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缵义卷十 宋 杜道坚 撰
如此而欲安海内、存万方,其离聪明亦以远矣。」老子曰:「能尊生,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先祖之遗爵,必重失之。生之所由来久矣,而轻失之,岂不惑哉?贵以身治天下,所以寄天下;爱以身治天下,所以托天下。」文子问治国之本,老子曰:「本在于治身,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身乱而国治者,未有也。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道之所以至妙者,父不能以教子,子亦不能受之于父。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文子问曰:「何行而民亲其上?」老子曰:「使之以时,而敬慎之,如临深渊,如履薄氷。天地之间,善即吾畜也,不善即吾雠也。昔者夏商之臣,反雠桀纣而臣汤武;宿沙之民,自攻其君,归神农氏。故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老子曰:「治大者道不可以小,地广者制不可以狭,位高者事不可以烦,民众者教不可以苛。事烦难治,法苛难行,求多难赡。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铢而称之,至石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大较易为智,曲辩难为慧。故无益于治、有益于乱者,圣人不为也;无益于用、有益于费者,智者不行也。故功不厌约,事不厌省,求不厌寡。功约易成,事省易治,求寡易赡。任于众人则易。故小辩害义,小义破道。道小必不通,通必简。河以逶迤故能远,山以陵迟故能高,道以优游故能化。夫通于一伎,审于一事,察于一能,可以曲▯不可以广应也。夫调音者,小▯急,大▯缓;立事者,贱者劳,贵者佚。道之言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天同炁同炁者帝,同义者王,同功者霸,无一焉者亡。』故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动化者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诚为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为之者也。故有道以理之,法虽少足以治;无道以理之,法虽众足以乱。」老子曰:「鲸鱼失水,则制于蝼蚁;人君舍其所守而与臣争事,则制于有司。以无为持位,守职者以听从取容,臣下藏智而不用,反以事专其上。人君者,不任能而好自为,则智日困而自负责。数穷于下,则不能申理;行堕于位,则不能持制。智不足以为治,威不足以行刑,则无以与天下交矣。喜怒形于心,嗜欲见于外,则守职者离正而阿上,有司枉法而从风。赏不当功,诛不应罪,则上下乖心,君臣相怨,百官烦乱而智不能解,非誉萌生而明不能照。非已之失而反自责,则人主愈劳,人臣愈佚,是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与马逐走,筋绝不能及也;上车摄辔,马服衡下,伯乐相之,王良御之,明主乘之,无御相之劳而致千里,善乘人之资也。
译做却想安定海内、保存天下各方,距离聪明的道理也就太远了。” 老子说:“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会因为奉养生活而伤害身体;即使贫贱,也不会因为逐利而拖累形体。如今接受先祖遗留下来的爵位,就一定会把失去它看得很重。生命的来源已经很久远了,却轻易地使它丧失,难道不是迷惑吗?把自身看得尊贵,用来治理天下,这样天下便会寄托给他;爱护自身,用来治理天下,这样天下便会托付给他。” 文子问治理国家的根本,老子说:“根本在于治理自身。我从未听说过自身治理好了而国家却混乱的,也从未有过自身混乱而国家能够治理好的。因此说:修养自身,德行才是真实的。道之所以极其微妙,是父亲不能把它教给儿子,儿子也不能从父亲那里接受。所以说:可以说出的道,不是恒常的道;可以说出的名,不是恒常的名。” 文子问:“采取什么做法,百姓才会亲近他们的君主?”老子说:“使用百姓要合乎时宜,并且恭敬谨慎地对待他们,就像面对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一样。天地之间,善的就是我所蓄养的,不善的就是我的仇敌。从前夏、商两代的臣民,反过来仇视桀、纣而臣服于汤、武;宿沙氏的百姓亲自攻打自己的君主,归附神农氏。所以说:人民所畏惧的事情,不能不畏惧。” 老子说:“治理大事,道理不能狭小;土地广阔,制度不能狭窄;地位尊高,事务不能繁杂;百姓众多,教化不能苛刻。事务繁杂就难以治理,法令苛刻就难以施行,所求过多就难以供养。用寸来测量,到了丈数必然会有误差;用铢来称量,到了石数必然会有偏差。用石来称重、用丈来测量,直接简明而少有失误。把握大体容易运用智慧,进行曲折的辩说却难以成为真正的明智。所以,对治理没有益处、对混乱却有益处的事,圣人不做;对实际运用没有益处、对耗费却有益处的事,智者不实行。因此,功业不嫌简约,事务不嫌省略,所求不嫌少。功业简约就容易成功,事务省略就容易治理,所求少就容易供养。把事情交给众人去做,就容易完成。所以,琐碎的辩说会损害义理,狭小的义理会破坏大道。道理狭小就一定不能通达,能够通达就一定简明。河流因为曲折蜿蜒,所以能够流得长远;山势因为坡缓渐升,所以能够高峻;大道因为宽舒从容,所以能够施行教化。对于只通晓一种技艺、熟悉一件事务、明察一种才能的人,可以作局部的说明,却不能广泛应对。调和音律的人,使小弦绷紧、大弦放缓;主持事务的人,使卑贱者劳作、尊贵者安逸。道的言论说:‘茫茫然、昧昧然,凭借上天的威势。与天同炁的,成为帝;与天同义的,成为王;与天同功的,成为霸;这些都没有的,就会灭亡。’所以,不发言却能使人相信,不施加作为却具有仁德,不发怒却自有威严,这就是以天心发动教化的情形。” 施加恩惠却有仁德,发言却能取信,发怒却有威势,这是凭借精诚做到的;施加恩惠却没有仁德,发言却不能取信,发怒却没有威势,这是只靠外在表象做到的。所以有道来治理它,法令即使很少也足以治国;没有道来治理它,法令即使很多也足以造成混乱。” 老子说:“鲸鱼失去水,就会受蝼蚁制约;君主舍弃自己所守持的职责,去同臣下争办事务,就会受主管官吏制约。君主以无为守持职位,守职的臣下便以听从来取得君主的容纳;臣下把自己的智慧藏起来不用,反而凭借事务专擅其上。君主不任用有才能的人,却喜欢亲自去做,那么自己的智慧就会日益困顿,还要亲自承担责任。臣下的谋略屡屡穷尽,君主就不能申明治理之理;行为在职位上堕失,君主就不能维持控制。智慧不足以治理,威势不足以施行刑罚,就没有办法同天下交往。喜怒显露在内心,嗜好欲望显露在外面,守职之人就会背离正道而阿谀君主,主管官吏就会枉法而随风附和。赏赐不合功劳,诛罚不应罪过,上下就会离心,君臣互相怨恨,百官烦乱而智慧不能解决,非难和誉美滋生而明察不能照见。不是自己的过失却反过来亲自责备自己,就会使君主更加劳苦,臣下更加安逸;这就像代替大匠砍削木材。代替大匠砍削木材,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和马竞逐奔跑,筋力断绝也赶不上;登上车子握住缰绳,马在车轭下服役,由伯乐来鉴别,由王良来驾驭,明主乘坐其上,不必亲自承担驾驭和鉴别的劳苦便能到达千里,这是善于利用他人资质。君主之道,在于无为而成就事业,有所建立却不以个人好恶
人君之道,无为而有就也,有立而无好也。有为即议,有好即谀,议即可夺,谀即可诱。夫以建而制于人者,不能持国。故善建者不防言,建之无形也。唯神化者,物莫能胜。中欲不出谓之扃,外邪不入谓之闭。中扃外闭,何事不节?外闭中扃,何事不成?故不用之、不为之,而有用之、而有为之。不伐之言,不夺之事,循名责寔,使自有司,以不知为道,以禁苛为主。如此,则百官之事各有所考。」
译干预。亲自作为就会招致议论,存有私好就会招致谄谀;议论可以夺权,谄谀可以诱惑。” 以自己的建树去建立制度,却反而受制于人,是不能持守国家的。所以善于建立制度的人不堵塞进言,因为他的建树没有固定的形迹。只有神妙感化,万物才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内在的欲望不向外流露,叫作“扃”;外在的邪气不进入,叫作“闭”。内里关闭、外面闭塞,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节制?外面闭塞、内里关闭,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完成?所以不凭借人为的强作、不亲自妄为,却能使事物各得其用、各有所为。不夸耀自己的言论,不争夺他人的事务,依照名分考核实际,使事情各归主管官吏;以不妄自逞智为道,以禁止苛细为根本。这样,百官的事务就各有考核依据。”
老子曰:「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国之基也。故人君者,上因天时,下尽地理,中用人力。是以群生以长,万物蕃殖。春伐枯槁,夏收百果,秋蓄蔬食,冬取薪蒸,以为民资。生无之用,死无传尸。先王之法:不掩群而取镺▯【上袄下滔】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豺未祭兽,罝罘【音浮】不得通于野;獭未祭鱼,网罟不得入于水;鹰隼未击,罗网不得张于皋;草木未落,斤斧不得入于山林;昆虫未蛰,不得以火田。育孕不杀,鷇【音遘】卵不探。鱼不长尺不得取,犬豕不期年不得食。是故万物之发生若蒸炁出,先王之所以应时修备、富国利民之道也。非目见而足行之也,欲利民不忘乎心,则民自备矣。」老子曰:「古者明君取下有节,自养有度,必计岁而收,量民积聚,知有余不足之数,然后取奉。如此,即得承所受于天地,而离于饥寒之患。其▯怛于民也,国有饥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冬不被裘。与民同苦乐,即天下无哀民。暗主即不然,取民不裁其力,求下不量其积,男女不得耕织之业,以供上求,力勤财尽,有旦无暮,君臣相疾。且人之为生也,一人跖耒而耕,不益十亩,中田之收不过四石,妻子老弱仰之而食,或时有灾害之患,无以供上求,即人主愍之矣。贪主暴君涸渔其下,以适无极之欲,则百姓不被天和、履地德矣。」老子曰:「天地之炁,莫大于和。和者,阴阳调,日夜分。故万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与成,必得和之精。故积阴不生,积阳不化,阴阳交接,乃能成和。是以圣人之道,宽而栗,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夫太刚则折,太柔则卷,道正在于刚柔之间。夫绳之为度也,可卷而懐也,引而申之,可直而布也,长而不横,短而不穷,直而不刚,故圣人体之。夫恩推即懦,懦即不威;严推即猛,猛即不和;爱推即纵,纵即不令;刑推即祸,祸即无亲。是以贵和也。」老子曰:「国之所以存者,得道也;所以亡者,理塞也。故圣人见化以观其征,德有昌衰,风为先萌。故得生道者,虽小必大;有亡征者,虽成必败。国之亡也,大不足恃;道之行也,小不可轻。故存在得道,不在于小;亡在失道,不在于大。故乱国之主,务于地广而不务于仁义,务在高位而不务于道德,是舍其所以存,造其所以亡也。若上乱三光之明,下失万民之心,孰不能承?故审其已者,不备诸人也。古人之为君者,深行之谓之道德,浅行之谓之仁义,薄行之谓之礼智。此六者,国家之纲维也。深行之则厚得福,浅行之则薄得福,尽行之天下服。古者修道德即正天下,修仁义即正一国,修礼智即正一乡。德厚者大,德薄者小。故位不以雄武立,不以坚强胜,不以贪竞得。立在天下推己,胜在天下自服,得在天下与之,不在于自取。故雌牝即立,柔弱即胜,仁义即得,不争即莫能与之争。故道之在于天下也,譬犹江海也。天之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欲名之大而求之争之,吾见其不得已。而虽执而得之,不留也。夫名不可求而得也,在天下与之。与之者归之,天下所归,德也。故云:上德者天下归之,上仁者海内归之,上义者一国归之,上礼者一乡归之。无此四者,民不归也。不归用兵,即危道也。故曰: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杀伤人,胜而勿美。故曰:死地,荆棘生焉,以悲哀泣之,以丧礼居之。是以君子务于道德,不重用兵也。」文子问仁义礼,何以为薄于道德也?老子曰:「为仁者必以哀乐论之,为义者必以取与明之。四海之内,哀乐不能遍;竭府库之财货,不足以赡万民。故知不如修道而行德,因天地之性,万物自正而天下赡,仁义因附。是以大丈夫居其厚,不居其薄。夫礼者,寔之文也;仁者,恩之效也。故礼因人情而制,不过其寔;仁不溢恩,悲哀抱于情,送死称于仁。夫养生不强人所不能及,不绝人所不能已,度量不失其适,非誉无由生矣。故制乐足以合欢,不出于和,明于死生之分,通于侈俭之适也。末世即不然,言与行相悖,情与貌相反,礼饰以烦,乐扰以淫,风俗溺于世,非誉萃于朝。故至人废而不用也!与骥逐走,即人不胜骥;托于车上,即骥不胜人。故善用道者,乘人之资以立功,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也。主与之以时,民报之以财;
译老子说:“食物是人民的根本,人民是国家的基础。所以君主对上顺应天时,对下尽量利用地利,在中间使用人力。因此各种生物得以生长,万物得以繁殖。春天砍伐枯槁的枝木,夏天收取百果,秋天储藏蔬食,冬天取用柴薪,作为百姓的资用。活着时不使其失去用处,死后也不使尸体流传。先王的法令是:不捕尽成群的禽兽而取幼兽,不抽干水泽来捕鱼,不焚烧树林来打猎。豺狼还没有举行祭兽仪式时,捕兽的网就不能通行于野外;獭还没有举行祭鱼仪式时,渔网就不能下到水中;鹰隼还没有开始搏击时,罗网就不能张设在水边高地;草木还没有凋落时,斧斤就不能进入山林;昆虫还没有蛰伏时,不得用火烧荒田猎。孕育中的生物不杀,幼鸟和鸟卵不探取。鱼不到一尺长不得捕取,狗和猪不到一年不得宰食。因此,万物发生,像蒸腾的气息冒出一样;这就是先王顺应时令修治备办、使国家富足而有利于百姓的道理。并不是一定要亲眼看见、亲脚践行这些细节,只要想使百姓获利的心意不忘,百姓自然就会得到保障。” 老子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向下取用民力有节制,奉养自身有尺度,必定计算年成来征收赋税,衡量百姓的积蓄,知道余粮和不足的数目,然后才取用供奉。这样,就能承受天地所给予的资源,免除饥寒的忧患。他对百姓怀有深切的忧痛:国家有饥荒,自己吃饭就不重味;百姓有寒冷,冬天自己就不穿皮裘。与百姓同甘共苦,天下便没有悲哀的百姓。昏暗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向百姓索取不考虑他们的力量,向下征求不衡量他们的积蓄,使男女不能从事耕织来供应上面的要求;力量用尽,财物耗尽,只能过一天算一天,君臣互相憎恨。而且人要维持生活,一个人踩着耒耜耕作,耕地不超过十亩;中等田地的收成不过四石,妻子儿女、老人弱者都仰赖它来吃饭,有时还遭遇灾害,无法供应上面的要求,这样连君主也会为之怜悯。贪婪的君主和暴虐的统治者把下面百姓的资源搜刮干净,以满足无穷的欲望,于是百姓不能承受上天的和气,也不能践履大地的恩德。” 老子说:“天地之气,没有比和更重要的。和,就是阴阳调和,昼夜均分。所以万物在春分时出生,在秋分时成熟。出生和成熟,都必须得到和气的精华。因此阴气积聚就不能生长,阳气积聚就不能化育;阴阳交接,才可以形成和。圣人的道,所以宽厚却严肃,严厉却温和,柔顺却正直,勇猛却仁慈。过于刚强就会折断,过于柔弱就会卷曲;道正在刚柔之间。绳子作为尺度,可以卷起来收在怀中;拉开伸展,又可以挺直铺开。它长而不横,短而不穷,直而不刚,所以圣人以此为法。恩惠推行过度就变得懦弱,懦弱就没有威势;严厉推行过度就变得凶猛,凶猛就不能和谐;爱护推行过度就变成放纵,放纵就不能使人服从;刑罚推行过度就造成祸害,祸害就没有亲近的人。因此可贵的是和。” 老子说:“国家能够保存,是因为得到道;国家所以灭亡,是因为治理之理闭塞。因此圣人观察教化来考察征兆;德行有兴盛和衰败,风气是最先出现的征兆。所以得到生存之道的国家,即使弱小也一定会壮大;出现灭亡征兆的国家,即使已经成就也一定会失败。国家灭亡时,疆域大也不足以依恃;道得以实行时,国家小也不可轻视。所以国家保存,在于得到道,不在于弱小或强大;国家灭亡,在于失去道,不在于疆域大小。混乱国家的君主,只致力于土地广大,却不致力于仁义;只致力于身居高位,却不致力于道德,这是舍弃国家得以保存的原因,反而造成国家灭亡的原因。若上面扰乱日、月、星三光的明察,下面失去万民的心,谁还不能承受并取代他呢?所以能够审察自身过失的人,不把责任推给别人。古代做君主的人,深厚地实行它,称为道德;浅近地实行它,称为仁义;薄略地实行它,称为礼智。这六项,是国家的纲维。深厚地实行它,就厚重地获得福报;浅近地实行它,就薄少地获得福报;全部实行它,天下就会服从。古代修养道德,就能端正天下;修养仁义,就能端正一国;修养礼智,就能端正一乡。德行深厚的人,影响广大;德行浅薄的人,影响狭小。所以地位不是凭雄武建立,不是凭坚强取胜,也不是凭贪求争夺取得。建立,在于天下人推举自己;取胜,在于天下人自然服从;取得,在于天下人共同给予,而不在于自己强行夺取。” 所以处于柔弱卑下的位置反而能够建立,柔弱反而能够取胜,施行仁义反而能够取得,不争就没有人能同他争。所以道存在于天下,就好像江海一样。天道是:妄自作为就会失败,强行执持就会失去。想使名声伟大而去追求、争夺它,我看他终究不能得到。即使强行执持而得到,也不能长久保有。名声不是靠追求就能得到的,而在于天下人共同给予。天下人给予谁,就归附谁;天下归附的对象,就是有德的人。所以说:上等的德行,天下归附他;上等的仁,四海之内归附他;上等的义,一国归附他;上等的礼,一乡归附他。没有这四种德行,人民就不会归附。不归附却使用兵力,就是危险的道路。所以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得已才使用。它会杀伤人,即使胜利也不要以此为美。所以说:死地上会生出荆棘,应当以悲哀哭泣死者,以丧礼来对待战事。因此君子致力于道德,不看重使用兵力。” 文子问:仁、义、礼为什么比道德浅薄呢?老子说:“实行仁的人,必定用哀乐来论定;实行义的人,必定用取与来说明。四海之内,哀乐不能遍及每一个人;即使耗尽府库的财货,也不足以供养万民。因此应当知道,与其如此,不如修养道、施行德,顺应天地的本性,使万物自然端正,天下自然得到供养,而仁义也会随之附着。所以大丈夫处在厚实之处,不处在浅薄之处。礼,是实质的文饰;仁,是恩惠的表现。因此礼依据人情制定,不超过事情的实际;仁不超出恩惠的范围,悲哀合乎情感,送葬合乎仁德。养护生命,不强迫人去做力所不能及的事,不断绝人所不能停止的事,尺度分量不失其适宜,非难和赞誉便无从产生。因此制定音乐足以使人欢欣,却不超出和谐;明白死生的分别,通达奢侈与节俭的适宜。末世却不是这样,言语和行为相违背,感情和外貌相反;礼节用繁琐来装饰,音乐因放纵而扰乱,风俗沉溺于世俗,非难和赞誉聚集在朝廷。因此至人废弃这些而不采用!人与骏马赛跑,人必定胜不过骏马;但如果托身于车上,骏马便胜不过人。所以善于运用道的人,凭借人的资质来建立功业,使用他人所能做到的,托付给他人自己所不能做到的。君主按时任用人民,人民以财物报答君主;”
主遇之以礼,民报之以死。故有危国,无安君;有忧主,无乐臣。德过其位者尊,禄过其德者凶。德贵无高,义取无多。不以德贵者,窃位也;不以义取者,盗财也。圣人安贫乐道,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已,故不违义而妄取。古者无德不尊,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诛。其进人也以礼,其退人也以义。小人之世,其进人也若上之天,其退人也若内之渊。言古者,以疾今也。相马失之瘦,选士失之贫。豚肥充厨,骨骴不官。君子察寔,无信谗言。君过而不谏,非忠臣也;谏而不听,君不明也。民沉溺而不忧,非贤君也。故守节死难,人臣之职也;衣寒食饥,慈父之恩也。以大事小,谓之变人;以小犯大,谓之逆天。前虽登天,后必入渊。故乡里以齿,老穷不遗;朝廷以爵,尊卑有差。夫崇贵者,为其近君也;尊老者,为其近亲也;敬长者,为其近兄也。生而贵者骄,生而富者奢。故富贵不以明道自鉴,而能无为非者寡矣。学而不厌,所以治身也;教而不倦,所以治民也。」贤师良友,舍而为非者寡矣。知贤之谓智,爱贤之谓仁,尊仁之谓义,敬贤之谓礼,乐贤之谓乐。古之善为天下者,无为而无不为也。故为天下有容,能得其容,无为而有功;不得其容,动作必凶。为天下有容者,豫兮其若冬渉大川,犹兮其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其若氷之液,敦兮其若朴,混兮其若浊,广兮其若谷,此为天下容。豫兮其若冬渉大川者,不敢行也;犹兮其若畏四邻者,恐自伤也;俨兮其若容者,谦恭敬也;涣兮其若氷之液者,不敢积藏也;敦兮其若朴者,不敢廉成也;混兮其若浊者,不敢明清也;广兮其若谷者,不敢盛盈也。进不敢行者,退不敢先也;恐自伤者,守柔弱不敢矜也;谦恭敬者,自卑下尊敬人也;不敢积藏者,自损▯不敢坚也;不敢廉成者,自亏缺不敢全也;不敢明清者,处浊辱而不敢新鲜也;不敢盛盈者,见不足而不敢自贤也。夫道退故能先,守柔弱故能矜,自卑下故能高人,自损弊故寔坚,自▯缺故盛全,处浊辱故新鲜,见不足故能贤。道无为而无不为也。
文子缵义卷十
译君主以礼遇对待人民,人民便以死来报答君主。所以有危险的国家,却没有安逸的君主;有忧患的君主,却没有享乐的臣下。德行超过其职位的人会受到尊重,俸禄超过其德行的人会招致凶祸。德行贵在无须高位,义取贵在不贪多。不凭德行而取得尊贵,是窃据职位;不凭道义而取财,是盗窃财物。圣人安于贫困而以道为乐,不因欲望伤害生命,不因利益拖累自己,所以不违背道义而妄取。古代没有德行的人不得尊贵,没有才能的人不得任官,没有功劳的人不得赏赐,没有罪过的人不得诛罚。提拔人以礼,罢退人以义。小人当政的时代,提拔人就像把人送上天,罢退人就像把人投入深渊。称述古代,是为了针砭当今。相马若因马瘦而错失,选士若因贫穷而错失。猪肥可以充入厨房,骨骴却不能任官。君子应当考察实际,不要相信谗言。君主有过错而不劝谏,不是忠臣;劝谏而君主不听,是君主不明。百姓沉溺于困苦而不忧虑,不是贤明的君主。所以守持节操、为国死难,是臣下的职责;让人衣寒食饥,是慈父的恩惠。以大事奉小,叫作改变人的常性;以小而冒犯大,叫作违逆天道。前面即使登上高天,后面也必定坠入深渊。所以乡里按年龄排行,即使年老贫困也不遗弃;朝廷按爵位排列,尊卑各有差等。尊崇贵人,是因为他接近君主;尊敬老人,是因为他接近亲属;” 敬重年长者,是因为他接近兄长。生来尊贵的人容易骄傲,生来富裕的人容易奢侈。所以富贵之人若不能以彰明道理来反省自己,能够不做非分之事的就很少了。学习而不厌倦,是用来治理自身的;教导而不疲倦,是用来治理百姓的。”有贤明的老师和良好的朋友,却舍弃他们而去做坏事的人很少。知道贤者,叫作智;喜爱贤者,叫作仁;尊重仁者,叫作义;敬重贤者,叫作礼;以贤者为乐,叫作乐。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无为而没有什么不做成。因此,能够包容天下,天下也能容纳他,就能无为而有功;不能得到天下的容纳,一举一动都必然凶险。能够包容天下的人,犹豫啊,像冬天涉过大河;谨慎啊,像畏惧四邻;庄严啊,像恭敬容貌;涣散啊,像冰消融;敦厚啊,像未经雕琢的朴木;混沌啊,像浑浊之物;广大啊,像山谷。这就是包容天下。犹豫像冬天涉大河,是因为不敢贸然前进;谨慎像畏惧四邻,是因为害怕自我伤害;庄严像恭敬容貌,是因为谦逊恭敬;涣散像冰消融,是因为不敢积聚收藏;敦厚像朴木,是因为不敢自以为廉正完美;混沌像浑浊,是因为不敢自以为明净;广大像山谷,是因为不敢自满充盈。前进时不敢贸然行动,退处时也不敢抢先;害怕自我伤害,所以守持柔弱,不敢自我夸耀;谦逊恭敬,所以自处卑下而尊敬别人;不敢积聚收藏,所以自我损耗,不敢坚守不变;不敢自以为廉正完美,所以自有亏缺,不敢求全;不敢自以为明净,所以处在浑浊屈辱之中,不敢标榜新奇清洁;不敢自满充盈,所以看见自己的不足,不敢自以为贤。道退让,所以反而能够领先;守持柔弱,所以反而能够自我显扬;自处卑下,所以反而能够高于他人;自我损耗,所以实际更加坚固;自有亏缺,所以反而盛大而完整;处在浑浊屈辱中,所以反而保持新鲜;看见不足,所以反而能够成为贤者。道是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 《文子缵义》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