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宋徽宗御解道德真经解义三

上善若水章第八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7–9 段

道经天地章第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御注曰:恩生於害,害生於恩,以仁为恩,害则随至,天地之於万物,圣人之於百姓,辅其自然,无爱利之心焉,仁无得而名之。束刍为狗,祭祀所用,适则用之,过则弃之。彼万物之自生,百姓之自治,曾何容心焉?臣义曰:大仁不仁,非不仁也,以仁为恩,仁亦浅矣,害之随至,仁可为乎?大道之世,适然皆生,同焉皆得,何以仁为?天地无爱於物,而物当其分,而同於自得。圣人无爱於百姓,而百姓自适,而相忘於无情,此天地圣人所以视万物百姓为刍狗也。天地之於物,圣人之於民,非无心也,非有心也,生其所自生,治其所自治,应时而用,其用也不藏。已事而废,其废也不留,何容心哉?皆所以辅自然尔。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御注曰:橐钥虚而能受,受而能应,故应而不穷。有实其中,则触处皆碍,在道为一偏,在物为一曲。臣义曰:天地之间,一气之运,阖辟变化,出入动静,不见新故,无有终始,其犹橐钥乎。橐钥之为物,以虚而受,其受也不辞。以虚而应,其应也不穷。有实其中,其用也废。天地之鼓万物,岂有心哉。万物自动於至虚,而天地听其自尔。圣人之於百姓,是以应其适然,而无系累,故比夫弃钥。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御注曰:虚己以游世,则泛应而曲当,故曰虚而不屈。迫而后动,则运量而不匮,故曰动而愈出。圣人出,应帝王,而无言为之累者此也。臣义曰:气寓於橐钥,以鼓万物者,橐钥以虚能受能应故也。其静也虚,气复於无,而未始或屈。其动也虚,气应於有,而未始或穷。圣人虚己泛应,曲当於物,而其道不屈,动化应时,运量不匮,而其道愈出,安有言为之累。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御注曰:钥虚以待气,气至则呜,不至则止。圣人之言似之。辩者之囿,言多而未免夫累,不如守中之愈也。慎汝内,闭汝外,收视反听,复以见天地之心焉,此之谓守中。臣义曰:圣人本乎无言,迫不得已而有言,其言也绿时适可,应彼而已。犹钥之虚,为气所呜尔。应理而言,其言不穷。辨者之言,是非交击,言之虽多,其穷也数。惟善恶两忘,是非不立,则虚而无系。无系则不偏,不偏则得中,中而能守,旷然忘怀,而复乎天一,天地之心,於此可见。谷神章第六谷神不死,御注曰:有形则有盛衰,有数则有成坏,形数具而生死分,物之理也。谷应群动而常虚,神妙万物而常寂,真常之中,与道为一,不丽於形,不堕於数,生生而不穷,如日月焉,终古不息,如维斗焉,终古不忒,故云不死。臣义曰:囿於阴阳者,其盛衰有形。役於变化者,其成坏有数。涉形与数,其生也孰固。谷以常虚,而应群动之感。神以常寂,而妙万物之上。常虚则不累於形,常寂则不滞於数。谷之虚,神之妙,冥於一致,与道同体,生生不穷,其应无已,其化不测,其犹日月维斗,皆终古而未始,或息或忒,故曰不死。不死者,以其无所自生,故不死也。神亦至矣,必曰谷神者,气冥於虚,神潜於气。神之应也如响,能容能应,能虚能盈,无有终已,故以谷言。是谓玄牝。御注曰:万物受命於无,而成形於有,谷之用无相,神之体无方,万物所受命也。玄者天之色,牝者地之类,万物所以成形也。谷神以况至道之常,玄牝以明造物之妙。臣义曰:谷神以无受万物之命,天地以有赋万物之形。不曰天地,而日玄牝者,以天地之色类言也。色类本乎气,故玄牝者,气之所以生物也。有母养万物,生生之理,是造物之妙也。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御注曰:《庄子》曰: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而见之者,必圣人已。故於此明言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物与天地,本无先后,明大道之序,则有天地,然后有万物。然天地之所从出者,玄牝是已。彼先天地生者,孰得而见之?臣义曰:玄牝者,生物之本,体属乎阴阳,万物之母也。门有阖辟之义,根有生出之理,玄牝之气,辟而为阳,丽乎阳者之所生也,阖而为阴,丽乎阴者之所出也。天地以阴阳形之大者言之也,天地万物由此门出,莫得而见,故曰玄牝之门。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御注曰: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不知其尽也。夫是之谓绵绵若存。茫然天造,任一气之自运,倏尔地化,委众形之自殖,乾以易知,坤以简能,非力政也,何勤之有?

译道经。《天地章》第五: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看作祭祀用的草扎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看作祭祀用的草扎狗。御注说:恩从害中产生,害也从恩中产生;把仁当作恩惠,祸害就会随之而来。天地对于万物,圣人对于百姓,只是辅助其自然本性,并没有偏爱和施利之心,因此不能用“仁”来给它命名。把草捆扎成狗,是祭祀时使用的东西,适用时便使用,祭祀过后便丢弃。万物自然生长,百姓自然治理,天地圣人哪里会存有偏私之心呢?臣下解释说:最大的仁就是不显露仁,并不是不仁。若把仁当作恩惠,仁也就浅薄了;既然祸害会随之而来,仁还能作为最高原则吗?大道盛行的时代,万物恰好都自然生长,同样都各得其所,还为什么要施仁呢?天地不偏爱万物,万物各得其分而自然自得;圣人不偏爱百姓,百姓自然安适,彼此在无情之中相忘。这就是天地圣人把万物和百姓看作草扎狗的原因。天地对于万物,圣人对于百姓,并非没有心,也并非存有私心;只是让万物按自己的方式生长,让百姓按自己的方式治理,顺应时机而使用,作用显现而不隐藏;事情完成便废止,废止之后也不留恋,哪里会存有偏私之心呢?全都是为了辅助自然罢了。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风箱吗?御注说:风箱空虚却能容纳,容纳之后又能应和,所以不断地产生作用。若其中塞满实物,触及之处都会受阻;对于道来说这是偏执的一端,对于万物来说这是局部的一曲。臣下解释说:天地之间,一气运行,开合变化,出入动静,看不见新旧,也没有终始,难道不像风箱吗?风箱这种东西,正因为空虚才能容纳,容纳时从不拒绝;正因为空虚才能应和,应和时没有穷尽。若其中塞满实物,它的作用就废止了。天地鼓动万物,哪里存有私心呢?万物在极度虚空中自行运动,天地只是任其自然。圣人对于百姓,也是顺应他们自然的状态而不加系累,所以可以比作风箱。空虚却不会穷竭,运动反而更加涌出。御注说:使自己虚空而游处世间,就能普遍应对而恰当周全,所以说“空虚却不会穷竭”。受到迫促之后才行动,就能运转筹量而不匮乏,所以说“运动反而更加涌出”。圣人出世而应合帝王,却不受言语牵累,就是这样。臣下解释说:气寄寓在风箱中,能够鼓动万物,是因为风箱空虚,所以能容纳也能应和。它静止时是空虚的,气复归于无,却从来没有穷竭;它运动时也是空虚的,气应合于有,也从来没有穷尽。圣人使自己虚空而普遍应对,对万物都恰当周全,而道不穷竭;应时而动,变化无穷,运转筹量也不匮乏,而道反而更加显现,怎么会受言语牵累呢?话说得太多反而屡屡困穷,不如守住中道。御注说:风箱空虚以等待气,气到了便鸣响,气不到便停止;圣人的言语也像这样。辩说者陷在言语之中,说得越多越免不了受到牵累,不如守住中道更好。谨慎守护你的内在,关闭你的外在,收敛视觉,返还听觉,复归于自身,以便看见天地的本心,这就叫守中。臣下解释说:圣人本来以无言为本,迫不得已才开口;他说话只是顺应时机,恰到好处,用来回应对方而已,就像风箱空虚,只是被气吹动而发声。顺应道理而言,言语不会穷尽。辩说者的言语,是非相互冲击,说得虽然很多,最终仍屡屡陷入困穷。只有把善恶一并忘掉,不树立是非,才能虚空而无所系累。无所系累就不会偏执,不偏执就能得中;得中而能守中,便旷然忘怀,复归于天一,天地的本心也就在这里可以看见。《谷神章》第六。谷神永不死亡。御注说:有形就有盛衰,有定数就有成坏;形体和定数具备,生死便分明,这是万物的规律。谷能应对万物的活动而常保虚空,神能使万物显现奇妙而常保寂静;在真常之中,它与道合一,不依附于形体,不陷入定数,生生不息。它如日月一样,永远运行不停;如北斗一样,永远运行而不差错,所以说“不死”。臣下解释说:受阴阳拘限的事物,其盛衰有形;受变化驱使的事物,其成坏有数。涉入形体和定数之中,它的生命哪里能稳固呢?谷常虚空,所以能应对万物的感应;神常寂静,所以能在万物之上显现奇妙。常虚空就不受形体牵累,常寂静就不滞留于定数。谷的虚空、神的奇妙,冥然合为一体,与道同体,生生不息;它的应对没有终止,它的变化不可测度,就像日月和北斗一样,永远运行,从来没有停息或差错,所以说“不死”。所谓不死,是因为它没有一个固定的自生之处,所以不会死亡。神的境界已经极高了,却一定说“谷神”,是因为气冥合于虚空,神潜藏于气中。神的应对如回声,能容纳,能应和,能虚空,能充盈,永无终止,所以借“谷”来说明它。这就叫作玄牝。御注说:万物从无中接受生命,从有中形成形体。谷的作用无形无相,神的本体无方无所,万物都是从这里接受生命的。“玄”是天的颜色,“牝”属于地的类别,是万物形成形体的依据。说谷神,是用来比喻至道的常存;说玄牝,是用来说明造化万物的奇妙。臣下解释说:谷神以无承受万物的生命,天地以有赋予万物形体。不说天地而说玄牝,是用天地的颜色和类别来称说。颜色和类别本于气,所以玄牝就是以气生育万物。有一个母体养育万物,生生不息的道理就在其中,这就是造化万物的奇妙。玄牝的门户,就叫作天地的根本。御注说:《庄子》说:万物都有生长,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本;都有产生,却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能够看见它的,必定是圣人。所以这里明白说出“玄牝的门户,就是天地的根本”。天地,是万物的上下;万物与天地本来没有先后。若说明大道的次序,则先有天地,随后才有万物。然而天地从哪里产生,是由玄牝而来。那先于天地而生的东西,又有谁能够看见呢?臣下解释说:玄牝是生育万物的根本,体性属于阴阳,是万物的母体。门户有开合之义,根本有生出的道理。玄牝之气打开而成为阳,依附阳的事物由此产生;闭合而成为阴,依附阴的事物由此出现。天地,是用阴阳形体中最大的来称说。天地万物都从这道门户中产生,却没有人能够看见,所以说“玄牝的门户”。绵延不断,若有若无;作用它,却不劳费。御注说:它以自身为根本,自古以来固然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穷尽,这就叫作“绵绵若存”。茫茫然天道造化,任凭一气自行运行;顷刻之间大地变化,任凭万物形体自行繁殖。乾道以简易而容易知晓,坤道以简约而能成就,这并不是用力量去强行推动,哪里有什么劳费呢?

臣义曰:万物资气以生,资神以灵,故气为神母,神为气子。气固则神全,气汨则神乱,气丧则神去。绵绵者,引而不绝,续而不已,先天地而有,后天地而无穷,恍惚窈冥,而或有在,故谓之若存。茫然天造,任其气之自运,而莫知其所以然。倏尔地化,委其形之自殖,而莫知其所自。以无为用,而非智力所能为也,故曰用之不勤。天长地久章第七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御注曰:天穹窿而位乎上,经为日月,纬为星辰,而万物覆焉。地磅礴而位乎下,结为山岳,融为川泽,而、万物载焉。万物覆载於天地,天地无心於万物,故天确然而常运,地颓然而常处,所以能长且久也。天地有心於生物,则天俄而可度,其覆物也浅矣,地俄而可测,其载物也薄矣。若是则有待也,而生焉故能长生?臣义曰:复乎无物,孰命其形。合乎无始,孰有其生。赋生之初,同乎太虚,凝为我形,如水有冰。世之人一受成形,遂以形为我有,认其有生,遂以生为我固。是以形亏而不全,生离而不抱,忽然而逝,何异隙驹,曾不知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尔。天穹隆而位乎上,未始有心於覆物也,地磅砖而位乎下,未始有心於载物也。形为天地,而不知其所以为天地。功为覆载,而不知其所以为覆载。其长且久,未始以生为也。无以生为,则生未尝生,虽寓於有生,而无有生之累,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御注曰:天运乎上,地处乎下,圣人者位乎天地之中。达而为三才者,有相通之用。辨而为三极者,有各立之体。交而为三灵者,有无不妙之神。然则天地之与圣人,咸得乎道,而圣人之所以治其身,亦天地而已。故此章先言天地之不自生,而继之以圣人不自有其身也。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是谓后其身。后其身,则不与物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故曰后其身而身先。在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外死生,遗祸福,而神未尝有所困也,是谓外其身而身存。夫圣人之所以治其身者如此,况身外之事物乎?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形将自正,物我为一,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於上古,而不为老者,一此其效欤!臣义曰:立己以先物,则物为我敌,而为物之胜,而身未始或先。有我以存身,则身为物丧,而为物之倾,而身未始或存,此理之固然也。圣人位乎天地之两间而成,能於天地达而为三才,辨而为三极,交而为三灵,混然无间,咸体乎道,其致不异。故此章言天地之不自生,故能长且久。继言圣人后外其身,故能先能存也。圣人无心於自先,故后其身,而天下莫如我先之至。无心於自存,故外其身,而天下莫如我存之固。我身之先,我身之存,皆超然无物我之累,未始有其身者然也。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御注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道者为之公,天地体道故无私,无私故长久。圣人体道故无私,无私故常存。自营为私,未有能成其私者也。臣义曰:天地圣人所以无私者,无我故也。私於有我,未有能成其私者。天地无自生之私,故能长生,圣人无有身之私,故能常存,故曰成其私。上善若水章第八上善若水。御注曰:《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庄子》曰:离道以善,善名既立,则道之体亏。然天一生水,离道未远,渊而虚,静而明,是谓天下之至精,故曰上善若水。臣义曰:寂然不动,复乎妙常者,道也。感物而应,继道而出者,善也。复於至道,善无所立,名为上善,道固已离,盖善名立而道体亏矣。水之为物,生乎天一,道之出也,水几於道,道未远也,出於空无,流乎实有,出乎道者然也。渊而虚,其深也可以会道,静而明,其一也可以复道,则未远乎道者然也。出乎道,而未远乎道,故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於道。御注曰:融为雨露,万汇以滋。凝为霜雪,万宝以成。疏为江河,聚为沼沚;泉深海大,以汲以藏以裕。生殖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以利万物,孰善於此?善利万物,万物蒙其泽,受其施,而常处於柔弱不争之地,纳污受垢,不以自好,累乎其心,故於道为近。几,近也。臣义曰:五行之政用也大,而水为之本,万物之生殖也博,而水资其生。施及於物,而受之者不知其所施。物蒙其泽而利之也,不知其所及。处不争之地,而利及万物,不知其所以为善。众流之污,群物之垢,彼有心者之所恶,水之纳污受垢,处众人之所恶,而不知其所以为善。恶而不知其善,恶而不知其恶,故於道为近。居善地,

译臣下解释说:万物凭借气而生,凭借神而有灵,所以气是神的母体,神是气的子孙。气坚固,神就完整;气混乱,神就紊乱;气丧失,神就离去。“绵绵”就是延引不断,连续不止;在天地之前就已经存在,在天地之后也无穷无尽;处于恍惚幽冥之中,却仿佛有所存在,所以说“若存”。茫然的天道造化,任凭气自行运行,却没有人知道它为何如此;顷刻之间大地变化,任凭形体自行繁殖,却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以无为作为作用,并不是智力能够造作的,所以说“作用它,却不劳费”。《天长地久章》第七。天长久,地长久。天地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生存,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御注说:天穹隆高而处在上方,经线运行成为日月,纬度运行成为星辰,覆盖万物。地广大厚重而处在下方,凝结成为山岳,融汇成为江河湖泽,承载万物。万物被天地覆盖和承载,天地对万物并无私心,所以天确然不断运行,地安然长久安处,这就是能够长久的原因。地广大厚重而处在下方,凝结成为山岳,融汇成为江河湖泽,承载万物。万物被天地覆盖和承载,天地对万物并无私心,所以天确然不断运行,地安然长久安处,这就是能够长久的原因。天地若存心要生育万物,天很快就会有可测量的范围,它覆盖万物也会变得浅薄;地很快就会有可测量的界限,它承载万物也会变得薄弱。既然这样就有所凭借,又怎么能生育万物并长久存在呢?臣下解释说:复归于无物,谁来规定它的形体?合于无始,谁能说它有一个独立的生命?万物开始受生时同于太虚,凝聚成我的形体,就像水凝结成冰。世上的人一旦形成形体,便把形体认作自己的所有;一旦认识到自己有生命,便把生命认作固定不变。因此形体一有亏损便不能完整,生命一离散便不能保持,忽然就死亡了,这与缝隙间奔驰的马有什么不同?他们竟不知道天地能够长久,是因为天地不为自己生存。天穹隆高而处在上方,从来没有存心去覆盖万物;地广大厚重而处在下方,从来没有存心去承载万物。形体成就天地,却不知道天地为何能成其为天地;功用成就覆盖和承载,却不知道覆盖和承载为何能够实现。天地长久,并不是把生存当作有意追求。既不以生存为意,生就不曾成为负累;虽寄寓于有生之中,却没有有生的牵累,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因此圣人把自身置后,反而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之度外,反而自身得以保存。御注说:天运行在上,地安处在下,圣人处在天地之间。通达来看,三者构成三才,各有相通的作用;分别来看,三者构成三极,各自有独立的本体;交会来看,三者构成三灵,具有无不奇妙的神用。这样说来,天地和圣人都得道而行,圣人治理自身,也不过效法天地罢了。所以本章先说天地不为自身而生,接着说圣人也不把自身据为己有。人人都争先,唯独圣人取后,这叫作承受天下的污垢,也就是把自身置后。把自身置后,就不与万物争先,天下反而没有谁能与他争先,所以说把自身置后而自身居先。在道路上不争险易的便利,冬夏之中不争阴阳调和的位置,把生死置之度外,遗忘祸福,而精神从来没有受到困扰,这就叫把自身置之度外而自身得以保存。圣人治理自身尚且如此,何况身外的事物呢?遇到它不违逆,经过它不执守;保持本性、抱持精神,游处于世俗之间。形体将自然端正,物我合而为一;先天地而生却不以此为久长,长于上古却不以此为衰老,大概就是这种道行的功效吧!若树立自我而凌驾于万物之先,万物就会成为我的敌人,我也会被万物制服,自身从来不能真正居先。若凭借自我来保存身体,身体就会被万物所丧失,被万物所倾覆,自身从来不能真正保存;这是必然的道理。圣人处在天地之间而成其为人,能够在通达处与天地合为三才,在分别处与天地合为三极,在交会处与天地合为三灵,浑然无间,都体合于道,所达到的境界没有差别。所以本章说,天地不为自身而生,因此能够长久;接着说圣人把自身置后、置之度外,因此能够居先、能够保存。圣人不存心要使自己居先,所以把自身置后,天下便没有谁能比他更居先;不存心要保存自己,所以把自身置之度外,天下便没有谁能比他保存得更牢固。自身的居先和保存,都是超然于物我牵累之外,仿佛从来不曾有这个自身。难道不正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能够成就自身。御注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育,圣人最珍贵的宝物叫作君位。道使天地万物成为公,天地体合于道,所以没有私心;没有私心,所以长久。圣人体合于道,所以没有私心;没有私心,所以能够长存。只顾经营自己以谋私利,从来没有人能够成就其自身。臣下解释说:天地和圣人所以没有私心,是因为没有自我。偏私于自我,从来不能成就自身。天地没有为自己生存的私心,所以能够长久生存;圣人没有占有身体的私心,所以能够常存,因此说能够成就自身。《上善若水章》第八。最高的善就像水一样。御注说:《易》说:一阴一阳的运行叫作道,继承道而行的就是善。《庄子》说:离开道而讲善,善的名目一旦树立,道的本体就受损。可是天一生水,水离道还不远;它深沉而空虚,安静而明澈,这就是天下最精粹的东西,所以说最高的善像水。臣下解释说:寂然不动、复归于妙常的,是道;感应万物而随道显现的,是善。复归于至道时,善不再另立名目;一旦称为最高的善,就已经离道而远,因为善名一立,道体便有所亏损。水这种东西,由天一所生,是道显现出来的结果;水接近道,说明它离道不远。它从空无中出来,流行于实有之中,正是由道而出的状态。它深沉而空虚,深度足以会通于道;它安静而明澈,纯一足以复归于道,因此离道还不远。它出于道而又未远离道,所以说最高的善像水。水善于滋养万物却不争夺,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下之处,所以最接近道。御注说:水融化成为雨露,万物因此得到滋润;凝结成为霜雪,万物因此成熟;疏导成为江河,聚集成为池沼;泉水深、海水大,可以汲取、收藏并使万物丰裕。万物生长繁殖,全都从水得到资助而不匮乏。能够滋养万物,有什么比水更善呢?它善于滋养万物,万物蒙受它的恩泽、接受它的施予,而它总是处在柔弱不争的位置,容纳污水、承受尘垢,不以自身洁好为意,也不让这些事情成为心中的负累,所以接近道。“几”就是接近的意思。臣下解释说:五行的作用极其广大,而水是其中的根本;万物生长繁殖极其广博,而水资助它们生长。恩泽施加到万物身上,接受它的却不知道是谁在施予;万物蒙受它的恩泽而得利,却不知道恩泽施加到了哪里。水处在不争的位置而利益遍及万物,众物却不知道它为什么是善。众多水流中的污秽、万物身上的尘垢,都是有心者所厌恶的;水却容纳污秽、承受尘垢,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位置,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为善。它受到厌恶却不知道那是善,被人厌恶也不知道去厌恶别人,所以最接近道。居处善于选择地势。

御注曰:行於地中,流而不盈。臣义曰:水由地中行,性也。其流趋下而不盈,故曰善。地如水之善,地则得所居矣。心善渊,御注曰:测之而益深,穷之而益远。臣义曰:虚静而深不可测,晦明而远不可穷,心如水之善渊如此。与善仁,御注曰:兼爱无私,施而无择。臣义曰:兼爱无私,爱之广也。施而无择,施之博也。广且博,仁至矣。与如水之善仁如此。言善信,御注曰:避碍而通诸海,行险而不失其信。臣义曰:避碍行险,旁流万折,行由地中,束归於海,言如水之善信如此。政善治,御注曰:污者洁之,险者夷之,顺物之理,无容心焉,故无不治。臣义曰:洁污而清,夷险而平,任理之自尔。顺物之自然,水之治也,政如水之善治如此。事善能,御注曰:因地而为曲直,因器而为方圆,趋变无常而常,可以为平,无能者若是乎?臣义曰:曲直圆方,趋变不一,适可而应,常得其平,水之能也。事如水之善能如此。动善时。御注曰:阳释之而伴,阴凝之而冰,次诸东方则束流,次诸西方则西流,动而不括,宜其随时而已。臣义曰:时次则流,时塞则止,以阳释,以阴凝,随时而动,动而不括。动如水之善时如此。夫惟不争,故无尤矣。御注曰:圣人体道则治身,惟长久之存。兼善则利,物处不争之地。《庄子》曰:有而为其易耶?易之者嗥天不宜。夫无为而寡过者,易;有为而无患者,难。既利而有为,则其於无尤也难矣。上善利物,若水之性,虽利物而不择所利,不与物争,而物莫能与之争,故无尤矣。故日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臣义曰:水兼诸善,不有其善,故不为而几於道。人有诸善,而不有其善,故不争而无尤。持而盈之章第九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御注曰:盈则溢矣,锐则到矣,万物之理,盈必有亏,不知持后以处先,执虚以御满,苟湛溺满盈之欲,是增倾覆之祸,故不如其已。物之变无穷,吾之智有尽,前识者道之华,愚之始也。揣物之情,而锐於进取,则智有时而困,可长保乎?臣义曰:善持满者不盈,盈则有倾覆之息。善揣物者不锐,锐则有挫折之失。不能忘有,而事於矜持,虽一时之盈,未至或倾,而终有覆溢之患。不能忘情,而工於亿度,虽进锐屡中,未见或失,而终有困拙之累。持盈揣锐,立我故也。有我则物为之敌,事物之来无已,将以我胜,殆矣。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御注曰:金玉富贵,非性命之理也,外物之不可恃而有者也。宝金玉者,累於物。累於物者,能勿失乎?故莫之能守。富贵而骄,则害於德。害於德者,能免於患乎?故自遗其咎。圣人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以为己处显,夫岂金玉以为宝,富贵之足累乎?故至富国财并焉,至贵国爵并焉,其贵无敌,其富无伦,而道不渝。臣义曰:在外之物,无非傥来,寄认而有之,同适於弊。金玉富贵,在彼者也,性命道德,在我者也,忘其在我,而逐夫在彼,丧其天真,流於物假,亦妄人尔。金玉,世所宝也,非我固有,恃而有之,自累於物尔。物有所累,能无失乎?富贵,人所愿也,非我固有,有而骄之,自害於德尔。德有所害,能无患乎?圣人无我累,虽王天下,而不为己处显,无物累,虽拘一世之利,而不为己私分者,体道故也,故其道不渝。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御注曰:功成者寨,名成者亏,日中则反,月盈则蚀,物之理也。圣人睹成坏之相,因识盈虚之有数,超然自得,不累於物,无复骄盈之患,非知天者,孰能与此?故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四时之运,功成者去,是天之道。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能勿悔乎?伊尹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臣义曰:阴阳迭运,寒暑代推,有进则有退,有成则有亏。天道付功於物,而其用退藏,自然之道也。彼认功名为己事,进而不知退,虽得持盈之善,揣锐之工,能勿悔乎。圣人见成坏之理,识盈虚之数,知造化之密移,明吉凶之倚伏,而无功名之累,故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得天之道也。载营魄章第十载营魄,御注曰:魄,阴也,丽於体而有所止,故老氏於魄言营。魂,阳也,托於气而无不之,故《易》於魂言游。圣人以神御形,以魂制魄,故神常载魂而不载於魄,如车之运百物载焉,如时之行寒暑往焉。心有天游,六彻相因,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岂复滞於魄哉?

译御注说:水在地中运行,流动而不盈满。臣下解释说:水由地中流行,这是它的本性;它流向低处而不盈满,所以说善。地若能像水一样善于处下,便得到了适宜的居处。心境善于保持深沉。御注说:越加测量越觉得深,越加探究越觉得远。臣下解释说:虚静而深不可测,幽晦而明澈、深远而不可穷尽,心像水一样善于深沉,就是如此。待人接物善于仁爱。御注说:普遍爱护而没有私心,施予恩惠而不加选择。臣下解释说:普遍爱护而没有私心,是仁爱的范围广;施予而不加选择,是施予的范围大。既广又大,仁就达到极致了。待人接物像水一样善于仁爱,就是如此。说话善于守信。御注说:水避开阻碍而通向各处海域,行经险阻而不 失去它的信守。臣下解释说:水避开阻碍、行经险处,旁流曲折而多次转折,沿着地势流行,最终汇归大海;言语像水一样善于守信,就是如此。施行政令善于治理。御注说:污秽的地方使它洁净,险阻的地方使它平夷,顺应万物的规律,不存有私心,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治理。臣下解释说:洗净污秽而使之清洁,平夷险阻而使之平坦,任凭事物依照规律自然如此。顺应万物的自然,是水的治理方式;政令像水一样善于治理,就是这样。处理事务善于发挥能力。御注说:随着地势而成为曲直,随着器物而成为方圆,趋向变化而没有固定形态,却总能保持适宜;无能之人能这样吗?臣下解释说:或曲或直、或圆或方,顺应变化而不拘一格,恰当地应对,始终能够保持平衡,这是水的能力。处理事务像水一样善于发挥能力,就是如此。行动善于把握时机。御注说:阳气使它融解而成为水,阴气使它凝结而成为冰;置于东方就向东流,置于西方就向西流。运动而不受拘束,当然应该随时变化。臣下解释说:时机适宜就流动,时机闭塞就停止;因阳气而融解,因阴气而凝结,随时而动,运动而不受拘束。行动像水一样善于把握时机,就是如此。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什么过失和怨尤。御注说:圣人体合于道,就能治理自身,只求长久保存;兼善万物,就能使万物获利,并处在不争的位置。《庄子》说:有意作为,难道会容易吗?把它看容易了,便会向上天号叫而不合时宜。无为而少有过失,是容易的;有为而没有忧患,是困难的。既然要使万物获利又有所作为,那么要做到没有过失就困难了。最高的善能够利益万物,像水的本性一样;虽然利益万物,却不选择所利益的对象,不与万物争,而万物也不能与它争,所以没有过失。因此说,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而攻克坚强之物的,也没有什么能胜过水。臣下解释说:水兼具各种善,却不把这些善据为己有,所以不刻意作为而接近道。人具备各种善,却不把这些善据为己有,所以不争而没有过失。《持而盈之章》第九。持守而使它盈满,不如适可而止;锤炼而使它锋利,不能长久保持。御注说:盈满就会溢出,锋利就会受到损伤;万物的规律是盈满必然亏损。不懂得把持守放在后面而处于先位,以虚空来驾驭满盈,如果沉溺于满盈的欲望,就会增加倾覆的祸患,所以不如适可而止。万物的变化没有穷尽,而我的智慧有限;预先揣测是道的浮华,是愚昧的开始。揣度事物的情状而锐意进取,智慧有时会陷入困境,能够长久保持吗?臣下解释说:善于持守满盈的人不使它盈满,因为盈满就有倾覆的危险;善于揣度事物的人不使自己锋利,因为锋利就有挫折的损失。不能忘掉有形之物,却专意于持守,即使一时盈满尚未倾覆,最终也会有覆溢的祸患;不能忘掉情态,却精于推测,即使锐意进取而屡屡命中,暂时没有失败,最终也会有困顿笨拙的牵累。持守盈满、揣度锋利,都是因为树立自我。有了自我,万物就成为敌人;事务和事物不断到来,若想凭自我战胜它们,就危险了。金玉堆满厅堂,没有人能够守住;拥有富贵而骄傲,只会给自己留下祸患。御注说:金玉和富贵,不是性命的根本,而是外在之物,不能凭恃并据为己有。珍藏宝玉的人会被外物牵累;被外物牵累,能够不失去它们吗?所以没有人能够守住。富贵而骄傲,就会损害德性;损害德性,能够免除祸患吗?所以是自己留下祸患。圣人不拘泥于一世的利益,不把它当作自己的私有份额;不因统治天下而把自己置于显贵之位,哪里会把金玉当作宝物,又哪里会让富贵成为牵累呢?所以最富有时,国家的财物都归于一处;最尊贵时,国家的爵位也归于一处。他的尊贵无可匹敌,他的富有无与伦比,而道不改变。臣下解释说:外在的事物无不是偶然到来的,只是暂时寄托、认作自己所有,最终都同样走向破败。金玉富贵属于外在,性命道德属于自身;忘掉自身所有的,反而追逐外在的,丧失天真而流于物欲虚假,也不过是妄人罢了。金玉是世人所珍视的,但并非我本来固有;凭恃它们而占有,只是自己被外物牵累。既被外物牵累,能够不失去吗?富贵是人所希望的,但并非我本来固有;拥有它而骄傲,只是自己损害德性。德性既受损,能够没有祸患吗?圣人没有自我牵累,即使统治天下,也不把自己置于显贵之位;没有外物牵累,即使掌握一世的利益,也不把它当作自己的私有份额,这是因为体合于道,所以他的道不改变。功业成就、声名圆满之后,应当退身,这是天道。御注说:功业成就就会开始衰落,声名成就就会出现亏损;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月亮盈满就会亏蚀,这是事物的规律。圣人看见成坏的形势,因而知道盈虚有定数,超然自得,不受外物牵累,不再有骄傲自满的祸患;不是通晓天道的人,谁能做到这样?所以说功业成就、声名圆满之后退身,是天道。四时运行,功业完成便退去,这是天道。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只知道存在而不知道消亡,只知道得到而不知道丧失,能够不后悔吗?伊尹说:我不凭借宠爱和利益停留在成功之位。臣下解释说:阴阳交替运行,寒暑相代推移;有进就有退,有成就有亏。天道把功业交付给万物,而它的作用却退藏起来,这是自然的规律。若把功名认作自己的事情,只知进取而不知退守,即使有持守盈满的善巧、揣度锋利的工夫,能够不后悔吗?圣人看见成坏的规律,知道盈虚的定数,知晓造化秘密迁移,明白吉凶相互依伏,因此不受功名牵累,懂得进退存亡而不失正道,这就是得到了天道。《载营魄章》第十。承载营魄,御注说:魄属阴,依附形体而有所停止,所以老子说魄用“营”。魂属阳,寄托于气而无所不到,所以《易》说魂用“游”。圣人以神驾驭形体,以魂制御魄;因此神总是承载魂,而不被魄所承载,就像车运行而承载百物,就像四时运行而寒暑往来。心有天游,六根通彻而相互感通,把天地置之度外,遗忘万物,而精神从来没有受到困扰,哪里还会滞留在魄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