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自序篇十四
●卷六 自序篇十四
人间之世飘忽几何如凿石见火,窥隙观电。萤睹朝而灭,露见日而消,岂可不自序也?
译●卷六 自序篇第十四
人世间的生活短暂易逝,就像凿开石头迸出的火花,又像从缝隙中窥见的闪电。萤火虫见到晨光便熄灭,露珠见到太阳便消散,怎能不为自己写篇自序呢?
余六岁解为诗,奉敕为诗曰:“池萍生已合,林花发稍稠。风入花枝动,日映水光浮。”因尔稍学为文也。
昔葛稚川自序曰:“读书万卷,十五属文。”
余不闲什一,憎人治生,性乃隘急。刑狱决罪,多从厚降;大辟之时,必有不忍之色。多所捶朴,左右之间,耳刘之亨。尝语余曰:“君王明断不凡,此皆大宽小急也。天下万事,泛泛罪犯,余皆宽贳之,必有不逊者,多不蒙宏贷也。”
魏文帝曰:“余于弹棋略尽其妙,能用手巾角拂。有儒生能以低巾角而拂之。合乡侯东方安世、张公子立皆一时佳手。”余经蒙储皇赉弹棋具、驳犀子、彭城锦石局、银镂香白檀床,余遂归于不解,未曾一中。
余性不耐奏对,侍姬应有二三百人,并赐将士。
余不欢酒,而又不憎人饮。每遇醉者,辄欣欣然而已。
吾年十三,诵百家谱,虽略上口,遂感心气疾,当时奔走。及长渐善,频丧五男,衔悲恍惚,心地荼苦。居则常若尸存,行则不知所适。有时觉神在形外,不复附身。及以大儿为南征不复,继奉国讳,随念灰灭,万虑尽矣。既感心气,累问通人,心气之名,当为何起,多无以对。余以为庄子云:“无疾而呼,其笑若惊”,此心气也。曼倩有言:“阴阳争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华谭曰:“肝气微则面青,心气动则面赤。”左氏云:“周王心疾终,子重心疾卒。”曹志亦有心疾,殷师者仲堪之父也,有此疾。近张思光居丧之后,感此病。凉国太史令赵匪攵造乾度历三十年,以心疾卒。晋阮裕谓士狂者,岂其余乎?
吾小时,夏日夕中下绛纱蚊纟▯中有银瓯一枚,贮山阴甜酒。卧读有时至晓,率以为常。又经病疮,肘膝烂尽。比以来三十余载,泛玩众书万余矣。自余年十四,苦眼疾沈痼,比来转暗,不复能自读书。三十六年来,恒令左右唱之,曾生所谓“诵诗读书,与古人居;读书诵诗,与古人期”,兹言是也。
余将冠,方好易卜。及至射覆,十中乃至八九。当经至郢州,从兄平西令吾射金玉琥珀三指环。筮遇后之履,其辞曰:“上既为天,其体则圆。”指环之象,金玉在焉。寅爻带乎虎,琥珀生光,在合中央。合中之物,凡有三种,按卦而谈,或轻或重。又有人名裹襞纸中,射之得ⅵⅳ鼎卦,余言曰:“鼎卦上离为日,下巽为木,日下安木,杲字也。”此是典签裴重欢,疏潘杲名,与余射之。他验皆如此也。
余初至荆州卜雨。时孟秋之月,阳亢日久,月旦虽雨,俄而便晴。有人云:“谚曰:雨月额,千里赤。盖旱之徵也。”吾乃端▯拂蓍,遇 ⅲ复不动。既而言曰:“庚子爻为世,水出生于金。七月建申,申子辰又三五合。必在此月。”五日庚子,果值甘雨。余又以十七日筮何时云卷金翘,日辉合璧,红尘暗陌,丹霞映□。谓亢阳之势,未沾膏泽,筮遇ⅴⅴ坎之ⅴ 比。于是辍蓍而叹曰:“坎者水也,子爻为世,其在今夜三更乎!地上有水,坎之为比,其方有甘雨乎!”欣然有自得之志。
姚文烈善龟卜,谓余曰:“此二十一日将雨。”其在虞渊之时,余乃筮之。遇 谦之ⅲ 小过,既而言曰:“坤艮二象俱在土,非直无雨,乃应开霁。”俄而星如玉李,月上金□,雾生犹▯,河垂似带。余乃欣然。
吾龀年之时,诵咒受道于法朗道人,诵得净观世音咒、药上王咒、孔雀王咒,中尉何登善能解作外典咒、痈疽禹步之法。余就受之,至十岁时,敕旨赐向道士黄侯晔,建安侯正立,并是汝年时。汝不学义,余尚幼,未能受。年十二三,侍读臧严又有此劝。余答曰:“只诵咒自是佳伎俩,请守此一隅。”其年末乃颓然改途,不复说咒也。
石季伦笃好林薮,有别庐在河南界金谷涧中,涧中有水碓土窑。
●书后
呜呼!文字显晦之故,夫岂偶然也哉?往余之乞二母双节诗于周太史书仓也,实介邵君二、罗君台山。越二年丁酉,孙君迟舟入都,余又举以相属。己亥孟冬,余
译我六岁时就懂得作诗,奉皇帝诏令写诗道:“池中的浮萍已经聚合,林间的繁花渐渐繁茂。风吹入花枝使其摇动,日光映照水面波光浮动。”从此开始稍微学习写文章。
从前葛洪在自序中说:“读了万卷书,十五岁就能写文章。”
我读书不到他的十分之一,厌恶别人经营生计,性格狭隘急躁。审理刑狱判决罪人时,大多从轻发落;判处死刑时,必定露出不忍的神色。经常鞭打杖责,身边的人,耳闻目睹。曾经对我说:“君王明察决断不同凡响,这是大体宽厚而细节急躁。天下万事,一般的罪犯,我都宽恕赦免,如果有不敬顺的人,大多不能得到宏大的恩贷。”
魏文帝说:“我在弹棋方面几乎穷尽了其中的奥妙,能用手巾角来拂动棋子。有儒生能用低垂的手巾角来拂动棋子。合乡侯东方安世、张公子立都是一时的能手。”我曾经蒙储皇赏赐弹棋器具、驳犀棋子、彭城锦石棋盘、银镂香白檀床,我于是归于不懂,从未中过一次。
我性格不耐受奏对,侍姬应当有二三百人,一并赐给将士。
我不喜欢喝酒,也不厌恶别人饮酒。每当遇到喝醉的人,就高兴罢了。
我十三岁时,诵读百家谱牒,虽然大致能上口,却因此患上了心气病,当时四处奔走。等到长大渐渐好转,又接连丧掉五个儿子,怀着悲伤恍惚,内心痛苦如饮荼。居住时常像尸体活着,行走时不知道要去哪里。有时感觉精神在形体之外,不再依附身体。等到长子南征没有回来,接着又遭遇国丧,随着念头灰飞烟灭,万般思虑都尽了。既然患上了心气病,屡次询问通晓的人,心气病的名称,应当因何而起,大多无法回答。我认为庄子说:“没有疾病却呼喊,那笑容像受惊”,这就是心气病。东方朔有言:“阴阳相争则心气发动,心气发动则精神散乱。”华谭说:“肝气微弱则面色发青,心气发动则面色发红。”《左传》说:“周王因心疾而死,子重因心疾而卒。”曹志也有心疾,殷仲堪的父亲殷师也有此病。近来张思光居丧之后,感染此病。凉国太史令赵匪攵编造乾度历三十年,因心疾而死。晋代阮裕所说的士人中的狂者,难道不是这类人吗?
我小时候,夏日傍晚在绛纱蚊帐中,有一枚银碗,盛着山阴甜酒。躺着读书有时直到天亮,通常如此。又曾经患疮病,肘膝烂尽。从那时以来三十多年,泛览众书万余卷。自从我十四岁起,苦于眼疾沉痼,近来更加昏暗,不能再自己读书。三十六年来,常让左右的人诵读给我听,曾子所谓“诵读诗书,与古人共处;读书诵诗,与古人相约”,这话是对的。
我即将行冠礼时,正喜好《易经》占卜。等到射覆,十次中甚至八九次能猜中。曾经到郢州,堂兄平西将军让我射覆金玉琥珀三枚指环。占卜遇到后卦变履卦,卦辞说:“上既为天,其体则圆。”指环的意象,金玉在其中。寅爻带着虎,琥珀生光,在合中央。合中之物,凡有三种,按卦象谈论,或轻或重。又有人名裹在纸中,射覆得到鼎卦,我说:“鼎卦上离为日,下巽为木,日下安木,是杲字。”这是典签裴重欢,疏潘杲的名字,与我射覆。其他验证都如此。
我初到荆州占卜雨。当时是孟秋之月,阳气亢盛日久,月初虽然下雨,不久就放晴。有人说:“谚语说:雨月额,千里赤。大概是干旱的征兆。”我于是端正拂去蓍草,遇到复卦不动。接着说:“庚子爻为世,水出生于金。七月建申,申子辰又三五合。必定在这个月。”五日庚子,果然降下甘雨。我又在十七日占卜何时云卷金翘,日辉合璧,红尘暗陌,丹霞映□。说亢阳之势,未沾膏泽,占卜遇到坎卦变比卦。于是放下蓍草叹息说:“坎是水,子爻为世,大概在今夜三更吧!地上有水,坎变为比,大概将有甘雨吧!”欣然有自得之志。
姚文烈善于龟卜,对我说:“这二十一日将下雨。”在虞渊之时,我于是占卜。遇到谦卦变小过卦,接着说:“坤艮二象俱在土,不仅无雨,反而应该放晴。”不久星星如玉李,月亮上金□,雾生犹〇,河垂似带。我于是欣然。
我换牙之年,诵读咒语受道于法朗道人,诵得净观世音咒、药上王咒、孔雀王咒,中尉何登善能解作外典咒、痈疽禹步之法。我向他学习,到十岁时,敕旨赐向道士黄侯晔,建安侯正立,都是你那个年纪。你不学义理,我还年幼,未能接受。十二三岁,侍读臧严又有此劝。我回答说:“只诵读咒语自是好的伎俩,请守这一隅。”那年末于是颓然改途,不再说咒语了。
石崇笃好林薮,有别庐在河南界金谷涧中,涧中有水碓土窑。
书后
唉!文字显晦的缘故,难道偶然吗?从前我乞求二母双节诗于周太史书仓,实在依靠邵君二、罗君台山。过了两年丁酉,孙君迟舟入都,我又举以相属。己亥孟冬,我
客吴兴,得迟舟书。则太史赠言,久托台山邮寄,而台山踪迹渺不相知,浮沈之感,寤寐萦回。将裁书以询二,会二云之族需葵至自长洲,言戊戍重九,二北上过台山,于吴门台山出周太史贻余书轴,长尺有奇,厚几三寸,授二转寄。需葵曾受其书,由武林寄余,而余未之得也。是夕遂治装至武林求之,历五旬又二日,而後得之于望江门外,素不相识之人之手。盖二年以来,辗转付托,阅十有馀人。题缄之字,已磨灭殆尽,不可辨识,而缄封且半敝矣。启而读之,不惟双节赠言无恙也。太史从《永乐大典》辑录《金楼子》六卷,命致鲍君以文者亦俨然在焉。赍达以文相与,忻幸久之。夫需葵与余并以衣食奔走,前此之不相见者,几及十年,向非邂逅吴兴,余即再介二,求之太史赠言,尚可复得。而所谓《金楼子》者,势必渐就残佚,岁月愈深,人事递迁,其乌从而求之,又乌从而得之。说者谓余之乞言斋心饮涕,先灵殆呵护之顾。余则以为太史表徵阐幽之力,与以文拳拳稽古之心,实隐隐焉遥相契合。而《金楼子》之得以善本流布艺林,诚哉有数存焉!然则古今来文字之足以不朽者,其精神不可终▯,类如是矣。余闻台山归江右,後早游道山,今双节赠言,得补登集录。而《金楼子》以文梓入丛书,岂惟需葵为能不负二之托,抑台山有知,亦且含笑地下也已。
译我客居吴兴时,收到了迟舟的来信。信中说,太史公赠送的题词,早已托付给台山邮寄,但台山的行踪渺茫,无从知晓,这种漂泊沉浮的感慨,日夜萦绕在我的心头。我打算写信去询问二云,恰逢二云的族人需葵从长洲来到,他说戊戌年重阳节,二云北上经过台山时,在吴门,台山将周太史赠给我的书轴交给他转寄。那书轴长一尺多,厚近三寸。需葵曾接过那书轴,从武林寄给我,但我却没有收到。当晚我便整理行装前往武林寻找,历经五十二天,才在望江门外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手中得到。大概这两年来,辗转托付,经手了十多人。信封上的字迹,已经磨灭殆尽,无法辨认,而且封套也大半破损了。打开阅读,不仅双节赠言完好无损,太史公从《永乐大典》中辑录的《金楼子》六卷,以及嘱咐送给鲍以文的那部分,也依然完好地在那里。我将其送达给以文,我们共同欣喜庆幸了很久。需葵和我都为了衣食奔波,此前未能相见,几乎近十年,若不是在吴兴偶然相遇,我即使再通过二云去求取太史公的赠言,恐怕也难以再次得到。而所谓的《金楼子》,势必会逐渐残缺散佚,岁月越久,人事变迁,又从哪里去寻求,又从哪里能得到呢?有人说,我斋戒沐浴、饮泣乞求,大概是祖先神灵在暗中护佑。我却认为,太史公表彰彰显、阐发幽微的力量,与以文诚挚笃实、考究古史的心志,实际上在无形中遥相呼应。而《金楼子》得以以善本流传于文坛,确实是有定数存在!那么,自古以来文字之所以能够不朽,其精神不会最终消亡,大抵都是这样。我听说台山回到江右后,不久便去世,如今双节的赠言,得以补录进文集。而《金楼子》由以文刻入丛书,这不仅是需葵能够不负二云的托付,恐怕台山若有知,也会在九泉之下含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