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后妃篇三
汉明德马皇后，身长七尺二寸，方口美发。
梁宣修容本姓石，扬州会稽上虞人。粤自周仕卫，入赵徙温。有石化字士风者，与渤海诸石同出而异源，仕吴为中书令。生鉴字子奇，晓仰观见知于王隐，游寓卒于历阳，葬于会稽。王父元恭，宋▯明中仕至武骑常侍，考灵宝，齐永明中为奉朝请。修容诞中粹之至和，涵祥明之纯气。贤明之称，女师之德，言为闺门之则，行为椒兰之表。以升明元年丁已六月十一日生，生而紫胞，朝请府君以为灵异。年数岁能诵《三都赋》、《五经指归》，过目便解。同生弟妹各二人，为家之长，朝请永明之朝，密勿王事。与茹法亮纪僧真对直，多在禁省，不得休外。处分家计，专以仰委，号为女王。拊循弟妹，闺门辑睦。隆昌元年，齐世祖因荀昭华荐以入宫，时值少主失德，好为虐戏，手刺禽鸟，必敛容正色。少主非直深加严惮，乃反赐金钱，前后无算。每对之而泣，人问之故，答曰：“朝请府君陈夫人在家，供奉未足用，此何为有？”诸尼入台斋会，乃密以达之，径寄南金数百两还家，此人仍负之而趋。其人后肉袒衔璧，乃云：“不忆有此。”及建武之时，始安王遥光聘焉，专掌内政，承上接下莫不得中。遥光非王氏不被礼遇，每因哂戏之际，同类多侮慢王氏，修容每尽礼谨肃。王氏恒酾酒酹地曰：“将使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东昏之世就遥光求金，既而献之，乃从容谏曰：“盗憎主人，民恶其上，生于乱世，将使贵人不能贪无厌之求，不如早而勿与。”遂不见信。后遥光还东第，又谏曰：“驷马高盖，其忧实重。少主贪虐，不过欲得州城，不如称老归第于事为善。若其不尔，悔将何及！”又不纳。及遥光破败之后，其子诩等并多踬弊，悉皆赡恤，饥寒俱解。天监元年，选入为露采女，赐姓阮氏，进位为修容。于是辨物书数，诏献▯童▯。初习净名经义，备该元理，权实之道，妙极沙门。末持杂阿毗昙心论，精研无比，一时称首。三十年中，恒自讲说，自为《杂心讲疏》，广有宏益，绎始习方物名，示以无诳。及在幼学，亲承慈训。初受《孝经》，正览《论语》《毛诗》，及随绎数番，指以吏道，政无繁寡，皆荷慈训。时值水旱，变食深忧，居常俨敬，无喜愠之色。恭俭仁恕，未尝疾言。亲指至于醴酏品式、衣裳制度。家人有善，莫不仰则。先是丁朝请之忧，毁瘠过礼，见者不复能识。母陈氏继而艰，故攀号恸绝，殊不胜哀。乃刻木为二亲之像，朝夕虔事。每岁时伏腊，言必随泪下。从母净粲法师，常所供奉，及粲师迁神，孺慕过礼，异姓之服，礼不过缌，气朔难改，缠悲愈切，孝思不匮，ム此类欤！随绎归会稽，或谓衣锦归乡，古今罕例，询求故实，赡恤乡党，扶老携幼，并沐恩猷。修容既在昆弟之长，抚育两弟，备加训戒。及两弟云亡，诸侄十有人余人，皆禀规勖，有庶生之妹，爱均同产。及殒殁之后，收养诸甥复隆。恒日季妹为台采女，每隔岁时，未有书翰，必流涕忘食。及采女告殂，因此感气，孝乎惟孝，友于兄弟。实见斯言，抱孙之爱。垂慈尤笃，孙方诸、方等、方规、方智、含贞、含介、含芷等，爰自翦■，躬亲襁育，居家恤隐，不严而治。御下以和而傍无游手，刀尺绮缟，各尽其业。方诸、含贞等婚嫁，皆躬自经始，旬日之中，内外众事，爰及礼仪。一时举办公家发遣，启台悉停外，及馈人失礼，接之弥笃。每语绎曰：“吾垂白之年，虽亲所闻见，然而德不孤，必有邻。且妒妇不惮破家，况复甚于此者也！”于是爱接弥隆。又善许负之术，曾正会登楼，还语人曰：“太尉今年必当不济。”时静惠王尚康胜，咸以为不然。曰：“行步向前，气韵殊下。若其不尔，不复言相！”其年末，静惠王薨。及昭明入朝，又云：“必无嗣立之相。”俄而昭明薨。兼善云气，初至九派，云：“天文不利，南方更将有妖气。”时李敞既新平，谓必无敢继踵之者，言之甚正。无何之间，而刘敬宫反。尝有
译汉明德马皇后，身高七尺二寸，方口美发。
梁宣修容本姓石，扬州会稽上虞人。自从周代仕于卫国，进入赵国后迁居温地。有石化字士风的人，与渤海郡的石氏同出一源但支系不同，在吴国官至中书令。生下石鉴字子奇，因仰观天象而被王隐赏识，客居他乡死于历阳，安葬在会稽。祖父石元恭，在南朝宋明帝时期官至武骑常侍；父亲石灵宝，在南朝齐永明年间担任奉朝请。修容禀受了中和之气的精华，涵养了吉祥光明的纯正气息。享有贤明的赞誉，具备女师的德行，言语成为闺阁的准则，行为成为后宫的表率。她在升明元年丁巳六月十一日出生，出生时包裹着紫色的胎胞，奉朝请石公认为这是灵异之兆。
几岁时就能背诵《三都赋》和《五经指归》，过目就能理解。同父所生的弟弟妹妹各有两人，她是家中长女。父亲石公在永明年间，忙于王事。与茹法亮、纪僧真轮流值班，大多在禁中省署，不得回家休息。处理家务，完全托付给她，号称“女王”。安抚教导弟妹，闺门和睦。
隆昌元年，齐世祖因为荀昭华的推荐将她选入宫中。当时正值少主失德，喜欢做残虐的游戏，亲手刺死禽鸟，她必定收敛容貌、端正神色。少主不仅对她深加严厉忌惮，反而赏赐金钱，前后无数。她每次对着这些钱哭泣，别人问其原因，她回答说：“父亲石公和母亲陈夫人在家，供奉的费用尚且不足，这些钱有什么用？”
众尼姑入台斋会时，她就秘密将钱交给她们，直接寄回数百两黄金到家，那人背着钱快步跑回家。那人后来肉袒衔璧（表示谢罪），才说：“不记得有这事。”
到了建武年间，始安王萧遥光聘娶了她，她专门掌管内政，对上承奉君主，对下接待宾客，没有不得当的。萧遥光如果不是王氏出身就不予礼遇，每次在嘲笑戏弄的时候，同类大多侮辱轻慢王氏，修容每次都尽礼谨慎严肃。王氏常常斟酒洒地祷告说：“希望上天保佑，吉祥没有不利。”
东昏侯时期，萧遥光向皇帝求取金子，随后献上去，修容于是从容劝谏说：“盗贼憎恨主人，百姓厌恶上级，生于乱世，将使得贵人不能贪求无厌，不如早点不给。”于是没有被信任。后来萧遥光回到东第，她又劝谏说：“高车驷马，忧虑实在重大。少主贪婪残暴，不过是想得到州城，不如称老归第，于事为善。如果不这样，后悔将来不及！”又不被采纳。
等到萧遥光破败之后，他的儿子萧诩等多人遭遇困顿，她都加以赡养体恤，饥寒都得到了解决。天监元年，被选入宫为露采女，赐姓阮氏，晋升为修容。于是辨别物类、书写数字，诏令献给〇童〇。起初研习《净名经》义理，完备地掌握玄妙道理，权宜与真实之道，精妙至极，沙门称颂。后来持诵《杂阿毗昙心论》，精研无比，一时称首。三十年间，常常自己讲说，自己撰写《杂心讲疏》，广有宏大的益处，绎开始学习方物名，示以无诳。等到在幼学阶段，亲自承受慈爱的训导。起初学习《孝经》，正式阅览《论语》《毛诗》，等到跟随绎几次，指示以吏道，政事无论繁简，都承受慈爱的训导。
当时正值水旱灾害，改变饮食深深忧虑，日常居住严肃恭敬，没有喜怒之色。恭敬节俭仁恕，未曾疾言厉色。亲自指示直到醴酏品式、衣裳制度。家人有善行，无不仰慕效法。先前遭遇父亲石公的丧事，毁损身体超过礼制，见到的人不再能认识。母亲陈氏接着去世，所以攀着棺木号哭悲痛到极点，几乎不能承受悲哀。于是刻木制作双亲的画像，早晚虔诚侍奉。每当岁时伏腊，说话必定随着泪水落下。
从母净粲法师，常常供奉，等到粲师迁神，孺慕超过礼制，异姓的服丧，礼不过缌麻，气朔难改，缠绕悲哀更加深切，孝思不匮，难道不是这类吗！跟随绎回到会稽，有人说衣锦还乡，古今罕见，询问故实，赡养体恤乡党，扶老携幼，都沐浴恩德。修容既然是兄弟中的长姐，抚育两个弟弟，备加训诫。等到两个弟弟去世，侄子十余人，都禀受规劝勉励，有庶出的妹妹，爱如同同产。等到妹妹去世后，收养外甥又很隆重。
常常每天季妹为台采女，每隔岁时，没有书信，必定流泪忘食。等到采女去世，因此感染气疾，孝乎惟孝，友爱兄弟。确实见到这话，抱孙的爱。垂慈尤其笃厚，孙方诸、方等、方规、方智、含贞、含介、含芷等，自从剪胎，亲自襁褓养育，居家体恤隐微，不严厉而治理。对待下属以和而旁无游手，刀尺绮缟，各尽其业。方诸、含贞等婚嫁，都亲自经始，旬日之中，内外众事，以及礼仪。一时举办公家发遣，启台悉停外，等到馈人失礼，接待更加笃厚。
每次对绎说：“我垂白之年，虽然亲身所闻见，然而德不孤，必有邻。况且妒妇不惮破家，何况更甚于此者！”于是爱接更加隆重。又善于许负之术，曾经正会登楼，回来对人说：“太尉今年必定不能成功。”当时静惠王尚康胜，都认为不是这样。说：“行步向前，气韵殊下。如果不这样，不再说相！”那年末，静惠王去世。等到昭明入朝，又说：“必定没有嗣立的相。”不久昭明去世。兼善云气，初到九派，说：“天文不利，南方更将有妖气。”当时李敞既新平，认为必定没有敢继踵者，言之甚正。无何之间，而刘敬宫反。
银带被匣，左右就边▯攵之，将近盈把，乃笑而言曰：“此人后身，会当更属我。”初无一言呵责，值吉日良辰，大小萃聚，并令相次起舞，感恩流惠，爰及童稚，每戒绎曰：“言出于近，千里必应。士之生世，束修而已。广则难周，无劳交结。玉尚待沽，而况人乎？勤营功德，恒事赈赐，此为上也。”又躬自礼千佛，无隔冬夏。人不堪其苦而不改其德。常无蓄积，必行信舍。京师起梁安寺，上虞起等福寺，在荆州起禅林祗洹等寺，浔阳治灵丘严庆等寺，前后营诸寺佛宝帐百余领，躬事后素，亲加雕饰，妙于思理，若有神功。性好赈施，自春及冬，无日而怠。往年谷粒腾涌，蒙袂而济者不可胜言，方固南山，永期眉寿，绎▯结幽▯，奄罹偏罚。大同九年太岁癸亥六月二日庚申死于江州之内寝，春秋六十七。自孟夏弗豫，有遗旨：金银珠玉不许自随，凡厥凶事，每存俭约。神色审正，终始不扰，卜远有期，诏曰：“能施盛德曰宣，可谥宣。信至京都，梁安、宣业、福成、定果、灵光、正觉等寺同皆号哭，如丧亲戚焉。及渚宫、祗洹、禅林等寺，又如此也。绎始学弱年，患眼之始，衣不解带，冬则不近炎火，夏则不敢风凉。如此者离寒暑也。每大官供进，并以准取钱，纤毫已上，皆施宣业寺。数年之中，僧徒众食，并是丰饱。绎闻元獭有祭，丹鸟哺粮，矧乃禽鱼，犹能感动，况禀含灵之气者也。东入禹川，西浮云梦，冬温夏冫青，二纪及兹。昏定晨省，一朝永夺。几筵寂寞，日深月远。触目屠殒，自咎自悼。昔溯淮▯，侍奉舟舻；今还宫寺，仰瞻帷▯莫。顾复之恩，终天莫报。陟岵之心，鲠慕何已。树叶将夏，弥切风树之哀；戒露已濡，倍萦霜露之盛。过隙难留，川流不舍。往而不还者年也，逝而不见者亲也。献年回斡，恒有再见之期；就养闺闱，无复尽欢之日。拊膺屠裂，贯裁心髓，日往月来，暑流寒袭，仰惟平昔，弥远弥深，烦冕拔懊，肝心屠裂。攀号▯▯臆，贯截骨髓。窃深游张之感，弥切苍舒之报。每读孟轲皇甫谧之传，未尝不拊膺哽恸也。读诗人劳悴之章，未尝不废书而泣血也。乙丑岁之六月，气候如平生焉。冥然永绝，入无瞻奉，慈颜缅邈，肝胆糜溃。贯切痛绝，奈何奈何！
译银带垂下，刀鞘在旁，左右侍从靠近他，几乎满把，于是笑着对他说：“这个人的后身，应当再属于我。”起初没有一句呵斥责备的话，遇到吉日良辰，老少聚集，都让他们依次起舞，感激恩德流传恩惠，甚至波及孩童，常常告诫绎说：“言语出自近处，千里之外必定响应。士人活在世上，只需修身自守。范围太广就难以周全，不必劳神去结交。美玉尚且等待出售，何况人呢？勤勉经营功德，经常从事赈济施舍，这是上等的做法。”他又亲自礼拜千佛，不分冬夏。别人受不了这种苦楚，他却不改其德行。常常没有积蓄，必定实行诚信的施舍。在京师建造梁安寺，在上虞建造等福寺，在荆州建造禅林、祗洹等寺，在浔阳治理灵丘、严庆等寺，前后营造各种寺庙的佛宝帐一百多领，亲自从事祭祀事务，亲手加以雕刻装饰，构思精妙，仿佛有神助。他喜好赈济施舍，从春天到冬天，没有一天懈怠。往年粮食价格暴涨，蒙着袖子来救济的人说不完，正当他固守南山，期望长寿之时，绎却陷入幽暗之境，突然遭受偏侧的灾祸。大同九年太岁癸亥六月二日庚申，他在江州的内寝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自从初夏身体不适，就有遗命：金银珠玉不允许随葬，所有丧事，都崇尚节俭。神色庄重端正，始终没有扰乱，占卜选定葬期，诏书说：“能够施行盛大德行的称为宣，可以谥号为宣。”消息传到京都，梁安、宣业、福成、定果、灵光、正觉等寺都一同号哭，就像丧亲一样。等到渚宫、祗洹、禅林等寺，也是如此。绎刚学习时年纪尚小，患上眼病之初，衣不解带，冬天不靠近火，夏天不敢吹风。这样是为了避开寒暑。每当大官进供，都折算成钱，哪怕只有毫厘以上，都施舍给宣业寺。几年之中，僧众的饮食，都很丰足。绎听说元獭有祭祀，丹鸟反哺粮食，况且是禽鱼，尚且能感动人心，何况禀受灵性之气的人呢。东入禹川，西浮云梦，冬暖夏凉，二十年到了这里。晚上安顿早晨请安，一朝永远夺去。几案寂寞，日子越久越远。触目皆是死亡，自责自悼。昔日逆流淮河，侍奉舟船；如今回到宫寺，仰望帷帐。父母养育之恩，终身无法报答。登高望父之心，悲慕何时才能停止。树叶将夏，更加深切风树之哀；戒露已湿，倍增霜露之盛。光阴如白驹过隙难以留住，河水奔流不停。一去不复返的是岁月，逝去不见的是亲人。岁月轮回，常有再见之期；在闺门奉养，再无尽情欢乐之日。捶胸顿足，心如刀割，日往月来，暑去寒来，回想往昔，越久越深，烦恼拔除懊悔，肝心碎裂。攀援号哭，痛彻心扉，贯穿骨髓。私下深感游张之感，更加迫切苍舒之报。每次读孟轲、皇甫谧的传记，没有不捶胸痛哭的。读《诗经》中劳苦憔悴的篇章，没有不放下书而泣血的。乙丑年六月，气候如平生一般。永远断绝，进入没有瞻仰奉养之境，慈颜遥远，肝胆糜烂。贯穿切痛，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