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缵义卷十一 宋 杜道坚 撰
夫法者,天下之准绳也,人主之度量也。县法者,法不法也。法定之后,中绳者赏,缺绳者诛。虽尊贵者不轻其赏,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无罪。是故公道行而私欲塞也。古之置有司也,所以禁民,使不得恣也;其立君也,所以制有司,使不得专行也;法度道术,所以禁君,使不得横断也【案明刋本使不得横断也不得作无得】人莫得恣,即道胜而理得矣,故反于无为【案明刋本故反于无为作故反朴无为】无为者,非谓其不动也,言其从已出也。缵义法者,人主示度量为天下准绳也。法定之后,不二所施。夫犯法者,虽尊贵必诛;中度者,虽卑贱无罪。故私欲塞而公道行矣。古之置有司、立人君、制礼法,三者不废,天下无怨民,世可反朴,法令何庸哉!老子曰:「善赏者,费少而劝多;善罚者,刑省而奸禁;善与者,用约而为德;善取者,入多而无怨。故圣人因民之所喜以劝善,因民之所憎以禁奸。赏一人而天下趋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是以至赏不费,至刑不滥。圣人守约而治广,此之谓也。」缵义、生长杀藏,天之道也;赏罚、取与,人之道也。圣人上法天道,下因民心,而为平治之本。夫有天下者,能于四者之柄每事尽善,故赏一人而天下归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老子曰:「臣道者,论事处当,为事先唱【案明刋本事作是误】守职明分,以立成功。故君臣异道即治,同道即乱。各得其宜,处有其当,即上下有以相使也。故枝不得大于干,末不得强于本,言轻重大小有以相制也。夫得威势者,所持甚少,所任甚大【案明刋本作所持甚小所利甚大】所守甚约,所制甚广。十围之木,持千钧之屋,得所势也;五寸之关,能制开阖,所居要也。下必行之令,顺之者利,逆之者害【案明刋本逆之者害害作凶】天下莫不听从者,顺也。发号令行禁止者,以众为势也。义者,非能尽利于天下之民也,利一人而天下从之;暴者,非能尽害于海内也,害一人而天下叛之。故举措废置,不可不审也。」缵义:君依臣而立,臣依君而行。君无为乎上,臣有为乎下。论事处当,守职明分,臣之事也。君臣各得其宜,即上下有以相使,小大有以相制。故异道即治,举措废置有关于治乱,为君者不可不审也。老子曰:「屈寸而伸尺,小枉而大直,圣人为之。今人君之论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略行而求其小善,即失贤之道也。故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人有大誉,无疵其小故。夫人情莫不有所短,成其大略是也,虽有小过,不足以为累也【案明刋本不足以为累也作不以为累也】成其大略非也,闾里之行,未足多也。故小谨者无成功,疵行者不容众。体大者节疏,度巨者誉远,论臣之道也。」缵义:世之全材难得,自古皆然。夫工师之求栋梁,能不拘小节,故大材可得;人主之论臣佐,知屈寸而伸尺,则大贤可得矣。盖人无十全,事无尽美,▯小取大,何功不成?▯短从长,何事不济!老子曰:「自古及今,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君子不责备于一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博达而不訾。道德、文、武,不责备于人。力自修以道,而不责于人,易偿也【案:明刋本「力」字上多一「而」字,「而不责于人」作「故不责于人】自修以道,则无病矣。夫夏后氏之璜不能无瑕,明月之珠不能无▯,然天下宝之者,不以小恶妨大美。今志人之所短,忘人之所长,而欲求贤于天下,难矣【案:明刋本「众人」二字上多一「夫」字,此疑脱】众人之见,位之卑、身之贱、事之洿辱,而不知其大略。故论人之道:贵即观其所举,富即观其所施,穷即观其所不受,贱即观其所不为,视其所处难以知其勇【案:明刋本作「穷即观其所受,贱即观其所为」,「处难」作「患难】动以喜乐以观其守,委以货财以观其仁,振以恐惧以观其节。如此,则人情可得矣。缵义自恕者不改过,责人者不全交。夫君子不责备于人者,知人非尧舜,不能每事尽善也。人有大材,讵可以小节而弃之乎?
译法,是天下的准绳,是君主的尺度。悬示法律,就是用法律来约束不守法的人。法律确定以后,合乎准绳的就奖赏,不合准绳的就诛罚。即使尊贵的人,也不减轻对他的赏罚;即使卑贱的人,也不加重对他的刑罚。犯法的人即使贤能也必须诛罚,合乎法度的人即使不肖也无罪。这样,公道就能施行,私欲就会被堵塞。古代设置官吏,是为了禁止百姓,使他们不能放纵;设立君主,是为了制约官吏,使他们不能专擅行事;法度和治道,是为了约束君主,使他不能任意决断。没有人能够放纵自己,道就胜过私欲,事理就能得到伸张,所以返归无为。无为并不是说什么都不做,而是说所做的事情都从自身出发。” 《缵义》说:法,是君主向天下显示尺度,并作为天下准绳的东西。法律确定以后,施行时不能有两套标准。犯法的人,即使尊贵也必须诛罚;合乎法度的人,即使卑贱也无罪。因此私欲被堵塞而公道施行。古代设置官吏、立君主、制定礼法,这三者都不可废弃;天下没有怨恨的百姓,社会就可以返归淳朴,又哪里需要烦琐的法令呢!” 老子说:“善于赏赐的人,花费少而劝善多;善于惩罚的人,刑罚少而奸恶受到禁止;善于给予的人,所用不多却能成就德行;善于取用的人,所得很多却没有怨恨。因此圣人根据百姓所喜爱的来劝善,根据百姓所憎恶的来禁止奸邪。赏赐一个人,天下人都会趋向善行;惩罚一个人,天下人都会畏惧作恶。所以最高明的赏赐不必耗费很多,最高明的刑罚不会滥用。圣人守持简约,却能取得广泛的治理效果,这就叫作如此。” 《缵义》说:生长、肃杀、闭藏,是天道;赏罚、取予,是人道。圣人向上取法于天道,向下顺应民心,作为公平治理的根本。拥有天下的人,如果对这四种权柄每一件事都能做到完善,那么赏赐一个人,天下就归附他;惩罚一个人,天下就畏惧他。” 老子说:“为臣之道,就是议论政事、处理得当,为事情首先倡导,守住职分、明白名分,以建立功业。因此君臣各走各的道,国家就能治理;君臣走同一条道,国家反而会混乱。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处置事情各有恰当之处,上下就有凭借来相互役使。所以树枝不能大过树干,末端不能强过根本,这是说轻重、大小之间必须互相制约。得到威势的人,所凭借的很少,所承担的很大;所守持的很简约,所能制约的很广泛。十围粗的树木,能够支撑千钧重的屋宇,是因为得到了相应的形势;五寸大小的门轴,却能控制门的开合,是因为所处的位置关键。下面必须执行上面的命令,顺从它的人得利,违逆它的人受害;天下没有不听从的,是因为顺应了形势。能够发号施令、施行禁止,是因为以众人为势。仁义,并不是能够使天下百姓人人都获得全部利益,而是使一个人获利,天下人便跟随;暴政,也不是能够使天下人都受到全部伤害,而是伤害一个人,天下人便会反叛。因此,采取什么行动、废置什么措施,都不能不审慎。” 《缵义》说:君主依靠大臣而立,大臣依靠君主而行事。君主在上位无为,大臣在下位有为。议论事情并处理得当,守住职守并明白名分,是大臣的职责。君臣各得其宜,上下就能互相役使,大小就能互相制约。因此,君臣各行其道就能治理;举措和废置关系到治乱,做君主的不能不审慎。” 老子说:“弯曲一寸而伸展一尺,小的委屈换来大的正直,这是圣人所做的。如今君主评论大臣,不计算他的大功,只总括他大致的行为,却专门寻找小的过失,这就是失去贤才的方法。因此,一个人有深厚的德行,就不要追究他的小节;一个人有很大的声誉,就不要挑剔他的小过错。人的性情没有不各有所短的,能够成就大体事业就是对的;即使有小过失,也不足以成为他的累赘。如果不能成就大体事业,那么即使有乡里的小善行,也不值得称许。所以只讲小节谨慎的人没有大成就,行为稍有瑕疵便被挑剔的人不能容纳众人。器量宏大的人不拘小节,度量远大的人声誉流传久远;这就是评论大臣的方法。” 《缵义》说:世间难以得到各方面都完美的人,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工匠寻找栋梁,不拘泥于小节,所以能够得到大材;君主评论臣佐,懂得委屈一寸而伸展一尺,就能够得到大贤。人大概没有十全十美,事情也没有尽善尽美;舍弃小处而取其大处,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舍弃短处而顺从长处,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 老子说:“从古至今,没有能够使自己的行为完全无缺的人。因此,君子不要求一个人事事完美:方正却不伤人,廉洁却不刺人,正直却不放纵,博学通达却不诋毁他人。道德、文才、武功,也不能要求一个人样样具备。努力按照道来修养自己,却不苛求别人,这就容易得到相应的成就;按照道修养自己,就没有缺憾了。夏后氏的玉璜不能没有瑕疵,明月珠不能没有微小的缺点,但天下仍把它们当作珍宝,是因为不以小的缺点妨碍大的美德。如今只记住众人的短处,忘记众人的长处,却想在天下寻求贤才,实在困难。世俗众人的看法,只看到人的地位卑下、身份低贱、所做之事污秽屈辱,却不知道其大略。因此,评论人的方法是:处于尊贵地位,就看他举荐什么人;富裕时,就看他怎样施舍;困穷时,就看他不接受什么;卑贱时,就看他不做什么;让他处在艰难中,以观察他的勇气;用喜乐来试探他,以观察他的操守;把财物交给他,以观察他的仁德;用恐惧震动他,以观察他的节操。” 这样,就可以了解一个人的真实情性了。《缵义》说:一味宽恕自己的人不会改过,喜欢责备别人的人不能保全交情。君子不要求别人事事完美,是知道人不是尧舜,不能每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一个人有大才,怎么可以因为小节而抛弃他呢?”
老子曰:「屈者所以求伸也,枉者所以求直也。屈寸伸尺,小枉大直,君子为之。百川并流,不注海者不为谷;趋行殊方,不归善者不为君子。善言贵乎可行,善行贵乎仁义。夫君子之过,犹日月之蚀,不害于明。故智者不妄为,勇者不妄杀,择是而为之,计礼而行之。故事成而功足恃也,身死而名足称也。虽有智能,必以仁义为本而后立。智能并行,圣人一以仁义为准绳。中绳者谓之君子,不中绳者谓之小人。君子虽死亡,其名不灭;小人虽得势,其罪不除。左手据天下之图,而右手刎其喉,虽愚者不为,身贵于天下也。死君亲之难者,视死如归,义重于身也。故天下大利也,比之身即小;身之所重也,比之仁义即轻。此以仁义为准绳者也。」缵义:屈伸相感之道,君子小枉而大直,犹龙蛇之蛰奋。善言善行,润泽群生,皆自屈身养德中来。圣人以仁义为准绳,知身重于天下,义重于身,故能死君亲之难,是以君子身死而名不忘。老子曰:「道德之备,犹日月也,夷狄蛮貊不能易其指▯▯同即非誉在俗,意行均即穷达在时,事周于世即功成,务合于时即名立。是故立功名之人,简于世而谨于时,时之至也,间不容息【案明刋本间不容息句上多一即字】古之用兵者,非利土地而贪宝赂也,将以存亡平乱,为民除害也。贪叨多欲之人,残贼天下,万民骚动,莫宁其所有。圣人勃然而起,讨强暴,平乱世,为天下除害,以浊为清,以危为宁,故不得不中绝。」缵义人之道德,天之日月也;人之五性,天之五星也。虽夷狄蛮貊,无以易之。夫趋▯在已,非誉在人;用不用关于时,行不行系乎命。是以君子得时行道,间不容息。赤帝为火灾,故黄帝擒之;共工为水害,故颛顼诛之。教之以道【案教之以道明刋本作教人以道人字误】导之以德而不听,即临之以威武;临之不从,则制之以兵革。杀无罪之民,养不义之主,害莫大焉;殚天下之财【案明刋本殚作聚】赡一人之欲,祸莫深焉。肆一人之欲,而长海内之患,此天伦所不取也。所为立君者,以禁暴乱也。今乘万民之力,反为残贼,是以虎傅翼,何为不除?夫畜鱼者必去其蝙獭,养禽兽者必除其豺狼,又况牧民乎!是故兵革之所为起也。缵义:国家五运,其来久矣。赤帝火运,君失其德,火乃为灾;共工水运,君失其德,水乃为灾。以知人君失德,随运为灾。凡有土之君,其可失德致灾,而不知儆悟也?老子曰:「为国之道,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伪行,工无淫巧,其事任而不扰,其器完而不饰。乱世即不然,为行者相揭以高,为礼者相矜以伪,车舆极于雕琢,器用邃于刻镂,求货者争难得以为宝,诋文者逐烦挠以为急,士为伪辩【案明刋本伪辩作诡辩】久稽而不决,无益于治,有益于乱;工为奇器,历岁而后成,不周于用。故神农之法曰:『丈夫丁壮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身亲耕,妻亲织,以为天下先。其导民也,不贵难得之货,不重无用之物。是故耕者不强,无以养生;织者不力,无以衣形。有余不足,各归其身。衣食饶裕,奸邪不生,安乐无事,天下和平,智者无所施其防,勇者无所措其威。」缵义:古今为国,其道不同者,俗变故也。古人淳朴,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伪行,工无淫巧。是故人心易足,为治不难。后世俗变风移,上行下效,奢侈相尚,贪欲无厌。是以人心难足,为治不易。老子曰:「霸王之道,以谋虑之,以防图之。挟义而动,非以图存也,将以存亡也。故闻敌国之君有暴虐其民者,即举兵而临其境,责以不义,刺以过行。兵至于郊,令军帅曰:『无伐树木,无掘坟墓,无败五谷,无焚积聚,无捕民虏,无聚六畜。』乃发号施令曰:『其国之君,逆天地,侮▯神,决狱不平,杀戮无罪,天之所诛,民之所雠也。兵之来也,以废不义而授有德也。有敢逆天道、乱民之贼者,身死族灭。以家听者,禄以家;以里听者,赏以里;以乡听者,封以乡;以县听者,侯以县。克其国,不及其民,废其君,易其政,尊其秀士,显其贤良,振其孤寡,恤其贫穷,出其囹圄,赏其有功。』百姓▯户而纳之,渍米而储之,唯患其不来也。义兵至于境,不战而止;不义之兵至于伏尸流血,相交以前。故为地战者,不能成其王;为身求者,不能立其功。举事以为人者,众助之;以自为者,众去之。众之所助【案明刋本作众之所动动字误】虽弱必强;众之所去,虽大必亡。」缵义文子》十二篇,三而四之。先、皇后、霸、帝王在焉。霸之世,时之秋与?观其非以图存亡之语,则兴废继绝之风,蔼然在目,视后世不义之举远矣。
译老子说:“弯曲,是为了求得伸展;委屈,是为了求得正直。弯曲一寸而伸展一尺,小的委屈而成就大的正直,君子就是这样做的。百川一起流动,不流入大海的不能称为水谷;奔赴的道路各不相同,不归向善道的不能称为君子。好的言论贵在能够实行,好的行为贵在合乎仁义。君子的过失,就像日月被蚀,并不损害它们的光明。因此,有智慧的人不妄自行动,勇敢的人不妄自杀戮;选择正确的事情去做,考虑合乎礼义才行动。这样,事情成功后,功业足以凭恃;自身死后,名声足以称道。即使有智慧才能,也必须以仁义为根本,然后才能立足。智慧与才能一同施行时,圣人始终以仁义作为准绳。符合准绳的叫君子,不符合准绳的叫小人。君子即使死亡,名声也不会消灭;小人即使得到权势,罪过也不会消除。左手掌握天下的地图,右手却割断自己的喉咙,即使愚人也不会这样做,因为自身比天下更为尊贵。为了君主和亲属而死于危难的人,把死亡看作回家,因为义比自身更为重要。因此,天下最大的利益同自身相比也很小;自身最为看重的东西,同仁义相比也很轻。这就是把仁义作为准绳。” 《缵义》说:屈伸相互感应,是事物的规律。君子小有委屈而最终成就大的正直,就像龙蛇蛰伏之后奋起一样。好的言论和好的行为能够滋润众生,都来自屈身修养德行。圣人以仁义为准绳,知道自身比天下重要,义又比自身重要,所以能够为君主和亲属死于危难;因此君子虽然身死,名声却不会被遗忘。” 译文中保留了原文乱码“指▯▯同即非誉在俗”,其具体含义无法确定。《缵义》说:人的道德,是天上的日月;人的五种本性,是天上的五星。即使夷、狄、蛮、貊,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趋向如何在于自身,毁誉如何在于别人;是否被任用取决于时势,能否施行取决于命运。因此君子得到时机便实行道,片刻也不容停息。赤帝造成火灾,所以黄帝擒获了他;共工造成水害,所以颛顼诛杀了他。用道教导他,用德引导他,他仍不听从,就用威武临制他;临制仍不服从,就用兵革制服他。杀害无罪的百姓,却养护不义的君主,这是最大的祸害;耗尽天下的财物来满足一个人的欲望,这是最深的祸患。放纵一个人的欲望,使天下的忧患长久存在,这是天理所不取的。之所以设立君主,是为了禁止暴乱。如今反而乘用万民的力量来残害他们,这就如同给老虎添上翅膀,怎么能不除掉呢?养鱼的人一定要除去捕食鱼的獭,饲养禽兽的人一定要除掉豺狼,更何况治理百姓呢!所以兵革由此兴起。《缵义》说:国家的五运由来已久。赤帝属火运,君主失德,火便成为灾害;共工属水运,君主失德,水便成为灾害。由此可知,君主失德,就会随着运数形成灾害。凡是拥有土地的君主,难道可以失德而招致灾害,却不知道警戒醒悟吗?”}], 老子说:“治理国家的道理是:上面没有苛刻的命令,官府没有烦琐的治理,士人没有虚伪的行为,工匠没有过度的奇巧;事务能够承担却不扰民,器物完整实用却不加以过分装饰。乱世就不是这样:讲求行为的人互相夸耀高尚,讲求礼制的人互相矜夸虚伪,车舆极尽雕琢,器物深加刻镂;求取货物的人争相把难得之物当作珍宝,诋毁文章的人追逐烦琐纠缠,把它们当作急务;士人制造虚伪的辩说,事情长期搁置而不能决断,对治理没有益处,对混乱却有益处;工匠制造奇异器物,经过多年才能完成,却不适合实际使用。所以神农的法则说:‘男子正当壮年却不耕种,天下就有人要承受饥饿;妇女正当年华却不织布,天下就有人要承受寒冷。’因此神农亲自耕种,妻子亲自织布,给天下人作表率。他引导百姓,不把难得的货物看得贵重,不把无用的东西看得重要。所以耕种的人不尽力,就没有办法养活自己;织布的人不努力,就没有办法给身体穿衣。有余或不足,都由自身承担。衣食丰足,奸邪就不会产生;安乐而无事,天下就和平;有智慧的人无处施展防备,勇敢的人无处使用威势。” 《缵义》说:古今治理国家的方法有所不同,是因为风俗发生了变化。古人淳厚朴实,上面没有苛令,官府没有烦治,士人没有虚伪的行为,工匠没有过度的奇巧。因此人心容易满足,治理国家并不困难。后世风俗改变、风气转移,上面怎样做,下面就怎样仿效,彼此崇尚奢侈,贪欲没有止境。因此人心难以满足,治理国家也不容易。” 老子说:“成就霸王之业的道理,要用谋略思考,用防备来规划。以义而行动,不是为了谋求自身保存,而是为了使将亡者得以保存。听说敌国的君主暴虐百姓,就立即兴兵逼近它的边境,责备其不义,指斥其过错。军队到达郊外,命令军帅说:‘不要砍伐树木,不要挖掘坟墓,不要毁坏五谷,不要焚烧积聚的财物,不要捕捉百姓,不要聚敛六畜。’于是发布号令说:‘这个国家的君主违逆天地,侮慢鬼神,审理案件不公平,杀戮无罪之人,是上天所要诛伐的,也是百姓所要报仇的。我们的军队到来,是为了废除不义、把政权交给有德者。有人敢于违逆天道、扰乱百姓,作为盗贼作乱的,就让他本人死亡、家族灭绝。以全家归顺的,就把全家的俸禄赐给他;以里归顺的,就赏赐整个里;以乡归顺的,就把乡封给他;以县归顺的,就把县封给他。攻克这个国家,但不牵连百姓;废黜其君主,改变其政令;尊重其中的优秀士人,显扬贤良;救济孤儿寡妇,抚恤贫穷者;释放囚禁的人,赏赐有功者。’百姓打开门户接纳他们,浸米储备,只担心他们不来。义兵到达边境,敌人不战便停止抵抗;不义之兵到来时,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相互争夺土地而战的人,不能成就王业;为自身谋求的人,不能建立功业。举事是为了他人,众人就帮助他;举事是为了自己,众人就离弃他。众人所帮助的,即使弱小也必然变强;众人所离弃的,即使强大也必然灭亡。” 《缵义》说:《文子》十二篇,分为三部分又分为四类。先王、皇后、霸主、帝王的道理都在其中。霸主的时代,正是时势的秋天吗?看其中“不是为了谋求自身存亡”的话,兴起废止、接续断绝的风气,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同后世不义的举动相比,实在相距很远。”
老子曰:「上义者,治国家,理境内,行仁义,布德施惠,立正法,塞邪道。群臣亲附,百姓和辑,上下一心,群臣同力。诸侯服其威,四方懐其德。修政庙堂之上,折冲千里之外。发号行令,而天下响应,此其上也。地广民众,主贤将良,国富兵强,约束信,号令明。两敌相当,未交兵接刃,而敌人奔亡,此其次也。知土地之宜,习险隘之利,明苛政之变,察行阵之事。白刃合,流矢接,舆死扶伤,流血千里,暴骸满野,义之下也。兵之胜败,皆在于政。政胜其民,下附其上,即兵强;民胜其政,下叛其上,即兵弱。仁义足以懐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谋虑足以决轻重之权,此上义之道也。」缵义兵法》:先举者为主,应敌者为客。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谓兵不可轻举也。夫不得已而用之,则义举为上,敌奔次之,战斯下矣。老子曰:「国之所以强者,必死也;所以死者,必义也【案明刋本作所以必死者义也】义之所以行者,威也。是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威义并行,是谓必强。白刃交接,矢石若雨,而士争先者,赏信而罚明也。上视下如子,下事上如父;上视下如弟,下事上如兄。上视下如子,必王四海;下视上如父,必正天下。上视下如弟,即必难为之死;下事上如兄,即必难为之亡。故父子兄弟之冦,不可与之斗。是故义君内修其政以积其德,外塞于邪以明其势,察其劳佚以知饥饱。战期有日,视死若归,恩之加也。」缵义治天下,有道奚以兵为哉?不得已也。强国之兵必死者,义迫之也。然则有道之主,忍以强国而置民于死地乎?上视下如子,下事上如父,是故义君修政积德,国将自强,世固有之矣。文子缵义卷十一
译老子说:“最高的义,用来治理国家、管理境内,实行仁义,布施德惠,建立正法,堵塞邪道。群臣亲近归附,百姓和睦,上下一心,群臣同力;诸侯服从它的威势,四方感怀它的恩德。在朝廷上修明政治,却能在千里之外折服敌人;发布号令而天下响应,这是上等的情形。土地广大,人民众多,君主贤明,将领良善,国家富足,军队强盛,约束守信,号令严明;两军势均力敌,还没有交兵接刃,敌人就奔逃灭亡,这是次等的情形。了解土地适宜之处,熟悉险要关隘的利害,明白苛政造成的变化,考察行军布阵的事情;白刃相交,飞箭接连,车载死者、扶助伤员,血流千里,尸骸遍野,这是义的下等。军队的胜败,全在政治。政治能够胜过百姓,下面归附上面,军队就强;百姓能够胜过政治,下面背叛上面,军队就弱。仁义足以使天下百姓归怀,事业足以应对天下的急务,选拔任用足以取得贤士之心,谋略思考足以决定轻重的权衡,这就是最高义的道理。” 《缵义》说兵法:先发兵的是主人,应敌的是客人。用兵有句话说:“我不敢先作为主人,而只作为客人。”这是说军队不可轻率出动。既然不得已而用兵,那么以义出兵是上策,使敌人逃跑是次策,交战则是下策。” 老子说:“国家所以强盛,是因为将士能够视死如归;将士所以视死如归,是因为义使他们不得不这样。义能够施行,是因为有威势。因此用文德教导,以武力整齐约束,这就叫作必然能够取胜;威势与义理一同施行,这就叫作必然强盛。白刃交接、箭石如雨,而士卒争先向前,是因为赏赐确实、刑罚分明。上位者把下位者看作儿子,下位者侍奉上位者如同父亲;上位者把下位者看作弟弟,下位者侍奉上位者如同兄长。上位者把下位者看作儿子,必能称王于四海;下位者把上位者看作父亲,必能使天下归正。上位者把下位者看作弟弟,下位者就一定愿意为他赴死;下位者侍奉上位者如兄长,就一定愿意为他赴难而不使其灭亡。因此,父子兄弟般亲密的敌人,不可同他们争斗。义君对内修明政事、积累德行,对外堵塞邪道、彰明威势,考察百姓的劳逸,以知道他们的饥饱。约定作战日期,使士卒视死如归,这是恩德施加的结果。” 《缵义》说:治理天下有道,为什么还要用兵呢?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强国的军队之所以必须死战,是因为义迫使他们这样做。然而,有道的君主难道忍心凭借强国的力量,把百姓置于死地吗?上位者把下位者看作儿子,下位者侍奉上位者如同父亲;因此义君修明政事、积累德行,国家将会自然强盛,这种情形世上确实存在。” 《文子缵义》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