菽园杂记卷十二
广西有庹姓,音托。今吴中人,伸两臂量物曰托庹。既与度似,而又从尺,疑即此。与陜西有夯字,音罕,持物也。奤音胎,字上声,南人骂北人为奤子。广东有孻字,音柰,平声,老年所生防子。防音少,杭人谓男之有女态者。▯音其縆反,谓子之防穉者。吽读如撼恨,其人而欲害之之辞。越字有此等字,往往于讼牒中见之。
世传水母以鰕为眼,无鰕则不能行。云鰕聚食其涎,因载之以行。近闻温州人云,水母大者圆径五六尺,肥厚而重,一人止可担二个,头在上面,正中两眼如牛乳,剖之中各有小红鰕一只,故云以鰕为眼,前说非也。又水母俗名海蛰,直列反,但不知为某字。《松江志》作海蛰,或作海蜇;《翰墨大全》作海防。按蛰虫冬伏也,蜇虫伤人也,皆非物名,亦非直列音。防音除驾,《本草》作蜡,音同音,虽非直列,实水母之异名。温州人又呼水母为鲊鱼,鲊字无义,岂即防音之讹?▯
晋以前碑皆不着撰人姓名,唐人并著书人姓名。然其书多是名公亲笔,宋以来书者、▯额者皆具名。本朝碑记,惟勑建并士大夫家所制者皆名公亲笔,其余多是盗书显官之名以衒俗耳。且撰者必曰「撰文书者必曰「书丹」,葢分行以书凑▯额字耳。职衔字多少不一,又必上下取齐,中多空字,古意絶亡矣。予近令人书碑记,独不然。
大江中金、焦二山,金以裴头陀开山得金而名,焦以焦▯士所居而名。近游焦山,读徐武功《壮观亭记》云:“古称金鳌、浮玉二山为江汉朝宗于海,门戸即今京口金、焦是已。葢省文易名,因以淆譌,故郡志无考。然焦有古刻‘浮玉’之名尚存嵒石,而江表之人犹称‘焦门’为可证焉。”是以金山为金鳌,焦山为浮玉矣。疑而考之郡志及他记载,则“金鳌”乃金山中亭名,“浮玉”本金山别名也。焦山所刻二字,笔势肥弱,葢宋、元人所书。武功所云,不知何据。
清风岭在嵊县界。宋末,台州王节妇被虏至此,投水死。岭本名青峯,后人高其节,改今名。事具李孝光所作传及士大夫纪述。杨亷夫独立异为诗云:「界马防防百里程,青峯后夜血书成。只应刘阮桃花水,不及武陵汉水清。」叶文庄记,夏宪使言:「昔有人以王节妇之死为无是事,作诗非之。其人后絶嗣。诗云:『啮指题诗似可哀,斑斑驳驳上青苔。当初若有诗中意,肯逐将军马上来。』正与亷夫意同。絶嗣未必系此,然贞女节士,正偷生▯耻之人之所恶闻,必欲隂伺疵衅而壊之者也。厚徳之士,其忍为此辈助虐▯」
今旌表孝子节妇及进士举人,有司树坊牌于其门,以示激劝,即古者旌别里居遗意也。开国初,惟有孝行节烈坊牌。宣徳正统间,始有为进士举人立者,亦惟初登第有之,仕至显宦则无矣。天顺以来,各处始有冡宰、司徒、都宪等名,然皆出自有司之意。近年大臣之家,以此为胜,门有三座者、四座者亦多,干求上司建立,而题署且复不雅,如寿光之“柱国相府”、嘉兴之“皇明世臣”,亦甚夸矣。近得《中吴纪闻》阅之,见宋蒋侍郎希鲁不肯立坊名,深叹古人所养,有非今人所能及者。吾昆山郑介庵,晚年撒去进士坊牌,云“无遗后人笑也”。
今人以猜拳为藏▯▯音,鸠古无此字。殷仲堪与桓▯共藏钩,顾恺之取钩,桓遂胜。或云汉钩弋夫人手拳曲,时人效之,因为此戯。然不知▯字何从始也。
中酒之中本平声。唐人云:「醉月频中圣。」近来中酒起常迟。阻风中酒,过年年。东坡诗云:「臣今时复一中之。」今人作去声,如中风、中暑之中,非也。
温州乐清县学旧有三贤祠。三贤者,宋贾司理如规、钱孝亷尧卿、王龙图十朋也。如规字元范,补太学生,初调广昌尉,再调兴国军司理,不赴靖康之难,身先诸生,不肯逃避,族里赖之。时称尚义者,必曰贾司理。尧卿字熈载,吴越王七世孙,孝友夙着,绍兴间举孝亷,未仕卒。十朋字龟龄,绍兴间廷试第一,学业纯正,后以龙图学士致仕。其祠旧在大成殿防门之右,后人因
译广西有庹姓,读音为托。如今吴地的人,伸出两臂丈量物体叫做托庹。既然与“度”字相似,而又从“尺”旁,怀疑就是此字。陕西有“夯”字,读音为罕,意思是持物。奤字读音为胎,字读上声,南方人骂北方人为奤子。广东有孻字,读音为柰,读平声,指老年所生的儿子。防字读音为少,杭州人用来指称男子有女性姿态的人。〇字读音为“其縆反”,指儿子中幼小者。吽字读如撼恨,是想要害人的言辞。越地有此等字,往往在诉讼文书中见到。
世人传说水母以虾为眼,没有虾就不能行动。说虾聚集吃它的唾液,因此载着虾而行。近来听说温州人说,水母大的直径五六尺,肥厚而重,一个人只能担两个,头在上面,正中间两只眼像牛乳,剖开中间各有一只小红虾,所以说以虾为眼,前面的说法不对。又水母俗名海蛰,读音为直列反,但不知道是哪个字。《松江志》写作海蛰,或写作海蜇;《翰墨大全》写作海防。查考蛰是虫冬眠,蜇是虫伤人,都不是物名,也不是直列的读音。防字读音为除驾,《本草》写作蜡,读音相同,虽然不是直列音,实为水母的异名。温州人又呼水母为鲊鱼,鲊字无义,难道是防字读音的讹误?〇
晋以前的碑都不署撰人姓名,唐人并署书人姓名。然而其书多是名公亲笔,宋以来书者、〇额者都具名。本朝碑记,只有敕建以及士大夫家所制的都是名公亲笔,其余多是盗用显官之名来炫耀世俗罢了。而且撰者必曰“撰”,书者必曰“书丹”,大概是分行书写凑〇额字罢了。职衔字多少不一,又必上下取齐,中间多空字,古意完全丧失了。我近来让人写碑记,唯独不这样。
大江中的金、焦二山,金山因裴头陀开山得金而得名,焦山因焦〇士所居而得名。近来游焦山,读徐武功《壮观亭记》说:“古称金鳌、浮玉二山为江汉朝宗于海,门户即今京口金、焦是已。大概是省文易名,因而淆乱讹误,所以郡志无考。然而焦山有古刻‘浮玉’之名尚存岩石,而江表之人犹称‘焦门’为可证焉。”于是以金山为金鳌,焦山为浮玉。怀疑而考之郡志及其他记载,则“金鳌”乃金山中亭名,“浮玉”本金山别名也。焦山所刻二字,笔势肥弱,大概是宋、元人所书。武功所说,不知何据。
清风岭在嵊县界。宋末,台州王节妇被虏至此,投水而死。岭本名青峯,后人高其节,改今名。事具李孝光所作传及士大夫纪述。杨亷夫独立异为诗云:「界马防防百里程,青峯后夜血书成。只应刘阮桃花水,不及武陵汉水清。」叶文庄记,夏宪使言:「昔有人以王节妇之死为无是事,作诗非之。其人后絶嗣。诗云:『啮指题诗似可哀,斑斑驳驳上青苔。当初若有诗中意,肯逐将军马上来。』正与亷夫意同。絶嗣未必系此,然贞女节士,正偷生〇耻之人之所恶闻,必欲隂伺疵衅而壊之者也。厚徳之士,其忍为此辈助虐〇」
如今旌表孝子节妇及进士举人,有司树坊牌于其门,以示激劝,即古者旌别里居遗意也。开国初,惟有孝行节烈坊牌。宣徳正统间,始有为进士举人立者,亦惟初登第有之,仕至显宦则无矣。天顺以来,各处始有冡宰、司徒、都宪等名,然皆出自有司之意。近年大臣之家,以此为胜,门有三座者、四座者亦多,干求上司建立,而题署且复不雅,如寿光之“柱国相府”、嘉兴之“皇明世臣”,亦甚夸矣。近得《中吴纪闻》阅之,见宋蒋侍郎希鲁不肯立坊名,深叹古人所养,有非今人所能及者。吾昆山郑介庵,晚年撒去进士坊牌,云“无遗后人笑也”。
今人以猜拳为藏〇〇音,鸠古无此字。殷仲堪与桓〇共藏钩,顾恺之取钩,桓遂胜。或云汉钩弋夫人手拳曲,时人效之,因为此戯。然不知〇字何从始也。
中酒之中本平声。唐人云:「醉月频中圣。」近来中酒起常迟。阻风中酒,过年年。东坡诗云:「臣今时复一中之。」今人作去声,如中风、中暑之中,非也。
温州乐清县学旧有三贤祠。三贤者,宋贾司理如规、钱孝亷尧卿、王龙图十朋也。如规字元范,补太学生,初调广昌尉,再调兴国军司理,不赴靖康之难,身先诸生,不肯逃避,族里赖之。时称尚义者,必曰贾司理。尧卿字熈载,吴越王七世孙,孝友夙着,绍兴间举孝亷,未仕卒。十朋字龟龄,绍兴间廷试第一,学业纯正,后以龙图学士致仕。其祠旧在大成殿防门之右,后人因
其废,易为神厨。▯治三年,予按部至,谒庙访求其处,欲复之,无隙地。防门之左有梓潼神祠,云是洪武间黄教谕所建,命撒其像,复作三贤神主而增入之。本朝章恭毅公纶改曰乡贤祠,不限其数,以俟来者。
译那处废弃的旧址,改作了神厨。治三年,我巡视辖区来到这里,拜谒庙宇并访查寻找那处旧址,想要恢复原貌,却没有空地。防门左边有梓潼神祠,说是洪武年间黄教谕所建,我下令撤去神像,重新制作三位贤人的神位牌并增入其中。本朝章恭毅公章纶将其改称为乡贤祠,不限定人数,以等待后来的贤者。
普怛落伽山,或作补陀落伽,在宁波府定海县海中,约逺二百余里。世传观音大士尝居此,愚夫徃徃有发愿渡海拜其像者,偶见一鸟一兽,遂以为大士化身之应。《余姚志》中载,贾似道尝至此山,见一老僧,相其必至大位而去,再求之不复可得,亦以为大士应验。予谓自古奸邪取非其有,未有不托▯神协助以涂人之耳目者。似道自知幸致髙位,恐人议已,故诈为此説以聋瞽愚俗耳。不然,福善祸滛,神之常道,设使不择是非,求即应之,岂正神哉?普怛落伽,华言白花,此山多生山矾,故名。今人于象设大士处,扁曰「▯陀胜境」,特磔岛夷一白字耳,义安取哉?山矾本名郑花,其叶可染,功用如矾。王荆公始以山矾名之。
懛,丁来切。注云:失志貌。蘓州人谓无智术者为獃,杭州以为懛。同年吴俊时用,羙姿容而不拘小节杭人呼为吴阿懛。尝自云:「我死,大书一名于墓前,云『大明吴阿懛之墓』,若书官位便俗矣。」惜乎韵无此字,人亦多不识葢初登第时闻此言,今已二十七年,而时用下世亦数年矣。虽出一时戯言,亦可见其旷达昨检韵海,偶得此字而记之。
两浙盐运司所辖共三十五▯,清浦等一十三▯在蘓松嘉兴,地居浙之西,而天赐一▯隔涉崇明县海面,西兴等二十▯在绍兴温台,地居浙之东,而玉泉一▯隔涉象山县海面。其杭州府仁和许村二▯,虽居浙西,▯分则归浙东。凡浙东盐共一十万七千五百余引,除水乡纳银外,该盐一十万六千一百九十余引。浙西盐共一十一万四千八百余引,除水乡纳银外,该盐七万二千六百余引。各以一半折价解京,一半存留给客。浙西多平野广泽,宜于舟楫,盐易发散,故其利厚,解京银毎一大引折银六钱。浙东多阻山隔岭,舟楫少通,不便商旅,故其利薄,解京银每一大引折银三钱五分。俱便灶戸。凡盐利之成,须借卤水,然卤之淋取,又各不同。有沙土漏过不能成咸者,必须烧草为灰,布在摊▯,然后以海水渍之,俟晒结浮白,扫而复淋。有泥土细润常涵咸气者,止用刮取浮泥,搬在摊▯,仍以海水浇之,俟晒过干坚聚而复淋。夏用二日,冬则倍之,始咸可用于是。将晒过咸泥约五六十担挑积高阜,修为方丈池槽,旁下掘成井口,用管隂通,再以海水倾渍池中咸泥,使卤水流入井口,然后以重三分莲子试之。先将小竹筒装卤入莲子于中,若浮而横倒者,则卤极咸,乃可煎烧。若立浮于面者,稍淡;若沈而不起者,全淡,俱弃不用。此葢海有新泥,又遇雨水之故也。
凡煎烧之器,必有锅盘。锅盘之中,又各不同。大盘八九尺,小者四五尺,俱用铁铸。大止六片,小则全块。锅有铁铸寛浅者,谓之防盘;竹编成者,谓之篾盘。铁盘用石灰粘其缝隙,支以砖磈。篾盘用石灰涂其里外,悬以绳索,然后装盛卤水,用火煎熬。一昼一夜,可煎三干大盘。一干可得盐二百斤之上。小锅一干,可得盐二三十斤之上。若能勤煎,可得四干大盘。难壊而用柴多,便于人众,浙西场分多有之。小盘易壊,而用柴少,便于自己,浙东场分多有之。葢土俗各有所宜也。
高宪副宗选论今人于人物是非不公臧否失当者,譬之观戯,有观至闗目处,或防头,或按节,或感泣,此皆知音者。彼庸夫孺子环列左右,不解也。一遇优人揷科打诨,作无耻状,君子方为之羞,而彼则莫不欢笑自得。葢此态固易动人,而彼所好者正在此耳。今之是非不公臧否失当,何以异此?此言可谓长于譬喻者矣。
尝闻吴文恪公讷为御史巡按浙江时,壊秦桧碑,而未知其详,疑其为桧徳政碑。及来浙江,闻仁和县学有宋刻石经,徃观之,并见此刻,始知公所壊即此石,非桧徳政碑也。然于此有以见公学术之正,论议之公,有补于风教多矣。公文集未得见此作,未知载否,因録以记之。右宣圣及七十二弟子賛,宋髙宗制,并书其像,则李龙眠麐所画也。高宗南渡,建行宫于杭,绍兴十四年正月,始即岳飞第作太学。三月临幸,首制先圣賛,后
译普陀落伽山,有的写作补陀落伽,位于宁波府定海县的海中,距离大约二百多里。世人传说观音大士曾经居住在这里,愚昧的人常常发愿渡海去拜谒他的塑像,偶然看见一只鸟或一头兽,就认为是大士化身的感应。《余姚志》中记载,贾似道曾经来到这座山,见到一位老僧,老僧相面说他必定会达到极高的地位,贾似道离去后,再想寻找那位老僧却再也找不到了,贾似道也认为这是大士的感应灵验。我认为自古以来奸邪之人获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不假托神灵协助来蒙蔽人们视听的。贾似道自己知道是侥幸得到了高位,恐怕别人议论自己,所以诈称这种说法来蒙蔽愚昧的俗人罢了。不然的话,福佑善人、降祸恶人,是神灵的常理,假如不分是非,祈求就立刻应验,那难道是正神吗?普陀落伽,汉语意思是白花,这座山多生长山矾花,所以得名。现在人们在塑像供奉大士的地方,匾额上题写“普陀胜境”,只是拆解了岛夷语言中的一个“白”字罢了,意义从何谈起呢?山矾原本名叫郑花,它的叶子可以用来染色,功用如同明矾。王安石开始用山矾来命名它。
懛,丁来切。注释说:失志的样子。苏州人把没有智谋术数的人称为獃,杭州人称为懛。同榜进士吴俊时用,姿容美好但不拘小节,杭州人称他为吴阿懛。他曾经自己说:“我死后,在墓前大书一个名字,写‘大明吴阿懛之墓’,如果写上官位就俗气了。”可惜韵书中没有这个字,人们大多不认识。大概是在他刚考中进士时听到这话,到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而时用去世也有几年了。虽然是一时的戏言,也可以看出他的旷达。昨天查阅韵海,偶然得到这个字而记录下来。
两浙盐运司管辖的盐场共三十五个,清浦等十三个盐场在苏州、松江、嘉兴,地处浙江西部,而天赐一个盐场隔着崇明县的海面;西兴等二十个盐场在绍兴、温州、台州,地处浙江东部,而玉泉一个盐场隔着象山县的海面。杭州府仁和、许村两个盐场,虽然地处浙江西部,但盐场划分则归属浙江东部。浙江东部的盐总共一十万七千五百多引,除去水乡缴纳银两的部分,实有盐一十万六千一百九十多引。浙江西部的盐总共一十一万四千八百多引,除去水乡缴纳银两的部分,实有盐七万二千六百多引。各自将一半折价解送京城,一半留存供给盐商。浙江西部多平野广阔的水泽,适宜行船,盐容易销售,所以利润丰厚,解送京城的银两每一大引折银六钱。浙江东部多被山岭阻隔,船只很少通行,不便商旅,所以利润微薄,解送京城的银两每一大引折银三钱五分。这都是为了便利灶户。凡是盐利的形成,必须借助卤水,然而卤水的淋取,又各不相同。有沙土漏过不能形成咸味的,必须烧草成灰,铺在晒场上,然后用海水浸泡,等到晒出浮白的盐霜,扫起来再淋卤水。有泥土细润常含咸气的,只用刮取浮泥,搬到晒场上,仍然用海水浇灌,等到晒干坚硬聚集后再淋卤水。夏天用两天,冬天则加倍,才开始咸得可以使用。于是将晒过的咸泥大约五六十担挑积在高处,修建成方丈大小的池槽,旁边向下挖成井口,用管子暗中连通,再将海水倾倒在池中的咸泥上,使卤水流入井口,然后用重三分的莲子来测试。先将小竹筒装入卤水,把莲子放入其中,如果浮起而横倒,则卤水极咸,才可以煎烧。如果直立浮在水面,则稍淡;如果沉下去不起,则全淡,都弃置不用。这大概是因为海中有新泥,又遇到雨水的缘故。
凡是煎烧的器具,必须有锅和盘。锅和盘之中,又各不相同。大盘直径八九尺,小的四五尺,都用铁铸造。大的只有六片,小的则是整块。锅有铁铸宽浅的,叫做防盘;竹编成的,叫做篾盘。铁盘用石灰粘住缝隙,用砖块支撑。篾盘用石灰涂抹内外,用绳索悬挂,然后装盛卤水,用火煎熬。一昼夜,可以煎三干大盘。一干可以得到二百斤以上的盐。小锅一干,可以得到二三十斤以上的盐。如果能够勤奋煎煮,可以得到四干大盘。大盘难以损坏但用柴多,便于众人使用,浙江西部的盐场多有这种。小盘容易损坏但用柴少,便于个人使用,浙江东部的盐场多有这种。大概地方习俗各有适宜之处。
高宪副宗选论说,现在人们对人物是非不公、褒贬失当,好比观看戏剧,有人看到关键处,有的点头,有的打拍子,有的感动哭泣,这些都是知音。那些庸夫俗子环列左右,却不理解。一旦遇到演员插科打诨,做出无耻的样子,君子正为此感到羞耻,而他们却没有不欢笑自得的。大概这种姿态本来就容易动人,而他们所喜欢的正是在这里。现在的是非不公、褒贬失当,与这有什么不同呢?这话可以说是擅长比喻了。
曾经听说吴文恪公吴讷担任御史巡按浙江时,毁坏了秦桧的碑,但不知道详情,怀疑是秦桧的德政碑。等到来到浙江,听说仁和县学有宋代刻的石经,前往观看,并看到了这块碑,才知道公所毁坏的就是这块石头,不是秦桧的德政碑。然而由此可以看出公学术的正统,议论的公正,对风俗教化多有补益。公文集中没有看到这篇作品,不知道是否记载,因此记录下来。右边是宣圣及七十二弟子的赞语,由宋高宗制作,并书写了画像,画像是李龙眠李公麟所画。高宗南渡,在杭州建行宫,绍兴十四年正月,开始在岳飞府邸建立太学。三月亲临视察,首先制作了先圣赞,后来
自顔渊而下亦譔辞,以致褒崇之意。二十六年十二月,刻石于学,附以太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宻使秦桧记。桧之言有曰:“孔圣以儒道设教,弟子皆无邪杂,背违于儒道者,今缙绅之习或未纯乎儒术,顾驰狙诈权谲之说,以侥幸于功利。”其意葢为当时言恢复者发也。呜呼!靖康之祸,二帝蒙尘,汴都沦覆,当时臣子正宜枕干尝胆,以图恢复,而桧力主和议,攘斥众谋,尽指一时忠义之言为狙诈权谲之论。先儒朱子谓其倡邪说以误国,挟敌势以要君,其罪上通于天,万死不足以赎者是也。昔龟山杨先生时,尝建议罢王安石孔庙配享,识者韪之。讷一介书生,幸际圣明,备员风纪,兹于仁和县学得观石刻,见桧之记尚与图賛并存,因命磨去其文,庻使邪诐之说、奸秽之名,不得厠于圣贤图像之后。然念流传已久,谨用备识,俾后览者得有所考云。
译从颜渊以下,也撰写赞辞,以表达褒扬尊崇之意。绍兴二十六年十二月,在学宫刻石,并附上太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秦桧的记文。秦桧的话中有这样一句:“孔子圣人以儒道设立教化,弟子都没有邪僻杂念,背离违背儒道的人,如今士大夫的习气或许尚未纯粹符合儒术,反而崇尚狡诈权变之说,以侥幸获取功利。”他的意思大概是为当时主张恢复失地的人而发的。唉!靖康之难,两位皇帝蒙受尘垢(被俘),汴京沦陷,当时的臣子正应当卧薪尝胆,以图恢复失地,而秦桧极力主张议和,排斥众议,将一时忠义之言全部指斥为狡诈权变之论。前代大儒朱熹说他倡导邪说以误国,挟持敌势以要挟君主,他的罪过上达于天,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正是此意。从前龟山先生杨时在世时,曾建议罢免王安石在孔庙的配享,有见识的人认为他做得对。我只是一个普通书生,有幸逢遇圣明君主,担任监察官员,这次在仁和县学宫看到石刻,发现秦桧的记文尚且与画像赞辞并存,于是命令磨去他的文字,希望使邪僻不正的言论、奸恶污秽的名声,不得夹杂在圣贤图像之后。然而考虑到这些文字流传已久,因此谨慎地记录下来,以便后来阅览的人能够有所考证。
漕运定规,每歳运粮四百万石,内兊运三百三十万石,支运七十万石,分▯浙江、江西、湖广、山东各都司,中都留守司,南京、江南、江北直▯一十三把总▯辖各卫所旗军领运。浙江都司运船共一千九百九十九▯,毎船或军十名,或十一名,或十二名,共该旗军二万一千六百七十名。每船大约装运正米三百石,连加耗四百余石,共该装运七十余万石。该运粮者,杭州前、杭州右、海宁、温州、台州、处州、宁波、绍兴凡八卫,海宁、金华、衢州、严州、湖州凡五所,其余沿海备倭卫所俱不运粮。自宣徳八年里河漕运到今皆然。运船每五年一造,毎一船奏定价银一百两,军卫自备三十两,府县出价七十两。兊运者,各卫所军驾船至府县水次仓兊粮起运,京仓、通州仓交纳。支运者,原系民夫民船运至淮安、徐州、临清、徳州四仓,军人驾船于四仓支运京、通二仓。近年又有改兊之名,盖免民起运淮安等仓加与耗米,就令军船各到该运府县兊粮,直抵京、通二仓也。
禹庙在防稽山下,规模▯敞,塑像工整。所谓窆石者,相传为▯禹衣冠处,其石形稍▯钟,刻▯已剥落,不可辨矣。南镇之庙亦塑神像,则甚无谓。尝语府官,当去像留主,为合礼意。彼以为自国初以来有之,似不可毁。尝思之,孔子与诸贤皆人▯,高皇初建国学时,皆革塑像,用木主。岳镇海渎,不可以形像求者,岂令用塑像▯此必前代旧物。洪武初正祀典诏下,有司无识,失于改正耳,决非朝制也。
刘时雍为福建右防政时,尝驾海舶至镇海卫,遥见一高山,树木森然,命帆至其下。舟人云:“此非山海鳅也。”舟相去百余里则无恙,稍近,鳅或转动,则波浪怒作,舟不可保。刘未信,注目久之,渐觉沉下,少顷则灭没不见矣。始信舟人之不诬,盖初见如树木者,其背鬛也。
古人谓墓祭非礼,故礼无墓祭之仪。朱子亦尝谓其无害于义,葢以孝子感时物之变,有不忍遽死其亲之心,不能不然,此说是也。抑又有可言者:▯后题主,谓亲之神魂已附于主,故凡有事荐祭,惟主是尊是亲。然为主之木,与吾亲平昔神魂素不相干,特以礼制所在,人心属焉。亲之体魄,平昔神魂之所依载,安知委魄之后,神魂不犹依于此乎?葢魄有定在,而魂无不之。古人之祭,或求诸阳,或求诸隂,或求诸隂阳之间,不敢必也。故以墓祭非礼而不行者,泥古忘亲者也,行之无害也。
苏东坡有云「紫李黄▯村落香,黄▯今四五月淹为▯者是也」。月令「四月王▯生,苦菜秀,王▯非今作▯之▯,其实小而有毛。《本草》名菝葜,京师人呼为赤包儿,谓之▯者,以其根相似耳。今人以其与苦菜并称,遂疑即今黄▯,而反以黄字为讹。」木棉花生南越,树高四五丈,花红似山茶,子如楮实,棉出子中,可贮茵褥。苏州人称攀枝花者是也。今纺织以为布者,止可名棉花。「云间通志」以为木棉花,葢踵蔡氏误耳。又尝见一士人家《葵轩卷》中,记序题咏皆形状今蜀葵花,盖不知倾阳卫足,自是冬葵可食者。《诗》七月「烹葵及菽」,公仪休「拔园葵」皆是也。古人文字中记载名物,必攷覈精详,故少有此失。
成化末,里人朱全,家白日羣防,与猫闘。猫屡却,全卧见之,以物投防,不去,起而逐之,才去。
江南自钱氏以来,及宋元盛时,习尚繁华,富贵之家于楼前种树,接各色牡丹于其杪,花时登楼赏翫,近在栏槛间,名「楼子牡丹」。今人以花瓣多者名「楼子未知其实故也。
兵部尚书王公恕在南京参賛机务时,与王公防友善。作《大司马三原王公传》,刻板印行。太医院判刘文泰与公有怨,上书讼其变乱选法数事,且言其作传刻板皆讽人为之,彰一已之善,显先帝之过。以印本封进,上不罪公,令烧毁板籍而已。公遂乞致仕去。予谓板刻之举,或出于门生故吏,而公以老臣位冡宰,初无禁止之言,坐致奏讦以罢,不亦深可惜哉。
廪生久滞,宜择其行检端谨、学业优长、可当科目遗材者,善为疏
译漕运的定例,每年运送粮食四百万石,其中兑运三百三十万石,支运七十万石,分别由浙江、江西、湖广、山东各都司,中都留守司,南京、江南、江北直隶共十三个把总管辖下的各卫所旗军负责运输。浙江都司的运船共有一千九百九十九艘,每艘船配备军士十名、十一名或十二名,共计旗军二万一千六百七十名。每艘船大约装载正米三百石,加上损耗米四百多石,总共装载七十多万石。负责运粮的,有杭州前、杭州右、海宁、温州、台州、处州、宁波、绍兴共八个卫,以及海宁、金华、衢州、严州、湖州共五个所,其余沿海防备倭寇的卫所都不运粮。自从宣德八年实行内河漕运以来,一直如此。运船每五年建造一次,每艘船奏定造价银一百两,军卫自备三十两,府县出资七十两。兑运的,各卫所军士驾船到府县水次仓兑取粮食起运,运往京仓、通州仓交纳。支运的,原本是由民夫民船运到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四个仓库,军人驾船在这四个仓库支取粮食,再运往京仓、通州仓。近年又有“改兑”的名目,大概是免除民夫将粮食运到淮安等仓的加耗米,就命令军船直接到各该运粮的府县兑取粮食,直抵京仓、通州仓。
禹庙在会稽山下,规模宏大,塑像工整。所谓窆石,相传是安放禹衣冠的地方,那石头形状稍像钟,刻字已经剥落,无法辨认了。南镇之庙也塑有神像,那就很没有意义了。我曾对府官说,应当去掉塑像保留牌位,这才符合礼制的本意。他认为自从建国初以来就有塑像,似乎不可毁坏。我曾思考,孔子与各位贤人都是人,高皇帝初建国学时,都革除了塑像,改用木牌位。岳镇海渎,不能用形象来祈求的,难道会让使用塑像吗?这一定是前代的旧物。洪武初年颁布正祀典的诏书,地方官员没有见识,失于改正罢了,决不是朝廷的制度。
刘时雍担任福建右参政时,曾驾海船到镇海卫,远远看见一座高山,树木森然,命令船帆驶到山下。船夫说:“这不是山海鳅吗。”船相距百余里则无碍,稍近一些,鳅或转动,则波浪怒作,船就无法保全。刘时雍不信,注视很久,渐渐觉得船身下沉,过了一会儿就淹没看不见了。这才相信船夫的话不假,大概初看像树木的,是它的背鬛。
古人说墓祭不合礼制,所以礼书中没有墓祭的仪节。朱子也曾说墓祭无害于义,大概是认为孝子感于时物变迁,有不忍心亲人迅速死去的心情,不能不这样,这说法是对的。但还有可以说的:立牌位后题写名字,是说亲人的神魂已依附于牌位,所以凡有事荐祭,只尊崇亲近牌位。然而作为牌位的木头,与我们亲人平素的神魂素不相干,只是因为礼制的规定,人心归属于它。亲人的体魄,是平素神魂所依附承载的,怎知体魄委弃之后,神魂还不再依附于此呢?大概魄有固定的所在,而魂无处不到。古人的祭祀,有的求之于阳,有的求之于阴,有的求之于阴阳之间,不敢必定。所以因为墓祭不合礼制而不实行的,是拘泥古礼而忘记亲情的,实行墓祭无害。
苏东坡有云“紫李黄甘村落香,黄甘今四五月淹为蜜者是也”。《月令》说“四月王瓜生,苦菜秀”,王瓜不是现在作瓜的瓜,其实小而有毛。《本草》名菝葜,京师人呼为赤包儿,称为瓜的,是因为它的根相似罢了。今人因为它与苦菜并称,就怀疑就是现在的黄甘,反而认为黄字是讹误。木棉花生长在南越,树高四五丈,花红似山茶,子如楮实,棉出子中,可贮茵褥。苏州人称攀枝花的是木棉花。今纺织以为布的,只可名棉花。《云间通志》以为木棉花,大概是沿袭蔡氏的错误罢了。又曾见一士人家里《葵轩卷》中,记序题咏都形状像现在的蜀葵花,大概不知道倾阳卫足,自是冬葵可食的。《诗经》七月“烹葵及菽”,公仪休“拔园葵”都是指冬葵。古人文字中记载名物,必考核精详,所以少有这种失误。
成化末年,同乡朱全,家中有白日群鼠,与猫争斗。猫屡次退却,朱全躺着观看,用东西投掷老鼠,老鼠不走,朱全起来追逐,老鼠才走。
江南自钱氏以来,及宋元盛世,习尚繁华,富贵之家在楼前种树,将各色牡丹嫁接在树梢,花时登楼赏玩,近在栏杆间,名“楼子牡丹”。今人以花瓣多者名“楼子”,未知其实故也。
兵部尚书王公恕在南京参赞机务时,与王公恕友善。作《大司马三原王公传》,刻板印行。太医院判刘文泰与王公有怨,上书控告他变乱选法数事,且说他的作传刻板都是讽托别人做的,彰显一己之善,显露先帝之过。将印本封进,皇上不怪罪王公,只令烧毁板籍而已。王公于是请求退休离去。我认为刻板之举,或许出于门生故吏,而王公以老臣位冢宰,初无禁止之言,坐致奏讦以罢,不亦深可惜哉。
廪生久滞,宜择其行检端谨、学业优长、可当科目遗材者,善为疏
拔之。计不当专论其齿。宣徳中,从胡忠定公濙之请,起取四十歳以上廪生入国学,需次出身。天顺初,从都御史李公賔之请,又一行之。皆姑息之政也。然宣徳正统间,监生惟科贡、官生三种而已,故此辈得以次进用。景泰以来,监生又有他途进者,虽科贡之士亦为阻塞。中间有自度不能需次者,多就校职。余至选期,老死殆半矣。近闻北畿巡抚张公鼎亦建此议,礼部寝之。是能不以姑息结人心者也。
译选拔他们。考核时不应只专门讨论他们的年龄。宣德年间,听从胡忠定公胡濙的请求,起用四十岁以上的廪生进入国子监,等待补缺后授职。天顺初年,听从都御史李公李宾的请求,又再次实行这一做法。这些都是姑息迁就的政策。然而在宣德、正统年间,监生只有科贡、官生这三种来源而已,所以这些人能够按次序得到任用。景泰以来,监生又有其他途径进入的人,即使是科贡出身的士人也受到阻塞。其中有人自估不能等待补缺的,大多就任学校教职。我到了选官的期限,年老死去的几乎占了一半。最近听说北畿巡抚张公张鼎也提出这个建议,礼部将其搁置。这是能够不靠姑息迁就来收买人心的做法。
古之君子以军功受赏,犹以为耻;而近时各边巡抚文臣,一有克捷,则以其子弟、女壻冒滥陞赏,要君欺天,无耻甚矣。予所见大臣不以军功私其子弟者,白恭敏、余肃敏二公而已。白薨后,其子缤陈乞官;之余薨后,朝廷欲官其子,以子寘举人,乃官其孙。
近至温州,访问前任知府之贤者,士大夫毎以何文渊为称首。盖其亷能之誉,初非过情,而恵利之及民者亦多,故民犹称之。若所谓却金馆之作,则不能无意于沽名,故今徃来题咏者,诛心推▯无已。此所谓求全之毁也。
浙之衢州民以抄纸为业,毎歳官纸之供,公私糜费无▯,而内府贵臣视之初不以为意也。闻天顺间有老内官自江西回,见内府以官纸糊壁,面之饮泣,葢知其成之不易,而惜其暴殄之甚也。又闻之故老云,洪武年间国子监生课簿仿书,按月送礼部,仿书发光禄寺包面,课部送法司背靣起稿,惜费如此。永乐宣徳间鳌山烟火之费,亦兼用故纸,后来则不复然矣。成化间流星爆仗等作,一切取榜纸为之,其费可胜计哉!世无内官如此人者,难与言此矣。
王冕,绍兴人,国初名士。所居与一神庙切近。爨下缺薪,则斧神像爨之。一隣家事神惟谨,遇冕毁神像,輙刻木补之,如是者三四。然冕家人歳无恙,补像者妻孥沾患,时时有之。一日召巫降神,诘神云:“冕屡毁神,神不之咎,吾輙为新之,神何不祐耶?”巫者仓卒无以对,乃作怒曰:“汝不置像,彼何从而爨?”即自是其人不复补像,而庙遂废,至今以为笑谈。
王琦,字文璡,仁和人。乡贡试礼部副榜,授汝州学正,擢监察御史,以学行老成称。陞山西按察佥事,提督学校,士风为之丕变。改四川,不乐,乞致仕归,年才五十。琦以清介自持,在官门无私谒,平生不治生产,居贫晏如也。值歳大侵,无以为朝夕,冬且暮,大雪,日僵卧不能出门戸。有馈非故旧不受,即故旧至,数亦却之。邻有唁之曰:“当路甚重公举,一言何所不济,何乃自苦如此?”琦曰:“吾求无所愧于心耳,虽饥且寒,无不乐也,何唁之有?”天顺间,竟以饥寒卒。杭州守胡濬闻而吊之,告布按二司,为祀之于杭学乡贤祠,出祠録。
景泰间,温州乐清县有大鱼随潮入港,潮落不能去,时时喷水,满空如雨,居民聚集,磔其肉。忽一转,勲溺水死者百余人。自是民不敢近,日暮雷雨,飞跃而去,疑其龙▯也。又一日,潮长时,鱼大小数千尾,皆无头,蔽江而过,民异之,不敢取食,疑海中必有恶物囓去其首,然囓而不食,其多如许,理不可防。予宿雁荡,闻之一老僧云。
商文毅公辂,父为府吏。生时,知府夜遥见吏舍有光,迹之,非火也。翌旦问羣吏家夜有何事,云商某生一子。知府异之,语其父云:“此子必贵,宜善抚之。”后为举子,浙江乡试、礼部防试、廷试皆第一。景泰间,仕至兵部侍郎兼春坊太学士,入内阁。天顺初,罢归。有医善太素脉,公命诊之,云:“歇禄十年,当再起。”成化初,复起入阁,数年致仕。
菽园杂记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菽园杂记卷十三
明 陆容 撰
江南名郡,苏、杭并称。然苏城及各县富家多有亭馆花木之胜,今杭城无之,是杭俗之俭朴愈于苏也。湖州人家絶不种牡丹,以花时有事▯桑,亲朋不相徃来,无暇及此也。严州及于潜等县民多种桐、漆、桑、桕、麻、苎;绍兴多种桑、苎、茶;台州地多种桑、桕,其俗勤俭,又皆愈于杭矣。苏人隙地多榆、柳、槐、樗、栋、谷等木,浙江诸郡惟山中有之,余地絶无。苏之洞庭山人以种橘为业,亦不留恶木,此可以观民俗矣。
石首鱼四五月有之。浙东温台宁波近海之民,歳驾船出海,直抵金山太仓近处,网之。盖此处太湖淡水东注,鱼皆聚之。他如健跳千戸所等处,固有之,不如此之多也。金山太仓近海之民,仅取以供时新耳。温台宁波之民,取以为鮝,又取其胶,用广而利博。予尝谓濒海以鱼盐为利,使一切禁之,诚非所便。但
译古代的君子凭借军功接受奖赏,尚且以此为耻;而近时各边镇的巡抚文臣,一旦有战功捷报,就让自己的子弟、女婿冒领滥受升赏,胁迫君主、欺瞒上天,无耻到了极点。我所见过的大臣中,不凭借军功私自恩惠自己子弟的,只有白恭敏、余肃敏两位罢了。白公去世后,他的儿子白缤陈情乞求官职;余公去世后,朝廷想授予他的儿子官职,因为儿子余寘是举人,于是授予了他的孙子官职。
我最近到了温州,访问前任知府中贤能的人,士大夫们每每以何文渊为首推。大概他廉洁能干的声誉,起初并非过分夸大,而且惠及百姓的利益也很多,所以百姓仍然称颂他。至于所谓的却金馆的建造,则不能不认为他有意沽名钓誉,所以如今往来题咏的人,诛心之论、推究不已。这就是所谓的求全之毁。
浙江衢州百姓以抄纸为业,每年官府用纸的供应,公私耗费无穷,而内府贵臣对此起初毫不介意。听说天顺年间有一位老内官从江西回来,看见内府用官纸糊墙,当面哭泣,大概是因为知道造纸不易,而痛惜其浪费太过严重。又听老人说,洪武年间国子监生的课簿仿书,按月送给礼部,仿书用光禄寺的纸包面,课部送给法司在背面起稿,爱惜费用到了这种地步。永乐、宣德年间鳌山烟火的费用,也兼用旧纸,后来就不再这样了。成化年间流星爆仗等制作,一切取用榜纸来做,那费用哪里计算得尽!世上没有像这位内官这样的人,很难与他谈论这些事了。
王冕,绍兴人,是明初的名士。他居住的地方与一座神庙很近。灶下缺少柴火,就斧劈神像来烧火。一位邻居事奉神灵非常谨慎,遇到王冕毁坏神像,就刻木补上,像这样有三四次。然而王冕家人每年平安无事,补像者的妻儿却常常遭受祸患。一天召巫婆降神,质问神灵说:“王冕屡次毁坏神像,神灵不怪罪他,我屡次为他修补,神灵为什么不保佑我呢?”巫婆仓促间无法回答,于是发怒说:“你不放置神像,他怎么能烧火?”从此这人不再补像,而神庙也就废弃了,至今人们还当作笑谈。
王琦,字文璡,仁和人。乡贡试礼部副榜,授汝州学正,提拔为监察御史,以学问品行老成著称。升任山西按察佥事,提督学校,士风因此大为改变。改任四川,他不乐意,请求退休回家,年龄才五十岁。王琦以清廉耿介自持,在官任上家中没有私人的拜谒,平生不经营产业,居处贫困却安然自得。正值年成歉收,没有早晚的饭食,冬天将尽,大雪纷飞,每天僵卧不能出门。有人馈赠如果不是故旧就不接受,即使是故旧到来,也多次推辞。邻居有慰问他说:“当权者很看重您的举荐,一句话有什么办不成的,为什么这样自苦呢?”王琦说:“我只求内心无愧罢了,虽然饥饿寒冷,没有不快乐的,有什么可慰问的?”天顺年间,最终因饥寒而死。杭州知府胡濬听说后吊唁他,告知布政使、按察使两司,在杭学乡贤祠祭祀他,并列入祠录。
景泰年间,温州乐清县有大鱼随潮水进入港口,潮水退去不能离开,时时喷水,满空如雨,居民聚集,割食它的肉。忽然鱼身一转,一下子溺水而死一百多人。从此百姓不敢靠近,日暮雷雨时,鱼飞跃而去,怀疑它是龙。又一天,潮水上涨时,鱼大小数千尾,都没有头,遮蔽江面而过,百姓感到奇异,不敢取食,怀疑海中必有恶物咬去它们的头,然而咬而不吃,数量这么多,情理上不可防备。我住在雁荡,听一位老僧所说。
商文毅公商辂,父亲是府吏。他出生时,知府夜里远远看见吏舍有光,追踪查看,不是火。第二天早晨询问众吏家夜里有什么事,说商某生了一个儿子。知府感到奇异,对他父亲说:“这个孩子必定显贵,应该好好抚养他。”后来成为举子,浙江乡试、礼部会试、廷试都第一。景泰年间,官至兵部侍郎兼春坊太学士,进入内阁。天顺初年,罢官回家。有一位医生擅长太素脉,商公命他诊脉,说:“停俸十年,应当再起。”成化初年,再次起用进入内阁,几年后退休。
江南名郡,苏州、杭州并称。然而苏州城及各县富家多有亭馆花木的胜景,现在杭州城没有,这是杭州风俗的俭朴胜过苏州。湖州人家绝不种牡丹,因为花开时有事于桑,亲朋不相往来,无暇顾及这个。严州及于潜等县百姓多种桐、漆、桑、桕、麻、苎;绍兴多种桑、苎、茶;台州地多种桑、桕,他们的风俗勤俭,也都胜过杭州。苏州人隙地多榆、柳、槐、樗、栋、谷等木,浙江各郡只有山中有,余地绝无。苏州洞庭山人以种橘为业,也不留恶木,这可以观察民俗了。
石首鱼四五月有。浙东温州、台州、宁波近海的百姓,每年驾船出海,直达金山太仓附近,用网捕捞。大概此处太湖淡水东注,鱼都聚集于此。其他如健跳千户所等处,固然有,不如此处多。金山太仓近海的百姓,仅取来供应时新罢了。温州、台州、宁波的百姓,取来做成鱼鲞,又取它的胶,用途广而利益大。我曾经说濒海以鱼盐为利,如果一切禁止,确实不方便。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