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译“为什么步行，不借助轿子？”他笑着对我说：“不过是偶然避嫌罢了。”客人问：“什么原因？”我说：“近年来我四处寻访，大多走偏僻小路，不经过集市街巷。今天早上不得已，才来了一趟，却见势利小人的粪桶借机胡乱推进，骄横之气直冲鼻端，落魄伶人的轿子遮住了衣襟，人们咬膝相拥在道上相望，这情景足以让乘坐宝马玉车的人羞愧得脸色苍白。我怎肯去沾染这种污秽呢？”客人大笑后离去。有个名叫某的官仆，花钱买得副职，穿戴整齐俨然，于是摆酒奏乐，与客人劝酒酬答了七天，最终力竭而死。又有个名叫某的人，戴着貂帽穿着绒裘，将要经过一个失势人家时，眷属从轿中掉落到地上，随即死去。这两件事在县城里颇为流传。那些笑着胡乱进言、骄横之气熏天、像伶人一样的人，以此自喻，放纵心意而不知警戒。《易经》说：“背负重物又乘坐高车，能不恐惧吗？”

译朱虞卿

诸延之先生的心事光明磊落，古人说弟弟婆心太重、改过太急、听信太广，有时也会因直率而受累，但终究不能说延之辜负了别人。每当他因直率而受伤时，他的弟弟虞卿总能在他身边调停，甚至多次当面气得脸红、口出讥讽争辩。延之总是默然接受，醒悟后便听从，这都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延之生活贫困却坚持行义，常常入不敷出，往往夜里起身徘徊不安。虞卿知道了，便倾囊相助，毫不吝啬。我们家乡的魏庄渠先生在星溪讲学，求学的学生日益增多，等待资助的人也越来越多，先生无力供给，必定去问他的弟弟东溪翁。东溪翁只要先生开口，立刻办理。当时人们争相传颂庄渠的德行，所以东溪翁很难做。诸氏兄弟大概不愧于他们的外祖父（指魏庄渠）吧。

于昭远

我常笑话于昭远，舍弃梵川的云巢不住，却不知他胸中自有山水丘壑。你到哪里找不到大山深谷呢？所以不免让于昭远笑话别人。

拯溺

刘中翰在江口拯救溺水者，他的恩德很大，大概可以说是真正实行善事的人吧？兴化的舒氏兄弟李阻修，是内家的弟弟。乙卯年秋天，兄弟俩渡江而死，有人跑去告诉刘中翰，不到一天就救出了年长者的尸体，尸体完好无损；年幼的那个却没有了。刘中翰闷闷地问：“还记得什么？”仆人回答说：“记得有一把钥匙系在麻裙带下，还有线蹊钤记。”刘中翰漫不经心地答应着。过了十二天，江边的人来报告：“已经找到了裙带上的钥匙和印记。”取出钥匙对照，果然是舒氏的儿子，没有完全葬身鱼腹。对于他儿子的子孙后代来说，这难道是小事吗？近来有假装溺水来求赏赐的人，江边的人知道不是真的，打算不给？刘中翰必定给，不让人们产生怀疑懈怠之心。

雪堂社

雪堂，是王子尔瞻居住的厅堂。社团从丙辰年中秋节开始，第二次聚会归庵，第三次聚会梅花草堂社，共有九人：叫元长、文休、开美、仲从、尔瞻、端木、卿玉、汉石、幼疏。而顾子子贻往来其间。王子又召姚生画图，倪子伯远题写竹石琴樽，编成一卷，用来记录岁月，彰显盛会，传给将来。但丁巳年清明时节，王子突然去世，岂不悲痛！当王子去世时，我在润州，正小睡，看见两个人搀扶着王子前来，神色凄惨憔悴，泪痕闪闪，我惊醒过来。而顾章甫写信给我，说王子记着白玉楼（指死后升天）去了，岂不悲痛！今晚整理旧稿，得到《雪堂社图记》，再次写下这件事。

破山

甲辰年探访破山寺，初次结识长老无着。他刚劲爽朗有气度，是位明白通透的僧人。达禅师曾经进入这座山，有乞求布施的人，禅师在名册上写：“某甲舍银一分，交给长老。”说：“可以这样。”长老说：“贫道是十方僧众的主人，进献怎么能得到一分来布施呢。”禅师沉默不语，大概他的锋芒锐利就是这样。后来破山常住改为钵庵，长老精修净土法门，虽然没有色力（指神通或威严），纯粹以自身教化人。不久去世，他的徒弟六空，眼神威严口才辩利，盛有血气，能讲述他父亲何心隐被牵连入狱江西的事情，神情仿佛都在眼前，现在也称得上是古人了。人死了，破山寺怎么能不寂静呢？无着本来有慧眼，但见到儿子就多有俊语，可以追想回忆。钵庵本来不想用言语损害自己的气度，但为儿子指点方药，就滔滔不绝。六空倒屣相迎想要倾尽香积寺的财富，难道他们有宿世的因缘吗？伊君弢从破山回来，详细说了今天的情况，让我感慨不已。大概去来本来没有，但情感钟爱我们这类人，苏东坡所以说这样的话。

月夜

夜里听柳州韩生收放（指演奏乐器或吟诗），明月下喝了几杯酒，陶然自得。回头叫蔡与，快步出去闲逛。在水壶中戏弄枯树的影子，恨不能借韩生的勺子作倾泻状。已经过了小楼，吃了几只麻雀，又喝了一升左右的酒。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怀疑是海棠乱开。垂柳拂过马鞍时，酒意归于月下，前人大概不会凭空虚构吧。

数

宋羽王拜访我的草堂，天色已晚，匆匆告别离去。我奇怪自己不能尽地主之谊，而周安期、张元玉恰好到来，于是又请他们饮酒。朱子鱼于是同往，作为宾客和主人，所以也有定数吗？我们家乡的关法甫天黑就敏捷，两位兄长一定要出关，于是取小艇飞渡水口。苦于干旱却偏要水浮，不必陆走，难道我们这些人多变幻如此吗？

善处时

阮籍不曾褒贬人物，口中不涉及世事，但礼法之士嫉妒他如仇敌，他的褒贬太大了。从前与世周会，王淑士座下，有时客人作达者（指放达之人），世周低头挽住他的袖子而刷之（指拂去灰尘或表示亲近），整天没有一句话。既提供饮食，吃个不停，踉跄而去，他的容貌很温和，人哪有嫉妒他的呢？所以善于处世的人，没有超过世周的，而人们都以为他是海鸥野鹿（指超脱世俗之人）。现在死了，唉！现在死了，唉！

金先生

我六岁入小学，拜同乡金思斋先生为师。他面容苍老，胡须修长，苦吟多佳句，也时有戏谑之语，传闻乡里间。乡人呵斥他，先生意乃大得。曾经元旦为邻家书写对联，微刺邻翁，不知而揭之，睹者失笑。邻之婿马某登墙诟先生甚厉，先生怡如也。子雨，武选体不胜衣，好谈封狼居胥事，声色俱妆，未

译很久以后去世了。他没有儿子，母亲华妇也是华氏，有一个女儿嫁给了某人，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但已经老了。

译征文

曾经因为家中寒微，向四方征集撰写家谱的文章，没有多少人响应。只有郦阳的王公为家谱写了引文，临川的汤先生为世略写了序言。中表叔晋孟嘉作了十篇赞辞，光被早逝，已是儿女辈的人了。临川寄来这篇序言，一定要流传下去，不要把它草率地交给不懂的人。我正是担心懂行的人不写，不免感到惶恐畏惧罢了。

神往

李中丞方正严肃，自我约束，喜欢观看众伶人表演技艺。丝竹之音触动耳朵，他都能辨识。如果不是他耳根有些老迈，连戏中的插科打诨之声也能分辨。这时编修公附耳为他解释说明，他顺从地微微点头，有时也与两个孙子按着节拍低声交谈，不知不觉间失笑。登上李氏的宴席，令人神往。

旱甚

旱灾严重，想着要洗澡。铭金恰好带着蔬菜盒子到来，急忙叫伯铨斟酒喝了三杯，颓然地纵情用水挥洒清洗，非常痛快。拖着鞋子不穿衬衫，迎着风搔着头，就像三四月间那样，不知道冬天快要到了。铭金说：“当地人挖地发现了蝗虫，离地面不到一尺。传说‘螽斯有九十九个儿子，剖开看’，果然如此，实在令人恐惧。”

缊才

龚季弘拿着沈启南的文章和休承的两张纸对我说：“打算为你取些旧棉絮。”季弘虽然贫穷，但气节不减于仆人，他的心意不可推辞。我将送给装潢家做成两卷，有了这些旧棉絮，足以无忧了。季弘在世上清瘦而有骨气，对许多事不屑一顾，我向来敬重他。近来与他交谈，才知道他心中自有法度，竟是这样。我想劝他完成学业，像季弘这样的人，如果不能在前人基础上有所建树，也一定能在后世有所传述。

二业

壬戌年，桐请求我坚守淳治诗学。我笑着说：“从前与王幼文先生在沈声远那里读书，每次讲授《易经》义理，总是对我说后悔没有学习《诗经》，抹杀了多少风味。我心里记住了。”而季思从武陵回来，对我说：“黄贞父擅长《易经》，贞父却说：‘我解《易》不如解《诗》。’从前匡衡善于解说《诗经》，让人理解顺畅；而海虞的桑民怿自称可以直接让匡衡顺畅理解，虽然他的话不谦逊，这可以知道《诗经》的义理了。”近来我病得很重，郁郁寡欢，无人可语，就饱食丹砂，刺探邹臣虎、李愚公的经义，传授给守，并把太仆贞父的作品交给安，不曾不感叹《诗经》的妙处。人们想尝一块肉，而对于四圣之书，却茫茫然没有下落。像太仆这样的人，才允许他主持这道。贞父自称不如解《诗》，难道真有这个道理吗？先父一生拮据，稍有积蓄，托付给不肖的我，最终因眼盲而废弃，于是使朱黄批注的学业化为烂草。年已七十，还想帮助后来者，让两门学业同时兴盛，恐怕像蚊子背负大山，用贝壳测量大海一样。写下这些自我勉励。

明媛

徐小淑的诗高自标榜，虽然婉约华丽，但床头不乏代笔之人，所以是凛凛的陆卿子，幽清古淡，像谢道韫谈玄，融米成汁，遐周所说的不是簪珥那样的琼株，而是故秇凛的火枣，实在不是虚言。本朝杨用修的妻子独自树立旗鼓，雄视一时。吴地有顾氏嫁给陆完子为妻，有几卷诗集，陆完败亡流徙，全部被家人烧毁。她被逮捕时的一首绝句说：“昨日浓妆上翠楼，今朝含泪下扁舟。当时若作田家妇，无此荣华无此羞。”听到的人怜悯她。还有我们家乡的顾莒州妻子朱氏，吐音宏畅，多有作者气概，可惜她的稿件没有完全流传于世。让千年之后的人说班昭、曹大家、徐淑、蔡琰，代代都有其人，在这方面特别兴盛。

小家相

水到渠成，这话本来不可改变。然而水到时谁不忙乱出错？不如预先挖好渠道等待水来。即使是小家子气，也是安闲的。只是自己揣度不能做到罢了。

杨长倩

杨长倩的宅邸在湖中，秋水长天，渺然一色。远看飞鸢，踮立在水边，丝毫不减武陵、畏垒的风光。夏秋之间，龙吟湖底，烟雾翔涌。吴在大云，这时却怀疑身处混沌之中。我每次想到那个地方，一水之隔，仅仅早晚之间，而不知道路途的人，遥远得像山河一样，可笑啊。长倩答应给我一千缕尊丝，应当乘着它去拜访他。

淳化帖

马大参的尊长梦泽公曾经收藏《淳化帖》，当时号称善本。留我在闻雁斋把玩，过了几个月，请质米弇州，于是不知道在哪里了。有人说大参傅宝之，装在原来的榻中，所以有孙过庭的书。李济美先生又曾经得到一本善本，早晚临摹，作为法帖，比马本细致而真实，近世所未见。我年轻时不懂书法，只喜欢观看率更的榻，曾经向及山周老师借《九成宫》，称绝伦。俞质甫每次借看，就在后面题写几十个字，他的喜爱玩赏如此。老师去世后，榻留在斋中，先父命令归还给他的儿子载，载不知道这件事，流落无处了。我家收藏的榻很多，唯独晋唐小楷、褚河南、夫子庙碑、麻姑仙坛记，识者称为江南甲品，传宝一百二十年，现在都丢失了。我的双眼崇尚它们。偶尔阅读《辍耕录》，看到陶九成《淳化榻记》略，追忆前事，记录下来。

茶

松萝的香气浓郁，庙后的味道闲适，顾渚扑人鼻孔，齿颊都不同，久而不忘。然而它的妙处在制作，凡是宇内地道的产品，本性相近，习性相远。我深夜被酒，打开张震封所赠的顾渚，连喝而醒，写下这些。

红碧

贺涵伯坐

译径山竹林之中，人的须眉都呈现出碧绿色；王长公龛杜鹃楼下，云母墙壁全都显出红色。

译运水

昨天曹幼安派人来问候，信末写道：“暂且运送第二泉的水，六天后应当回来。”于是借着报告请求用水的便利，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而我却不知，寄存在船上的坛子大约能装十斛水。第二天，仆人报告说泉水枯竭了，这才后悔。然而等他回来可以征税（或指收取水费）。早晨来索取报告，却又忘记了。我每天起床时，都没有喝粥，想必是气喘吁吁地想着喝茶，却没想到泉水，这是什么缘故呢？僧孺说：“因为懒惰而忘记的是本性，因为没想到泉水而忘记的是境遇。”我笑着说：“大概是因为本性吧。”

得季常书

甲辰年与季常分别，丙午年季常的使者到来，得以观看《智评》。戊申年春天，书信到来，冬天腊月，使者赠送粮食到来。辛亥年，汉阳李愚公的门客毛克甫带着季常的书信到来。又过了四年，甲寅年秋天，使者到来观看《智评》的新刻本。十一年间，见面一次，门客一次，使者三次，书信五次，而季常的思念愈发深切。我也与季常无异，悲喜都难以承受。所悲伤的，是纶川先生去世的讣告，孝介先生的继承人维鼎夭折。其他种种吉祥之事：如黄州特别设立的祠堂，孝介先生的谥号，奉祭的田地，祭祀礼仪的完备，奉祀的读书子弟，樊家坂得以安葬，黄冈志为之立传，江夏郭鸣龙的传记，东娄王缑山的志书，俞夫人座右铭的刻印，铨曹各位公卿《智评》的刻印，女儿嫁到汉阳，请李应橘为诸生名士。太夫人春秋七十四岁，精神不衰，与俞夫人享受母子般的欢乐。我们这一党的小辈，能不欢喜吗？而且不仅仅是一喜而已。打开信封阅读，好像有所得；向使者询问缘故，好像有所得；仰观日月的宁静明朗，好像有所得；醒着睡着，好像有所得。唉！故去的侯爷离开我们家乡十四年，去世十三年，有幸与侯爷的弟弟季常结为知己，十一年间越是年老越是新鲜越是深厚。竟至于如此啊！

陈元石

郴州陈元石，志向在于经世济民，著书一百卷，收集碑刻遗文几千卷，现在在黄安吴氏家中。他为人天真放达，言论都有独特的造诣令人欣喜。偶然谈到边事，拍案指点，无需聚米为山，更自称我亲身经历过那些世事，如此将来忧患终究在海外，今日渡江来拜访，谈了一整天，傍晚住在金山寺，住了两夜才离开。约定明年春天载着书来我的草堂，不知道是否一定践约？万历丁巳初夏，寄居润州刘氏家记录。

梁生

谭孟恂卷帘白天睡觉，厅堂忽然倒塌，于是安睡在破瓦腐朽的梁柱之间。正梁横着覆盖在上面，手脚鼻眼都没有损伤，所以自号叫梁生。冯子玄为我这样说，兼称赞他写的文章特别绝妙。我只是想认识这个人，像这样的人不再问他的文章了。

饮甘露寺

钱蜜纬、潘无隐、赵石生在甘露寺僧舍请我喝酒。这天小雨刚停，修长的竹子洗罢，空灵翠绿充满人的衣襟袖口。凉风飒飒从东北吹来，与歌声相互应答。徐姬喜欢行酒，唱了几首吴地歌曲，不觉大醉。蜜纬得到戴颙的旧宅，有听莺诗百十篇，双柑斗酒，且再等一等吧。

来云阁

夜里同森甫、贞伯、元玉再次聚集在来云阁，谈论往日征歌踏月的兴致。回首七年，濒临死亡的人，哪能承受一二分别呢？然而今天很高兴得到青芝。青芝送我，在垂虹亭侧，灯光昏暗，曲折高低，觉得步步惜别。

周昌东

周昌东的住宅在街市之间，老屋寂静无声。童子迎门，见人有退避的神色。甫里先生读书修行到现在，大概属于昌东了。昌东名字口口，是长洲县的诸生。

诣虎林

我去虎林，周季侯恰好任仁和县令，话传到子将那里说：“刚才求仲告诉我，元长将要到来，你为他物色一下。”我既到，季侯载酒征歌，在湖上请我喝酒，虽然丝竹管乐喧闹，雅无酒熏绮暖之意。我与子将杂问五云去后的事，季侯唯唯答应。当时有伶人李九官，能唱新声，发音清彻，正与峭寒淡月相遇，我倾耳倾听。季侯笑着说：“咄！元长还能摸索人。”很久之后，叫渡船辞去。酒归，月下遇到张子羽鸿举，如溶溶一树梨花，月落才分别。丁巳季冬十日。

快雪堂

快雪堂旧龛，冯先生的像，红毯长须，结跏趺坐。顾道民说：“宛如当年静默时。”这次来不见先生，古梅万萼都晕染，微酣色，一花破萼而笑。微雪垂垂，尼人闻孟旸印，持子将无敕，迟我舟中，与子玄尽三蕉叶而别。

赵灯

灯名赵氏，大概是赵翁瞻云者，教他的儿子做的，嵌珠玲珑，宝光四射，大致仿建灯而更加艳丽。今年戊午，你尊为置一架，我草堂旁，悬戊申岁所得张九服家麦穗灯，文质正等相间，弥烂。德清许长卿适以张子羽问至，杯斝徐飞，铜花间发，剔有秾季落梅之致。

杨文襄

杨文襄在金山，有角巾人拜访他。一擢船郎，鼓枻而至。文襄布席，角巾人共举之，搬换尽一室，如世人揖逊状，多不发一

译说完便离开了。寺里的僧人无法推测他的来历。宸豪已经被擒获，才知道他是与王文成指授兵法的人。那个划船的人缓缓说道：“仁爱，是文成的妹婿。”邬生继武观看文襄公的遗像，那是十三岁考取童子科，以至于出入将相七十多年，点点滴滴都详细记载在原本藏书中。他的后裔杨九华家中遗留的文章和刻版剥落殆尽，保存下来的只有门馆的镇石罢了。可悲啊。

译澹月

月色清淡，微风柔和，吹在人身上如同醉酒一般。忽然遇见一位吹角的女子，两人向西走去。脚步急促繁密，让人想起当年头发散乱、扶着路边行走的情景。人居住在深处，如同大海一般深邃。

张元玉

周安期陪同张元玉来拜访我，得以阅读他所作的《应观风试卷》，文风刚健爽朗，富有风采，为何松陵（张元玉籍贯）如此多才多艺呢！连日来侍奉张元玉饮酒，他的酒量一点也不亚于沈公容。遗憾的是家中没有美酒，而且我酒量浅薄，无法与他抗衡。约定岁末去汾湖，向仲韶索要十斛酒，便请他封存起来，我将在一旁观看他饮酒。

徐幸之

徐幸之，从饮酒中寻求舒适，不到醉倒，从赏花中借以兴起兴致，于是通晓其中的道理。留恋于妇人，年老后不能亲自操持这些事，这三点都是别人所不及的。

清映堂

《清映堂集》中，宾客常常有几人，焚烧香烛，展开书卷，陶冶性情。主人温和克制，自我约束，使得天下侠义好游之士如同回到自己家中。然而他的家产不及中上水平，收入仅仅够偿还支出罢了。他又奖掖提拔孤苦贫穷的人，往往使他们显达成功。老友王天池，是有才德的人。回家时洗清他的行囊，而主人对他冷暖饥渴的照顾，一定让他感到均等舒适。王天池也不知道，这不是他的家。主人名叫文龙，姓孙。

练水

吴中读书的人家，练水一带多有他们的先辈，我不能详细列举。比如徐尚书的学识博大，殷员外的文辞秀美，使人读他们的书，怀疑他们是千年以上的高人。张三江先生，十三岁就能写文章，见到的人说是王文恪公的作品。年老后，通达明理，被称为五经库，唐叔达、娄子柔继承他，一时之间不相上下。王翰林辰玉将要去世时，嘱咐他的儿子说：“我必定像唐和娄那样。”所以也看重他擅长写文章，不仅仅是千年知音伯牙子期的感慨。金子鱼，不乘坐豪华的车马，博览万卷书籍，为人更加宽厚值得敬重。李长蘅，千言万语滚滚而来，倚着马匹立刻写成，书法直接逼近古人，山水竹石画作，也渐渐接近苏轼、米芾的水平了。郑闲孟、龚仲和、汪无际，都能拥有千古的风范，不愿苟且随同。生活在人间，沈公路抱膝坐在海上，所以被称为淹博，却也卜居在练水，相互召唤，难道不是天下罕见的景象吗？偶尔想起李缁仲、侯豫瞻兄弟，风气刚劲向上，不减于这些人，姑且题写几行记录他们。练水本来以朴实茂盛自高，却不知那里人文特别兴盛。万历甲寅年秋八月。

发苕溪

乘夜从苕溪出发，韩止修对我说：“为何不拜访县令？”我想归安的县令是廉洁的官吏，哪里能得到粮食来招待过客，于是启程。天亮时停泊在菱湖，有一个老农缴纳官租回来，歌颂县令，市井之人倚靠着听他讲述，各自叙述他们平常得到的好处。我叫石倩的小厮记下：“如果拜访县令，与现在得到的相比哪个更多？”小厮也高兴，露出喜悦的神色。

腊八

拜访薛更生桑庵，制作腊八粥互相馈赠，与郭九、解方、子旭各喝了两碗。侍儿都吃饱了才离开，觉得何家的肉让人厌恶。

宋刻

有流传的，与宋代刻本相比，它的文字笔画如同刺绣，手摸上去像有凹陷一样。问它的来历，原来出自绍兴太守家中，其先祖是宪副，收藏书籍。问缘故，将要抵押它来偿还路费所不足的部分，并且告诫卖书的人不要泄露。有这样的情况吗？吴质清唯恐别人知道，即使在古代也不常见。催促记下这件事，但这不是太守的本意。太守名叫鲁唯。

吾廉

徐娟洗手，拂拭书籍，顾盼身影生出姿色。烛光下淋漓酣畅，使人想要亲近。曲部金淑，真是红桃玉蕊，越美丽越娇艳。情意缠绵，不堪吹灭蜡烛。张美昂藏，潇洒深远，常常独自超群。如同缥缈的孤鸿，栖息飞翔不定。莺花寂寞，依赖有这样的人。

杜小韦一见，相互熟悉，所谓意气相投的朋友，穿着布衣裙衫，直使得纨绔子弟失色。

幽禽也懂得芳菲的意趣，搅乱柔枝不肯栖息。如同绀园春半，景色令人发愁。侍儿不懂春愁，只说杏花零落，便有深闺自怜的意态（“幽禽”两句，是徐小桃所作；“侍儿春愁”是周霏霏入宫时的话语）

褚温卿，是苕霅一带的人。目光敏锐，言辞清辨，多有超脱尘世的想法。所居之处不讲究华丽装饰，随方物使用，无不妥帖舒适。曾经穿着染黑的衣服，混杂在绮丽之中，容貌姿态美好。议论抑扬顿挫，顷刻间数十次交锋不停顿，不矜持于时人的目光。温友又说：“不结交褚仲几，就不能尽到朋友的情致。”

袁倩，是梁溪人。眉目狡黠，举止间舒适惬意。接近他，凝视一眼，无所关联的言语。他的婉娈是天性。曾经居住在郭南草堂，披阅书籍在梅花下，飞花点额，都不可分辨。

芙蓉院主周姁，容貌如花，光艳不定，喜欢任侠，曾经扑地作梨花舞，身体敏捷如猿，令人有魏博间的遐想。平时以文辞物色人才，一时被接纳的人，没有不自以为胜的。

张子曰：“我曾经与几个人交谈，大概低徊不能离去。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神韵吗？俗话说：‘只有美色损害廉洁，所以我自信我的廉洁不受损害。’”

坐小阁

季弘来拜访，于是约定僧孺去土山，坐在小阁中。风片雨丝，淡淡地连续不断。平芜如锦，舞动绿色，摇动金色。一起喝了几杯酒，竟然醉了。路上遇见汪千顷，拉回草堂。正当晚饭时，屋檐端滴落雨水。僧孺不想久留，赤脚回家。人间儿女的情念，寒酸简陋却更加笃厚，渐渐年老更加如此。暗自想僧孺二十年前拉着阻止他，难道有冒雨赤脚

译做这样的事吗？

我偶然拜访诸延之，遇见了君淑。他病后谈笑的风度与从前相比并没有减少，只是步履蹒跚，很有老年人的神态。然而我与君淑交往最久，所以没见过他健步如飞的时候。像他这样年高德劭的人，还不得不凭借长剑向人求助，这真是令人遗憾啊。晚年生了儿子，于是难免多有牵累；而某某聪明俊秀令人喜爱，大有千里马般昂然不凡的气度，所以值得拍手称快。

译梁雪士

梁雪士性情怪癖，喜欢唱歌，以至于忘记了病痛和消瘦。他为人辨析韵脚，难免招致别人的憎恶。这大概是修道之人好胜心强的缘故吧。雪士生病后，与我坐在城南角落，唱了一阕《春归》，一边喘息一边声音嘶哑，最终竟像《广陵散》那样绝响。藤花村右边，快要成为西州门了。

赵瞻云

昨天你尊贵的父亲邀请我写《赵瞻云传》，并且说要把眉公的本子给我看。崔灏的诗题在上面，怎么能再描述眼前的景色呢？然而听说赵老打算补写出他年少时贫苦自立的状况，那么我的传记似乎不可不写。赵瞻云身为老布衣，直到如今又肃公自题画像，必定引用瞻云的话作为信实，那么他从贫苦中得到的力量就可以知道了。

苏苍

苏苍面容严肃清秀，不肯听隔壁的环佩声，真是高人啊。现在他住在选佛院中，与集市仅仅隔着一层薄板，却遥远得像在深山中。

文笔山房社

我在潜阳公的座席上认识王浚仲文，赞叹他清朗俊发。一年后，王子虚给我看《文笔山房社草》，其中他儿子玄度三兄弟的文章都在，都是必然得到的佳作。又过了一年，陈鲁詹应荐，非常可喜，然而遗憾世人对此社了解不全面。今年秋天开榜，玄度和他的侄子元修以及浚仲、夏元礼都入选了。两王家世代有科举功名，他们的收获没有止境，唯独太常寺的后代寥寥无几，现在见到元礼，使人增添志气。万历戊午年九月九日。

老梅

老梅憔悴，快要枯死了，你打算移来一株玉蝶梅来替换它，我徘徊不忍心。过了几天，枝条有了萌芽，于是把玉蝶梅种在北侧一步远的地方，意思是虽然有了萌芽也不让它憔悴。现在忽然长成树荫，开花如雪，在交错的枝叶中形成绿色的龛室，夏雨纷纷洒洒，移时不漏，我伫立良久，飘风送来湿气，才离去。

出迎熏门

走出迎熏门向南，在西宗僧舍休息，询问故李亚夫读书的地方。茶童不能回答，只说新贵人某在这里有匾额，不觉失笑。出来后，登上迎春桥，萌芽刚青，如泼墨般，于是折向西行。野梅在岸边挺立，斜视人垂垂欲笑。与季弘最终到达树下，徘徊很久。经过乐全先生祠，拱手作揖后退。读壁上的遗诗，才离开。忽然稀疏的篱笆上缀着雪，浮香逼人的襟袖，于是向北折入小庵，询问祺花所在。陶去亮说：“桥断了不能渡。”季弘说：“僧人大概断桥以杜绝游客。”侦察后，果然如此。退后站立凝视良久，一个僧人招我进去。这是因为诚实的缘故，王侍御葆裔孙能言敦厚公事，曾在五云遇到孟夙，颇相器重。有人说结伴去径山，还没有。然而他人在谈话时多不能胜任其声病了。为我设粉饵满一器，吃完。望朝阳门进入，遇到僧孺子琴在西城上。

观放灯

僧孺、季弘、方黯，晋行。晚饭后，出驷马关，观看放灯。大抵用竹叶搭棚，金钲跟随。每次试铜花，士女填塞，甚至浮行百十步，遇到就寂静，未曾有灯。多取胜于月。又霁后逢节，人情一新，穿街陌，听小鼓，观看小儿所行，不觉忘倦。很久后，入关小憩，景德寺一片空明，龛灯无火。为读苏子瞻“不把琉璃间照佛”始知无烬，亦无灯之句，颓然孤往。二鼓乃别。

谒庙

将带着瓣香谒庙，参大士昙华亭，于是上西峰，拜武安王故像，取道登城，礼主土神。告诫安淳，等候四鼓，于是出发。过半山桥，初闻鸡鸣，声道上行，履特特。庙火荧煌，一灯黯艳，制亦弘丽。整衣肃拜而出，经文康公祠下，望东巘后壁如削，成然迤逦入山。有童子弛担候门，呼予且坐。予得龛后甚安，久之启钥礼大士，遂历翠微，陟云磴，问武安守官人何在？既毕礼，将从西麓下，守者言路滑不可履，仍转而东。月光满袖，青黛如泼，晨锺隐隐与声欬声相杂。凭童子肩登鹿城，衣乃大湿，挺胁望城外茅舍着霜，都作雪色。笑语安淳：“今夕故佳，殊非老人调度。”已上土山，庙祝延予坐，度不可歇，遂还。

胜林

胜林长老迭跖关中，予与章甫访之，故大慧师草庵也。泉颇幽洁，不类往时。林云：“故有泉甚苦，吾度殿之南可穿。”也不五尺，泉泓然芬而甘。关内楳数株，植甫二年，今盛敷荣，子累累矣。此岂有山缘乎？予故卓锡于此。长老剃度补陀，为内家济世凡数岁，三赐紫衣。度岭谒憨公，隐海虞山中，又八年修证人也。眉宇开豁，酬对便爽，虽与世作缘，故尝有挥刀斩截之意。

三一义

近得李三一作，义如谢灵运，伐山开道，勇壮多风。

许元倩

许夫人老寿考终，可以无憾。吾甚悼我元倩，四岁间夫妻相幽淹忽也。为伯玄者良苦矣。友辈如元倩，可谓经明行修，虽复向人

译嬉戏的时候，难道没有以礼来保护自己吗？

《西湖之约》

赵石生对西湖兴致盎然，我心里也赞同他。我们曾有在平原相聚十日的约定，如今枫叶即将变红，却许久没有他的消息，难道他要闭门苦读、发愤图强，从而忘记了湖上的约定吗？石生能够忍受虚妄夸饰之说的毒害，不与那些虚浮之事结缘，可以说是清醒透彻，但如果永远不能实现他的兴致，这并非我所愿闻的。杜甫曾说：“知道您并非喜爱春日的湖色，您的兴致在于骊驹白玉珂。”我将写下这些诗句来询问他。

译寒山寺的僧人

寒山寺有一位僧人，有一个仆役非常勤快，却不被年轻的主人喜欢。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僧人在电光中看见屋脊上有东西蠕动，仔细查看发现是人。追上去察看，正是那个被驱逐的仆役。僧人沉默不语，小心地让他躲藏好便躺下睡觉。半夜里仆役起身发出声响，僧人说：“你怕我吗？你做了这种不合礼法的事，如果遇到不相容的主人，你就没命了。你只管进去，天亮后我送你走。”那人伏在地上请求一死。天快亮时，僧人赠给他一百两银子，说：“赶紧离开，不要让年轻的主人知道。只要娶一个老婆，养活一家老小，不失为人之道，也随你的便。”后来过了十五年，那人带着妻子儿女来道谢，自称已经积攒了一百两银子的家当。当时袁世长在僧人的座位上，看见那人，听说了这件事。袁宏道曾在寒山寺僧舍欣赏书画，惊讶地说：“力气不如他的，就是这位老僧人。”

求志

将介白民为赵嫂的女儿仲志立碑，已经请求了三年。我想等你稍懂文句，带你一起去，现在该怎么办呢？

物聚则散

有与我同乡三代的人，祖父都闭门自守，而孙子不免犯错，触犯法网，就是这个人，他又独来独往，不与人结怨。同乡的人大声喊冤，主管官员查访情况，交给有关部门审理。当时汉阴王新宇代理县令，判词说：“闭门不出，显示他的高洁；一毛不拔，实际上招致祸患。”听的人拍手称是，说是传神之笔，没有了解实情。过了很久，郡守李安元旭复审，安才辩白，然而回家查看他的钱袋，已经空了。财物聚集就会散去，所以不必说那些聚敛之徒违背常理吗？更何况处于必然散去的运势，再加上自用的愚蠢呢？灾祸降临自身，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

修梵

僧人修梵曾经受前世影响，擅长书法，但不认为他善于画竹。我不懂画竹的道理，看修梵的作品，觉得他运腕用笔，都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茶史

赵长白写的《茶史》考证很详细，主要是了解事情而已。龙团、凤饼、紫茸、惊芽，决不能用于当今。我曾经论述，当今笔贵却更加失传，茶贵却更加失去味道，这是什么原因？茶人都具备口鼻，聪明人却不读书。难道天下的事，没有亲身尝试就能得出的吗？

吴工部

吴工部兹勉取道娄东，特意乘小船等候他，没有赶上。听说工部回家，颇为完成向子平的事，非常可喜。然而又不免有在原之痛，将要郁郁不乐吗？这位老人因为汶上翁知道某，又通过孟长申述，他的眷顾周到，真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可惜啊，已经腐朽的木头不可雕刻，而台阶前的人也没有堪当斧削的，将怎么办呢？

山塘

庚申年正月初九，会见李愚公，山塘神情开朗，真不负二十年来作观相方。约定去拜访陈古白，骤雨如注，将要改日而郭仲至，则女家祸起，吾身如孤豚，魂飞汤火间矣。然而想到孟夙在慧庆，这一天不去，以后又何时能去？于是慢慢行走，雨更加大。孟夙惊喜出来迎接，步履轻安，谈笑自适。那时又如饮冰，五内清澈。

至诚

生平没有刺心的毒，沈舌的冤，自恨未经锻炼，忽然全部偿还，虽然骨载魂惊，相信至诚莫破。

胡虞生

老去不再与英少结缘，偶尔遇到佳丽，必定自处不竟之地，飘云过之矣。李文长见某二谈怪，不及胡虞生，正不知生平，二念已在梦寐间，犹复肯秽珠玉耶？然而虞生视某如睹汉宫老娥，神情正不免飞动。

高文兰

高文兰吐音圆美妙，有情性，当家人物，也就使随众作伎，亦宜处青丘白龙间。其在瓮城，独刘中翰一人知之，却不尽。

牌刀

牌名于驷马，石氏至景德，黄氏光如秋水，恰与银烛红罽相宜。刀名于小拙，陆氏至荐严之沈氏、朱氏，绝无斧脊芒刃之用，浸失其传。殆是牌至黄而始全，刀至于陆已绝盛，难为继也。

草堂客

前辈文王、唐、祝诸名家，字落碑板，或短长伸缩之用，未尽灵变。石工章简甫，辄为搬涉其韵，愈胜。某尝问章林石田，辄曰：“非吾所及，但守锋颖不差毫末，庶几可嗣先民。”每览其刻，知非自誉。田为人质讷，无妄言，布袍楚楚，有道者气。往来草堂凡五年，未尝更端白事，亦不识其喜愠之色，语及颔之，低头微笑而已。尝客苕霅间，更数寒暑，为人镌志，据石而脱。时又有陈云卿，亦及侍文待诏江南，碑版无问颓剎、破冢、丰碑、小碣，尽能识之。又尝致其所识归某草堂，性喜饮，微谑，然多名家之风，无流俗性。忽一日仓皇来告，且病亟，买舟西归。某遣力顾成送之入舟，便欲颠坠，成以背抵之，不逾时卒。二人者清净专一，其去应尔。吾往时买金镌字，金石铿然，气

译衰败之人远离，草堂自然十分寂静。

探听消息

庚申年二月二十三日夜，我从陈全那里听到了探听消息者的情况。此时已是四更天，我带着睡意去敲门。舌头僵硬得完全缩回去，女子像独自悲伤，喜悦之情难以自胜。希望像探听消息者所决定的那样，孙氏的情意言辞，刚直不阿，颇有丈夫的气概。那时寒风凄厉，残月当空，更增添了愁苦恐惧之情。每当想起这种境遇，便觉得仿佛燕地霜雪纷飞，齐台风势侵袭。所以知道困迫穷尽的状况必定真实，自己心中的信念不会迷惑。

译珠池

广南的珠池共有六处海域。从雷州、廉州直到交趾，绵延千里，船只无法通行。触犯禁令者按盗窃罪论处，允许当场格杀并献报。沈全老任廉州知府时，请求废除这一禁令，于是朝廷下诏准许。袁无华说：“珍珠产自断望海的，品质最好；其次是竹林海，再次是杨梅海，再其次是平山海，至于污泥海就最差劣了。”朝廷设置了几百名巡逻士兵，三十艘船，把守六个海口。既然船只不能通行，巡逻人员便趁机做盗珠的勾当，但取珠不多。只有新会乡的山人，驾驶大船，趁着秋冬时节，盗取珍珠，珍珠这才大量流入民间。每次盗珠放一个皮囊，大约五六钱左右，也没有特别的名号。有人说珍珠必定产自断望海，即使没有名号也稍显圆润。又有人说断望海是龙神守护的地方，人无法到达。

白酿白箑

王弇州晚年减少饮酒，只喝清淡的白酿，士大夫家争相效仿，称之为凤洲酒。一时间，腊月酿制的酒因此停市。王文肃为人题写扇子，问这是不是张芝山的白箑？张家的扇子每年遍布天下。

孙静原扇

扇子推崇李昭、马勋、刘玉台，我都认识他们。确实名不虚传。今天柽拿着一把扇子，美观而洁净，开合如意，令人爱不释手。说是从孙静原那里得到的。我常奇怪这门手艺没有传人，没想到又见到这样的人。

年饥

我所经历的饥荒年份，如嘉靖辛酉年、万历戊子年，乃至戊申年，已经非常严重了。但都没有庚申年那样厉害。百姓拿着钱到市场，直到傍晚也买不到粮食，脱下衣服去当铺抵押，走遍门庭也换不到钱。生病痢疾去祈祷驱邪，市场上空空荡荡，连鸡、猪、鹅、鸭都听不到叫声，上天折磨这些百姓，难道还不够过分吗？以往庄稼受损，物价腾贵本属正常。今年万顷稻田如云，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可是饿着肚子的人却在道路上接连不断。甚至采摘半莎草，当作白天的干粮，还自夸是良民，不跟随众人（去抢掠），不也很可悲吗！听说苏州阊门店铺停业，家家户户断粮，不知道将来究竟会怎样。

为是

金沙王氏藏书极多，一经遭遇家难，践踏得一无剩余。阁中宽十丈，高三尺，残破的书函断开的线绳，杂乱无章，使人看了流泪。孙氏既然遭受奇冤陷害，三代所藏的书籍，一半换成了饼饵，一半卖给了陶家。以前在谭氏那里，曾见过他的藏书，不下两万多函，排列在三个屋子里。后来流散失落，情况与孙氏相同。张氏曾将宝珠藏在屋梁上，梁高三丈，自认为人力鬼工都无法触及。结果火焰烧断系绳，宝珠烧成灰烬而房屋没有倒塌。这四件憾事，是千古以来无法平复的。欧阳修说：“物品聚集在喜好它的人那里，而往往被强力者夺走。强力者如果悖逆，必然招致惨烈的祸患，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光宗元年记录。

泰昌初

泰昌初年，发放国库银两，免除税收，何况边疆关卡的税赋？人们欢欣鼓舞，歌颂称道，即使是穷巷里的妇女小孩都充满了生机。那时，一斗米只要三十钱，民间不见困苦。白发苍苍的老人，喜欢谈论朝政。先帝诏书下达，无不叹息流泪，如同丧父丧母一样。确实有这种事。

还扇

樊孝介将要出行，夏士琰玮作两首诗写在扇面上作为饯别礼。樊孝介接受后，面露喜色。众人争相作诗赠送扇子。阊关的扇子昂贵，樊孝介笑着说：“本没有拒绝各位的心，只是箱箧狭小装不下。”于是抄录了诗作并将扇子归还。偶然读到华子鱼退还金子的故事，写下这段文字。华子鱼说：“单车远行，担心怀璧其罪，终究是委曲求全。”

早黄

早黄香气清远，不像桂花，所以为佳。因此凡是超出同类的事物，没有不先得到天时的。庚申年七月，在东楼下书写。

蒋九叙

万历甲辰年，九叙以乐府诗相投赠，拟古惟妙惟肖。壬子年，向汶上翁提起他。第二年癸丑年，得到熊御史杜府君的赏识。己卯年，考中乡试。丁巳年，与王孝先、贺宾仲、顾余、刘中翰、许执手，郑重告别离去。己未年，读《避暑社草》，很有格力。泰昌庚申年去世。十一月二日夜，寄宿蒋市，从宾仲的使者那里得知消息。我哀悼而流泪。唉，我对九叙有什么遗憾呢？我深深厌恶那无处可流的泪水。

何上舍

我们家乡的藏书家叶文庄已经去世，后来是顾侍御孔昭、周孝廉孺允兄弟，既能收藏又能阅读，是一时大雅之冠。周于舜多买法书名画，樽罍鼎彝，收藏在凝香、云谷、梦芝、六观等馆中，几乎堆满屋子，华丽富赡，一时无人能比。此后物力逐渐匮乏，也绝无好事之家。何上舍道光唯独喜欢藏书，每刻印成书，就用高价求购。一个收藏本，一个阅读本，一个副本，比其他人家收藏的完好十倍。而上舍颇能搜讨，焚香煮茶，在万卷书中吟咏。上舍死后，他的儿子进士君取走他喜爱的物品殉葬，当时人称进士为孝子。今天听说上舍的孙子卓然，书声略记其概。大概何氏兴起于文学，是从上舍公开始的。泰昌元年庚申元旦

王庆长

王庆长爽朗之气淋漓，所以不乏长者的风度。一旦登上他的座位，可使五陵身价倍增，山河为之动容。世间眼孔如绿豆般狭小，人们不敢动齿颊议论。

诣慧庆

顾僧孺拉我去慧庆寺，稍微与孟夙交谈，却怅然若失。孟夙在这个月经过华山，昕一雨

译说法，除夕那天应当在五云献岁，带着行者拙成进入石盂山，便有了终老于此的志向。石盂距离余杭不到五十里，僧孺欣然说道：“既然要耕砚，一定要去一趟。”僧孺本来就是上等根器的人，只是夹杂了一些杂念。泰昌元年十二月五日记录。

译路过选佛场

夜里经过选佛场，排列坐在长明灯下，听道士唱诵佛经、礼拜膜拜，让人烦闷的心情都归于寂静。回想往年清冷的夜晚，先父曾到这里，多次遮掩停留许久才离去。风景没有不同，山河却显得辽远渺茫。我自从厌倦游历之后，念头中都不再涉及二十岁以下的人。

张平甫

张平甫既然生病，便吃斋素食，低头默默不语，都不想见任何人，就这样躺卧着去世了。平甫洁身自好、自我欣赏，没有迂腐曲折的性情，应当如此。他一生好酒，即使沉溺其中，也不肯说自己醉了。年近五十便得了痨病，这是酒痨啊，令人悲伤！泰昌元年十二月九日，风气如春，鸡鸣之后，稀疏的雨滴落在瓦片上，忽然听到他妻子的哭声，于是无法入睡，写下这些文字。

自远方来

孔子是圣人，有人说：“谁说邹地人的儿子懂礼呢？”有人说：“这就是东邻的丘啊。”看重远方的而轻视近处的，世态向来如此。注释说近处的人是可以知道的，这并非解释。由此看来，远离就有期望，亲近就不厌烦，谈何容易呢？

耳顺

《楞严经》说：“十方同时击鼓，十个地方同时听到。”这就是耳顺。耳顺这两个字，从来经典传记都没有提及。

参乎

孔子说：“参啊！我的道用一个根本贯穿着。”不免是无风起浪。曾子说：“夫子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却是剜肉成疮。高峰祖师有言：“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这需要当下直接承担。但只说一个“唯”字已经迟了八刻。我曾说过：“曾子的‘唯’，远远不如颜回请求侍奉。”用水洗水，有什么间隔呢？

无所取材

没有驾驭的材料。苏子由说：“这是戏言。说没有取材，用来做木筏。即使是圣人与别人说话，也不免有戏言。”训诂将“材”解释为“裁”，没有味道，也没有自我感叹自我证明的道理。

孝哉闵子骞

闵子骞真是孝顺啊！这就是父母兄弟的话。品味其中的字句，自然明白。

论笃

论字虚浮如云，如果论说笃实，便算是君子吗？还是面色庄重的人吗？

割鸡焉用牛刀

杀鸡何必用宰牛的刀？这是真话，却经不起子游认真，所以又说：“前言戏之耳。”传曰：“礼乐，百年之后才能兴盛，难道会是虚言吗？”

孟子举业之祖

贤者然后能乐此，不贤者即使有此也不乐。因为说贤者，反而引出不贤者，虚活玲珑，凑成两比，这是科举文章起股的方法。又因为贤者、不贤者，反过来引出经始、曷丧两节，以实证虚，顿挫变换，又可以作为中比绝妙的方法。

可以濯我缨

柳子厚诗中有叟垂华缨，华缨，华发，也可以濯我缨。便是濯发，不作冠系解。况且孺子哪里能得到冠带而洗涤呢？

鲁子

鲁子种瓜躲避杖责，吃藜藿不加米，哪里来顿顿必有酒肉？在家左右，或者邻里所尝，往来的人，未必都是鲁子想要给的。针尖对麦芒，便相互违抗，怎么能问有余，必定说有余呢？清夜沉思，头面多赤。

舜象

舜往田里，号泣于天。毕竟自知有不得乎亲，不顺乎亲之处，读书者不得宽纵。圣人象傲，父母爱之，也异竟有得亲顺亲之处，不得抹略。傲弟程子曰：观书者只怕气不平，遮护君子溪刻小人，都是不平处。

禹稷颜子

禹稷当平世，颜子当乱世。二语寻龙捉脉，便成铁案。何消问孔子贤之？何消问孟子说同道？何消问“易地则皆然”？苏明允教儿，多读《孟子》、《战国策》，大都在案在接，观者不可不察也。

过文

张宾王仕而优则学，下用几语过文，时推绝识。汤宣城亟称之。后有儒生，于则仕下亦用几语作对，真堪捧腹也。我每想其操觚授梓时，可谓无天于上。

卷十四

水僊

阿昌说：“沿着北郭，经过淮云寺，路径平坦，当地人结蒿为篱笆，保护水僊在其中，渐渐形成深谷。寺以南，花户多矜贵之色；稍北一二里，花丁易售。今日得花五十三株，子柳为立石盆中，参差植之。风暖日曛，晚来烂开，三百许萼。”

腊梅

腊梅烂开，浮香直入楼际。小坐绮疏下，暗想海朝庵尺许黄玉，忽尔盈庭。故知物静则生，自然条畅。虽复敷花受敌，不能胜本根之宁息也。顷在娄东，移植水僊一器，又得此花映带左右。岁事岂不既济矣乎？

杨上林

我在孙氏，与杨上林周旋遂久，信今世故有死生患难之交。

夜雪

夜微雪，小坐东楼下，令阿昌读东坡《乳泉赋》并后题。云：“轼在海南作此赋，未尝示人。既渡海，亲写二本，一以示秦少游，一以示刘元忠。”建中靖国元年三月二十一日，读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