况,后来客死长安。

刘夫人

娄东张起潜先生,以雄健的文章和素洁的节操在明世宗朝闻名,海内都尊奉他,他的配偶刘夫人,志向性情公正勤勉,确实称得上是佳偶。夫人在娘家时,家里贫穷,有议婚不是同族的人,父亲因为贫穷的缘故将要答应,夫人与哥哥相对着月亮哭泣。月光射人,忽然看见桂树浮在空中,茂盛地发出红色的花朵和翠绿的叶子,仔细看更加真实,很久才消失。后来嫁给张先生,享有荣名福禄,直到本朝甲辰年善终。我和袁在心写文章祭奠她,有这样的话:“驾驭龙钟,瑞光腾起月亮内的光辉。”她的儿子苍崖公和孙子九服读了流泪。夫人的哥哥名叫大纶,有学问品行,晚年乡贡通判严州。

二仲

近来有两个姓张的,仲一华仲一,声仲华韶颖,可爱,见人收敛容貌不说话,更似有情趣。曾经和我一起看月亮,遗憾不认识王孺和。我告诉孺和:“如果月色正复冷淡罢了。”华喜孺和听说后作诗酬答我,他的诗说:“点点黄花贴地霜,西风一雁下寒塘。故人此夜思颜色,落月应怜照屋梁。碧天如洗月如霜,遥忆相看共话长。我欲将心寄明月,清光落处到君傍。”孺和死后,风流顿时断绝,而华仲也流落到其他地方,于是不再见面。近年来声仲时常拜访我,与人谈论各种细节,而绝无违心的神色。容貌美好多诗料,可惜孺和没能见到这个年轻人。

度荒

每天只吃陈米粥六碗,渴了就煮绿豆汤喝。煮豆的方法:等一两次沸腾后,取干净的粥器,滤去豆壳,保留豆实煎化,加少许蜜调和,消除烦闷解渴,非常与神气相宜。水乡多芡实,小女儿每天剖开果实一升左右,来辅助午饭后

寂寞。儿子命倩录香山绝句百余章,时一歌之。吾意中事,无所不能写,此亦夏秋间度荒之一适也。

译内心感到寂寞。儿子命令倩抄录香山居士的绝句一百多首,偶尔吟唱一番。我心中的事,没有不能写下的,这也是在夏秋之间度过荒凉时光的一种乐趣。

邵仲书

海虞邵仲书隐居,竹村图史外无长物,而急人贫患,尝有挥金不顾之略。读书破万卷,意殆不可一世,而俯首灌园,随众作务,不以为苦。神气不能当风日,而科头万竹坡下,临流清啸竟日夕,无倦色。斯其人亦奇矣。仲书之兄茂齐,雅务经济,坎壈不偶,吾未尝见其闷郁之色。弟叔文恂恂,言若不出诸友。季狂游于酒人而不放,何邵氏之多才欤?或曰:其家太丘先生实成之。予尝过茂齐西爽阁,流水鸣琅,风鸟聚和。先生匡坐高歌,随水风声下上。尔时如遇君家康节于洛阳桥,低徊不欲去。

顾明卿

顾明卿长不满五尺,喜谈谑,偕予至吾谷看枫树。明卿惊喜曰:“何物满庭芳,竟尔干霄?”予笑曰:“君言干霄,当是满庭芳耶?”明卿亦大笑。明卿名国贤,作字端楷,而面多不可之色,雅通岐黄家言。

服药自在法

吾少时好事,多服药,了不知劳苦。年来畏事如避敌,而饮药之时,不啻茹荼啮药,肌骨俱动,此吾衰甚也。华亭李恩甫能以手按诸穴,而知病之所在,摹运数番,不药自愈,服之亦颇有验。尝自笑衰野之习,不堪法缚,人亦无有以法缚之者。独服药一事,如法而止,颇不自在。李生之术可久,又得服药自在法矣。

真

严中翰道:“普不务结客,名而客有登其座者,如饮醇醪,心骨俱醉;如啖哀梨,喉吻欲僊。殆是真性多情表如其里也耶?”山人金雅,少素负惊人之癖,而多酒过。至中翰所,脱帽岸帻,箕踞自便。坐客讶之,而中翰礼意如平时。一日不见,辄候无恙。于山人馈遗勿绝。予尝与山人语,温温耳,而觉其中有不能自吐之垒块。被酒辄发,中翰心知其非酒过也。惟真感真,惟真忘真,不亦信夫!

识字

倩郎粗识字,读书尝不能句,问何故?子曰:“只是不识字耳。”倩曰:“能句者已识字耶?”其言有理,书之。

自忏

夜来与朱白民自忏往业,吾等自是天壤间讨便宜人,即不敢自附清名,不可不谓之清福。如此受用,更一传二传,倘带夹杂,基德荡尽,吾后世必有不可知之祸矣。教养子孙,甘心埋没,庶几少损愆尤,斯吾等今日讨便宜之上策也。戊申四月廿五日

姚孟长

姚孟长将有所之,拉友人同行不得,亟命菩提子作伴。吾悚然有动其言,真正学问人常愳无消受处。三月十二日月下书。

梦

邵茂齐既有子,心念之,夜宿严中翰家,梦其子跌,惊焉,亟走归。子方与乳母戏,无恙也。茂齐喜,置怀中,绕行庭除间,无何失手坠地。茂齐大惊,岂人生小小扑跌故不可免欤?夫如是,则茂齐不归,儿未跌耶?虽然,诚不免跌,茂齐必归。万历丁未初夏日。

马士龙

湖州马耘石士龙,镌石为业,喜饮酒。戊戌冬,过予,请镌先府君志墓石,端劲有法度。孺和赏之,别十年矣。昨日率其子白眉来,挂杖声历历然。讯之,眼翳三光已周乙岁。医经云:“镌刻蝇文,一不治。”此殆是耶?时方流火,士龙衣麻衣,短襦,囊中惟印色数十两。且云受异人脑漏诸奇方,将以施病者。士龙故信士,其言当不妄也。

偏头风

偏头风之苦,病者莫能自言,方亦多岐而罕效。戊申,予忽病此,政闷郁时,周叔明以饼法见寄,未服也。五月五日,顾民服贻二饼,贴太阳上,一夕良已。法用南星、半夏、白芷三味等末,烂捣生姜、葱头为饼,不服、不吹、不熏,视诸方更简径也。头风与赤眼相表里,患药气相触而数味独不触。朝来真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但右眼微赤耳。民服语我:“留以济人,故记之。”

过海虞

今日过海虞,舟从田间破浪而走,水光接天,庐舍半浮水上。每苇声淅沥,涉涯如泻。舟人不辨南北,但望虞山。时忽不见,盖云水掩映,谛视乃隐隐得之。然相讶以为迷失道者数矣。午炊抵虞,偕叔向过竹村,访邵仲书,始闻桔槔声,相讶为祥。

吾力

吾力无如之何矣,不得不痛自俭削以存吾耻

译邵仲书

海虞的邵仲书隐居在家,除了竹子和书籍图史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但他急于救助别人的贫困疾苦,曾经有挥金如土、毫不吝惜的胸襟。他读书破万卷,意气风发,似乎不可一世,却低头浇灌菜园,跟随众人从事农活,不觉得辛苦。他的精神气力不能抵挡风吹日晒,却在万竹坡下赤着头,对着流水清啸,从早到晚都没有疲倦的神色。这个人真是奇特啊!仲书的哥哥茂齐,一向致力于经世济民,但命运坎坷,不得志,我却从未见过他闷闷不乐的神色。弟弟叔文温和恭顺,说话好像不是出自朋友之口。最小的弟弟狂放地游历于酒徒之间却不失节制,为什么邵氏家族这么多才多艺呢?有人说:他们家的太丘先生确实成就了他们。我曾经拜访茂齐的西爽阁,流水发出琅琅声响,风中的鸟鸣和谐悦耳。先生端正地坐着高声歌唱,随着水声风声上下起伏。那时就像在洛阳桥上遇见了康节先生,让人流连忘返,不愿离去。

顾明卿

顾明卿身高不满五尺,喜欢谈吐戏谑,和我一起到吾谷去看枫树。明卿惊喜地说:“这是什么满庭芳,竟然高耸入云?”我笑着说:“你说高耸入云,难道是满庭芳吗?”明卿也大笑起来。明卿名叫国贤,写字端正楷书,但脸上常有不悦的神色,精通岐黄医道。

服药自在法

我年轻时喜欢多事,经常吃药,完全不知道劳累辛苦。近年来害怕事情像躲避敌人一样,而吃药的时候,不像吃苦茶嚼药那样,连肌肉骨骼都在颤抖,这是我衰老得很厉害啊。华亭的李恩甫能够用手按压穴位,就知道病在哪里,按摩几次,不吃药病就好了,我也试过,确实有效。曾经嘲笑自己衰老粗野的习惯,受不了规矩的束缚,别人也没有用规矩来束缚我。唯独吃药这一件事,按照规矩来吃,很不自在。李生的医术可以长久保持,又得到了吃药自在的方法了。

真

严中翰说:“普不刻意结交宾客,但如果有宾客登上他的座位,就像喝了醇厚的酒,心骨都醉了;就像吃了哀梨,喉咙嘴巴都想成仙。这大概是真的性情,多情表现在外面也体现在里面吧?”山人金雅,年轻时一向有惊人之癖,但有很多喝酒的过错。到了中翰那里,脱帽露额,伸腿坐着,自便自在。在座的客人惊讶,但中翰的礼貌和平时一样。一天不见,就问候是否安好。对山人的馈赠不断。我曾经和山人说话,温和而已,但觉得他心中有不能吐露的块垒。喝了酒就发作,中翰心里知道这不是喝酒的过错。只有真情感动真性,只有真性忘记真性,不也是可信的吗!

识字

倩郎粗略识字,读书常常不能成句,问为什么?他说:“只是不识字罢了。”倩说:“能成句的已经识字了吗?”他的话有道理,记录下来。

自忏

夜里和朱白民自我忏悔过去的业障,我们本来就是天地间占便宜的人,即使不敢自附清名,也不能不说是清福。这样享受,再传一两代,如果夹杂了别的,根基德行荡然无存,我们的后世必有不可知的祸患。教养子孙,甘心埋没,大概能少减罪过,这是我们今天占便宜的上策。戊申四月二十五日

姚孟长

姚孟长将要有所行动,拉朋友同行不行,急忙命令菩提子做伴。我悚然心动他的话,真正做学问的人常怕没有消受的地方。三月十二日月下书。

梦

邵茂齐有了儿子,心里想念他,夜里住在严中翰家,梦见他的儿子跌倒,很惊讶,急忙跑回家。儿子正和乳母玩耍,没事。茂齐高兴,把他放在怀里,在庭院里绕行,不一会儿失手掉在地上。茂齐大惊,难道人生小小的扑跌本来不可免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茂齐不回来,儿子没跌倒吗?虽然如此,如果真的不可免跌,茂齐一定会回来。万历丁未初夏日。

马士龙

湖州的马耘石士龙,以刻石为业,喜欢喝酒。戊戌冬天,来拜访我,请求刻先父的墓志铭,端正有力有法度。孺和赞赏他,分别十年了。昨天带着他的儿子白眉来,拐杖声历历可闻。问他,眼睛翳障三光已经满一年了。医经说:“刻蝇头小字,一不治。”这大概是吧?当时正是流火的时候,士龙穿麻衣,短衫,口袋里只有印色数十两。并且说受到异人脑漏等奇方,将用来施给病人。士龙本来是个信士,他的话应该不假。

偏头风

偏头风的痛苦,病人不能自己说,方子也很多但很少有效。戊申,我突然得了这个病,正闷郁的时候,周叔明用饼法寄给我,没吃。五月五日,顾民服送了两块饼,贴在太阳穴上,一夜就好了。方法是用南星、半夏、白芷三味等量磨成末,烂捣生姜、葱头做成饼,不服、不吹、不熏,看各种方子更简单直接。头风和赤眼相表里,患药气相触而这几味独不触。早上真像挂钩的鱼,忽然得到解脱,只是右眼微红罢了。民服对我说:“留以济人,所以记录下来。”

过海虞

今天经过海虞,船从田间破浪而行,水光接天,庐舍半浮在水上。每有苇声淅沥,涉水如泻。船夫不辨南北,只望虞山。有时忽然看不见,大概云水掩映,仔细看才隐隐约约看到。然而相讶以为迷失道路的人好几次了。中午做饭到达虞山,和叔向一起经过竹村,拜访邵仲书,开始听到桔槔声,相讶为祥。

吾力

我的力量无可奈何了,不得不痛自俭削以保存我的耻辱

。但亲宾丧事,不敢不勉。过此恐无所用,吾情要之意到可也。

译只是对于亲属和宾客的丧事,我不敢不尽力操办。除此之外,恐怕就没有什么用处了,我的本意是心意到了就可以了。

青溪犬

有自青溪来者,舟经古墓前,有数十饿犬,傍徨其上,见舟至,竞跃而入,依依作乞怜状。盖垣舍陆沈,犬无所归,过此将攫人,亦不复摇尾矣。而我城中诸贵游,日来多市犬食之,以为肥而美。此犬殆未及冢上而粥者耶?闻斯语,想亦投箸。

洞山茶

王祖玉贻一时大彬壶,平平耳,而四维上下虚空,色色可人意。今日盛洞山茶,酌已饮。倩郎问此茶何似?答曰:「似时彬壶。」予冁然洗盏更酌,饮之。

王先生

王先生长干,昂首吐音清畅,与人谈必固城垒,不能相下,不胜便有忿忿之色。其人既去,但称说所长,不訾其不及人。以此思之,垂老家益贫,而被服襜洁,无惨悴之仪。许仲嘉尝访之,时已病甚,须杖乃起,然犹盛惰杖容,俯而不顿。又尝作书与予诀曰:「岁月逼人,亦复何怖?但恐杖头之赠不及尽雅,负多情言之哽咽。」不三日,先生死。先生名廷璧,后更去北。

盗有子

张某者,贩槎溪,闻妇病,橐其金而驰。中道呼舟,有父子并橹摇者渡之。张取裹纳舡中,仰而坐。舟父问张所往来,颇以情对。父有欣跃之色。有顷至漫水江,多断岸,寂无履声。父奋橹床扑张,张中扑坠水。其子惊呼曰:「父被祟耶?若者欲自予,且以遗儿子乎?」亟持其裹投岸上,指张曰:「从此取道而北,不须舟。有问及者,亦勿言。吾翁痴若此。」其父噤无语。张行既远,犹诟让不止。嗟乎!盗可谓有子矣。使天下之父闻其言,不泚然汗者,亦盗也。

周先生

王孺和读《周先生传》作诗,歌之。览者如见其嚼齿骂坐、奋肘争言之状。末乃云:“元长有舌,在不律写公神情,得公癖。临楮呼之,惊欲出。”呜呼!芝孙不死,死亦得此,殆相好之语。先生不死,正由孺和之歌耳。每忆先生属纩时,予见之春和坊小楼下,喘喘尽矣,强执予手,言曰:“吾生平多酒失,都无所恨,但气不平时,颇亦开罪于未必不善者,则吾死有愧耳。”又曰:“往从传孝雍读公《悟言》,吾眼中未见此人,尝欲倩之写一通,今已矣。公其勉之。”又以予所赠七十寿言付侍者小三,竟瞑。

东皋

出海虞小东门五百步,得径豁如,则何季穆之东皋在焉。疏林修竹,精宇广道,尝与邵茂齐、瞿元初、龚渊、孟王季和、钱受之、陆孟凫、沈雨若饮其下,欢甚。有荷一亩,碧叶亭峙,一花初出水上,日曜之愈丽,如僊姝蹔诣人间,羽盖簇拥而立。予乐之,笑谓季穆:“昔王无功居东皋,与仲长子光为友,此地故隶醉乡。今君负济世之略,世必不能相舍,故不似三升美酝主人。”诸君子大笑。今去此忽忽一年余矣。昨日季穆来过,与予谈亹亹不欲别。予正病疡,亦复不觉痛,谓季穆曰:“东皋主人好结客,非喑则盲。”云何?季穆复大笑而去。

病

木之有瘿,石之有鸜鹆眼,皆病也。然是二物者,卒以此见贵于世,非世人之贵病也。病则奇,奇则至,至则传。天随生有言:木病而后怪,不怪不能传其形;文病而后奇,不奇不能骇于俗。吾每与圆熟之人处,则胶舌不能言;与骛时者处,则唾;与迂癖者,则忘。至于歌谑、巧捷之长,无所不处,亦无所不忘。盖小病则小佳,大病则大佳,而世乃以不如己为予病。果予病乎?亦非吾病,怜彼病也。天下之病者少,而不病者多。多者,吾不能与为友,将从其少者观之。

世长初度

予一生善病,而神全,病亦不及胸膈,以故旋作旋止,止即忘之。凡一切时俗占验,都无关涉。世长力不及,予不免为诸恼所怖,病辄作,闷喘喘不能吐,思之殊令人骨战也。今日是其初度,云物澄和,不觉洒然,岂从今不复病之验欤?然回视往年,予所见不及尔,此何故?记之以问世长,俾有省发焉。戊申孟冬二日,书于严叔向斋中。

沈雨若

沈雨若恂恂耳,而笔下乃有如许输泻跳促之势,回旋往覆而不肯自休。奇哉!雨若好读书,无寒暑昼夜时,呕血数升,面

译青溪犬

有从青溪来的人,船经过古墓前,有几十只饿狗,在墓上徘徊,看见船来,争着跳进船里,依恋地做出乞怜的样子。大概是房屋倒塌沉没,狗无处归依,经过这里将抢夺人的东西,也不再摇尾巴了。而我们城中那些富贵闲人,近来多买狗来吃,认为狗肉肥美。这些狗恐怕还没等到葬在墓上就被卖了吧?听到这话,想必也会放下筷子。

洞山茶

王祖玉赠送给我一把时大彬的壶,平平常常罢了,但四周上下虚空,处处都合乎心意。今天用它盛洞山茶,斟满后饮下。请郎君问这茶怎么样?回答说:“像时大彬的壶。”我笑着洗杯再斟,饮下。

王先生

王先生住在长干,昂首吐字清晰流畅,与人交谈必定像坚守城垒一样,不肯相让,不胜便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那人走后,他只称赞对方的长处,不贬低对方不如人的地方。由此想来,他垂老之年家境更加贫困,但穿着整洁,没有凄惨憔悴的样子。许仲嘉曾经拜访他,当时他已经病得很重,拄着拐杖才能起来,然而仍然保持着庄重从容的仪态,弯腰而不失礼节。又曾经写信与我诀别说:“岁月逼人,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只是担心杖头之赠不能尽致雅致,辜负了多情的言语,令人哽咽。”不到三天,先生去世。先生名廷璧,后来改名为去北。

盗有子

张某,贩卖木筏到溪边,听说妻子生病,带着钱袋疾驰而去。中途叫船,有父子一起摇橹渡他。张把包裹放进船中,仰面坐着。船父问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张大致如实相告。船父露出欣喜跳跃的神色。不久到了漫水江,多断岸,寂静无人声。船父奋起橹床扑向张,张被扑中坠入水中。他的儿子惊呼道:“父亲被鬼祟缠身了吗?这个人想自杀,并且把财物留给儿子吗?”急忙拿着包裹扔到岸上,指着张说:“从此向北走,不需要船。有人问起,也不要说。我父亲痴傻到这种地步。”他父亲沉默不语。张走远了,还在不停地辱骂。唉!强盗可以说有儿子了。如果天下的父亲听到他的话,不羞愧得流汗的,也是强盗。

周先生

王孺和读《周先生传》作诗,歌唱它。观看的人好像看见他咬牙切齿骂座、奋臂争辩的样子。最后说:“元长有舌头,在不律写公神情,得公癖。临楮呼之,惊欲出。”唉!芝孙不死,死了也得到这个,大概是相好的话。先生不死,正是由于孺和的歌。每次想起先生临终时,我在春和坊小楼下见到他,喘息将尽,强握我的手,说:“我生平多因酒失,都无所恨,只是气不平时,颇得罪于未必不善的人,那么我死有愧。”又说:“从前跟随传孝雍读公《悟言》,我眼中未见此人,曾想请他抄写一通,现在罢了。公请勉力。”又把我要赠的七十寿言交给侍者小三,随即闭眼。

东皋

出海虞小东门五百步,得到一条开阔的小径,就是何季穆的东皋在那里。稀疏的树林,修长的竹子,精致的屋宇,宽阔的道路,曾经与邵茂齐、瞿元初、龚渊、孟王季和、钱受之、陆孟凫、沈雨若在其下饮酒,非常欢乐。有一亩荷花,碧绿的叶子亭亭玉立,一朵花初出水面,日光照射它更加美丽,像仙女暂时来到人间,羽盖簇拥而立。我喜爱它,笑着对季穆说:“从前王无功居东皋,与仲长子光为友,此地本来属于醉乡。现在您负有济世的谋略,世必不能相舍,所以不像三升美酒的主人。”各位君子大笑。现在离开这里忽然一年多了。昨天季穆来过,与我谈个不停不想分别。我正生病生疮,也不觉得痛,对季穆说:“东皋主人好结交客人,不是哑巴就是瞎子。”为什么?季穆又大笑而去。

病

树木有瘿,石头有鸜鹆眼,都是病。但是这两样东西,最终因此被世人珍视,不是世人珍视病。病则奇,奇则至,至则传。天随生有言:木病而后怪,不怪不能传其形;文病而后奇,不奇不能骇于俗。我每次与圆熟的人相处,就胶舌不能言;与趋时者相处,就唾弃;与迂癖者相处,就忘记。至于歌谑、巧捷之长,无所不处,亦无所不忘。大概小病则小佳,大病则大佳,而世人却以不如自己为我的病。果真我的病吗?也不是我的病,可怜他们的病。天下之病者少,而不病者多。多者,我不能与为友,将从其少者观之。

世长初度

我一生善病,而神全,病也不及胸膈,所以旋作旋止,止即忘之。凡一切时俗占验,都无关涉。世长力不及,我不免为诸恼所怖,病辄作,闷喘喘不能吐,思之殊令人骨战也。今日是其初度,云物澄和,不觉洒然,岂从今不复病之验欤?然回视往年,我所见不及尔,此何故?记之以问世长,俾有省发焉。戊申孟冬二日,书于严叔向斋中。

沈雨若

沈雨若温和恭谨,但笔下却有如此输泻跳促之势,回旋往复而不肯自休。奇怪啊!雨若好读书,无寒暑昼夜时,呕血数升,面

辄如土,顷之作紫青色,观者大恐,则雨若已构思作文矣。今日读其稿三篇,语语呕心,殆是青紫时作耶?

译那脸色随即变得像泥土一样,不一会儿又转为紫青色,观看的人都非常惊恐,这就像是雨水已经构思好文章了一样。今天读了他的三篇文稿,字字句句都像是呕心沥血之作,大概是在脸色青紫的时候写成的吧?

猎心

徐于王居恒斋素,动止翩翩,可谓素心人,非独一时佳公子也。尝出其文相示,多不衫不履,气色读之,喜回旋室中。石倩忽磨墨汁,不肯休。予诘之曰:「主有猎心。」顷之呼子琴口焉。琴腕下时,不给晷余,得二题,亦颇有致,然不得其似也。琴取一书读,云:「王献之书如凌冬枯树,寒寂劲硬,不置枝叶。」疾读一遍,复咏一遍。予默不敢应。

钱先生

钱先生景行,古貌赤心,好谈名理,闻之者如从避秦人,话桃花豁中事,心形俱远,烦悴都消。尝下帷与其子孝廉治《春秋》家言,冥志搜讨,忘飡检括。每雨窗閴口,互以所得题决赌,作酒脯慰劳。太史公云:“其游如父子然。”盖观先生而后见父子之游,令人惭负欲死。或曰:“先生处大事,引经据传,议论凿凿,虽贲育之勇弗能夺之矣。”

卷四

王祖玉

苏泗水初到娄东,镌价未定,祖玉为置佳石伯十枚,语之曰:“但为某作。”众始翕然。某向苏索乌丝纸,祖玉闻之,辄投三千幅。诸人偶集,某许挥洒略尽。

沈参政

参政沈全吾,归德门下士,甚相知爱。参政雅自重,都无所请。其孙雨若,幼孤,意怜之,令就童子试,贻书归德,祈共奖成。答曰:「公善人也,后必有兴者。」都无一字。而是岁,雨若补博士弟子,参政愈益诵归德之相成,至老不替焉。某尝从雨若游,参政喜为置酒,具乐歌阑舞,罢不肯止。性又不饮,对客危坐啖果,微笑而已。尝夜罢酒,天且雨,与客着屐而去,客强之舆,不听,曰:「毋令后生辈笑老人惫也。」

阿声

吾每思阿声,半亸临池,令人欲忘。洒栉尝得句云:「世间亦有传神笔,谁识披襟解带情?」

高杏东先生

高杏东先生,予祖行也。丰颐长眉,清约为务,多质古之仪。一冠十年不换,为鼠所伤,补缀而冠之。或以他冠进,谢弗御也。尝为予父讲说经史,号称淹博,习戴氏礼,为远近所推誉。会稽陶文僖公尝延致之,还得杜氏《通典》一部,唐子畏所校也。子畏每夜尽一卷,用朱黄识其旁,卷尽辄写山水人禽竹木其端,或书小诗,或括前意为一二语,或纪日月,诚一时佳玩也。先生甚加秘惜,不欲示人。予特爱其绘像,请之辄得,怜予稚小,故今书不知所在矣。

马天闲

马天闲于萟无所屈,心独下予。尝尊称之于人,此天闲所以未至也。予何萟乎?天闲负灵秀之姿,意在浅出而未尽深入,此其未至也。今入矣,至矣!笔之所到而境开焉,若有使焉。我何以益天闲哉?昔者梁丘据问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甚异于人也,常为而不休,常行而不息而已矣。」

梦张伯起

生平不识张伯起,己丑之岁,一邂逅李仲和旧居而已。其弟幼于之亡,其身也,伯起诫不发丧。予闻而正之。客岁晤孟长于故王孝子宅,与文起期久之,乃至。文起曰:「会与张伯起诀,故迟。」因言伯起都无所苦,殊不失洁清之概。予又闻而善之。予与伯起如是焉已。昨梦款伯起别署,容止都雅,居然己丑所见。谓予言:「五味之节可以养生,其要在均调之时不偏其用,斯保合太和。山泽之民不食盐醢,终于羸惫而无力。」又言:「物有土有人,土和者上,人和者次。如蛰生于海水,能伤人;经某俎则不伤。」推此类,具言之。其言骈联而不可穷,其仪楚楚,自贵而遗物,殆是伯起也耶?

夜书

伍子胥知王僚好之,每人与语,遂有勇壮之气,稍及其雠,而有切切之色。读书至此,未尝不愤懑而嗟吁也。丈夫具须麇,成天下事,竟不免向人喉下取气哉!偶有所譔牍,令子琴诵之,欣然自得也。而门外隐隐呵导声甚壮,小妇曰:「有如蒙子进贤冠,则必有就矣。安所得纸上快人事乎?」又曰:「有如此象意物,足可无愁。然不免,虽曰安贫,吾斯之未能信矣。」尔时深有愧其言。

平淮西

韩昌黎平淮西碑政堪与段碑并传。譬之

译猎心

徐于王居住在京城时,常常斋戒素食,举止优雅飘逸,可以称得上是心地纯真的人,不仅仅是一时的风流公子。曾经拿出他的文章给我看,大多不拘礼法、洒脱自然,读起来气象不凡,我高兴得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石倩忽然磨起墨来,不肯停下。我问他原因,他说:“主人有猎取佳句的心思。”过了一会儿,他叫来子琴。子琴提笔写作时,不到一个时辰,就得到了两个题目,也很有情趣,但没能捕捉到那种神韵。子琴取来一本书阅读,说:“王献之的字像冬天枯树,寒冷寂静、刚劲硬朗,不放置枝叶。”他快速读了一遍,又吟咏了一遍。我沉默着不敢回应。

钱先生

钱景行先生,外貌古朴,心地赤诚,喜欢谈论名理,听他讲话的人,就像跟随避秦的隐士,谈论桃花源中的事情,身心都感到超脱,烦忧疲惫全都消散。他曾经放下帘幕,和他的儿子孝廉一起研习《春秋》的专门学问,专心致志地搜求探讨,忘记吃饭,仔细检阅整理。每当雨天窗下寂静时,他们互相用所得到的见解出题决断胜负,用酒肉慰劳。太史公说:“他们的交往像父子一样。”大概看了先生之后,才见到父子间的交往,令人惭愧得想死。有人说:“先生处理大事,引经据典,议论确凿,即使是贲、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动摇他。”

卷四

王祖玉

苏泗水刚到娄东时,刻碑的价格还没有确定,王祖玉为他准备了十块好石头,对他说:“只要为我刻碑。”众人这才一致赞同。我向来向苏泗水索要乌丝栏纸,王祖玉听说后,就投下三千幅。众人偶然聚会,我答应尽情挥洒,几乎用完了。

沈参政

参政沈全吾,是归德先生的门下士,彼此非常相知相爱。参政一向自重,没有什么请求。他的孙子雨若,幼年丧父,沈参政怜悯他,让他参加童子试,写信给归德先生,请求共同奖掖成就。归德先生回答说:“您是善人,后代一定会有兴盛的人。”没有写一个字。但这一年,雨若补为博士弟子,参政更加颂扬归德先生的相助,直到年老也没有改变。我曾经跟随雨若交游,参政喜欢为我摆酒,准备音乐歌舞,结束后不肯停止。他本性又不喝酒,面对客人端正地坐着吃水果,只是微笑而已。曾经夜里酒宴结束,天快要下雨,他和客人穿着木屐离开,客人强迫他坐轿子,他不听,说:“不要让后生们笑话老人疲乏。”

阿声

我每次想起阿声,他半倚在池边,令人想要忘却尘世。洒栉曾经得到诗句说:“世间也有传神的笔,谁能识别披襟解带的情意?”

高杏东先生

高杏东先生,是我祖父辈的人。面颊丰满,眉毛修长,以清静简约为要务,多有质朴古朴的仪态。一顶帽子十年不换,被老鼠咬坏了,修补后继续戴着。有人进献其他帽子,他推辞不戴。曾经为我父亲讲解经史,号称渊博,熟习戴圣的礼学,被远近的人推崇赞誉。会稽陶文僖公曾经延请他,还得到了杜佑的《通典》一部,是唐子畏校订的。子畏每夜读完一卷,用朱笔和黄笔在旁边做标记,卷末就画山水、人物、禽鸟、竹木,或者写小诗,或者概括前文的意思为一两句话,或者记录日期,确实是一时的佳作。先生非常珍视,不想给人看。我特别喜爱其中的画像,请求看就给我看,他可怜我年幼,所以现在书不知道在哪里了。

马天闲

马天闲在技艺上没有屈从于人,唯独对我谦下。曾经在别人面前尊称我,这是天闲所以没有达到的原因。我有什么技艺呢?天闲负有灵秀的姿质,意在浅显表达而没有深入,这是他所以没有达到的原因。现在进入了,达到了!笔所到的地方境界就开阔了,好像有驱使一样。我怎么能增加天闲的技艺呢?从前梁丘据问晏子说:“我到死也赶不上您了。”晏子说:“做事的人常常成功,走路的人常常到达。我不比人特别,只是常常做事不停止,常常走路不休息罢了。”

梦张伯起

生平不认识张伯起,己丑年,只是在李仲和的旧居邂逅了一次。他的弟弟幼于去世,他本人,伯起告诫不发丧。我听说后纠正了他。去年在故王孝子宅会见孟长,和文起约定很久,才到。文起说:“将要和张伯起诀别,所以迟到。”于是说伯起没有什么痛苦,完全不失洁净清高的风范。我又听说后认为他好。我和伯起就是这样罢了。昨天梦见拜访伯起的别署,容貌举止都很雅致,果然是己丑年所见的样子。对我说道:“五味的节制可以养生,关键在于均衡调和的时候不偏废其作用,这样才能保持太和。山泽的百姓不吃盐酱,最终瘦弱无力。”又说:“事物有土有人,土和的为上,人和的次之。比如蜇生于海水,能伤人;经过某人的砧板就不伤。”推究这类事情,详细地说。他的话连绵不断而不可穷尽,他的仪态楚楚,自视高贵而轻视外物,大概是伯起吧?

夜书

伍子胥知道王僚喜欢他,每次和人说话,就有勇壮的气概,稍微涉及他的仇人,就有急切的神色。读书到这里,没有不愤懑而叹息的。大丈夫长着胡须,成就天下大事,竟然不免向人喉咙下取气吗!偶然有所撰写的文章,让子琴诵读,欣然自得。而门外隐隐的呵斥引导声很壮,小妇人说:“如果蒙子戴上进贤冠,就一定有成就了。怎么能得到纸上的快意之事呢?”又说:“有这样的意象事物,足以没有忧愁。然而不免,虽然说是安贫,我对此不能相信。”当时深深以他的话为愧。

平淮西

韩昌黎的《平淮西碑》确实可以和段碑一起流传。譬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