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道德真经解义卷之六竟
臣义曰:下士物於物而反乎道,认幻妄为已有,以至道为虚假,闻道之大,故笑而不信。道不为下士之笑,亦不足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御注曰:若日月之光,照临下土者,明也。丰智原而不示,袭其光而不耀,故若昧。臣义曰:明若日月之明,昧若昧谷之昧,明而复乎无明,不用明也,故若昧。夷道若类,御注曰:同归而殊涂,一政而百虑。臣义曰:夷则得其平,类则结而止,道以不平为平,故若颣。进道若退。御注曰:颜渊以退为进,庄子以谓坐忘。臣义曰:为道曰损,故若退。上德若谷,御注曰:虚而能应,应而不竭,虚而能受,受而不藏,经曰为天下谷,常德乃足。臣义曰:虚而能容,体道者也,故曰上德。能应能受,故若谷。大白若辱,御注曰:涤除玄览,不睹一疵,大白也。处众人之所恶,故若辱。臣义曰:大白不受色,洁乎至纯者也。若辱,纳污之谓也。广德若不足,御注曰:德无不容,而不自以为有余,故若不足。秋水时至,河伯自喜,所以见笑於大方之家。臣义曰:德之容也,广不可极,可谓至矣,若不足然。此德之益广,与道无穷也。建德若偷,御注曰: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臣义曰:圣人不得已而后起,其有所建也。因时任运,若偷堕然,不急急於从事,故德之所建弥大。质真若渝。御注曰: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臣义曰:静一不变,朴乎其纯,精藏於一,全乎其真,任彼万变,其质常真,真之至也。至真而世莫知其为真,其藏深矣,故若渝。大方无隅,御注曰:大方者,无方之方也。方而不割,故无隅。臣义曰:其方有隅,言其在器。大而无隅,道之无方。大器晚成,御注曰:大器者,不器之器也。不益生,不助长,故晚成。臣义曰:惟大器有远虑,不速成,故不益生,不助长。急於求用,浅器之所为也。大音希声,御注曰:动於无方,而感之斯应,故希声。臣义曰:大音,德之不闻,故其声也希。大象无形。御注日:托於窈冥,而视之不得见,故无形。臣义曰:无象之象,道之全体,本於常无,何形之有。道隐无名,夫惟道,善贷且成。御注曰:自明道至於大象,皆道也。道之妙不可以智索,不可以形求,可谓屦矣。歌明之而不可得也,圣人得乎道,故予而不费,应而不匮,曲成万物,未尝擅而有之,亦且而已。道之体,隐乎无名而用,乃善贷且成,故动而行之,则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其余事犹足以为帝王之功,传曰:学始乎为士,终乎为圣。臣义曰:道之体,复於至无。道之用,藏乎不测。明之者若昧,象之者无形,其隐如此。故不可以知索,不可以形求,孰得而名之。贷者应彼之乏,予而求复之谓也。道应乎无方,赡乎万物,成其所自成,无有终已。物之所得,复归其本,於此无与,於彼无费,故曰善贷且成。道生-章第四十二道生一,御注曰: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臣义曰:道常无右,一之所生,气之混也。一生二,御注曰:天一而地二,次之水生而火次之,精具而神从之。臣义曰:一气分而阴阳之气辨,天地之所生。二生三,御注曰: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臣义曰:天地位而冲气之所生,故三才具矣。三生万物。御注曰:天肇一於北,地耦二於南,人成位於三,三才具而万象分矣。号物之数,谓之万,自此以往,巧历不能计。臣义曰:有阴有阳,而冲气以为和,物得以生,号数为万,其可计耶。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御注曰:阴止而静,万物负焉。君子所以日入而息。阳融而亨,万物抱焉,圣人所以响明而治。必有阴阳之中,冲气是已。《庄子》曰:至阳赫赫,至阴肃肃,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臣义曰:万物赋形天地间,弃气於阴阳以生,故无不负抱之者。冲气之和,所以生生也。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御注曰:物罔隆而不杀,事靡盛而不衰,阴阳之运,事物之理也。消息盈虚,与之偕行,而不失其和,其惟圣人乎?故孤寡不谷,人之所恶,而王公以为称,已极而返,已满而损,所以居上而不危。臣义曰:侯王位乎贵高者也,孤寡不毂,人之所恶者也。王公居尊位,而称人所恶,知满损之理,而要乎不失中故也。阴极生阳,阳极生阴,失於偏毗,要适乎阴阳之和,故明损益之理。故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御注曰:木落则粪本,损之而益故也。月盈则必蚀,益之而损故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於人乎?然则王公之所称,乃所以致益而处贵高之道。臣义曰:益之则损,损之则益,天地盈虚,阴阳进退,理不外是,此王公称人所恶,得损益之道,而与时消息,所以位高贵而不蹶也。人之所教,亦我义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译臣义说:下士被外物所迷而背离道,把虚幻妄想当成自己的真实所有,把至道看成虚假;听到道如此广大,所以发笑而不相信。道若经不起下士的嘲笑,也就不足以称为道。所以古来立言者有这样的说法:明白道,反而像昏昧;御注说:像日月的光辉照临大地,这叫明;道充足地具备智慧的本源,却不显露出来,收敛其光而不炫耀,所以像昏昧。臣义说:明,像日月之明;昧,像昧谷之昧。明了之后又返回到无所谓明,不运用这种明,所以像昏昧。平坦的道,反而像崎岖不平;御注说:归宿相同而道路各异,同一政事却有百般思虑。臣义说:平坦就是得到平正,类聚就是结集而止;道把不平当作平,所以像有疵病。前进于道,反而像后退。御注说:颜渊把后退当作前进,庄子称之为坐忘。臣义说:修道讲求减损,所以像后退。上德,反而像空谷;御注说:虚空却能应物,应物却不枯竭;虚空却能容纳,容纳却不收藏,据经文说:“成为天下的空谷,恒常之德才会充足。” 臣义说:虚空而能包容,这是体道的人,所以叫上德;能应对、能容受,所以像空谷。极大的洁白,反而像受辱;御注说:洗涤内心、观照幽玄,看不见一丝瑕疵,这就是大白;身处众人所厌恶的地方,所以像受辱。臣义说:大白不受各种色相污染,是洁净而达到极纯;像受辱,是说能够容纳污秽。广大的德,反而像有所不足;御注说:德无所不容,却不认为自己有余,所以像不足。秋水按时到来,河伯便自我得意,因此被大方之家讥笑。臣义说:德的包容广大无边,可以说达到极致,却仍像有所不足。这种德越来越广大,与道一样没有穷尽。建立德业,反而像懈怠偷安;御注说:圣人犹豫审慎之后才兴办事情,并且往往每每取得成功。臣义说:圣人到了不得已之后才起而行动,他有所建立,也是如此。顺应时势、任凭运化,像懒散怠惰一样,不急忙去办事,所以所建立的德业反而更加广大。质朴真实,反而像有所改变。御注说:不是说坚硬吗?磨它却不能使它变薄。不是说洁白吗?染黑它却不能使它变黑。臣义说:宁静专一而不变,质朴而纯粹;精华藏于一之中,完整地保持其真实。任凭万般变化,它的本质始终真实,这就是真实的极致。达到至真而世人却不知道它是真,说明隐藏得很深,所以像有所改变。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御注说:大方,就是没有固定方位的方。虽方正却不割伤万物,所以没有棱角。臣义说:有棱角的方,是说它局限在器物之中;广大而没有棱角,才是道没有固定方位。最大的器物反而晚成;御注说:大器,是不局限于某种器物的器。它不增益生命,也不助长万物,所以晚成。臣义说:只有大器才有长远的考虑,不追求速成,所以不增益生命,不助长万物。急于求得功用,是浅薄器物的做法。最大的声音反而稀少无声;御注说:它在无固定方位之处发动,受到感应便随即响应,所以声音稀少。臣义说:大音,是德不被人听见,所以它的声响稀少。最大的形象没有形体。御注说:寄托于幽深冥冥之中,用眼睛看也不能看见,所以没有形体。臣义说:无象之象,是道的整体;它根本上出于恒常的无,哪里会有什么形体呢?道隐藏而没有名号,只有道,善于给予并且成就万物。御注说:从“明道”直到“大象”,都是道。道的妙处不能用智力探求,也不能从形体上寻求,可以说是难以追究。虽然歌咏说明它,却仍不可得到;圣人得道,所以给予万物而不耗费自己,应合万物而不枯竭,曲折周全地成就万物,却从不擅自据为己有,也只是如此而已。道的本体隐藏于无名之中,而它的作用却善于给予并成就万物;因此发动而运行,便达到无形之境,并止息于不再变化之处。道的其余功用,仍足以成为帝王的功业。传说说:“学习开始于成为士,最终达到成为圣人。” 臣义说:道的本体复归于极无,道的作用隐藏在不可测度之中。说明它时像昏昧,描绘它时没有形体,它的隐藏就是这样。所以不能用知识探求,也不能从形体寻求,谁能给它命名呢?“贷”是应对对方的匮乏,给予他并等待他恢复的意思。道应合于无固定方位之处,供养万物,使万物成就其自身的成就,永无终止。万物所得的最终复归本源;对于这里,道没有增加什么,对于那里,也没有耗费什么,所以说“善于给予并且成就万物”。道生-章第四十二 道生出一,御注说:太初有无,无也没有名称;一就是从这里产生的。臣义说:道恒常处于无,产生一;一是混沌未分的气。一生出二,御注说:天为一,地为二;其次水产生,火在其后;精具备了,神便随之产生。臣义说:一气分化,阴阳二气分别显现,这就是天地所生。二生出三,御注说:一加上言便成为二,二加上一便成为三。臣义说:天地各居其位,冲和之气由此产生,所以三才就具备了。三生出万物。御注说:天在北方开创一,地在南方配合二,人以三居于其位;三才具备,万象便分化出来。把物类的数目统称为“万”,从此以后,即使精于计算的人也不能计数。臣义说:有阴有阳,又有冲和之气使它们调和,万物因此得以产生;把数目统称为“万”,哪里能够计数呢?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冲和之气使它们调和。御注说:阴气止息而宁静,万物背负着它;君子因此在日落时休息。阳气融和而通达,万物怀抱着它;圣人因此顺应光明而治理天下。阴阳之间必定有居中的冲和之气,就是它。《庄子》说:“至阳之气炽盛,至阴之气肃杀;肃杀之气从天而出,炽盛之气从地而发;二者交汇而成和,万物便产生了。” 臣义说:万物在天地之间禀受形体,凭借阴阳二气而产生,所以没有不背负阴、怀抱阳的。冲和之气的调和作用,正是使万物不断产生的原因。人们所厌恶的,只有“孤”“寡”“不谷”这些称呼,而王公却用它们来称呼自己。御注说:万物没有只上升而不衰落的,事情没有只兴盛而不衰败的;阴阳的运行,就是事物的规律。消长、盈虚都随着它一同运行而不失其中和,难道只有圣人能够做到吗?所以“孤”“寡”“不谷”是人们所厌恶的称呼,王公却用它们自称;到了极点便返回,满了便减损,这正是处在上位而不陷入危险的方法。臣义说:侯王处在尊贵高上的地位。“孤”“寡”“不毂”是人们所厌恶的称呼。王公居于尊位,却用人们所厌恶的称呼自称,是因为知道盈满必损的道理,务求不失中和。阴到极点便产生阳,阳到极点便产生阴;失于偏颇,就应当调和阴阳,所以要明白损益的道理。所以,万物有时因减损而得到增益,有时因增益而遭到减损。御注说:树叶凋落,反而使肥料归于树根,这就是因减损而获益。月亮盈满,必然开始亏蚀,这就是因增益而受损。天地有盈有虚,随时消长,何况人呢?既然如此,王公所采用的这些自称,正是获得增益、处于尊贵高位的方法。臣义说:增益会导致减损,减损会带来增益;天地有盈有虚,阴阳有进有退,道理不过如此。王公用人们所厌恶的称呼自称,掌握了损益之道,随着时势消长,所以身居高贵地位而不倾覆。世人所教导的,我也用这个道理来教导:逞强蛮横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作为教导的根本。
御注曰:以强制弱,以刚胜柔,人之所教也。我之所教,则异乎此。强梁者有我而好争,有死之道。智者观之,因以为戒,故将以为教父。臣义曰: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阴阳有进则有退,有退则有进,物之变化,阴阳之盈虚,其理故然。理之所在,义教师也。强制弱,刚制柔,人之所教也。强梁者之好争,是强於有我,以彼之不我胜,任强而不自反者,故卒为强者之所胜,而不得善其死。知其说者,鉴彼消息盈虚损益之理,为教之本,有父之道。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御注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惟圣人能之。臣义曰:刚则不能通於物而易折,故毁於坚,到於锐。至柔则与物无迕逆,故能入物而有为,而至坚者为之用,驰骋而不知也。无有入於无间,御注曰:《庄子》外篇论夔蛇风目之相怜,而终之以目怜心,盖足之行,有所不至,目之视,有所不及,而惟神为无方也。内篇论养生之主,而况於庖丁之解牛。丁者火之阴而神之相也,故恢恢乎游刃有余。然则入於无间,非体尽无穷而游无朕者,其孰能之?臣义曰:无有则物我皆无有也,物我皆无有,则体神而冥於道,故妙於无方,游乎无朕。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御注曰:柔之胜刚,无之摄有,道之妙用,实寓於此。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兹所以为有益。臣义曰:经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盖道之妙用,藏於不测,岂事於有为也。有为者,劳形以事,精亏其生,何益之有。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矣。御注曰:不言之教,设之以神,无为之益,不亏其真。圣人以此抱朴而天下宾,无为而万物化,故及之者希。臣义曰:体神而其教不言,尽道而其益无为,至於天下宾,万物化,诚希及也。名与身章第四十四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御注曰:两臂重於天下,则名与身孰亲?生者岂特隋珠之重哉?则身与货孰多?至愿在我,名非所亲也。至富在我,货非所多也。惟不知亲疏多寡之辨,而残生损性,以身为徇,若伯夷死名於首阳之下,盗跖死利於东陵之上,岂不惑哉?达生之情而不务生之所无以为,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也。臣义曰:失性命之理,累名利之域,而不知返者,不知亲疏多寡之辨尔。身在我者也,至贵至富所自足,而无待於外也。名货在彼者也,物之傥来寄尔,丧其在我,徇其在物,至於残生损性,愚亦甚矣。且身亲於名矣,身之可忘,则名其可固耶。身多於货矣,身之不有,货其可累耶。则孰亲孰多,有道者又在所不许。得与亡孰病?御注曰:列士徇名,贪夫徇利,其所得者,名与货。而其亡也,乃无名之朴,不赀之躯,病孰甚焉?臣义曰:於物有所得则得之者在外。於我有所亡则亡之者在内。内省则外轻,而无徇逐之苦,丧失之病。贪得不已,至於精亏而不全其生,形劳而不舍其神,其病也为甚。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御注曰:无慕於外,则音而不费。无累於物,则守.而不失。取予之相权,积散之相代,其至可必。若循环然,岂可长久?臣义曰:取予积散,必至之理。然物有所爱,则心为之役,而神为之费。物有所藏,则神为之劳,而生不能厚。知足不辱,御注曰:处乎不淫之度,何辱之有?臣义曰:足乎所自得,知其自贵者也,何辱之有。知止不殆,御注曰:游乎万物之所终始,故无危殆之患。臣义曰:知止於性分之内,而无求於外,故无世患。可以长久。御注曰:物有聚散,性无古今,世之人以物易性,故好名而徇利,名辱而身危,圣人尽性而足。天下至大也,而不以害其生,故可以长久,而与天地并。臣义曰:知足则心复於虚,知止则神合於静,虚以集道,静以复道,故可以长久。宋徽宗道德真经解义卷之六竟登仕郎臣章安撰义
译御注说:以强制弱,以刚胜柔,是世人所教导的;我的教导却不同于此。逞强蛮横的人心中有自我而喜欢争斗,这是走向死亡的道路。有智慧的人观察这一点,便以此作为戒鉴,所以说将把它作为教导的根本。臣义说:万物有时因减损而获益,因增益而受损;阴阳有进就有退,有退就有进。万物的变化、阴阳的盈虚,道理本来就是这样。道理所在之处,就是义理教导的根本。以强制弱、以刚制柔,是世人的教导。逞强蛮横者喜欢争斗,是因为过分执着于自我,认为对方不能胜过自己,任凭强横而不反省自己,所以最终反而被更强者战胜,不得善终。知道这个道理的人,以阴阳消长、盈虚、损益的规律为教导的根本,具有如父亲般教导的道理。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御注说:坚硬就会毁坏,锐利就会折损;积累许多小的不能胜过的力量而成为大的胜利,只有圣人能够做到。臣义说:刚强就不能通达于万物而容易折断,所以越坚硬越容易毁坏,越锋锐越容易折损。最柔弱的东西不与万物相违逆,所以能够进入万物而有所作为;最坚硬的东西反而被它所运用,在其中驰骋而不自知。无有能够进入没有间隙之处;御注说:《庄子》外篇论述夔、蛇、风、眼睛彼此相怜,最后说到眼睛怜惜心。脚的行走有到不了的地方,眼睛的视看有看不到的地方,只有精神能够无所不至。《庄子》内篇论养生之道,又讲到庖丁解牛。丁属火之阴,是神的辅助,所以运刀时“恢恢乎”而游刃有余。既然如此,能够进入没有间隙之处,若不是体察无穷、游行于无形无迹之中,谁能做到呢?臣义说:无有,就是物与我都无有;物与我都无有,就能体合于神而冥合于道,所以妙在无固定方位,游行于无形无迹之中。因此可以知道,无为是有益的。御注说:柔胜刚、无摄取有,道的妙用确实寄托在这里。抛开事务,形体就不会劳累;遗忘生命的外在经营,精气就不会亏损,这就是无为有益的原因。臣义说:经文说:“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任意作为;任意作为就会失败。”道的妙用藏在不可测度之中,哪里会从事于有为呢?有为的人劳累形体去处理事务,精气亏损,生命不能保全,有什么益处呢?不言的教化、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人能够达到。御注说:不言的教化,是用精神来施设;无为的益处,是不损害其真性。圣人因此抱守朴,天下便归服;实行无为,万物便自然化育,所以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很少。臣义说:体合于神,所以教化不必言说;穷尽道,所以益处在于无为。达到天下归服、万物化育的境界,确实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名与身章第四十四 名声和身体,哪个更亲近?身体和财货,哪个更多?御注说:双臂尚且比天下更重要,那么名声和身体哪个更亲近?生命的贵重,难道只是像隋侯之珠那样的财宝吗?那么身体和财货哪个更多?极大的愿望在自己,名声不是所应亲近的;极大的富足在自己,财货不是所应看重的。只是人不知道亲疏、多寡的分别,残害生命、损伤本性,把身体拿去殉名逐利;像伯夷在首阳山下为名而死,盗跖在东陵之上为利而死,难道不是迷惑吗?通达生命的真实情状,不去追求生命本来没有的东西,这正是有道者不同于世俗之人的地方。臣义说:丧失性命的规律,困累于名利的领域而不知道返回,只是不明白亲疏、多寡的分别罢了。身体属于自己,最尊贵、最富足的东西本来就由自己满足,不必依赖外物。名声和财货属于外界,是偶然到来的寄托而已。丧失自己所有的,反去追逐外物,以至于残害生命、损伤本性,实在愚蠢至极。何况身体还比名声亲近;身体都可以忘弃,名声难道还能固守吗?身体又比财货多;身体都不能保有,财货难道还值得使人困累吗?那么哪一个更亲近、哪一个更多,有道者更不会认可这种追逐。得到和丧失,哪个更有害?御注说:刚烈之士为名声而殉,贪婪之人为利益而殉;他们所得到的是名声和财货,而他们所丧失的却是无名的朴真和不可估量的身体,还有什么祸害比这更严重呢?臣义说:从外物得到什么,得到的东西就在外部;自身有所丧失,丧失的东西就在内部。反省内在,外物就变得轻微,也就没有追逐外物的劳苦和丧失它们的忧患。贪得无厌,直到精气亏损而不能保全生命,形体劳累而不能安守精神,这种祸害就最严重了。因此,过分珍爱必然造成巨大的耗费,收藏得过多必然遭受严重的损失。御注说:不羡慕外物,精神就能安定而不耗费;不被外物牵累,守持自身就不会丧失。取与给予相互制约,积聚与散失相互替代,它们的结果必然如此。像循环一样,哪里能够长久呢?臣义说:取与给予、积聚与散失,这是必然的规律。然而有所珍爱外物,心就被它役使,精神也因此耗费;有所收藏外物,精神就为此劳累,生命也不能充实。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御注说:处在不过度的限度之内,哪里会有受辱呢?臣义说:满足于自己所得,知道自身本来尊贵,哪里会有受辱呢?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御注说:游行于万物终始变化之中,所以没有危险的忧患。臣义说:知道止于自己的性分之内,不向外物有所求,所以没有世俗的祸患。这样就可以长久。御注说:万物有聚有散,性命不分古今;世人用外物改变本性,所以喜好名声而追逐利益,名声带来羞辱,身体陷入危险。圣人穷尽本性而知足。天下虽然广大,却不因此损害生命,所以可以长久,与天地并存。臣义说:知道满足,内心就复归虚静;知道止足,精神就合于宁静。以虚来聚集道,以静来复归道,所以能够长久。《宋徽宗道德真经解义》卷之六完 登仕郎臣章安撰写义理
德经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御注曰:域中有四大,道居一焉,体道之全,故可名於大。无成与亏,是谓大成。不有其成,故若缺。知化合变,而不以故自持,故其用不敝。此孔子所以集大成而为圣之时。臣义曰:大成者,言乎道也。道之大成,孰得以见其全,故若缺。若缺者,不见其成之谓也。成而不见其所以为成,故其用不敝。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御注曰:充塞无外,赡足万有,大盈也。虚以应物,冲而用之,故施之不竭,其用不穷,良贾深藏若虚容貌若愚。臣义曰:大盈者,言其德也。德之大盈,则其用也坎然若冲。若冲则其用不穷,盖有其德而居其盈,则穷矣。大直若屈,御注曰:顺物之变,而委蛇曲直,不求其肆,故若屈。臣义曰:曲以应变,周流不居,而不与物争直,物亦莫见其直,而未始失其直。大巧若拙,御注曰:赋物之形,而圆方曲直不睹其妙,故若拙。臣义曰:雕刻众形,未尝有为也。一无所为,而巧成在物,大巧也。不见其所以为,而莫睹其妙,故若拙。大辩若讷。御注曰:不言之辩,是谓大辩,惠施多方,其辩小矣。臣义曰:言以明道也,未若不言而道自明。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御注曰:阳动而躁,故胜寒。阴止而静,故胜热。二者毗於阴阳而不适中,方且为物汨,方且与动争,乌能正天下?惟无胜寒之躁,胜热之静,则不杂而清,抱神而静,天下将自正。臣义曰:躁则热中,热中则虽寒可胜。静则心清,心清则虽热可胜。惟寒与热,阴阳之气也。而躁静之心胜,则寒暑为之不知,故何所正也。气复於一,故清而不杂,神抱於一,故静而不乱。惟清与静致一者也,故为天下正。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御注曰:以道治天下者,民各乐其业,而无所争,粪其田畴而已。臣义曰:有道则无欲,无欲则无争,故却走马,民务本而乐业,故不辞贱事之作劳。天下无道,戎马生於郊。御注曰:强凌弱,众暴寡,虽疆界不能正也。臣义曰:戎马生於郊,则荒田莱而芜五谷,弱寡者凌慕於强众,故不能正疆界,则民失其所,可知矣。罪莫大於可欲,御注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人之有欲,至於次性命之情以争之,罪之所起也。臣义曰:无可无欲,心之忘也。有可有欲,争之始也。欲而可之,不得其欲则争,争则乱,罪莫大也。祸莫大於不知足,御注曰:平为福,有余为祸,知足不辱,何祸之有?臣义曰:不知足则其欲无穷,故祸之至也不可解。咎莫大於欲得。御注曰:欲而得,则人所咎也。臣义曰:得其所欲,则人各求得而获咎於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御注曰:效人见可欲,则不知足,不知足则欲得,欲得则争端起而祸乱作。泰至则戎马生於郊,然则知足而各安其性命之分,无所施其智巧也。日用饮食而已,何争乱之有?臣义曰:无厌之求,天地所不能足,知足乎性分之内,则无欠余而常自足。不出户章第四十七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队御注曰:天下虽大,圣人知之以智,天道虽远,圣人见之以心,智周乎万物,无远之不察,故无待於出户。心港於神明,无幽之不烛,故无待於窥牖。庄子曰其疾俯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兹圣人所以密运而独化。臣义曰:出户而知,知其所可知尔。窥牖而见,见其所可见尔。天下之大,天道之广,岂可以知知、以见见乎。出户勋离此而有所知,其知能几也。窥牖则即彼而有所见,其见岂远也。圣人密运独化,不以知知,故无所不知。不以见见,故无所不见。天下者,物之所在使然者也。天道者,道之所在自然者也。其粗在物,其妙在道,皆不离当体,而尽夫知见,何事於出,何待於窥也。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御注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近取诸身,万物咸备,求之於阴阳,求之於度数,而去道弥远,所知弥少矣。臣义曰:出则离静而之动弥远,则不能求复其初,出弥远,知弥少,理在於是。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御注曰:以吾之智而知天下,是谓不行而知。以吾之心而见天道,是谓不见而右。不行而知,不见而名,夫何为哉?巍巍乎其有成功,是谓不为而成。臣义曰:不离当体,尽夫知见,何俟出户窥牖也。出户则有行,窥牖则有见,圣人不行而本乎智,不见而本乎心,故天下之事,皆可得而知,天道之妙,皆可得而名。能知能名,故不为而为,成其所自成也。为学曰益章第四十八为学日益,御注曰:学以致其道,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日加益而道积於厌躬,孔子谓颜渊曰,吾见其进也。臣义曰:为学所以求多闻也,多闻所以穷理,故要乎进益。为道日损。御注曰:致道者,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而万事销忘,故曰日损。还伯玉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
译德经 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 最大的成就反而像有所欠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御注说:域中有四大,道居其中之一;体合于道的完整,所以可以称为“大”。没有所谓成就,也没有所谓亏缺,这叫大成。不把成就据为己有,所以像有所欠缺。知道变化而合于变化,不以旧有成就自我拘持,所以它的作用不会衰败。这就是孔子汇集大成而成为圣人的时节。臣义说:所谓大成,说的就是道。道的大成,谁能看见它的完整呢?所以像有所欠缺。像有所欠缺,是说看不见它已经成就。成就了却看不出它何以成就,所以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似乎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御注说:充满而无所不包,足以供给万物,这就是“大盈”。以虚空来应对万物,空虚而发挥作用,所以施用它不会枯竭,其作用不会穷尽;正如善于经商的人把货物深藏起来,表面上好像空无所有,容貌也好像愚钝。臣义说:所谓“大盈”,说的是它的德。德之大…… 充盈,那么它的作用就会深沉得好像空虚。似乎空虚,它的作用就不会穷尽;如果自恃其德而处在充盈状态,那就会穷尽了。最大的正直,似乎弯曲。御注说:顺应万物的变化,随着曲直而委曲婉转,不求尽情施展,所以看起来好像弯曲。臣义说:以曲来应对变化,周流不止,不同万物争论正直;万物也看不出他的正直,但他从未失去正直。最大的技巧,似乎笨拙。御注说:赋予万物形态,使圆、方、曲、直都看不出其中的奥妙,所以看起来好像笨拙。臣义说:雕刻出各种形态,却从未刻意有所作为。全然无所作为,而技巧却在万物自身中形成,这就是大巧。看不见它怎样施为,也看不出其中的奥妙,所以看起来好像笨拙。最大的辩才,似乎讷于言辞。御注说:不通过言语而显现的辩才,才叫作大辩。惠施的辩说多种多样,他的辩才反而是小的。臣义说:言语是用来阐明道的,但还不如不说话而使道自然显明。躁动可以胜过寒冷,安静可以胜过炎热。清静才是天下的正道。御注说:阳气运动而躁动,所以能胜过寒冷;阴气停止而安静,所以能胜过炎热。这两者偏附于阴阳而不处于中和,正在被外物扰乱,正在同运动相争,怎么能够匡正天下?只有不执着于胜寒的躁动和胜热的安静,才不会夹杂而清明;抱守精神而安静,天下将自然归于正。臣义说:躁动则内心发热,内心发热,即使寒冷也能胜过;安静则心地清明,心地清明,即使炎热也能胜过。寒与热只是阴阳之气,而躁动、安静的心能够胜过它们,于是寒暑便不能影响人,所以还有什么需要匡正的呢?气复归于一,所以清明而不杂;精神抱守于一,所以安静而不乱。只有清明与安静能够使人归于一,所以成为天下的正道。《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天下有道,就让战马退下来用来耕田施粪。御注说:用道治理天下,百姓各自安乐于自己的职业,不相争斗,只给田地施粪而已。臣义说:有道就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就没有争斗,所以让战马退下来;百姓致力于农业而安乐于本业,因此不以从事卑贱劳苦的事情为嫌。天下无道,战马就出生在郊野。御注说:强者欺凌弱者,多数欺压少数,即使疆界也不能端正…… 也不能得到整治。臣义说:战马出生在郊野,田地荒芜,五谷不能生长;弱者、少数人受到强者、多数人的欺凌,所以疆界不能得到整治,百姓失去安身之所,由此就可以知道了。罪过没有比放任可欲之物更大的。御注说:不显现可欲之物,就能使心不乱。人一旦有了欲望,甚至违背性命之情去争求它,这就是罪过产生的根源。臣义说:没有所谓可欲之物,也没有欲望,是心忘却外物;认为有可欲之物并产生欲望,是争斗的开始。既然有欲望又把它视为应当得到的东西,得不到就会争斗,争斗就会混乱,所以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御注说:平和就是福,有余反而是祸;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哪里会有祸患呢?臣义说:不知足,欲望就没有穷尽,所以祸患一旦到来便无法解除。过失没有比想要得到更多更大的。御注说:有欲望并且得到了它,就会成为众人责怪的对象。臣义说: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人们就各自追求所得,并因此受到众人的责怪。所以,知道满足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御注说:仿效别人去追逐可欲之物,就会不知足;不知足就想取得,想取得就会产生争端并造成祸乱。安泰发展到极点,就会有战马出生在郊野。既然如此,知道满足而各自安守性命的分限,就没有地方施展自己的智巧。每天只需饮食而已,哪里会有争斗和祸乱呢?臣义说:没有厌足的求取,是天地也不能满足的;在性分以内知道满足,就没有不足,也没有多余,永远自然满足。《不出户》章第四十七。不走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不从窗户向外看,就能看见天道。御注说:天下虽然广大,圣人凭智慧可以知晓它;天道虽然遥远,圣人凭内心可以看见它。智慧周遍万物,没有遥远之处不能察知,所以不必走出门户;内心通达神明,没有幽深之处不能照见,所以不必从窗户向外看。庄子说,圣人的神速就在俯仰之间,却能再抚及四海之外;这就是圣人秘密运行而独自化育的原因。臣义说:走出门户而有所知,只能知道所能知道的东西;从窗户向外看而有所见,也只能看见所能看见的东西。天下如此广大,天道如此宽广,难道可以用有限的知识去穷尽知识、用有限的见闻去穷尽见闻吗?走出门户,离开此处而有所知,那知识能有多少呢?从窗户向外看,只是接近彼处而有所见,那见识难道能达到很远吗?圣人秘密运行、独自化育,不以有限的知识求知,所以没有什么不知道;不以有限的见闻求见,所以没有什么看不见。天下,是万物所在而形成的;天道,是道所在而自然如此的。其粗显的一面在万物,其精妙的一面在道;二者都不离开自身当下的本体,却能穷尽知识和见闻,何必出门,又何必从窗户向外看呢?离开得越远,知道的就越少。御注说:这难道不是要复归于体察天地之心吗?从自身近处取证,万物都已具备;如果向阴阳、度数中寻求,离道就越远,所知道的也就越少。臣义说:一出离安静而走向运动,距离越远,就越不能求得复归本初;所以离开得越远,知道得越少,道理就在这里。所以圣人不出行而知晓天下,不亲自看见而能命名天道,不刻意作为却能成就万事。御注说:用我的智慧来知晓天下,这叫作不出行而知晓;用我的心来体察天道,这叫作不亲自看见而能命名。不出行而知晓,不亲自看见而能命名,还做了什么呢?却能巍然取得成功,这叫作不作为而成就。臣义说:不离开自身当下的本体,就能穷尽知识和见闻,哪里还要等到走出门户、从窗户向外看呢?走出门户就有出行,从窗户向外看就有观看;圣人不出行而以智慧为本,不观看而以内心为本,所以天下的事情都可以知晓,天道的奥妙都可以命名。能够知晓并命名,所以无须刻意作为而自然有所作为,成就它本来能够成就的事情。《为学曰益》章第四十八。从事学习,日渐有所增加。御注说:学习是为了达到道,开始是做士人,最终成为圣人;人的修养每天增加,道也积累在自身。孔子对颜渊说:“我看见他的进步了。” 臣义说:从事学习是为了求取更多见闻,见闻增多是为了穷尽事理,所以关键在于不断进益。修道,日渐有所减损。御注说:达到道,要使肢体堕落,使聪明退去,脱离形体、舍弃智巧,使万事都消除遗忘,所以说“日损”。蘧伯玉正是这样,所以活到六十岁便有六十次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