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缵义卷三 宋 杜道坚 撰
老子曰:「古之为道者,理情性,治心术,养以和,持以适,乐道而忘贱,安德而忘贫。性有不欲,无欲而不得;心有不乐,无乐而不为。无益于性者,不以累德;不便于生者,不以滑和。不纵身肆意而制度,可以为天下仪。量腹而食,制形而衣,容身而居,适情而行。余天下而不有,委万物而不利,岂为贫富贵贱失其性命哉!夫若然者,可谓能体道矣。」守清老子曰:「人受气于天者,耳目之于声色也,鼻口之于芳臭也,肌肤之于寒温也,其情一也。或以死,或以生,或为君子,或为小人,所以为制者异。神者,智之渊也,神清则智明;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则心平。人莫鉴于流潦而鉴于澄水,以其清且静也。故神清意平,乃能形物之情。故用之者,必假于不用者。夫鉴明者,则尘垢不污也;神清者,嗜欲不误也。故心有所至,则神慨然在之,反之于虚,则消躁藏息矣。此圣人之游也。故治天下者,必达性命之情而后可也。」守真老子曰:「夫所谓圣人者,适情而已,量腹而食,度形而衣,节乎已,而贪污之心无由生也。故能有天下者,必无以天下为也;能有名誉者,必不以越行求之,诚达性命之情,仁义因附也。若夫神无所掩,心无所载,通洞条达,澹然无事,势利不能诱,声色不能淫,辩者不能说,智者不能动,勇者不能恐,此真人之游也。夫生生者不生,化化者不化,不达此道者,虽知统天地,明照日月,辩解连环,辞润金石,犹无益于治天下也。故圣人不失所守。」守静老子曰:「静漠恬淡,所以养生也;和愉虚无,所以据德也。外不乱内,即性得其宜;静不动和,即德安其位。养生以经世,抱德以终年,可谓能体道矣。若然者,血脉无郁滞,五藏无积气,祸福不能矫滑,非誉不能尘垢。非有其世,孰能济焉?有其才,不遇其时,身犹不能脱,又况无道乎?夫目察秋毫之末者,耳不闻雷霆之声;耳调金玉之音者,目不见太山之形。故小有所志,则大有所忘。今万物之来,擢防吾生,攓取吾精,若泉原也,虽欲勿禀,其可得乎?今盆水若清之,经日乃能见眉睫;浊之不过一挠,即不能见方圆也。人之精神难清而易浊,犹盆水也。」守法老子曰:「上圣法天,其次尚贤,其下任臣。任臣者,危亡之道也;尚贤者,痴惑之原也;法天者,治天地之道也。虚静为主,虚无不受,静无不持。知虚静之道,乃能终始。故圣人以静为治,以动为乱。故曰:勿挠勿撄,万物将自清;勿惊勿骇,万物将自理。是谓天道也。」守弱老子曰:「天子公侯以天下一国为家,以万物为蓄。懐天下之大,有万物之多,即气实而志骄。大者用兵侵小,小者倨傲陵下,用心奢广,譬犹飘风暴雨,不可长久。是以圣人以道镇之,执一无为而不损冲气,见小守柔,退而勿有,法于江海。江海不为,故功名自化;弗强,故能成其王;为天下牝,故能神不死;自爱,故能成其贵。万乘之势,以万物为功名,权任至重,不可自轻,自轻则功名不成。夫道大以小而成,多以少为主。故圣人以道莅天下,柔弱微妙者,见小也;俭啬损缺者,见少也。见小故能成其大,见少故能成其美。天之道,抑高而举下,损有余,补不足。江海处地之不足,故天下归之奉之。圣人卑谦、清静、辞让者,见下也;虚心无有者,见不足也。见下故能致其高,见不足故能成其贤。矜者不立,奢者不长,强梁者死,满足者亡。飘风暴雨不终日,小谷不能须臾盈。飘风暴雨行强梁之气,故不能久而灭;小谷处强梁之地,故不得不夺。是以圣人执雌牝,去奢骄,不敢行强梁之气。执雌牝故能立其雄牡,不敢奢骄故能长久。」老子曰:「天道极即反,盈即损,日月是也。故圣人日损而冲气,不敢自满,日进以牝,功德不衰,天道然也。人之情性,皆好高而恶下,好得而恶亡,好利而恶病,好尊而恶卑,好贵而恶贱。众人为之,故不能成;执之,故不能得。是以圣人法天,弗为而成,弗执而得,与人同情而异道,故能长久。故三皇五帝有戒之器,命曰侑卮,其冲即正,其盈即覆。夫物盛则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乐终而悲。是故聪明广智,守以愚;多闻博辩,守以俭;武力勇毅,守以畏;富贵广大,守以狭;德施天下,守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也。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是以弊不新成。」
译老子说:“古代修道的人,调理情性,治理心术,以和气养护自己,以适宜持守自己;以道为乐而忘记卑贱,安处于德而忘记贫穷。情性有所不欲,就不欲求而不会失去;内心有所不乐,就不追求快乐而不去做。对情性没有益处的,不拿来累及德性;对生命不便利的,不拿来扰乱和气。不放纵身体、不任意行事,以制度自持,可以成为天下的仪范。估量腹量而进食,按照形体需要穿衣,容纳身体而居住,适合情性而行动。拥有天下的东西却不据为己有,任万物存在而不从中谋利,难道会因贫富贵贱而丧失自己的性命吗!像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能够体悟大道了。” 守清 老子说:“人从天承受气,耳目对于声色,鼻口对于芳香臭味,肌肤对于寒暖,情形都是相同的。有的人因此死亡,有的人因此生存;有人成为君子,有人成为小人,是因为自我制约的方式不同。神,是智慧的深渊;神清静,智慧就明达。智,是心的府藏;智公正,心就平和。人不以流动污浊的水为镜,却以澄清的水为镜,是因为它清澈而安静。所以神清、意平,才能够体察万物的实情。能够有所作为的人,必定要凭借无为的人。明亮的镜子,不会被尘垢玷污;神清的人,不会被嗜欲误导。所以心志有所归向,神就慨然存在其中;返回虚静,躁动就消散,气息就潜藏。这就是圣人的游行。因此治理天下的人,必须通达性命的实情,然后才可以治理。” 守真 老子说:“所谓圣人,只是使情性适宜而已;估量腹量进食,估量形体穿衣,节制自己,贪污之心就没有由此产生的机会。所以能够拥有天下的人,必定不把天下当作可据有之物;能够拥有名誉的人,必定不靠超越常轨的行为来求取名誉;真正通达性命之实情,仁义自然会依附而来。至于神不受遮蔽、心不被外物承载,通达洞彻、条理畅达,淡然无事;权势利益不能诱惑,声色不能淫乱,辩士不能说服,智者不能动摇,勇者不能使之恐惧,这就是真人的游行。使生命不断生长的,并不是生命本身;使万物不断变化的,并不随之变化。不能通达这个道理的人,即使知道统摄天地,明察照耀如日月,辩说能解连环,文辞润饰金石,仍然无益于治理天下。因此圣人不失去自己的守持。” 守静 老子说:“寂静淡泊、恬淡无欲,是用来养生的;和悦虚无,是用来据守德性的。外在不扰乱内在,性情就得到适宜;安静而不扰动和气,德性就安处其位。用养生之道来治理世事,抱持德性以终其年寿,可以说是能够体悟大道了。若是这样,血脉没有郁滞,五藏没有积聚之气,祸福不能使它变乱,非难和赞誉不能像尘垢一样污染它。若不拥有相应的时代,谁能够有所成就呢?有才华而没有遇到时机,身体尚且不能脱离困境,何况没有道呢?眼睛能察看秋毫末端的人,耳朵就听不见雷霆的声音;耳朵能辨别金玉之音的人,眼睛就看不见泰山的形状。所以在小事上专心,就会遗忘大事。如今万物到来,拔取、妨碍我的生命,攫取我的精气,像泉水源源不断;即使想不承受它们,难道能够做到吗?现在一盆水,若让它清澈,经过一天才能看见眉毛睫毛;若把它搅浑,不过搅动一下,就不能看见方圆了。人的精神难以清明而容易浑浊,就像盆中的水。” 守法 老子说:“上等的圣人效法天,其次尊尚贤人,再次任用臣下。只任用臣下,是危险灭亡的道路;只尊尚贤人,是痴惑的根源;效法天,是治理天地的道路。以虚静为主,虚无之中没有什么不能容纳,静定之中没有什么不能持守。知道虚静的道理,才能有始有终。所以圣人以静治理,以动制造混乱。因此说:不要扰乱,不要侵扰,万物将自然清明;不要惊动,不要惊骇,万物将自然得到治理。这就是天道。” 守弱 老子说:“天子、公侯把天下或一国当作家,把万物当作积蓄。怀抱天下之大,拥有万物之多,气就充实而志意骄傲。大的就用兵侵犯小的,小的就傲慢欺凌下属;用心奢侈广大,譬如狂风暴雨,不可能长久。因此圣人用道镇守它,执守一而无为,不损伤冲和之气;看见细小,守持柔弱;退让而不占有,效法江海。江海不妄为,所以功名自然成就;不强行,所以能够成就王业;成为天下的牝性,所以精神不会消亡;自爱,所以能够成就自身的尊贵。拥有万辆兵车的权势,把万物作为功名的凭借,权力责任极其重大,不可轻视自己;轻视自己,功名就不能成就。大道以小为基础而广大,以少为主而繁多。所以圣人以道治理天下,柔弱微妙,是看见细小;节俭吝惜、减损不足,是看见少。看见细小,所以能成就广大;看见少,所以能成就美好。天道压低高处而抬举低处,减损有余而补足不足。江海处在地势低下之处,所以天下归向它、奉事它。圣人卑下谦逊、清静辞让,是看见低下;虚心而不自有,是看见不足。看见低下,所以能达到高处;看见不足,所以能成就贤德。自矜的人不能立足,奢侈的人不能长久,强横的人会死亡,自满的人会灭亡。” 狂风暴雨不会持续一整天,小山谷不能片刻盈满。狂风暴雨运行的是强横之气,所以不能长久便会消散;小山谷处在强横之地,所以不得不被夺取。因此圣人执守雌柔,除去奢侈骄傲,不敢运行强横之气。执守雌柔,所以能够建立雄强;不敢奢侈骄傲,所以能够长久。老子说:“天道达到极点就会反转,盈满就会损减,日月就是这样。因此圣人每天减损自己而守冲和之气,不敢自满;每天以雌柔之道增进自己,功德不会衰败,这就是天道。人的情性都喜欢高处而厌恶低处,喜欢获得而厌恶失去,喜欢利益而厌恶疾病,喜欢尊贵而厌恶卑下,喜欢显贵而厌恶低贱。众人因此去争取,所以不能成就;执着于此,所以不能真正获得。因此圣人效法天道,不妄为而成就,不执着而获得;与众人有相同的情性,却走不同的道路,所以能够长久。三皇五帝有一种警戒盈满的器物,名叫侑卮;它空虚时就端正,盈满时就倾覆。万物盛极就衰,太阳正中就偏移,月亮满盈就亏缺,欢乐终了就转为悲哀。所以聪明而智虑广博,要用愚朴来守持;见闻多而善于辩说,要用俭约来守持;武力强大而勇毅,要用畏惧来守持;富贵广大,要用狭小来守持;德泽施及天下,要用谦让来守持。这五种方法,是先王用来守护天下的。奉行这种道的人不愿盈满。正因为不盈满,所以破旧之物不会被强行更新。”
老子曰:「圣人与阴俱闭,与阳俱开。能至于无乐也,即无不乐也。无不乐,即至乐极矣。是内乐外,不以外乐内,故有自乐也,即有自志。贵乎天下,所以然者,因天下而为天下之要也。不在于彼而在于我,不在于人而在于身,身得则万物备矣。故达于心术之论者,即嗜欲好憎外矣。是故无所喜,无所怒,无所乐,无所苦,万物▯同,无非无是。故士有一定之论,女有不易之行,不待势而尊,不须财而富,不须力而强,不利财货,不贪世名,不以贵为安,不以贱为危,形、神、气、志各居其宜。夫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元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其位,即三者伤矣。故以神为主者,形从而利;以形为主者,神从而害。其生贪饕多欲之人,颠冥乎势利,诱慕乎名位,几以过人之知,位高于世,即精神日耗以远,久淫而不还,形闭中拒,即无由入矣。是以时有盲忘自失之患。夫精神志气者,静而日充以壮,躁而日耗以老。是故圣人持养其神,和弱其气,平夷其形,而与道浮沈。如此,则万物之化无不偶也,百事之变无不应也。」守朴老子曰:「所谓真人者,性合乎道也。故有而若无,实而若虚,治其内不治其外。明白太素,无为而复朴,体本抱神,以游天地之根,芒然仿佯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机械智巧,不载于心,审于无瑕,不与物迁,见事之化而守其宗。心意专于内,通达祸福于一。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不学而知,弗视而见,弗为而成,弗治而辩。感而应,迫而动,不得已而往,如光之耀,如影之效。以道为循,有待而然,廓然而虚,清静而无。以千生为一化,以万异为一宗。有精而不使,有神而不用,守太浑之朴,立至精之中。其▯不梦,其智不萌,其动无形,其静无体,存而若亡,生而若死。出入无间,役使▯神,精神之所能登假于道者也。使精神畅达而不失于元,日夜无隙而与物为春,即是合而生时于心者也。故形有靡而神未尝化,以不化应化,千变万转而未始有极。化者复归于无形也,不化者与天地俱生也。故生生者未尝生,其所生者即生;化化者未尝化,其所化者即化。此真人之游也,纯粹之道也。」
文子缵义▯三
译老子说:“圣人与阴气一同闭藏,与阳气一同开放。能够达到无所快乐的境界,就没有什么不快乐;没有什么不快乐,就达到了最大的快乐。他以内在的快乐充实外在,不用外在的快乐充实内心,所以有自得之乐,也有自己的志向。天下之所以尊贵,是因为顺着天下而把握天下的要领。关键不在于他人,而在于自己;不在于别人,而在于自身。自身得到安顿,万物就都具备了。所以通达心术之论的人,就把嗜欲、好恶排除在外。因此没有什么可喜,没有什么可怒,没有什么可乐,没有什么可苦;万物玄妙地同一,没有绝对的非,也没有绝对的是。所以士人有坚定的见解,女子有不可改变的操守;不凭权势而尊贵,不靠财物而富足,不凭力量而强大;不以财货为利,不贪求世间名声,不以尊贵为安稳,不以卑贱为危险;形、神、气、志各自处在适宜的位置。形体,是生命的居所;气,是生命的本元;神,是生命的主宰。三者一旦失去各自的位置,三者都会受伤。所以以神为主,形体就随之得利;以形体为主,精神就随之受害。那些贪食多欲的人,沉迷于权势利益,诱惑仰慕于名位,几乎凭借超过常人的智巧使地位高于世人;这样精神就一天天耗损而远离本真,长久沉溺而不能返回,形体内部闭塞拒绝,精神便没有进入的途径。” 所以时常有眼盲、遗忘、自我丧失的祸患。精神、志意、气息,安静时每天充实而强壮,躁动时每天消耗而衰老。因此圣人持守、养护自己的精神,使气和缓柔弱,使形体平和舒展,与道一起浮沉。这样,万物的变化没有不相合的,各种事情的变动没有不响应的。守朴 老子说:“所谓真人,就是本性与道相合的人。所以虽有若无,虽实若虚;治理内在而不治理外在。明白太素,以无为返回朴;体悟根本,抱持精神,游于天地的根源;茫然徘徊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事的事业。机械和智巧不存于心,审慎而无瑕疵,不随物迁移;看见事情的变化,却守持它的根本。心意专注于内,在一体之中通达祸福。居处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行动时不知道将往哪里去;不学习却知道,不观看却看见,不作为却成功,不治理却能辨明。受到感应就响应,受到逼迫就行动,不得已而前往,如光的照耀,如影的应效。以道作为遵循,有所凭借才如此;空旷而虚,清静而无。把千种生命看作一次变化,把万种差异看作同一根本。有精而不使用,有神而不运用;守持太浑然的朴,建立在至精之中。他的梦境不起,其智慧不萌发;行动没有形迹,静止没有形体;存在好像亡失,生存好像死亡。出入没有间隙,能够役使鬼神,这是精神能够升达于道的境界。使精神畅达而不失其本元,日夜没有间断地与万物同在春气之中,这就是在心中会合而使生命应时而生。因此形体虽有衰败,精神却从未变化;以不变化来应对变化,千变万转而从来没有极限。” 所谓变化,是回复到无形;所谓不变,是与天地一同生存。所以使万物生生不息的自身未曾生,而它所生的万物才生;使万物不断变化的自身未曾变化,而它所变化的万物才变化。这就是真人的游行,这就是纯粹之道。”},{ 《文子缵义》▯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子缵义卷四 宋 杜道坚 撰符言篇老子曰:「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平乎准,直乎绳,圆乎规,方乎矩,包裹天地而无表里,洞同覆盖而无所碍。是故体道者不怒不喜,其坐无虑,寤而不梦,见物而名,事至而应。」缵义符以示信,言以达诚者也。世有谓符命、符玺、金符、玉符者,以能示信达诚,此感彼应,故曰符。言夫道,高下无极,遐迩贯通,无形无名,有情有性。圣人体道不私,喜怒见物而名,事至而应,不言之言,可以符信。老子曰:「欲尸名者必生事,事生即舍公而就私,倍道而任已,见誉而为善,立名而为贤,即治不顺理而事不顺时。治不顺理即多责,事不顺时即无功。妄为要中,功成不足塞责,事败足以灭身。」缵义名者,杀身之具,圣人所戒。夫欲尸名者,必违天悖道,舍公就私,要誉立名,生事害众,故治不顺理,功不揜责,事败灭身,信不诬矣。老子曰:「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智主。藏于无形,行于无怠,不为福先,不为祸始。始于无形,动于不得已。欲福先无祸,欲利先远害。故求为宁者,失其所宁即危;求为治者,失其所治则乱【案明刋本作故无为而宁者,失其所宁即危;无为而治者,失其所治即乱。今考此条缵义云:夫求为宁者,宁失即危;求为治者,治失即乱。似正文不当作无为矣,与明刋本可以考异】故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其文好者皮必剥,其角美者身必杀,甘泉必竭,直木必伐。华荣之言,后为愆石。有玉伤其山,黔首之患,固在言前。」缵义: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作善降祥,不善降殃。恶不可作,名可尸乎?夫求为宁者,宁失即危;求为治者,治失则乱。皮文好而剥身,角美而死杀,未有不由自召而至。老子曰:「时之行,动而从【案明刋本而作以】不知道者福为祸。天为盖,地为轸,善用道者终无尽;地为轸,天为盖,善用道者终无害。陈彼五行必有胜,天之所覆无不称。故知不知,上也;不知言知,病也【案明刋本作故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也】缵义天为盖,无不覆;地为轸,无不载。天地之于人,恩大无极。圣人法之,因时而行,有动必从。如彼五行,相生相胜。善用道者,知不言知,上也;不知言知,病矣。老子曰:「山生金,石生玉,反相剥;木生虫,还自食;人生事,还自贼。夫好事者,未尝不中;争利者,未尝不穷;善游者溺,善▯者堕,各以所好,反自为祸【案明刋本作反为自祸】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土处下,不争高,故安而不危;水流下,不争疾,故去而不迟。是以圣人无执,故无失;无为,故无败。」缵义:天地、人物更相盗为养。盗得宜则安,盗失宜则害。是故食能养人,亦能害人;民能戴主,亦能悖主。夫上之法,创事以盗民力,初若利之,至于末流,未有不自贼者也。知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则无相盗之失矣。老子曰:「一言不可穷也,二言天下宗也,三言诸侯雄也,四言天下双也。贞信则不可穷,道德则天下宗,举贤德诸侯雄,恶少爱众天下双。」缵义言:「寡尤,行寡悔,在行不在言。」「执大象,天下往,在德不在险。」惟口出好兴戎,言可不慎乎?老子曰:「人有三死,非命亡焉。饮食不节,简贱其身,病共杀之;乐得无已,好求不止,刑共杀之;以寡犯众,以弱陵强,兵共杀之。」缵义:生必有死,人孰免焉?非命而亡,良可哀也。嗜欲死病,利欲死刑,强梁死兵。夫三者所死不同,非命则一。老子曰:「其施厚者,其报美;其怨大者,其祸深。薄施而厚望,畜怨而无患者,未之有也。察其所以往者,即知其所以来矣。」缵义施报之理,种瓜得瓜,种果得果,恩怨之报,理一如之。老子曰:「原天命,治心术,理好憎,适情性,即治道通矣。原天命即不惑祸福,治心术即不妄喜怒,理好憎即不贪无用,适情性即欲不过节。不惑祸福即动静顺理,不妄喜怒即赏罚不阿,不贪无用即不以欲害性,欲不过节即养生知足。凡此四者,不求于外,不假于人,反已而得矣。」缵义》:「天命、心术、好憎、情性,四者相通,如月在水,亏盈圆缺,随象现影。心术邪正,祸福随之。」老子曰:「不求可非之行,不憎人之非已;修足誉之德,不求人之誉已。不能使祸无至,信已之不迎也;不能使福必来,信已之不让也。祸之至,非已之所生,故穷而不忧;福之来,非已之所成,故通而不矜。是故闲居而乐,无为而治。」缵义信已,何求?非已,何憎?德行由己,非誉由人。是故誉不加劝,毁不加沮,居闲而乐,治不已为。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子缵义》第四卷,宋代杜道坚撰写。《符言篇》老子说:“道至高而没有更高之处,至深而没有更深之处;它平正如准绳,直正如墨绳,圆满如圆规,方正如曲尺;包容天地而没有内外,通达贯通、覆盖一切而没有任何阻碍。因此,体悟并奉行道的人不发怒,也不喜悦;他安坐时没有忧虑,醒来时不做梦;见到事物就为它命名,事情来到就作出应对。” 缵义说:符是用来表示信用的,言语是用来表达诚意的。世上有称为符命、符玺、金符、玉符的东西,因为它们能够表示信用、传达诚意,使此方感通、彼方应验,所以称为“符”。这里说的是,道的高下没有极限,远近都能贯通;它无形无名,却有情有性。圣人体悟大道而不存私心,因见到事物而产生喜怒、为事物命名,事情来到就作出应对;这种不通过言语表达的言语,也可以作为符信。老子说:“想要占有名声的人,必定会制造事端;事端一产生,就会舍弃公义而趋向私利,背离大道而任凭自己行事;受到称誉便自以为在行善,树立名声便自以为贤能,于是治理就不顺应事理,行事也不顺应时机。治理不顺应事理,就会招来许多责难;行事不顺应时机,就不会取得功效。妄自作为而处在关键之中,即使事情成功,也不足以弥补责任;事情失败,则足以使自身灭亡。” 《缵义》说:名声,是杀身的工具,是圣人所戒备的。凡是想以名声自居的人,必然违背天道、悖逆大道,舍弃公义而追求私利,求取声誉、树立名望,制造事端、危害众人;所以治理不能顺应事理,功劳不能掩盖罪责,事情失败便会丧身,这确实是不假。老子说:“不要把自己当作名声的尸位者,不要把自己当作谋略的府库,不要把自己当作事务的承担者,不要把自己当作智谋的主宰。隐藏于无形之中,行动而不懈怠,不抢先追求福,也不首先招致祸。事情开始于无形,在不得已时才发动。想要先得福,就要先远离祸患;想要得到利益,就要先远离危害。所以,求得安宁的人,一旦失去安宁就会危险;求得治理的人,一旦失去所治理的对象就会混乱【按:明刊本作‘所以无为而宁者,失其所宁即危;无为而治者,失其所治即乱’。如今考察《缵义》说:‘求为宁者,宁失即危;求为治者,治失即乱。’似乎正文不应作‘无为’,这与明刊本可供考校异文】。因此,不要想成为光彩夺目的美玉,也不要甘愿成为孤陋粗朴的顽石。纹理文采漂亮的兽皮必然被剥取,角美的动物身体必然被杀害,甘甜的泉水必然会枯竭,挺直的树木必然会被砍伐。华美荣耀的话,后来会成为招致过失的根源。有玉石就会伤害山体,百姓的祸患,本来就在言语之前。” 《缵义》说:善恶的报应,如同影子跟随身体。行善就降下祥瑞,行不善就降下灾祸。既然恶事不可做,难道还可以把名声当作尸位来占有吗?求取安宁的人,一旦失去安宁就会危险;求取治理的人,一旦失去治理就会混乱。皮毛纹理漂亮而被剥取,角美而被杀死,没有一样不是自己招致的。老子说:“时势的运行,行动而顺从【按:明刊本‘而’作‘以’】却不知道这一点,福就会变成祸。天像车盖,地像车轸;善于运用道的人,最终没有穷尽。地像车轸,天像车盖;善于运用道的人,最终没有祸害。陈列那五行,必然各有胜负;天所覆盖的,没有什么不相称的。所以,知道自己有所不知,这是上等;不知道却说自己知道,这是病。”【按:明刊本作‘故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也’】《缵义》说:天是车盖,没有什么不覆盖;地是车轸,没有什么不承载。天地对于人,恩德广大而没有极限。圣人效法天地,顺应时势而行动,有所发动就有所顺从。正如五行一样,彼此相生、彼此相胜。善于运用道的人,知道却不自称知道,这是上等;不知道却说自己知道,就是病了。老子说:“山中生出金,石中生出玉,反过来却彼此剥损;树木生出虫,虫反过来又吃食树木;人制造事端,反过来又伤害自己。喜欢惹事的人,没有一次不中伤;争夺利益的人,没有一次不陷于困穷;善于游水的人容易溺水,善于▯的人容易跌落,各人由于自己所喜好的事,反而给自己造成祸患【按:明刊本作‘反为自祸’】。获得在于时机,不在于争夺;治理在于道,不在于圣智。所以,土地处在下方,不争高处,因此安稳而不危险;水向下流,不争求快速,因此流去而不迟滞。因此圣人不执着,所以没有失误;无为,所以没有失败。” 《缵义》说:天地与人、万物彼此盗取,以此互相养育。盗取得当就安定,盗取失当就受害。因此,食物能养人,也能害人;百姓能拥戴君主,也能悖逆君主。上面的统治者制定法令、发动事务来盗取民力,开始时似乎给百姓带来利益,到了最后,没有不反过来伤害自己的。知道获得在于时机而不在争夺,治理在于道而不在圣智,就不会有彼此盗取的过失了。老子说:“一句话不可穷尽,二句话可以成为天下的宗旨,三句话可以成为诸侯中的雄长,四句话可以成为天下的两全之道。守正而诚信,就不可穷尽;有道德,便成为天下的宗旨;举用贤德之人,诸侯便可称雄;厌恶年少轻薄、爱护众人,天下便能两全。” 《缵义》说:“少犯过失,行动就少有悔恨,关键在行动而不在言语。”“把握大道,天下人都会归往,关键在德而不在险阻。”只是言语可以产生和气,也可以兴起战争,言语难道能不谨慎吗?老子说:“人有三种死法,不是命运注定却自行死亡:饮食没有节制,轻视、糟蹋自己的身体,疾病共同杀死他;享乐没有止境,贪求没有停止,刑罚共同杀死他;以少数侵犯多数,以弱小凌辱强大,战争共同杀死他。” 《缵义》说:人出生必然会死,谁能逃脱呢?不是命运所定却死亡,实在可悲。沉溺嗜欲,死于疾病;贪图利益,死于刑罚;逞强蛮横,死于战争。三者死亡的原因不同,但不是命运所定这一点相同。老子说:“施与深厚的人,得到的回报美好;结下的怨恨大,遭受的祸患就深。施与微薄却期望厚重回报,积蓄怨恨却希望没有祸患,这种事从来没有。考察他过去所做的事,就可以知道他将来会得到什么。” 《缵义》说:施与和回报的道理,就像种瓜得瓜、种果得果;恩怨的报应,也是同一个道理。老子说:“推究天命,治理心术,调理喜好和憎恶,调适情性,这样治理之道就通达了。推究天命,就是不因祸福而迷惑;治理心术,就是不任意喜怒;调理喜恶,就是不贪求无用之物;调适情性,就是欲望不过分、不超出节度。不因祸福迷惑,行动和静止就顺应事理;不任意喜怒,赏罚就不会偏私;不贪求无用之物,就不会因欲望损害本性;欲望不过度,就能养生知足。这四件事,都不向外界求取,不假借于别人,反省自身就能得到。” 《缵义》说:天命、心术、喜恶、情性四者彼此相通,如同月亮映在水中,亏、盈、圆、缺都随着形象显现影子。心术是邪是正,祸福也随之而来。老子说:“不追求可以被非难的行为,也不憎恨别人对自己的非难;修养足以获得声誉的德行,却不求别人称誉自己。不能使祸患不来,但确实可以做到不主动迎接它;不能使福气必然到来,但确实可以做到不推让它。祸患到来,不是自己造成的,所以困穷时不忧愁;福气到来,不是自己成就的,所以通达时不自夸。因此,闲居也能快乐,无为也能治理。” 《缵义》说:既然相信自己,还求什么?既然不是自己,又憎恨什么?德行由自己修养,声誉则由别人给予。因此,受到称誉不会更加勉励,受到毁谤也不会更加沮丧;闲居而快乐,治理也不自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