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宋徽宗御解道德真经解义五

致虚极章第十六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3–15 段

御注曰:微乎微乎,至於无形,孰得而搏之?大象无形是已。臣义曰:物之可搏而得者,丽乎形器。无物之可搏,欲搏而不得,所谓大象者,如此无形之中,独见有焉,故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请,故混而为一。御注曰:太易未判,孰分高下?大音希声,孰辨清浊?大象无形,孰为巨细?目无所用其明,耳无所施其聪,形无所竭其力,道之全体於是乎在。穷之不可究,探之不可得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混而为一。虽然,既已为一矣,且得无言乎?臣义曰:视之听之搏之,则非无也,不见不闻不得,则非有也。曰夷日曰希日微,则若有若无也。若有若无,故不可以一诘,故混而无间。同有於无,同无於有,所谓混一如此。其上不皦,其下不昧。御注曰:形而上者,阴阳不测,幽而难知,兹谓至神,故不皦。皦言明也。形而下者,一阴一阳,辨而有数,兹谓至道,故不昧。昧,言幽也。《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臣义曰:涉於形器者,有阴阳之辨,故上皦下昧,理之固然。至神之所妙,故上不知其皦。至道之所行,故下不知其昧。不皦不昧,不离於一也。绳绳兮不可名,复归於无物。御注曰:道之体,若昼夜之有经,而莫测其幽明之故,岂貌象声色,可得而形容乎?故复归於无物。臣义曰:一者,道之经也,合有无上下而冥於一,则道之不可名也。绳则有所合而为之,绳绳,言其不已也。一之又一,又玄之义。复乎未始有物,故曰复归於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恍惚。御注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恍兮惚,其中有物,惚兮恍,其中有象。犹如太虚含蓄万象,而不睹其端倪。犹如一性灵智自若,而莫究其运用,谓之有而非有,谓之无而非无。若日月之去人远矣,以鉴燧求焉,而水火自至。水火果何在哉?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亦犹是也。臣义曰:无状之状,有而不见,无物之象,有而不可得,既复归於无物,则未始有物也。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则又徘无物也。谓之有而非有谓之无而非无,恍惚之谓也。迎之不见其荒随之不见其后。御注曰:其始无首,其卒无尾,故迎之随之,有不得而见焉。臣义曰:丽乎出入始终之机,则有首尾前后之辨,道复乎无体,孰有首尾。道藏乎无物,执有前后。其来也不可迎,其去也不可随,孰知其始,孰知其终。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御注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师天而无地者,或蔽於道之动而凭其强阳。师阴而无阳者,或溺於道之静而止於枯槁。为我者废弁,为人者废义,岂古之道哉?古之道不可致诘而非有,是谓恍德而非无。执之以御世,则变通以尽利,鼓舞以尽神,而无不可者,道之大常,无易於此,所谓自古以固存者欤?故曰能知古始,是谓道纪。臣义曰:古之道一而已,执一以为用,则天下之有可得而御。谓之今者,以际於事之时言之,谓之古者,以未离乎一之时言之。能知古始纪道之太常,故曰道纪。古之善为士章第十五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神御注曰:古之士与今之士异矣,善为士则与不善为士者异矣。故微则与道为一,妙则与神同体,玄有以配天,通有以兆圣,而藏用之深,至於不可测究。《书》曰:道心惟微,则微者道也。《易》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则妙者神也。《易》曰:天玄而地黄,则玄者天之色。《传》曰:事无不通之谓圣,则通者圣之事。水之深者,可测也。穴之深者,可究也。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名实不入而机发於踵,其藏深矣,不可测究。列御寇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老子谓孔子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其谓是欤?臣义曰:古者,物之初始,道未离乎一也。继道者善,则善者道之出也。今则向於事助之时,士亦以事为之任尔。此古之士所以与今之士异也。惟其出乎古始,以善继道、可以复道,以身任道,可以载道,故能微能妙,能玄能通,深不可牺也。其微与道为一者,言道之深也。其妙与神同体者,言神之深也。配天之玄,而任其自然,造理之深也。兆圣之通,而达於玄为,适事之深也。其机浅者,俄而可度也。其做深者,孰可识哉。夫惟不可识,故强为之容。御注曰:天之高,不可俄而度也,地之厚,不可俄而测也。曰圆以覆,曰方以载者,拟诸其容而已。强为之容,岂能真索其至?臣义曰:深不可识,则不容声矣,孰可拟议?强为之容,故有所窃比,若川至乎若泽者是也。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御注曰:豫者,图患於未然。犹者,致疑於已事。古之体道者,以内游为务,不以通物为乐,恐惧修省,不得已而后应,若冬涉川,守而不失已。若畏四邻,《易》所谓以此斋戒者是也。

译御注说:微妙啊,微妙啊,达到无形的境地,谁能搏取得到它呢?所谓“大象无形”就是这样。臣义说:能够搏取而得到的事物,都依附于形体器物。没有可搏取的事物,想要搏取却得不到;所谓大象就是这样。在这无形之中,独自显现出有,所以说“微”。这三者都无法追问究诘,所以混合而成为一体。御注说:太易尚未分判,谁能区分高下?大音希声,谁能辨别清浊?大象无形,谁能分辨大小?眼睛无处施展它的明察,耳朵无处施展它的聪敏,形体也无从耗尽力量,道的完整本体就在这里。穷究它无法探尽,探求它也无法得到。气、形、质具备而尚未彼此分离,所以混合而成为一体。即使如此,既然已经成为一体,难道就可以不说了吗?臣义说:看它、听它、搏取它,并不是完全没有;看不见、听不到、得不到,又不是实有。说它是夷、是希、是微,便是似有似无。似有似无,所以不能用单一的方式追问,因此混合而没有间隔。有与无同在,无与有相同,所谓混合为一就是这样。它的上面不明亮,它的下面也不昏暗。御注说:形而上的境界,阴阳变化不可测,幽深而难以知晓,这叫作至神,所以说“不明亮”。“皦”是明亮的意思。形而下的境界,一阴一阳,彼此分明而有定数,这叫作至道,所以说“不昏暗”。“昧”是幽暗的意思。《易》说:“以神妙而使之明白,在于那个人。” 臣义说:涉入形体器物,就有阴阳的分别,所以说上面不明亮、下面不昏暗,这是道理本来如此。至神的妙处,所以其上不知何以明;至道的运行,所以其下不知何以暗。不明亮也不昏暗,并没有离开一体。绵延不绝啊,无法命名,最终又归于无物。御注说:道的本体,如同昼夜各有常道,却无法测知它幽暗与光明的原因,哪里是容貌形象、声音色彩所能描摹的呢?所以最终又归于无物。臣义说:“一”是道的常经,把有无、上下合而为一,幽冥地归于一,所以道不能命名。“绳”表示有所连接而形成;“绳绳”是说它连续不止。一而又一,又玄而又玄,就是这个意思。复归于从未有物的状态,所以说“复归于无物”。这叫作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物体的形象,这就叫作恍惚。御注说: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物体的形象,恍恍惚惚之中却有事物,惚惚恍恍之中却有形象。就像太虚包藏万象,却看不见它的端绪;又像人的本性灵明自如,却无法穷究它的运用。说它是有,却不是有;说它是无,却不是无。好比日月离人很远,人用阳燧和水镜去求取它们,水和火便自然出现。水火究竟在哪里呢?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物体的形象,也正是这样。臣义说:没有形状的形状,是有而看不见;没有物体的形象,是有而得不到。既然复归于无物,也就是从未有过物。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物体的形象,又仿佛归于无物。说它是有却不是有,说它是无却不是无,这就是恍惚。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前端,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后端。御注说:它开始时没有首端,结束时没有尾端,所以无论迎着它还是跟随着它,都无法看见它。臣义说:依附于出入、始终的机理,就有首尾前后的分别;道复归于无形无体,哪里还有首尾?道藏于无物之中,执著于有的人才强分前后。它来时不能迎接,它去时不能跟随,谁知道它的开始,谁知道它的终结?把握古代的道,来驾驭当今的有形事物。能够知道古代的本始,这就叫作道的纲纪。御注说:一阴一阳的运行叫作道。只效法天而没有地的人,可能被道的动态遮蔽,凭借强阳而行;只效法阴而没有阳的人,可能沉溺于道的静态,停留在枯槁之中。只顾自我,就废弃了礼法;只顾他人,就废弃了义理,这难道是古代的道吗?古代的道不可追问究诘,却又不是实有,这叫作恍惚之德;它也不是虚无。把握它来驾驭世事,就能随时变通而使利益得到充分发挥,鼓舞万物而使神妙得到充分发挥,没有什么不能做到。道的最大常则,没有什么能改变它,这就是自古以来牢固存在的道吧?所以说,能够知道古代的本始,这就叫作道的纲纪。臣义说:古代的道只有一个“道”而已。把握这一而施行它,就可以驾驭天下的有形事物。说“今”,是从临近具体事务的时机来说;说“古”,是从尚未离开一体的时刻来说。能够知道古代的本始和道的最大常则,所以说是道的纲纪。《古代善于为士》章第十五。古代善于为士的人,微妙玄通,深邃得不可认识。御注说:古代的士人与今天的士人不同,善于为士的人又与不善于为士的人不同。因此,所谓“微”,就是与道合为一体;所谓“妙”,就是与神同一本体;所谓“玄”,就是有资格与天相配;所谓“通”,就是能够预示圣境;而其隐藏作用的深度,达到了无法测量穷究的程度。《书》说:“道心只有微妙难察。”所以“微”就是道。《易》说:“所谓神,就是以神妙说明万物。”所以“妙”就是神。《易》说:“天玄而地黄。”所以“玄”是天的颜色。《传》说:“事情无不通达叫作圣。”所以“通”是圣人的事业。水深还可以测量,洞穴深还可以探究。古代善于为士的人,微妙玄通,名与实都不能进入其内,而机微却从脚跟发动,他隐藏得太深了,无法测量穷究。列御寇居住在郑圃四十年,没有人认识他。老子对孔子说:“善于经商的人把货物深藏,好像什么也没有;君子德行盛大,容貌却像愚人。”说的就是这种人吧?臣义说:所谓古代,是指万物的本始、道尚未离开一体的时候。继承道而行的就是善,善是道的显现。所谓今天,是趋向具体事务、辅助时势的时候,士人也只是把事务作为自己的职责罢了。这就是古代士人与今天士人不同的地方。正因为他们出自古代本始,以善继承道,能够复归于道;以自身承担道,能够承载道,所以能够微、能够妙、能够玄、能够通,深邃得不可测知。他的“微”与道合一,是说其道的深;他的“妙”与神同体,是说其神的深;配合天的玄妙而任其自然,是说造理的深;预示圣境而通达玄妙的作为,是说适应事务的深。机理浅显的,片刻便可测度;其作用深邃的,谁能认识呢?正因为无法认识,所以勉强为它作出形容。御注说:天的高度,不可能很快测度;地的厚度,不可能测量清楚。说天圆而覆盖,地四方而承载,不过是比拟它们的形态罢了。勉强为它作形容,哪里能够真正探求它的极致呢?臣义说:深邃得无法认识,就无从发言,谁还能加以比拟议论?勉强为它作形容,所以只能略有所比拟,例如说它像河流、达到像湖泽那样,就是这种情况。谨慎啊,仿佛冬天涉过河流;犹疑啊,仿佛害怕四周的邻国。御注说:“豫”是预先在祸患尚未发生时谋划防备;“犹”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仍心存疑惧。古代体悟道的人,以内在游心为要务,不把通达外物当作快乐;他们恐惧警戒、自我修省,非到不得已时不应对外物,仿佛冬天涉水,谨慎守持而不失去自己。仿佛害怕四周邻国,正是《易》所说的因此斋戒。

臣义曰:有物探之,迫而后应,非乐於通物也。先事而戒曰豫,已事而畏曰犹,冬涉者,言其不得已,逡巡而进,非所欲者也。畏四邻者,言其可畏之密迩於我,而不相离,戒而不敢纵也。俨若容。御注曰:《语》曰:望之俨然,《记》曰:俨若思,《庄子》曰: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全德之人,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故其状义而不朋。臣义曰:俨者,端庄凝重之形。容者,变动不一之貌。以其庄重,故《记》称其若思。以其不一,故《庄子》谓之正容,俨若客形,忘而容寂也。涣若冰将释,御注曰:水凝而为冰,冰释而为水,其实一体。蔽於执一者,如水之凝,通於大同者,如冰之释。《易》曰:涣,离也。遗物离人而无所系輆,所以为涣。臣义曰:滞於形体,则碍於有,游於物初,则复於无。遗物离人,所以为涣也。若冰将释,所以为玄同也。水凝为冰,释复为水,不离当体,圆融会通。敦兮其若朴,御注曰:敦者,厚之至。性本至厚,如木之朴,未散为器。臣义曰:复性命之至厚,故曰敦。如木浑全,而未散於器,故曰朴。旷兮其若谷,御注曰:旷者,广之极,心原无际,如谷之虚,受而能应。臣义曰:心复乎无心,旷然同乎太虚,广之极也,如彼空谷,能容能应。浑兮其若浊。御注曰:不创雕以为廉,不矫激以为异,浑然而已,故若浊。与修身以明污者异矣。臣义曰:物我混一,同然无间,若彼浊流,藏垢纳污。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御注曰:有道之士,即动而静,时骋而要其宿;定而能应,至无而供其求。故静之徐清,而物莫能浊;动之徐生,而物莫能安。《易》曰:来徐徐,徐者,安行而自适之意。至人之用心,非以静止为善,而有意於静。非以生出为功,而有为於生也。因其固然,付之自尔,而无怵迫之情,遑遽之劳焉,故曰徐。静之徐清,万物无足以挠其心,故孰能浊?动之徐生,万物无足以系其虑,故孰能安。安有止之意,为物所系,则止矣,岂能应物而不伤?臣义曰:静者,非能动而之静,而动未尝不静也。动者,非离静而之动,而静未尝不动也。动静两得者,道在於事也,故古之事道者,其动也浊,而不离乎静,故徐自清也,而物莫能浊。其静也安,而未始不动,故徐自生也,而物莫能安。安有止意,止於物,则非所谓变动不居也。保此道者,不欲盈。御注曰:有积也,故不足。无藏也,故有余。至人无积,亦虚而已。保此道而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者,亦已小矣,故不欲盈。经曰: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臣义曰:事道者,忘心於道,苟有而矜之,虽有存焉鲜矣,故不欲盈也。盈者,矜其有而自满矣,满则覆理之必然也,其能保乎。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御注曰:有敝故有新,有成故有坏。新故相代,如彼四时,成坏相因,如彼万物。自道而降丽於形数者,盖莫不然。惟道无体,虚而不盈,故能敝能新,能成能坏,超然出乎形数之外,而未尝敝,未尝坏也。故曰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木始荣而终悴,火初明而末熄,以有新也,故敝随之。日中则反,月满则亏,以有成也,故坏继之。有道者异乎此。臣义曰:盈则必覆,自满故也,以满自矜,而必於新成,此敝壤之理,乘随之矣,孰能保其盈乎。新则有故,成则有亏,相代相因,如循环也。能新能成,向於事而有为者也。能敝,则复乎道而无为者也。物之新成,则适乎用,而向於事,物至於敝,则时之所弃,而复於道,能敝不新成,何盈之有,此道之所以保也。致虚极章第十六致虚极,守静笃。御注曰:莫贵乎虚,莫善乎静,虚静者,万物之本也。虚故足以受群实,静故足以应群动。极者,众会而有所至。笃者,力行而有所至。致虚而要其极,守静而至於笃,则万态虽杂,而吾心常彻,万变虽殊,而吾心常寂。此之谓天乐,非体道者,不足以与此。臣义曰:虚者,道之会。静者,道之复。虚则不为物累,故为群实之所寓。静则不与物杂,故为群动之所宗。惟虚与静,故足以为天地之鉴,万物之照,而万态万变,无足以挠之者。极者,道之至中,而众之所会也。笃者,道之动行,而力之所至也。以一政虚,而至於极致之至也,以一守静,而至於笃守之至也。致之未至,则实或妨道。守之未至,则动或违性。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御注曰:万物之变,在道之末,体道者,寓乎万物之上焉。物之生有所乎萌也,终有所乎归。方其并作而趋乎动出之涂,吾观其动者之必静,及出者之必复,而因以见天地之心,则交物而不与物俱化,此之谓观其复。

译臣义说:有外物来试探他,直到受到逼迫之后才回应,并不是以应接外物为乐。事情发生以前便戒备,叫作“豫”;事情已经发生之后仍畏惧,叫作“犹”。冬天涉水,是说不得已而为之,迟疑缓进,并不是自己所想要的。害怕四周邻国,是说可怕之物紧密地接近自身、与自己不相分离,因此戒慎而不敢放纵。庄严啊,仿佛在容貌上显现出来。御注说:《论语》说:“远望他庄严肃穆。”《礼记》说:“庄严得好像在思考。”《庄子》说:“外物没有道理,就端正容貌来使它醒悟”,使人的杂念消散。德性完备的人,远望他令人敬仰,接近他又不使人厌烦,所以他的形态庄重而不结党。臣义说:“俨”是端庄凝重的形态;“容”是变化不一的面貌。因为庄重,所以《礼记》称他仿佛在思考;因为变化不一,所以《庄子》说要端正容貌。庄严得像宾客一样,忘却自我而容貌寂静。涣散啊,仿佛冰将要融化。御注说:水凝结成为冰,冰融化又成为水,实际上是同一本体。被执著于一端所遮蔽,就像水凝结成冰;通达于大同,就像冰融化。《易》说:“涣”就是离散。遗忘外物,脱离人为牵系而无所系累,所以叫作涣。臣义说:停滞在形体之中,就会受有形之物阻碍;游于万物本始,就复归于无。遗忘外物、脱离人为牵系,所以叫作涣。仿佛冰将融化,所以能够达到玄妙同一。水凝结为冰,融化后又成为水,并未离开自身本体,圆融而相互贯通。敦厚啊,仿佛未经雕琢的木材。御注说:“敦”是厚重到了极点。人的本性本来极为厚重,就像未经加工的木材,还没有分割制成器物。臣义说:复归于性命的极厚状态,所以叫作“敦”。像木材完整浑然、还没有分割制成器物,所以叫作“朴”。空旷啊,仿佛空谷。御注说:“旷”是广大到了极点。心的根源没有边际,就像空谷一样,能够容纳,也能够回应。臣义说:心复归于无心,空旷得与太虚相同,这是广大到了极点;如同那空谷,能够容纳,也能够回应。浑厚啊,仿佛浑浊之物。御注说:不刻意雕琢自己以显示廉正,不矫激自异,只是浑然如此,所以仿佛浑浊。与通过修身来显明污秽的人不同。臣义说:物我混合为一,彼此浑然没有间隔,就像浑浊的水流,能够藏垢纳污。谁能使浑浊安静下来,慢慢澄清?谁能在安定中发动它,慢慢生长?御注说:有道之士,行动之中就是静止,时时驰骋而总能回到根本;安定之中又能够应对,从无为之境取得所需。因此使它安静,它会慢慢澄清,外物不能使它浑浊;使它行动,它会慢慢生发,外物不能使它停滞。《易》说:“徐徐而来。”徐,是安稳行动而自然舒适的意思。至人用心,并不是把静止不动当作善,也不是有意追求静止;也不是把生发有所作为当成功,也不是有意追求生发。他顺应事物本然,把一切交付其自然,不怀惊惧逼迫之情,也不劳于仓促匆忙,所以说“徐”。使它安静而慢慢澄清,万物都不足以扰乱他的心,所以谁能使它浑浊?使它行动而慢慢生发,万物都不足以系缚他的思虑,所以谁能使它停滞?“安”有停止的意思;若被外物系缚而停止,哪里还能应接外物而不受伤害?臣义说:所谓静,并不是从能够行动转而进入静止;行动从未不是静。所谓动,也不是离开静而进入行动;静从未不是动。动静两方面都能得到,是因为道存在于事务之中。所以古代奉行道的人,行动时虽然处于浑浊之中,却不离开静,于是慢慢自行澄清,外物不能使他浑浊;静止时虽然安定,却从未不行动,于是慢慢自行生发,外物不能使他停滞。“安”有停止的意思,若停滞于外物,就不是所谓变化运动而不止了。保持这种道的人,不想自满。御注说:有所积藏,所以总觉得不足;没有藏积,所以反而有余。至人没有积藏,只是虚空罢了。守持这种道,却把天下的美好都看成尽在自己,这也已经狭小了,所以不想自满。经文说:“大白好像有污辱,盛大的德行好像有所不足。” 臣义说:奉行道的人把心忘在道中;如果稍有所得便自我夸耀,那么即使有所保存,也已经很少了,所以不想自满。自满就是夸耀自己的所有而自以为满足;满足就必然导致覆败,这是道理所决定的,他还能保守什么呢?正因为不自满,所以能够敝旧,而不追求更新和成就。御注说:有敝旧所以有更新,有成就所以有败坏。新与旧相互更替,如同四时;成与坏相互因循,如同万物。从道下降而附丽于形体和数目的事物,大概没有不是这样。唯有道没有形体,虚空而不自满,所以能够敝旧、更新,能够成就、败坏,超然存在于形数之外,却从未真正敝坏。所以说:“正因为不自满,所以能够敝旧,而不追求更新和成就。”木材开始繁茂而最终枯萎,火最初明亮而末了熄灭,是因为有更新,所以敝旧随之而来;太阳到了正中就转向西斜,月亮圆满就开始亏缺,是因为有成就,所以败坏接着发生。有道的人不同于此。臣义说:自满就必然覆败,因为自以为满足;以满足自我夸耀,又一味追求更新和成就,那么敝坏的道理就会随之而来,谁能保住他的自满?更新就有旧,成就就有亏缺,彼此更替、互相因循,如同循环。能更新、能成就,是趋向事务而有所作为;能敝旧,是复归于道而无所作为。事物更新和成就,就适合使用而趋向事务;事物到了敝旧阶段,就被时势所弃而复归于道。能够敝旧而不追求更新和成就,还有什么自满呢?这正是道所以能够保持的原因。《达到虚静极致》章第十六。使虚达到极致,坚守静达到笃厚。御注说:没有什么比虚更可贵,没有什么比静更好;虚静是万物的根本。虚,所以足以容纳各种实有;静,所以足以应对各种运动。所谓“极”,是众多事物会聚而有所到达;所谓“笃”,是努力实行而有所到达。使虚达到极致,守静达到笃厚,那么万种形态虽然纷杂,我的心常常通彻;万般变化虽然不同,我的心常常寂静。这叫作天乐,不是体悟道的人,不能与此相应。臣义说:虚是道会聚之处,静是道复归之处。虚,所以不被外物牵累,能够成为各种实有的寄托;静,所以不与外物混杂,能够成为各种运动的根本。只有虚与静,才足以作为天地的鉴镜、万物的照察,而万种形态和万般变化都不足以扰乱它。极,是道达到正中的状态,也是众物会聚之处;笃,是道实际运行,也是力量所达到之处。使虚达到虚极,是达到虚的极致;守静达到笃,是守静达到极致。虚还没有达到极致,实有之物就可能妨害道;静还没有守到笃厚,运动就可能违背本性。万物一齐兴起,我从中观察它们的复归。御注说:万物的变化,处在道的末端;体悟道的人,寄寓于万物之上。事物的产生有它萌发的地方,终了也有它归宿的地方。当它们一齐兴起而趋向运动、外出的道路时,我观察它们的运动必然归于静,观察它们的外出必然复归,于是由此看见天地的本心。这就是接触万物而不与万物一同变化,叫作观察它们的复归。

臣义曰:万物赋形於天地之间,阴阳以气师而出入,劳於天机,役於神化,趣向乎有生之涂,并作而不能自已者也。即动以观静,缘出以观复,体道者能之。故要观复於万物并作之际,天地之心,且得见矣,况万物乎。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御注曰:芸芸者,动出之象。万物出乎震,相见乎离,则芸芸并作,英华发外。说乎兑,劳乎坎,则去华就实,归其性宅。命者,性之本,而性其根也。精者,神之母,而神其子也。精全则神王,尽性则至於命。臣义曰:芸芸者,物之所生。根本者,物之所复。发为英华,缘根而生,归於性宅,复归其根。本大则末茂,故根者物之命也。芸芸归根,所以复命也。归根日静,静日复命。御注曰:流动而生物,物生成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命亘古今而常存,性更万形而不易,全其形生之人去智与?故归於寂定,则知命之在我,如彼春夏复为秋冬。体性抱神,中以自考,此之谓复命。臣义曰:芸芸者,动之华,形之所分也。归根者,静之至,命之所复也。万物受命於无,而成形於有,故有命 然后有生,有生斯有性,有性斯有情。情响於动,则流於物,流於物则徇末而伤本,逐物而失性,而命以故灭矣。夫惟形忘而不知其所生,心忘而不知其所起,观复於并作之时,而理以穷矣。芸芸而各归其根,而性已尽矣,理穷性尽,而返乎静一,复乎至无,故曰复命。复命曰常,御注曰:常者,对变之辞,复命则万变不能迁,无间无歇,与道为一,以契天地,以袭气母。臣义曰:常者不见亲,故无有终始,不丽於形,不堕於数,与道为一,而不迁於变,道之真常也,非复命不足以与此。知常曰明。御注曰:知道之常,不为物迁,故六彻相因,足以鉴天地,足以照万物。臣义曰:知不以心,而得道之常,是真知也。视不以目,而见於无形,性觉自见者也,故曰明。真知则不为物迁,明故能镒照天地万物。不知常,妄作凶。御注曰:圣人知道之· 常,故作则契理,每与吉会。不知常者,随物转徙,触涂自患,故妄见美恶,以与道违,妄生是非,以与道异,且不足以固其命,故凶。《易》曰:复则不妄,迷而不知复,兹妄也已。臣义曰:知命之复,则知常矣,不知命之复,而驰骋於外,接构於物,忘其性命道德之本,汨於美恶是非之末,拾彼真实,流於妄假,丧精失灵,曾不知返,迷不知复,孰免凶患。知常容,御注曰:知常,则不藏是非美恶,故无所不容。臣义曰:知常则复乎至无,与道同体,容之至也。容乃公,御注曰:无容心焉,则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何私之有?臣义曰:无所不容,冥与道契,物我不立,何复有私。公乃王,御注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天下乐推而不厌。臣义曰:与道为公,则天下之所归往也,故乐推不厌。王乃天,天乃道,御注曰:通天地人而位乎天地之中者,王也。一而大在上而无不覆者,天也。天地人莫不由之者,道也。尽人则同乎天,体天则同乎道。臣义曰:天下之所归往,而不知其所归往,付之自然。大无不覆,而同乎天,忘其所以然而然,而复归於无,此尽人体天,而同乎道者此也。道乃久,没身不殆。御注曰:道者万世无弊,庶物得之者昌,关百圣而不穷,蔽天地而不息,故没身不殆。殆近凶,几近吉,不殆则无妄作之凶,非知常者无与。臣义曰:惟道故能久,久者道之常也。道藏於无,故能久,身堕於形,故有没。虽没而不殆者,虽死而未尝死,况有妄作之凶乎。太上章第十七太上,下知有之。御注曰:在宥天下,与一世而得快恰焉。无欣欣之乐驯而亲誉不及。无悴悴之苦,而畏侮不至。莫才为而常自然,故下知有之而已。臣义曰:至治之世,上无为也,知标技然,故天下同焉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徒知有其上,而曾不知上之何力於我也。其次,亲之誉之。御注曰:泽加乎民,法传於世,天下爱之若父母,故亲之。贵名起之如日月,故誉之。此帝王之治,亲誉之迹彰,而大同之道亏矣。庄子曰:舜有膻行,百姓悦之,诗於灵台,所以言文王之民始附也。臣义曰:七义之政,施於有为,有恩可亲,而得以归附,有德可怀,而得以称誉,虽治迹善於一时,而道德之全,已散於物假。其次,畏之侮之。御注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故畏之。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劝,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沮。诸侯有问鼎大小轻重如楚子者,陪臣有窃宝玉大弓如阳虎者,此衰世之俗,故侮之。臣义曰:治不知要,而事於形迹,至於为仁为义,而仁义之化,有不得而行,故畏之以刑威,而治之以法制,法出而生奸,令下而起诈,诸侯至於问鼎,陪臣至於窃宝,故曰畏之侮之。

译臣义说:万物在天地之间承受形体,阴阳以气为师而出入,劳作于天机,受神化驱使,趋向有生的道路,一齐兴起而不能自止。由行动观察静,由外出观察复归,这是体悟道的人能够做到的。所以要在万物一齐兴起之时观察其复归,连天地的本心都可以看见,何况万物呢?万物纷纷生长,各自复归于自己的根本。御注说:“芸芸”是运动、外出的形象。万物从震而出,在离处相见,于是纷纷兴起,精华向外发露;在兑处喜悦,在坎处劳作,于是舍弃外在光华而归于实质,回到自己的性命居处。命是性的根本,性就是它的根;精是神的母,神是它的子。精完备,神就旺盛;穷尽本性,就达到命。臣义说:“芸芸”是万物生长的状态;根本是万物复归的地方。花朵精华从根本发出,依循根而生,归于性命的居处,就是复归于根。根本强大,末端才茂盛,所以根是万物的命。万物纷纷归根,就是复归于命。归根叫作静,静叫作复命。御注说:流动而产生万物,万物生成的道理形成形体;形体保存精神,各有法则,这叫作性。尚未形成形体时,各有分际而彼此没有间隔,这叫作命。命贯通古今而常存,性随着万种形体改变而本质不变。保全形体生命的人,难道会抛弃智巧吗?所以归于寂定,就知道命存在于自身,如同春夏之后又复归秋冬。体悟本性、抱守精神,从内在加以考察,这叫作复命。臣义说:“芸芸”是运动的外在华彩,是形体所分化出来的;归根是静的极致,是命所复归的地方。万物从无中承受命,在有中形成形体,所以先有命,然后有生命;有生命才有性,有性才有情。情绪响应于运动,就流转于外物;流转于外物,就追逐末端而损伤根本,追逐外物而丧失本性,命也因此消灭。唯有忘却形体而不知道它从哪里产生,忘却内心而不知道它从哪里兴起,在万物一齐兴起时观察复归,才能穷尽其中的道理。万物纷纷各归其根,本性也就穷尽了;道理穷尽、本性穷尽,便返回静一,复归于至无,所以说“复命”。复命叫作常。御注说:“常”是与变化相对的称呼。复命之后,万种变化都不能使它迁移;没有间隔,也没有停歇,与道合为一体,与天地相契合,承接气的本源。臣义说:“常”是不显现出亲疏分别,所以没有终始;不依附于形体,不落入数目,与道合为一体,不随变化迁移,这就是道的真实恒常。不是复命,就不能达到这种境界。知道常,就叫作明。御注说:知道道的恒常,不被外物迁移,所以六种感官相互贯通,足以鉴察天地,足以照见万物。臣义说:不是凭内心的分别去知道,而是获得道的恒常,这才是真知。不是用眼睛观看,却能见到无形之物,这是本性的觉知自行显现,所以说“明”。真知就不被外物迁移;因为明,所以能够充分照察天地万物。不知道常,任意妄作就会招来凶祸。御注说:圣人知道道的恒常,所以有所作为就符合道理,常常与吉祥相会。不知道常的人,随着外物转移,处处自招祸患;妄自分辨美恶,以至于违背道;妄自产生是非,以至于不同于道;而且不足以坚固自己的性命,所以凶险。《易》说:“复归就不会妄作。” 迷失而不知道复归,这就是妄作了。臣义说:知道命的复归,就知道常;不知道命的复归,却向外驰骋,与外物交接纠缠,忘掉性命和道德的根本,沉溺于美恶是非的末节,舍弃真实而流于虚妄,丧失精气、失去灵明,还不知道返归,迷失而不知复归,谁能免除凶患?知道常,就能包容。御注说:知道常,就不会执藏是非美恶的分别,所以无所不容。臣义说:知道常,就复归于至无,与道具有同一本体,这是包容的极致。能够包容,就能公正无私。御注说:内心没有偏私,就不会只亲爱自己的亲人、只爱护自己的子女,还有什么私心呢?臣按义理说:没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冥合于道,物我都不成立,又哪里还会有私心呢。公,就是王。御注说:大道施行于天下,天下是公共的,所以天下人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他。臣按义理说:与道同为天下所公有,就是天下人所归附的对象,所以人们乐于推戴而不厌弃。王,就是天;天,就是道。御注说:贯通天地人三者,并处在天地之中的,是王。统一而广大地居于上方、没有什么不覆盖的,是天。天地人没有不由此而成的,是道。充分实现人的本性,就与天相同;体察并体现天,就与道相同。臣按义理说:天下人所归附的对象,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归附,把这一切交付给自然。广大而没有什么不覆盖,并与天相同;忘掉事情所以如此的缘由而自然如此,又回归于无。这就是充分实现人的本性、体察天而与道相同。道因此长久不衰,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御注说:道经历万世而没有弊病,万物得到它就会昌盛;它贯通百圣而不穷尽,覆盖天地而不停息,所以终身不会有危险。“殆”是接近凶祸,“几”是接近吉祥;不会有危险,就没有妄为所造成的凶祸。不是懂得常道的人,不能做到这一点。臣按义理说:正因为有道,才能长久;长久,是道的常性。道藏于无,所以能够长久;人的身体陷于形体,所以有死亡。虽然死亡却没有危险,是说虽然死了却并不曾真正死亡,何况还会有妄为造成的凶祸吗。《太上章》第十七 最上等的统治者,百姓只知道有他。御注说:以宽容的态度治理天下,与整个时代相处而使天下得到安适。不以欣欣然的欢乐使百姓驯服亲近,也不以赞誉加于己;没有憔悴忧苦的状况,也不会招致畏惧和侮慢。不刻意有所作为而常常任其自然,所以百姓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位统治者而已。臣按义理说:至高的治理时代,在上者无为而治,百姓只知道自然如此,所以天下人都共同生存,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够生存;都共同有所获得,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够获得;只是知道有统治者,却根本不知道统治者对自己起了什么作用。其次的统治者,百姓亲近他、赞誉他。御注说:恩泽施加于百姓,法令流传于世,天下人爱他如同爱父母,所以亲近他。尊贵的名声像日月一样兴起,所以赞誉他。这是帝王的治理,亲近和赞誉的迹象明显了,而大同之道却亏损了。《庄子》说:舜有使人亲近的行为,百姓因此喜悦;《诗经》写灵台,是说文王的百姓开始归附。臣按义理说:这是以有为来施行的七义之政,有恩惠可以亲近,于是能够使人归附;有德行可以怀念,于是能够得到称誉。虽然治理的功绩在一时之间很好,但完整的道德已经散失在外物和人为的假饰之中了。再次一等的统治者,百姓畏惧他、侮慢他。御注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他们,所以百姓畏惧他。把天下的赏赐都用尽,善人仍不能受到劝勉;把天下的刑罚都用尽,恶人仍不能受到阻止。诸侯中有像楚子那样追问九鼎大小轻重的,陪臣中有像阳虎那样窃取宝玉大弓的,这就是衰败时代的风俗,所以百姓既畏惧他又侮慢他。臣按义理说:治理不知道要旨,只在事物的外在形式上下功夫,以至于讲求施行仁义;但仁义的教化又不能真正推行,于是靠刑罚威势使人畏惧,靠法制来治理。法令一出便滋生奸邪,命令一下便引起欺诈;诸侯甚至追问九鼎,陪臣甚至窃取宝物,所以说是“畏惧他、侮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