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子金丹大要卷之十二
其於丹经符契,朗诵如流,又且枉释旁通,辞亦近理,俯视同辈,傍若无人,将有环中之期,而不可遏也。倾盖之初,试问我以金丹一事,睹其才高气众,貌敬礼疏,而所遇人无下手处,仆乃从而顺之,美之扬之,德之仆之。所以德之者,将有以化之也。盖所以化之者,为其滞於癖见邪说,使一闻至道,必若惊若疑。嗟夫时之高人胜士,负不世出之才,而执一方之见,往往不足以语大道者,非耻於相师,则过於聪明,况其下此者乎。仆见明素蟾资禀非凡,勇锐可授,特其平时流於敖放,泥於惯常,首须降其骄心,摄其狂心,去其放心,移其疑心,正其邪心,开以道心。明素蟾忽於言下幡然大改,顿然大悟。於是指令脚跟踏在实处,然后授以先天烹炼神气之道也。曰:夫先天一气,即金丹之祖气也。要知此精此气此神,根於父母未生之前,是太极也。则人禀此先天太极之气而生也,成於浑浑沌沌之内,出於窈窈冥冥之中,当此之时,和之至也。故夫人之生也,男则万神唱恭,女则万神唱奉。恭则温良俭让具其间也,奉则委婉听从存其内也。男以刚健中正,而不敬恭者,是弃其生也。女有工容言德,而不奉顺者,是残其德也。且厥初至和之气,日生夜长,至于二八而阳又太极矣。生而知之者,於此行上德无为之事也。只为世人颠倒妄想,由此淳朴一散,纯粹难全,则向来所受之乾金,虎奔而寓于西矣。自是而后,名利心动,宠辱晨驰,投老而不知退步,以求自全者,吁可惜哉。凡人欲全此精.气神者,非先天太极之气,余则无可,故曰天下无二道也。是此先天太极之气,名为真铅,亦曰乾金,寄于坎中,是云母隐子胎。世人不觉不知,不明大道之本,而用采战采阴、补脑还精、肘后飞金之术者,是愈促其生也。大修行人要明生身造化,产药川源。坎水乾金,求之西南,东三南二,会在中央。真虎真龙,必得癸一而方战;真水真火,必得二八而始交。悟玄牝是还丹,辨刀圭即药物。龟蛇蟠结之际,横天上之鹊桥;木金间隔之时,会人间之牛斗。主宾揖逊,老嫩毋差,片饷工夫,十分谨慎。宝珠现于月地,稳稳收来;金掖至于丹田,温温调燮。当时且让,凡事宜谦、饶人先鞭,取他快意。如愚似请,显道人之家风;礼下不争,乃神仙之上计。方得临炉有庆,一点落在黄庭;养火何难,九转待行符候。洗心涤虑,以结三百日之胎;炼神还虚,成就大丈夫之事也。明素蟾始闻而惊,再闻而疑,竟至通宵摸索,浑身是汗。忽然壁立万仞,直下承当,始悟性命即是两个阴阳,身心尽有许多神气,净保保亦是,圆陀陀亦是,满空白雪,便欲一口雄餐;西江清流,不待一口吸尽。方知大道不在丹经,以数十年精进之功,今而后知实未始有学也。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问之曰:明素蟾者,其有谓乎?曰:琮也,每慕白玉蟾者也。故用姓以谢覆载,名以谢亲,字以谢友。明即白也,素犹玉也,故谓明素蟾云。上阳子曰:子真能求乎仙矣。慕其人,希其道,并以名而就之,抑亦至矣。子又知之乎?夫精通而不昧者,明也;闻道而勤行者,素也。惟蟾也,月中之物也,阴中之阳也,黑中之白也,雌中之雄也,坎中之画也。蟾之为物,止三足焉。三足者,为鼎器,取像为悬胎鼎也。则蟾之为妙,乃道之用乎。今子希紫清翁者,其谓此乎哉。虽然,吾将勉之。修行之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我赵老师云:让而不争,财无愆尤。玉蟾《大道歌》曰:神仙仗俩无多子,只是人间一味呆。又云:世间学仙者,胸襟变清雅。又《云游歌》云:满面着尽笑,喝骂教吾去。噫,紫清翁且能受尽世人笑骂,而直一味呆之。叹今一切人,矜以自高自足之心,而欲希慕神仙之说者,抑何愚哉。子傥能以清雅而变於心胸,以谦让而出其傲忽,必能以呆而奉人之笑骂矣。自我丹阳之传黄房公也,又六传而至于子,子其勉之。明素蟾曰:畴昔闻见,自谓人人可为锺吕。今乃深知,遍界无一人能。担负此事者。道妙玄微,天机深远,讵可忽诸。常谓玉蟾翁始得泥丸老仙之传也,歌云:阴阳颠倒入玄谷。又云:六十四年都是错。又云:前年仙师寄书归,道我有名在金阙。何其闻道之晚,而成之之易也如此。今承教者,孰知至妙至玄,最为难思难议者哉。始知五十八年都是错也。千经万卷总非裹许,便将捉住西山之白虎,摄伏东海之青龙,期集吾事而已,奚敢忽慢而傲世哉。就令书此,凡到诸方遇蓬莱仙侣,试一出之,将必有取则於此者,信夫。与玄阳子欧阳玉渊
译他对于丹经符契,朗诵起来流畅如水;又曲折解释、旁通义理,言辞也近于合理,俯视同辈,旁若无人,仿佛将要达到“环中”之境,谁也无法阻止他。我们初次相逢时,他试着问我金丹一事。我看他才高气盛,表面恭敬而礼数疏略,且从所遇之人那里找不到下手处,于是顺着他的话说,称美他、宣扬他、尊重他、服从他。尊重他的目的,是想要教化他。之所以要教化他,是因为他拘滞于偏执的见解和邪说,一旦听到至道,必然又惊又疑。唉,当时那些自命高明、才胜常人的人,身负世间少有的才华,却执著于一端的见解,往往不足以谈论大道;他们不是以向人请教为耻,就是过分自恃聪明,何况比他们更差的人呢?我看明素蟾资质非凡,勇猛锐利,可以传授;只是平时流于傲慢放纵,拘泥于惯常见解。首先必须降伏他的骄傲之心,收摄他的狂妄之心,去除他的放纵之心,转变他的疑惑之心,端正他的邪曲之心,用道心启发他。明素蟾在听到话的当下忽然彻底改变,顿时大悟。于是我指示他把脚跟踏在实处,然后传授他先天烹炼神气的道理。我说:先天一气,就是金丹的祖气。要知道,这个精、这个气、这个神,根源在父母尚未生育之前,这就是太极。人正是禀受这个先天太极之气而出生的,在浑浑沌沌之中形成,从窈窈冥冥之中出来;在这个时候,和气达到了极点。所以人出生时,男性则万神唱“恭”,女性则万神唱“奉”。“恭”之中具备温良俭让,“奉”之中存有委婉听从。男子虽有刚健中正之性,却不恭敬,这是抛弃自己的生命;女子虽有工、容、言、德,却不奉顺,这是损害自己的德性。最初的至和之气,白天生长、夜晚增长,到了二八之年,阳又达到太极。天生就能明白的人,在这里实行上德无为之事。只是世人产生颠倒妄想,因此淳朴从这里开始散失,纯粹难以保全;原先所禀受的乾金,于是如虎奔走而寄寓于西方。从此以后,名利之心发动,宠辱之事早晚奔驰,到老也不知道退一步来求得自全,实在可惜。凡人想要保全精、气、神,除了先天太极之气,其他都无可凭借,所以说天下没有两种道。这个先天太极之气,名叫真铅,也叫乾金,寄寓在坎中,这就是所谓“云母隐子胎”。世人不觉察、不明白大道的根本,却采用采战采阴、补脑还精、肘后飞金等术,这反而更加促使生命耗损。大修行人应当明白生成身体的造化以及产药的川源。坎水、乾金,要在西南求取;东三、南二,汇聚于中央。真虎真龙,必须得到癸一,才开始交战;真水真火,必须得到二八,才开始交合。悟得玄牝就是还丹,辨明刀圭就是药物。龟蛇蟠结之时,横渡天上的鹊桥;木金间隔之时,会合人间的牛斗。主宾相互揖让,老嫩不能有差错;片刻功夫,也必须十分谨慎。宝珠在月地显现,要稳稳地收取;金液到达丹田,要温和地调燮。当时且作退让,凡事应当谦逊,让别人先行,取得他的快意。外表像愚人、像【原文“请”字疑误】人,显出道家门庭的家风;礼敬居下而不争,是神仙的上等谋略。这样才能在炉前得到吉庆,使一点丹落在黄庭。养火有什么困难?只须依照符候运行九转。洗心涤虑,用来结成三百日的胎;炼神还虚,成就大丈夫的事业。明素蟾第一次听到时感到惊讶,第二次听到时又产生怀疑,竟至于通宵摸索,全身都是汗。忽然间,他如同面对壁立万仞的高山,直截了当地承当下来,这才悟到:性命就是两个阴阳,身心之中全都有许多神气;既是洁净坚实、浑然一体的,也是圆满浑成、周遍无缺的。满天空的白雪,简直想一口把它吞下;西江的清流,也不等着一口吸尽。到这时才知道,大道不在丹经之中;凭借数十年精进的功夫,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实际上从未真正学到什么。众多雌性而没有雄性,又怎么会有卵呢?有人问他说:“明素蟾这个称呼,是有所谓吗?”他回答:“我名琮,平生总是仰慕白玉蟾。因此用姓来感谢天地覆载,用名来感谢父母亲,用字来感谢朋友。‘明’就是‘白’,‘素’近于‘玉’,所以称作明素蟾。” 上阳子说:“你这样确实是在求仙了。仰慕那个人,希求他的道,并且连名号也一并仿效,实在已经到极点了。你还知道其中的道理吗?精气通达而不昏昧,叫作‘明’;听闻大道而勤奋实行,叫作‘素’。至于‘蟾’,是月中的东西,是阴中的阳,是黑中的白,是雌中的雄,是坎中的一画。蟾这种东西,只有三只脚。三只脚用来象征鼎器,取其形象,便是悬胎鼎。这样看来,蟾的妙处,正是大道的作用吧。如今你希慕紫清翁,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虽然如此,我还要勉励你。修行之人用心应当像镜子一样,不拒不迎,遇事照应而不藏留。我的赵老师说:‘谦让而不争,财物便没有过失和怨尤。’玉蟾在《大道歌》中说:‘神仙凭借的没有多少,不过是人间一味痴呆。’又说:‘世间学仙的人,胸襟都变得清雅。’又在《云游歌》中说:‘满脸都带着笑,任人喝骂叫我走。’唉,紫清翁尚且能够受尽世人的嘲笑辱骂,而始终一味装作痴呆。想到如今一切人,都凭借自矜自高、自满自足的心态,却想希慕神仙之道,这不是太愚蠢了吗?你如果能使自己的胸襟变得清雅,使傲慢轻忽之气转为谦让,就一定能够以痴呆的态度承受别人的嘲笑辱骂了。” 自从我这里传授给丹阳,再传给黄房公,经过六传才到你这里,你应当努力。明素蟾说:“从前所听到、所见到的,我自以为人人都可以成为锺吕一类的人物。如今才深切知道,遍天下竟没有一个人能够担当这件事。大道的玄妙深奥而幽微,天机深远,怎么可以轻忽呢?我常说,玉蟾翁才得到泥丸老仙的传授。他的歌中说:‘阴阳颠倒入玄谷。’又说:‘六十四年都是错。’又说:‘前年仙师寄书回来,说我在金阙已经有名。’他闻道为什么这样晚,而成就它又为什么这样容易呢?如今承受了您的教诲,谁能知道这至妙至玄、最难思议和议论的道理呢?我这才知道,五十八年都是错的。千经万卷总不在这里,不过是要捉住西山的白虎,摄伏东海的青龙,以期完成我的事情罢了,哪里敢因此轻慢大道而傲视世人呢?我特意把这些话写下来,凡是到了各处、遇见蓬莱仙侣时,试着拿出来给他们看,一定会有人从中取法。确实如此。” 写给玄阳子欧阳玉渊。
先哲曰:形以道全,命以术延。子书曰:鱼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术。则知道与术二者,不可得而离也。术以道为主,道以术为用。要知此道 非泛常所言之道,乃天仙之道也。要知此术非泛常所用之术,乃长生之术也。仆於玄阳子有说焉。玄阳子,庐山欧阳玉渊也。讯道於上阳子,上阳子语以天仙之道,并以长生之术而授之也。上阳子曰:是道也,极深而研几。《易》曰:唯探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极深者渊渊其渊也,研几者浩浩其天也。浩浩其天者,阳之极也。渊渊其渊者,阴之极也。故阴极则为坎,阳极则为离,是坎中有一阳之气,而离中有一阴之精。天仙之道,以坎离为之主也。长生之术,以坎离为之用也。孔子曰: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术者何也?能颠倒坎离而用之也。古仙曰:五行颠倒,大地七宝;五行顺行,法界火坑。夫坎雄为金精,离雌为真火,取坎中之金精而降于离宫,以离宫真火而。煅炼之,是云颠倒阴阳之术也。然颠倒之术,在乎研其几也。几者,阴阳不.测之谓。阴阳不测,则鬼神不知,日月不照。为其日月不照,吾将以道而合乎日月也。合之者,月生于庚,则金旺水清,乃采金于三日,故云与日月合其明。合者,彼之庚金一生,即以我之真火而候之,是谓之火候。庚,西方也。西方,金之正位。颠倒之术者,则采庚金于坎之中,缘以其母隐于子胎也。是以坎之雄而补离之雌者,谓之天仙也。故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几於道者,其长生之术也。几之为言密也。《注龄经》曰:斗步子形,光映子精,密而行之,方得成道。玄阳子研乎几之妙,极乎探之旨,密而行之,勤而修之,则由长生之术,以入天仙之选者,其玄阳子乎。与复阳子欧阳玉田全阳子周草窗金丹之道三十四传,而得双玉翁,又三传以至於予。予始得缘督赵公之语,虽素有志,未兔迟疑。后羁旅中,复拜至人,以青城至秘之文悉授无隐。敬受以来,日夕不遑。嗟夫金丹一事,自长春老仙庆会而后,真仙圣师不肯降世者百有余年,凡今之士直以为无。若即自善于身,则於功行何在。乃作《金丹大要》十卷,书成之后,又虑世人非得口传,宁有自悟,遂用拥书朅蹙,屈己求人,稍有可招可挈者,莫不低首俯身,奖辞劝诲,冀进此道。或遭诟骂,姑自隐忍,偶获一人两人之知,即来千人万人之谤。但欲行道,不顾是非,遇诸讪则喜而受之,是法器则勉而进之。其间可及门者,则引之而入门。可入门者,则引之而升阶。可升阶者,则引之而升堂。可升堂者,则引之而入室。凡用心至于如此者,欲续大道於一钱,提流俗於火坑,使世知有金丹之道不诬也。庐山有欧阳玉田、周草窗二子,皆尚操行而清高者。玉田盖恬淡为心,机圆应物,素有志於物外,唯恐此身之堕於尘笼也。故平居暇日,群而不党;处稠人广众,和而不同,以未遇真师,是拘於枯坐而已。草窗则幼而敏锐,习於程朱事业,持己以方正,为德先孝友,主乎忠信,立其敬义,可谓君子矣。衣冠不同於俗,犹善场屋之文,此其志有未艾。相逢湓江,一笑适契,方知性理之学,程朱未尝不究。今知其有未至者,既闻予说,虽群疑积毁,而顿然深者,是其明也。然二子素守如彼,若使陆闻至秘,宁免惊疑。予乃从容引喻,以渐为堤,又摘丹经中最警句而启之。复以正言而析其轻易,必其坚固,增其智慧。然后授之曰:金丹者,即老子观妙观彻之道也。妙也者,无为而无不为也。徼也者,有为而有以为也。无为者,安而行之也。有为者,勉强而行之也。夫人禀上德之资,本来清净,岂知日凿一窍,而浑沌之体不全。常人以爱欲而就不全之体,至於殆而已。今吾命玉田曰复阳子、草窗为全阳子,岂无旨乎?盖大修行人,以其不全而图其复全也。世之千蹊百径,俱不能复而全之,唯金丹之道可以复全。复者何也?要我真阳之复归也。全者何也?要我真阳之纯全也。牵将白虎归家养,复阳也。产个明珠似月圆,全阳也。阳复则有火候,阳全则有脱胎。金丹之道,其斯之谓欤。虽然,其要又有三焉:口诀而心传者,一也;决烈而勤行者,二也:以定而制动者,三也。口诀之心,传之既尽,我之真矣。决烈勤行,定以制动,则在乎二子之用功耳。昔正阳之授纯阳也,以十事而历试之。重阳之授丹阳也,以分梨而十化之。前圣后圣,艰难若此。吾之与子,曾不一试,然而盟誓至重,子其守之。上不愧于神明,中不负於师资,下不羞于同学,三者既备,二子之金丹必成。金丹成而圣胎圆,圣胎圆而真人见。於是时也,则身外有身,皆分内事。神仙之道三十八传,而今附二子。宜相矢励焉。与心阳子余观古
译先哲说:形体凭借道而得以保全,性命凭借术而得以延长。《庄子》说: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人在人所修的道术中彼此忘却。由此可知,道与术二者不能分离。术以道为主,道以术为用。须知这里所说的道,不是平常所说的道,而是天仙之道;这里所说的术,也不是平常所用的术,而是长生之术。我对玄阳子有几句话要说。玄阳子,就是庐山的欧阳玉渊。他向上阳子询问道,上阳子便把天仙之道以及长生之术一同传授给他。” 上阳子说:“这个道极其深邃,并且要探究事物隐微的征兆。《易》说:‘只有探究深处,所以能够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只有研察几微,所以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所谓极深,就是深远而又深远;所谓研几,就是广大而又广大如天。广大如天,是阳的极致;深远如渊,是阴的极致。所以阴到了极点就成为坎,阳到了极点就成为离;因此坎中有一阳之气,离中有一阴之精。天仙之道以坎离为主,长生之术以坎离为用。孔子说:‘慎重地运用这种术以往,就不会有什么过失了。’术是什么?就是能够把坎离颠倒过来加以运用。古仙说:‘五行颠倒,大地就是七宝;五行顺行,法界就是火坑。’坎中的雄性为金精,离中的雌性为真火;取坎中的金精降入离宫,再用离宫的真火来【煅炼】它,这就叫颠倒阴阳之术。然而,颠倒之术在于研察其中的几微。所谓‘几’,就是阴阳变化不可测知。阴阳不可测知,鬼神也不知道,日月也照不到。正因为日月照不到,我将用道来与日月相合。所谓相合,是说月在庚日出生,于是金旺水清,便在三日采金,所以说‘与日月合其明’。” 所谓相合,是指彼方的庚金一生成,就用我方的真火来等待它,这叫火候。庚属西方,西方是金的正位。所谓颠倒之术,就是在坎中采庚金,因为它的母体隐藏在子胎之中。因此,以坎中的雄性来补益离中的雌性,称为天仙。所以说,几是事物发动时最微妙的征兆,是吉祥将要显现的先兆。合乎道的几,就是长生之术。‘几’这个字的意思是秘密。《注龄经》说:‘按斗步行子形,光芒映照子精,秘密地实行它,才能成道。’玄阳子能够研察几微的妙处,穷极探究的旨意,秘密地实行,勤奋地修炼,那么由长生之术进入天仙之选的,大概就是玄阳子了。” 写给复阳子欧阳玉田、全阳子周草窗。金丹之道传到第三十四代,得到双玉翁,又经过三传才传到我这里。我起初听到缘督赵公的话,虽然一向有志于此,却未免迟疑。后来羁旅在外,又拜见至人,他把青城至秘的文字全部传授给我,没有任何隐瞒。我恭敬接受以来,日日夜夜都不敢懈怠。唉,金丹这件事,自从长春老仙庆会之后,真仙圣师不肯降临人世已经一百多年了,如今凡俗之士简直认为它根本不存在。假如只顾自己修善于身,那么功行又在哪里呢?于是我写成《金丹大要》十卷。书成以后,又担心世人若没有口传,哪里能够自行觉悟,于是抱着所藏的书籍,屈己求人;凡是稍有可以招引、携带入道的人,无不低头弯身,用赞许的话加以劝诲,希望他们能够进入此道。有时遭到辱骂,也姑且自己忍耐;偶尔得到一两个人的理解,随即招来千人万人的毁谤。但我只想推行大道,不顾是非;遇到讥讽就欢喜接受,遇到法器就勉励其前进。其中可以到门前来的,就引导他入门;可以入门的,就引导他登阶;可以登阶的,就引导他升堂;可以升堂的,就引导他入室。凡是用心达到这种程度,是想使大道延续于一线,拯救流俗脱离火坑,使世人知道确有金丹之道,并非虚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庐山有欧阳玉田、周草窗二人,都是崇尚操守、品格清高的人。玉田大概以恬淡为心,机变圆融,能够应对万物,素来有志于尘世之外,只怕此身坠入尘世的牢笼。因此平日闲暇时与众人相处却不结党;处在稠人广众之中,和谐相处却不苟同。只是因为没有遇到真师,才拘守枯坐而已。草窗从小聪敏锐利,学习程朱的学业,持身方正,以孝友为德行之先,以忠信为主,确立敬义,可以说是君子了。他的衣冠不同于世俗,却仍擅长科场文章,可见他的志向尚未止息。我们在湓江相逢,一笑之间正好契合,这才知道他对性理之学的理解,并非没有探究程朱之学。如今知道他还有未达到的地方,听了我的话,虽然长期受到众人的疑惑和毁谤,却顿然有所深入,这正是他的明悟。然而二人素来坚持那样的见解,如果让他们骤然听到至秘之道,怎么能免于惊疑呢?于是我从容地借事设喻,逐渐筑起堤防,又摘取丹经中最警策的语句来启发他们;再用正面的言辞分析他们轻率易信之处,使其意志坚定,增长智慧。然后传授给他们说:金丹,就是老子所说“观妙”“观彻”的道。所谓妙,是无为而无不为;所谓徼,是有为而有所作为。无为,就是安然地实行;有为,就是勉强努力地实行。人禀受上德的资质,本来清净,哪里知道每天都在凿开一个窍,使浑沌的本体逐渐不完整。常人凭借爱欲趋向这个不完整的形体,最终不过走向危亡罢了。如今我把玉田命名为复阳子,把草窗命名为全阳子,难道没有深意吗?大修行人正是要凭借自身的不完整,谋求恢复完整。世间千条路、百种方法,都不能使它恢复完整,只有金丹之道可以使它复全。所谓复,是什么?就是使我的真阳重新归来。所谓全,是什么?就是使我的真阳纯粹而完整。牵着白虎回家饲养,是复阳;产出一颗像满月一样的明珠,是全阳。阳气复归,就有火候;阳气纯全,就能脱胎。金丹之道,说的就是这个吧。虽然如此,它的要点又有三条:口诀由心传授,这是第一;果决刚烈而勤奋实行,这是第二;以定力制御动念,这是第三。口诀的内在要旨,既然已经全部传授给你们,我的真意就在其中;果决勤行、以定制动,就在于你们二人的用功了。” 从前正阳传授给纯阳时,用十件事反复试验他;重阳传授给丹阳时,用分梨的故事十次教化他。前代圣人、后代圣人,经历的艰难都是这样。我与你们,竟然一次也没有试验过,但盟誓极其重大,你们要守住它。对上不愧于神明,对中不辜负师长,对下不使同学感到羞耻;这三点具备,你们二人的金丹必定能够成就。金丹炼成而圣胎圆满,圣胎圆满而真人显现。到了那时,身外有身,都只是分内之事。神仙之道传到第三十八代,如今传附给你们二人,应当彼此发誓勉励。” 写给心阳子余观古。
世之所谓贫贱富贵者曰有命,而寿夭穷通者曰有数。然数系乎命,而命系乎天矣。世固有年相若而道相似也;固有出其类而拔其萃也。至若越乎寿夭穷通之域,超乎富贵贫贱之外者,唯古之真人也。比揖余舜申观古心也,谩逢适契,一语投机,芝兰其香,烟霞同味。剧谈之外,则畅饮衔杯,丰神洒落,扬眉吐气,议论高远。拂意者弛然而不答,快心者作焉而不辞,飘飘匪尘俗之拘,翛翛然物外之趣。予乃不倦细而询之,始知年俱上章摄提之季夏,日既同而生之时又同,甫大笑曰:是真同年也,不兔道亦相似。试征之,吾乃江右之庐陵,而舜申亦江右之武宁,是其地同也。昔长者字予曰观吾,而舜申之号曰观古,是名又同也。观古居九宫山头,而吾家三山高处,则居亦同也。偕诵老庄之言,而明周孔之易,咸簪晋代之冠,俱乐尧舜之道也。盖常病古人多癖此而非彼者,今吾二人得兼而明之,非唯道相似,是均所同也。就其间审有同而异者。予借名观吾者,止乎一己而已。而舜申之号观古者,盖善观乎古人者也。以道德仁义观乎古人,是得古人之心也。以礼乐文物观乎古人,是得古人之实也。观古而希尧,是尧而矣;观古而希舜,是舜而矣。此观古之所以为胜也。且吾有大不胜於观古者。予之癖於金鼎火符之道也,欲运坎而实乎离,儗驾龙而娶于虎,将求西江之水,以来西南之朋,潜采黑中之白,以化阳中之阴,期若蜕蝉而冀神化者。夫既不能如舜申之观乎古日,但务此恍惚杳冥为一大事,唯恐不至者,此吾所谓大不胜也。且夫松桧桂栢,植于陵阜也,地则同也,树之时又同也。日视之,性有曲直而凋瘁者,影有婆娑而凌霄者,岂其造化之悭也哉,而况於人乎。虽然,观古之与观吾,有大同而不肯自异者,为能弗拘拘於命数也。不徯袍带之荣,无羡万金之富,然食饮足以充饥渴,衣帛足以御岁寒,以淘汰乎神情之渣滓,逍遥乎无何有之乡,越寿夭穷通之域,而超于富贵贫贱之外,与彼之求田问舍,贪名竞利者,犹许之洗耳而污夫巢之犊也。岁纪乙亥六月八日,肩彘笼鹅,会于所寓,参杯交贺,亦人生之希有,因书以见同异焉。观古心曰:何其多同也,还能以金鼎坎离之道,龙虎神化之旨,以相授受,庶足其所同。予应之曰可。明年再会,询兹益勤。仆且箴之曰:金丹大道必先积德,而后可闻,否则为之颠踣。今子饵於射利,挚於计虑,殉於嗜欲,弃於嗔疑,如是而求德诬也,如是而求道难也。故道之与德,如阴之与阳,二者不可一缺,若阴而无阳,不得谓之道,若道而无德,未可言金丹。古仙云:言清行浊休谈道。且士之为学,不学则已,学则期於必成,而况道乎。仆之所以不即相付者,犹植树焉,将欲固之,必探其根。观古心闻,而唯唯不逆,於心发其悔艾之辞,将刈嗔疑之妄。仆乃授之曰:金丹者,以有作合无为,以外铅合内汞。汞,精也。铅,气也。采先天之铅于坎之中,是云有作;合后天之汞于离之内,是名无为。采铅则一时,合汞须十月。一时者,月生三日也。十月者,丹成九转也。知雄守雌者,三日之内一时也。知白守黑者,九转之功十月也。如斯而已,信则行之。观古心言下悟,乃觉疑信在人心也,而彼乾金在坎心也。方知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遂更名曰心阳子。上阳子金丹大要卷之十二竟上阳子金丹大要卷之十三紫霄绛宫上阳子观吾陈致虚撰发真生死事大上阳子清斋夜坐,弟子侍曰:弟子见师闲居入室,抱神毓精,似广步妙庭而身未尝移,似怡情真馆而形未尝离。其逍遥而真游乎?其恍惚而无为乎?弟子敢问。上阳子静坐未应。弟子曰:司听以默,其驾景窈冥之乡乎?司视以静,其飞神虚无之境乎?弟子敢问。乃三问而三不发。弟子曰:弟子不度无材,获事我师,实以生死一事最大,流光奔电,过隙飞星,冉冉年华,其不可止乎?而芸芸姤复,其又可已乎?圣人已还,寥寥而何法乎?富贵贫贱,纷纷亦何杂乎?天地之大,可得原乎?至道之妙,可得闻乎?何三问而三不发,其秘耶?其靳耶?上阳子欣然视之曰:善哉,而生之问也,庶几而身之问也。来,汝斋,吾将条而语汝也。弟子乃各摄衣起敬曰:斋矣,敢问其生。
译世人所谓贫贱富贵,说是命中注定;寿命长短、困厄通达,说是有定数。然而定数依系于命,命又依系于天。世间固然有年龄相近而志趣相似的人,也固然有超出同类、拔萃而出的人。至于超越寿夭穷通的范围、超出富贵贫贱之外的,只有古代的真人。近来我同舜申、观古交拜,以心相交,偶然相逢却恰好契合,一句话便彼此投机,如芝兰同样芳香,如烟霞同样可品味。畅谈之外,便尽情饮酒举杯;神采洒脱,扬眉吐气,议论高远。违背心意的事,便舒缓而不回答;称心快意的事,便兴致勃发而不推辞;飘飘然不受尘俗拘束,悠然自得地享有物外之趣。我不厌其烦地详细询问他,这才知道:我们的年岁都在上章摄提之年六月出生,出生日期相同,出生时辰也相同。我于是大笑说:这才是真正的同年,难怪道也相似。再考察一番,我是江右庐陵人,舜申也是江右武宁人,这是籍贯相同;从前长者给我取字观吾,而舜申号观古,这是名号又相同;观古住在九宫山顶,我家住在三山高处,这是居处也相同。我们一同诵读老庄之言,明白周公、孔子的《易》,都戴着晋代的冠,且都以尧舜之道为乐。” 我一向认为古人多有偏执,只肯取此而否彼;如今我们二人能够兼而明之,不只是道相似,连共同之处也相同。可是仔细考察其中,也确有相同而不同的地方。我借观吾这个名字,只限于自己一人;而舜申号为观古,是善于观照古人。用道德仁义来观照古人,是得到古人的心;用礼乐文物来观照古人,是得到古人的实际。观古而仰慕尧,就近于成为尧;观古而仰慕舜,就近于成为舜。这就是观古胜过我的地方。况且我还有远远不如观古的地方:我偏好金鼎火符之道,想运坎而充实离,仿佛驾驭龙而迎娶虎;想求取西江之水,招来西南之同道;暗中采黑中的白,以化去阳中的阴,希望像蝉蜕一样脱化而求得神变。既然不能像舜申那样观照古人,却只把这种恍惚杳冥的事当作头等大事,唯恐做不到;这就是我所说的大大不如他的地方。再说松、桧、桂、柏,种植在山陵土阜之上,土地相同,栽种时间也相同;但每天看它们,有的性情曲直不同,有的凋零枯萎,有的枝影婆娑直凌云霄,难道是造化吝啬吗?何况人呢?”},{ 虽然如此,考察古人和考察我自己,有许多地方相同,却不肯使自己与众不同,是因为能够不拘泥于命数。不等待袍服冠带的荣耀,也不羡慕万金的财富;但饮食足以充饥解渴,衣帛足以抵御岁寒,以此淘汰精神情感中的渣滓,逍遥于无何有之乡,超越寿夭、穷通的境域,超脱于富贵贫贱之外。与那些置田置屋、贪求名声、争逐利益的人相比,还可以说是洗耳,却污了巢父的牛犊。乙亥年六月八日,肩彘、笼鹅相会于寓所,交杯互相祝贺,这也是人生中罕有的事情,于是写下这些,以显明彼此相同和不同之处。观古心说:“为什么有这么多相同之处呢?如果还能把金鼎坎离之道、龙虎神化之旨互相传授,或许就足以满足我们相同之处了。”我回答说:“可以。”第二年再次相会时,询问此事更加勤切。我于是劝诫他说:“金丹大道必须先积德,然后才可以听闻;否则修炼它就会跌倒失败。如今你被求利所诱,被谋虑所执,殉身于嗜欲,陷于嗔恨和疑惑;像这样求德,是自欺欺人;像这样求道,也很困难。所以,道与德就像阴与阳,二者缺一不可。若只有阴而没有阳,不能称为道;若有道而没有德,还不能谈金丹。古仙说:‘言语清正而行为污浊,就不要谈道。’况且士人求学,不学便罢,一旦学习,就期望一定成功,何况是道呢?我之所以没有立即把它传授给你,就像种树一样:将要使树根牢固,必须先察看它的根。观古心听后,唯唯应诺而不违逆,内心发出悔过之言,要割除嗔恨和疑惑的妄念。我于是传授给他说:金丹,是以有作为来合于无为,以外铅来合内汞。汞,就是精;铅,就是气。在坎中采先天之铅,这称为有作;在离中使后天之汞相合,这称为无为。采铅只在一时,合汞必须十个月。一时,就是月生三日;十个月,就是丹经过九转而成。知雄守雌,是三日之内的一时;知白守黑,是九转的功夫、十个月的过程。如此而已,相信了就实行它。观古心听到这番话,当下有所领悟,才觉察到疑与信都在人的心中,而那乾金也在坎心之中。这才知道天下没有两种道,圣人没有两颗心,于是改名为心阳子。《上阳子金丹大要》第十二卷完。《上阳子金丹大要》第十三卷。紫霄绛宫上阳子观吾陈致虚撰。发真。生死之事最为重大。上阳子在清斋之夜静坐,弟子侍奉在旁,说:“弟子看见老师闲居入室,抱神养精,好像大步走在妙庭之中,身体却从未移动;又好像在真馆中怡悦情性,形体却从未离开。老师是在逍遥而神游吗?还是在恍惚之中处于无为状态呢?弟子冒昧请问。”上阳子静坐不回答。弟子说:“掌管听觉而保持沉默,是驾驭景象进入窈冥之乡吗?掌管视觉而保持寂静,是飞神进入虚无之境吗?弟子冒昧请问。”这样问了三次,上阳子三次都没有回答。弟子说:“弟子没有料想到自己无才,却有幸侍奉老师;实在因为生死这一件事最为重大。流逝的光阴如奔电,像飞星穿过缝隙,年华渐渐流逝,难道不能停止吗?而芸芸众生的姤复循环,又可以停止吗?圣人已经离去之后,空寂寥落,又有什么方法可求呢?富贵贫贱纷纷杂陈,又有什么可混杂忧虑的呢?天地如此广大,可以探究其根源吗?至道如此玄妙,可以听闻吗?为什么三次询问,三次都不回答,是因为秘而不宣吗?还是吝惜不说吗?”上阳子欣然看着他说:“好啊,这是你关于生命的询问,差不多也是你自身的询问。来,你先斋戒,我将分条告诉你。”弟子于是各自整理衣冠,起身恭敬地说:“已经斋戒了,冒昧请问生命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