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溟文集卷四
○阁下两知晋江,贤能懋彰;近移台湾,实海外黎元之幸也。乃撝词下逮,盛执谦冲,谆然以此邑之张弛、施措之后先垂问。惭恧之余,转增局蹐。顾莹于此邦,有旧令尹必告之义,不敢自外。谨竭所知。
莹闻善治国者,如理一身,必使气血流通,官骸运动,乃可以无病。苟一支一节,气滞血凝,则病作矣。然投剂者,又必审其秉体之强弱与受病之浅深,量酌而用之。故有同病而异药者,其奏效一也。又闻为政在乎得民,而得民者必与民同其好恶。阁下由泉州而之台湾,台湾民半泉州人也。泉州人之为病与其好恶,既习知之矣,若台湾人之为病与其好恶,容或有同而异者。是岂可以无辨乎哉!今夫逞强而健闘、轻死而重财者,泉州之俗也;好讼无情、好胜无理、樗蒲女妓、顽童槟榔、鸦片日寝食而死生之,泉州之所以为俗也;台湾人固兼有之。然而台湾之地,一府、五厅、四县,南北二千里,有泉州人焉;有漳州人焉,有嘉应州人焉,有潮州人焉,有番众焉。合数郡番汉之民而聚处之,则民难乎其为民。一总兵、三副将、水陆十三营,为督标、为抚标、为水提标、为汀邵,为延建,为长福、烽火,为兴化,为诏安、云霄、平和,为金门、同安合九郡五十八营之兵而更戍之,则兵难乎其为兵。民与民不相能也,兵与兵不相能也,民与兵不相能也,番与兵与民不相能也,其日错处而生隙焉。势不能免。则安抚而调辑之者,难在和睦。
台之门户,南路为鹿耳门,北路为鹿港、为八里坌,此官所设者。非官设者,凤山有东港、打鼓港,嘉义有笨港,彰化有五条港,淡水有大甲、中港、椿梢、后陇、竹堑、大岸,噶玛兰有乌石港,皆商艘络绎。至于沿海僻静,港■〈氵义〉纷岐,多可径渡;不独商贾负贩之徒来往不时、居处靡定,其内地游手无赖及重罪逋逃者,溷迹杂沓并至。有业者十无二、三,地力人工不足以养,群相聚而为盗贼、为奸恶,则所以稽察而缉捕之者难在周密。
内地之民,聚族而居,众者万丁已耳。彼此相仇,牵于私闘,无敢倡为乱异者。台湾之民,不以族分,而以府为气类。漳人党漳,泉人党泉,粤人党粤,潮虽粤而亦党漳;众辄数十万计,匪类相聚至千百人,则足以为乱。朱一贵、黄教、林爽文、陈锡宗、陈周全、蔡牵诸逆,后先倡乱,相距或三十年、或十余年,虽不旋踵而灭,然杀官陷城,生民涂炭,兵火之惨,谈者寒心。糜国家数十百万之金钱,劳将帅累月经年之战讨,而后蒇事。人心浮动,风谣易起,变乱之萌,不知何时。其难在守常而知变。
凤山之民狡而狠,嘉义、彰化之民富而悍,淡水之民涣,噶玛兰之民贫。惟台湾附郡幅员短狭,艋舺通商户多殷实,其民稍为纯良易治。然逸则思淫,一唱百和,官有一善,则群相入颂悦服;官一不善,则率诟谇而为奸欺。故举措设施,其难在有德而兼才。
凡此皆邑之病也。知其病而药之,则投剂必有其方矣。虚者补之,毒者攻之,捍格而不入者和解而通导之,虽扁卢无以易。此夫子所谓与民同好恶者,非为苟安之政、一切姑息也。其民既浮动而好事,非严重不足以镇靖。锄强除暴,信赏必罚之谓严。事有豫立,临变不惊之谓重。威以震之,恩以结之,信以成之。大要尽于此矣。民恶盗贼而我严缉捕,民恶匪徒而我诛强横,民恶狱讼而我听断以勤,民恶枉累而我株连不事。其同民之恶也如此。民好贸易而我市廛不惊,民好乐业而我闾阎不扰,民好矜尚而我待之以礼,民好货财而我守之以廉。其同民之好也如此。宽以容奸,而有犯必惩。惠以养士,而非公不见。调和营伍,平心以臻浃洽;亲接贫贱,广问以达下情。防患于未萌,慎思以明决。文武同心,官民一体,则血脉自尔流通,百骸无所壅滞。尚何病之不治哉?
○复赵尚书言台湾兵事书
奉六月望后手诲,以台湾诸营恶习,几有魏博牙兵之势。深虑之。集思广益,令博采舆论以闻。莹以为此不足为台湾深忧,皆告者过耳。自古治兵与治民异。盖兵者凶器,其人大率椎鲁、横暴,驭之之道,惟在简、严。简者不为苛细,责大端而已。严者不为刻酷,信赏罚而已。夫虎豹犀象,虽甚威猛,然而世有豢畜之者。驭得其道也。马牛犬羊,虽甚驯扰,仆夫童子可操鞭棰而驱之,壮夫卤莽或受蹄角之伤且死者,驭之不得其道也。台湾诸营情势亦若是而已矣。
译阁下两次任晋江县令,贤能的声誉大为彰显;近来调任台湾,实在是海外百姓的幸运。您却谦词下问,盛意谦逊,诚恳地询问本邑政事的宽严、施政措施的先后。我惭愧不安之余,反而更加局促。不过我对于这个地方,有旧任县令应当把所知告知后任的义务,不敢置身事外。谨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您。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就像调理一个人的身体,必须使气血流通、筋骨运动,才可以没有疾病。如果一肢一节气滞血凝,疾病就会发生。然而用药的人,又必须审察患者体质的强弱和所患疾病的深浅,斟酌分量而使用。因此有同一种病而用不同药物的,取得的疗效却相同。我又听说,治理政事在于得到百姓的拥护,而得到百姓拥护的人,必须同百姓有共同的好恶。阁下从泉州来到台湾,台湾百姓有一半是泉州人。泉州人的弊病和好恶,您已经熟悉了;至于台湾人的弊病和好恶,或许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这难道可以不加辨别吗?如今逞强好斗、轻视死亡而看重钱财,是泉州的风俗;喜欢诉讼而不讲情理、争强好胜而没有道理,沉溺赌博和女妓,顽童嗜食槟榔,把鸦片当作日常饮食、视为生死攸关之物,这些是泉州所以形成这种风俗的原因;台湾人本来兼有这些弊病。然而台湾这个地方,包括一府、五厅、四县,南北二千里,有泉州人,有漳州人,有嘉应州人,有潮州人,还有番众。把几个郡的番汉百姓合在一起杂居,百姓就难以成为安定的百姓。一名总兵、三名副将、水陆十三营,分别属于督标、抚标、水提标、汀邵、延建、长福、烽火、兴化、诏安、云霄、平和、金门、同安,合计九郡五十八营的士兵轮流戍守,士兵也就难以成为安定的士兵。百姓之间不能相容,士兵之间不能相容,百姓与士兵之间不能相容,番人与士兵、百姓之间也不能相容,他们每天错杂相处而产生嫌隙,这是形势所不能避免的。因此,安抚、调和、整合他们,困难就在于使他们和睦。台湾的门户,南路是鹿耳门,北路是鹿港和八里坌,这些是官府设置的港口。不是官府设置的,凤山有东港、打鼓港,嘉义有笨港,彰化有五条港,淡水有大甲、中港、椿梢、后陇、竹堑、大岸,噶玛兰有乌石港,商船都络绎不绝。至于沿海偏僻安静的地方,港口分歧繁多,有许多可以直接渡过;不只是商人和贩夫往来没有固定时间、居处没有定所,内地的游手无赖以及犯重罪的逃犯,也混杂着纷纷到来。有产业的人十户中不过两三户,土地的产力和人工不足以养活他们,于是众人相聚成为盗贼、奸恶之徒,所以稽查和缉捕他们,困难在于做到周密。内地百姓聚族而居,多的也不过一万男丁罢了。彼此即使互相仇视,被私人争斗牵连,也没有人敢倡导叛乱。台湾百姓不按宗族划分,而是以府籍作为同类。漳州人结党维护漳州人,泉州人结党维护泉州人,粤人结党维护粤人,潮州人虽属粤人,却又结党维护漳州人;人数动辄以几十万计,匪类聚集到上千人,便足以作乱。朱一贵、黄教、林爽文、陈锡宗、陈周全、蔡牵等逆贼,先后倡乱,彼此相隔有三十年,也有十多年;虽然很快就被消灭,但杀害官员、攻陷城池,使百姓涂炭,兵火惨状,谈论起来都令人寒心。耗费国家数十百万的金钱,使将帅历经数月多年征讨,然后才能办成。人心浮动,流言容易兴起,变乱的萌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困难在于守住常态而又能察知变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凤山百姓狡猾而凶狠,嘉义、彰化百姓富裕而强悍,淡水百姓涣散,噶玛兰百姓贫困。只有台湾附郡辖地狭小,艋舺通商户多而富实,那里的百姓稍微淳厚善良,容易治理。然而安逸就想放纵淫逸,一人唱起便百人应和;官府有一项善政,众人就一起称颂悦服;官府有一项不善,便全都辱骂而作奸欺诈。因此,政事的举措施行,困难在于既有德行又有才干。这些都是本邑的弊病。知道弊病而对症下药,用药就一定有适当的方剂。虚弱的补益,有毒的攻治,抵触而不能进入的,就调和疏通,即使扁鹊、卢医也没有什么可以替代的。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同百姓有共同好恶,并不是为了苟且求安而采取一概姑息的政策。百姓既然浮动而喜欢惹事,不严厉就不足以镇定安靖。铲除强暴、除去暴徒,赏罚分明、确实执行,就叫作严。事情预先有所准备,遇到变故不惊慌,就叫作持重。用威势震慑他们,用恩惠团结他们,用信用成就政事。大体原则全在这里了。百姓痛恨盗贼,我就严加缉捕;百姓痛恨匪徒,我就诛除强横者;百姓厌恶诉讼,我就勤勉审理裁断;百姓厌恶无辜受牵累,我就不实行株连。这就是同百姓有共同的厌恶。百姓喜欢贸易,我就不惊扰市场;百姓喜欢安居乐业,我就不扰乱民间;百姓喜欢自尊自重,我就以礼相待;百姓看重财货,我就以廉洁自守。这就是同百姓有共同的喜好。宽容可以容纳奸恶,但有犯罪就一定惩罚;用恩惠养育士人,但不是公正之士就不接见。调和军营队伍,平心静气使彼此融洽;亲自接近贫贱百姓,广泛询问以通达下情。在祸患尚未萌发时预先防备,慎重思考而明断。文官武将同心,官府百姓一体,气血自然流通,四肢百骸没有阻塞停滞。这样,还有什么疾病不能治好呢?复赵尚书论台湾军事书 承接到六月望日以后您的亲笔教诲,说台湾各营有恶劣习气,几乎形成魏博牙兵那样的势头,我对此深感忧虑。您要集思广益,命令广泛采纳舆论来报告。我认为这不值得成为台湾的深忧,只是报告的人说得过分罢了。自古治理军队和治理百姓不同。军队是凶器,士兵大多粗鲁横暴,驾驭他们的方法只在于简要和严明。所谓简要,就是不在琐碎细节上苛求,只责求大原则罢了;所谓严明,就是不刻酷,只把赏罚确实执行罢了。虎豹犀象虽然十分威猛,世上却有人能够豢养它们,这是因为掌握了驾驭的方法。马牛犬羊虽然十分驯顺,仆夫童子可以拿鞭子驱赶它们;壮年男子粗心冒进,有时却会被它们用蹄角伤害甚至致死,这是因为没有掌握驾驭的方法。台湾各营的情形也不过如此。
请质言之。台湾一镇,水陆十三营,弁兵一万四千有奇。天下重镇也。兵皆调自内地。总督、巡抚以下水陆五十三营,漳州、泉州兵数为多,他郡各营兵弱。向皆无事。兴化一营稍黠,多不法;其最难治者,二郡之兵也。人素勇健而俗好斗,自为百姓已然,何况为兵?水师提督、金门总兵官两标尤甚。昔人惧其桀骜,散处而犬牙之。立意最为深远。然如私斗、奸暴、潜载违禁货物,皆所不免。甚且不受本管官铃束,不听有司官逮理。盖康熙、雍正之间尤甚。乾隆、嘉庆以后,屡经严治,乃稍戢。此兵、刑二律所以于台湾独重也。岂惟今日哉!重法如迅雷霹雳,不可常施。常施则人侧足不安。故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然小者可弛,而大者不可弛。小者狎妓、聚博、私载违禁货物、欺虐平民之类是也。若械斗伤人且死,不受本管官钤束,不服有司逮理,则纪纲所系,必不可宥。此轻重之别也。故治兵者不可不知简严之道;不辨轻重者不可以简,不简者不可以严。不严者不可以用威,威不足则继之以恩,恩不足则守之以信。自古名将得士力者,皆由用此。今之用兵者,大抵既不知简,又不能严,有罪而不诛则无威;将不习校,校不习兵,劳苦之不恤,而脧削之是求,则无恩。当罚者免,当赏者吝,则无信。此所以令之不从、禁之不止也。
然则以为不足虑者有说乎?曰:有。兵之可虑而难治者叛与变耳。自古骄兵乱卒,大抵在其乡邑形势利便,易叛与变。若客兵则有溃而无叛;其形势不便故也。魏博之牙兵,皆魏博人也。故敢屡杀逐其大将而不受伐。若台湾兵,则皆分檄自内地建宁、延平诸郡,与漳州、泉州不相能也。兴化与漳、泉邻郡,不相能也;漳与泉复不相能也。是其在营,常有彼此顾忌之心,必不敢与将为难明矣。况其父母妻子皆在内地,行者有加饷,居者有眷米,朝廷豢养之恩甚至。设有变,父母妻子先为戮矣,岂有他哉?虽台湾之民大半漳、泉,而兵与民素有相仇之势,故百余年来有叛民而无叛兵。乃治兵者,每畏之而不敢治,则将之懦也。且二郡之人,其气易动而不能久。一夫倡而千百和,初不知何故;及稍知之,非有所大不愿则已懈,更作其气势以临之,则鼠伏而兔脱矣。此二郡人之情也。二郡之兵既治,则他可高枕而卧矣。请以近事征之;嘉庆二十四年七月,安平兵斗死数人矣,参将、守备理谕之不止,情恳之不息,镇将怒整队将往诛之。众兵闻声而解,竟执数十人分别奏诛,无敢动者。二十五年正月,郡兵群博于市,莹为台湾令,经过弗避,呵之,众皆走矣。一兵诬县役掠钱相争,莹命之跪而问之。众散兵以为将责此兵,一时群呼持械而出者数十人,欲夺此兵去。县役从者将与斗。莹约止之。下舆手以铁索絷此兵往迎之曰:汝敢抗拒皆死矣。众愕然不敢犯,乃手牵此兵步行至总兵官署。众大惧求免,不许,卒责黜十数人而禁其博。自是所过兵皆畏避。又是年九月,兴化、云霄二营兵斗,复谋夜摧杀诸将,仓卒戒严。莹亦夜出,周视各营众兵百十为群。见莹过,皆跪,好谕之曰:吾知斗非汝意,特恐为人所劫,故自防耳。毋释仗,毋妄出,出则不直在汝,彼乘虚入矣。众兵大喜曰:县主爱我。至他营亦如之。竟夜寂然。天明,罢散总兵官,切责诸将,众兵乃惧,皆叩头流血请罪。察最狡桀者营数人,贯耳以徇。诸军肃然。此三事,其始汹汹,几不可测,卒皆畏服不敢动,可见台湾之兵犹可为也。及再至台湾,则闻纷纷以兵横为言者,或虑有变。诘其事,大率如聚博、督禁不服之类。诸将弁懦弱畏事,又总兵官与兵备道不和,是以议者纷纷张大其词,而非事实。总兵官观公,每为莹言,未尝不扼腕,恨无指臂之助。此所以决意引疾也。既去而营与县中乃有思之者矣。今年正月,凤山、淡水两营皆有营兵击毙小夫之事,副将以下欲阴谢过失,厅与县亦议稍决罪,寝其事。方太守时护理兵备道,与观公力持不许。然后以此兵械送郡,而营中或有以为怨者。五月,安平营兵与民人乘危劫米,诸将又思不问。幸抚军巡台湾,值其事,严责之,斩三人,余以军流治罪。方抚军之盛怒穷诘也,论者纷纷,以为兵民习惯久矣,骤治之,恐变。或言安平兵皆溃走下海矣;或言出斩之日将谋劫夺矣。方太守入见抚军,力陈无虑之状,惟请勿多杀;已而竟无事。入奏之日,兵民畏服。然则悠悠舆论,其可凭乎?自淡水、凤山两营及安平水师严治后,诸营至今无械斗劫夺者,岂非用严之效哉?善乎执事之言曰:非得有如李临淮者,安可望其壁垒一新?斯言可谓得其要矣。
译请允许我直说。台湾一镇,水陆十三营,弁兵一万四千多人,是天下的重要军镇。士兵都从内地调来。总督、巡抚以下水陆五十三营中,漳州、泉州的士兵人数最多,其他各郡的营兵较弱。过去都相安无事。兴化一营稍显狡黠,多有违法之事;其中最难治理的,是漳、泉二郡的士兵。这两地的人一向勇健而且风俗好斗,做百姓时就是如此,何况做士兵呢?水师提督和金门总兵官所属两标尤其严重。过去有人害怕他们桀骜不驯,便把他们分散安置,彼此犬牙交错牵制,谋划十分深远。然而私自斗殴、奸淫暴行、暗中运输违禁货物,仍然不能避免。甚至不接受本管官员的约束,也不听有司官员拘捕审理。这种情况在康熙、雍正年间尤其严重。乾隆、嘉庆以后,屡经严厉治理,才稍稍收敛。这就是兵律、刑律在台湾特别严重的原因。难道只是今天才如此吗?重法如迅雷霹雳,不可经常施行;经常施行,人就会惶恐不安。所以说,一张一弛,是文武之道。但小事可以放宽,大事却不能放宽。小事如嫖妓、聚众赌博、私自运输违禁货物、欺凌虐待平民之类;如果械斗伤人甚至致死,不接受本管官约束,不服从有司拘捕审理,那么关系到纲纪的事情,绝不能宽宥。这就是轻重的区别。因此治理军队,不能不知道简要和严明的道理;不能辨别轻重,就不能实行简要;不能实行简要,也就不能实行严明。不严明,就不能使用威势;威势不足,就继之以恩惠;恩惠不足,就用信用来维持。自古名将能够得到士兵的力量,都是因为采用了这些办法。如今用兵的人,大多既不知道简要,又不能严明;有罪而不诛罚,就没有威势;将领不熟悉考核,军校不熟悉士兵,不体恤劳苦,却只求削减侵吞军饷,就没有恩惠。应当处罚的却免除,应当赏赐的却吝惜,就没有信用。这就是命令不能被服从、禁令不能被制止的原因。那么,认为这件事不值得忧虑,有什么说法吗?回答说:有。军队中值得忧虑而难以治理的,只是叛乱和变故罢了。自古以来骄横的士兵、作乱的军卒,大多处在本乡本邑,地势形便,容易叛乱和生变。至于客兵,只会溃散而不会叛乱,因为他们所处的形势不便利。魏博的牙兵都是魏博本地人,所以敢于屡次杀死、驱逐自己的主将,也不接受征伐。台湾的士兵,则都是分批从内地建宁、延平等郡调来,与漳州、泉州彼此不相容。兴化与漳州、泉州相邻,也彼此不相容;漳州和泉州又彼此不相容。因此他们在营中,常有彼此顾忌的心理,显然一定不敢与将领为难。何况他们的父母妻子都在内地,出征的人有额外军饷,留守的人有眷米,朝廷豢养他们的恩惠极其深厚。假如发生变乱,父母妻子首先就会被杀害,他们哪里还会有别的打算?虽然台湾百姓大半是漳、泉人,但士兵和百姓一向有相互仇视的势头,所以一百多年来只有叛乱的百姓,没有叛乱的士兵。只是治理军队的人每每害怕他们而不敢治理,这是将领懦弱。况且这两郡的人情绪容易激动,却不能持久。一个人倡导,成百上千人便响应,起初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等到稍微知道以后,如果没有什么重大不满,气势便松懈了;再振作气势逼近他们,他们就会像老鼠一样躲伏、像兔子一样逃散。这就是两郡人的情况。两郡的士兵既然能够治理,其他方面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请让我用近来的事情来证明这一点:嘉庆二十四年七月,安平营士兵斗殴,死了几个人;参将、守备劝解他们不能停止,恳切劝告也不能使他们罢手,镇将愤怒地整队准备前往诛罚。众兵听到这个消息便解散了,最终只逮捕了几十人,分别奏请诛罚,没有人敢动。二十五年正月,郡中士兵聚集在市上赌博。我任台湾县令,经过时没有回避,呵斥他们,众人都逃走了。有一个士兵诬告县役抢钱,双方争执,我命令他跪下审问。散在各处的士兵以为将领要责罚这个士兵,一时间成群呼喊,拿着兵器出来的有几十人,想把这个士兵夺走。县役的随从准备与他们斗争。我约束他们不要动手,下轿亲自用铁索捆着这个士兵,迎着众人说:你们敢抗拒,统统处死。众人惊愕,不敢侵犯,于是我亲自牵着这个士兵步行到总兵官署。众人非常害怕,要求免罪,我不答应,最终责罚、罢黜了十几人,并禁止他们赌博。从此以后,我所经过的地方,士兵都畏惧躲避。同年九月,兴化、云霄两营士兵斗殴,又谋划在夜间冲入营中杀害各位将领,仓促间实行戒严。我也在夜里出行,巡视各营,看到士兵一百几十人为一群。看见我经过,都跪下来。我好言劝告他们:我知道这场斗殴不是你们的本意,只是担心被人劫持,所以自行防备罢了。不要放下武器,也不要擅自出去;出去的话,理亏的就不是你们,而是他们趁虚而入了。众兵非常高兴地说:县主爱护我们。到其他营地时也这样做。整夜寂静无事。天亮后,罢免总兵官,严厉责备各位将领,众兵才害怕起来,全都叩头流血请罪。查出最狡猾桀骜的几名营兵,穿耳示众。各军肃然。这三件事开始时声势汹汹,几乎无法预测,最终都畏惧服从而不敢行动,可见台湾的士兵还是可以治理的。等我再次来到台湾,却听见纷纷有人说士兵横暴,有人担心会发生变乱。追问事情,大多只是聚众赌博、受到禁止却不服从之类。各位将弁懦弱怕事,加上总兵官与兵备道不和,所以议论的人纷纷夸大其词,并非事实。总兵官观公每次都对我说起这件事,无不扼腕叹息,恨不能得到得力助手。这就是他决意以疾病请求退职的原因。他离开后,营中和县中才有人思念他。今年正月,凤山、淡水两营都发生营兵打死平民的事情,副将以下想暗中掩饰过失,厅、县也商议稍加定罪,便把事情压下去了。当时方太守代理兵备道,与观公竭力坚持,不许这样做。于是把这个士兵及兵械送到郡中,但营中有人因此心怀怨恨。五月,安平营士兵和百姓乘人之危抢劫粮食,各位将领又想不予追究。幸亏抚军巡行台湾,正好遇到这件事,严厉责备他们,斩了三人,其余按军流治罪。方抚军盛怒追究审问时,议论的人纷纷认为,兵民相互勾结的习惯已经很久了,突然严治,恐怕会发生变乱。有人说安平营士兵全都溃散逃到海上去了;有人说行刑那天将要谋划劫夺。方太守入见抚军,竭力陈说不必忧虑的情形,只请求不要多杀;不久果然平安无事。入朝奏报的那天,兵民都畏惧服从。那么,悠悠众议难道可以凭信吗?自从淡水、凤山两营以及安平水师严厉治理以后,各营直到现在都没有械斗、劫夺的事情,难道不是实行严治的效果吗?执事说得好:如果得不到像李临淮这样的人,怎么能希望他的营垒焕然一新?这话可以说抓住了要害。
夫李临淮固不可得,若以台湾诸营视魏博,则尚不至此。虽有不法,一健将、能吏足以定之,保无他也。且夫聚兵一万四千余人之众,远涉巨海,风涛之险,又有三年更换之烦,旧者未行,新者又至,此其势与长年本土者固殊。而诸营中能以恩威信待兵者,百不得一。又时方太平,无事终日,嬉游廛市,悍健之气无所泄,欲其无嚣叫纷争少少违犯禁令不可得也。而■〈忄巽〉懦无识者,既不能治,徒相告以惊怪,是可喟矣。
○复赵尚书言台湾兵事第二书
莹顿首前上书,极言台湾兵可无深忧。惟在统者得其人,能以简严为体、恩威信为用,即无难治,说已详矣。既又思之,此言为将之略,非深明其意而能变通行之者,未足语此;非今日台湾诸将兵者所知也。不知此意,而偏执台湾兵不足虑之言,以相诟疾,非疑则骇矣。颖斋太守见莹书,以闻于兵备孔公,索取阅之,谓太守曰:所言戍兵不敢叛则有然矣。以为不足虑则吾不信。吾即虑其溃耳。莹在此落落,与孔公虽有通家谊,而不数见,不能为道。所以然者,惜乎孔公有忧世之心而不识兵情。此难以口舌争也。在台湾者尚不能无疑,矧隔巨海?兵事岂易遥度?赵充国老将深谋,犹必亲至塞上指画军势,可见古人不易言之也。请毕申其说,惟垂察焉。
自古名将,非拔自行阵,则皆出身微贱,不矜细行。兵卒尤多无赖健儿,故能强悍勇敢,捐躯致敌。若皆循循规矩,则其气不扬;气不扬则情中怯。虽众将焉用之?壮士如虎,懦夫如羊,牵羊千头不能以当一虎之虓,何必费国家亿万金钱哉?明季边事之坏,正由书生不知兵,挠军情而失事机,虽有猛将劲卒而不能用。一切以法绳之,未见敌人,其气先沮。此壮士所以灰心,精锐所以挫折也。近时武人大都习为文貌,弃戈矛而习礼仪,以驯顺温柔取悦上官。文人学士尤喜之,以为雅歌投壶之风。嗟乎!行阵之不习,技艺之不讲,一闻炮声,惊惶无措,虽有壶矢百万,其能以投敌人哉?驯弱至此,不若粗猛。粗猛之甚,不过强梁。强梁即勇敢之资,善驭之犹可得力,苟至驯弱,则鞭之不能走矣。
且将卒者,国之爪牙。苟无威,岂设兵之意?昔李广以私憾杀霸陵尉,谢罪汉武,报书曰: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谢罪,岂朕之指哉!武帝此言,可谓知将略矣。若夫差其过失,大小施刑,此乃军吏之职,非将略矣。故郭汾阳、岳忠武名将,知礼者也,然皆尝犯有司法矣。科条繁细,武人麤疏,最易触犯。虽郭、岳之贤,犹且不免,而以绳今之悍卒,其能行乎?不求所以训练之方,而惟悍不守法是虑,吾故曰:不识兵情也。今不虑其叛,更虑其溃,夫兵则何为而溃哉?古之溃兵者,或师老而罢则溃,或守险粮尽则溃,或强敌猝惊则溃,此皆非今日之情势也。无故而溃,四面阻海,虽溃将安往乎?且班兵可虑,不自今日始也。其议自叶中丞倡之。中丞尝任台湾兵备,深以班兵为忧。建议易更戍为招募,以语总督庆公。不可。后叶公罢去犹以未行其志为憾。今执事已洞知其说之不然矣。而不知者,不悉情势,往往犹耳食其论。甚者有言:台湾兵,吾不能治,他日有急,惟自刭耳。夫军校畏且如此,文官则又何说?故每见兵丁犯法,辄张皇其辞以相告。于是,兵之势愈张。此文武众官皆不能无责耳矣。
译李临淮固然不可轻易得到,但如果把台湾各营同魏博相比,情况还不至于如此。即使有违法之事,一个健将、能吏也足以平定,保证不会有别的事。况且聚集一万四千多名士兵,远渡大海,还要经历风涛的危险,又有三年一换的烦劳,旧兵尚未离开,新兵又已到来;这种形势本来就与长年驻守本土的军队不同。而各营中能够用恩惠、威势和信用对待士兵的,百人中没有一个。又正值太平时期,终日无事,在市街嬉游,强悍健壮的气力无从发泄,要他们不喧哗争斗、稍稍不违犯禁令,是不可能的。可是那些怯懦无知的人,既不能治理,只是彼此传告、把事情说得惊怪可怕,实在令人叹息。复赵尚书论台湾军事第二书 姚莹叩头。前次上书,极力说明台湾士兵不值得深深忧虑。只要统领他们的人选得其人,能够以简要严明为根本、以恩惠威势和信用为施用,就没有难以治理的道理,这些话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后来我又想,这只是用兵为将的大略;如果不是深刻明白其中含义并能灵活变通地实行,就不足以谈论此事,而这也不是今天台湾各位将领和士兵所知道的。不懂这个道理,却偏执地坚持台湾士兵不足忧虑的说法,来相互责骂憎恨,不是怀疑,就是惊骇。颖斋太守看了我的信,把它报告给兵备孔公,孔公索取来阅读,对太守说:所说戍兵不敢叛乱,这话或许有道理;但说不值得忧虑,我不相信。我所忧虑的正是他们溃散。我在这里孤立无援,虽然和孔公有世交之谊,却不常见面,不能向他说明其中缘故。可惜孔公有忧虑世事之心,却不了解军队的情况。这不是靠口舌可以争辩的。在台湾的人尚且不能没有疑虑,何况隔着大海?军事形势哪里容易从远处推测?赵充国是老将而且深谋远虑,仍然一定要亲自到塞上指画军势,可见古人也不轻易谈论这种事。请允许我把自己的说法全部申述出来,希望您垂察。自古名将,除了从行伍中拔擢出来的,便都是出身微贱、不拘小节的人。士兵尤其多是无赖健儿,所以能够强悍勇敢、舍身杀敌。如果全都循规蹈矩,他们的气势就不能振作;气势不能振作,内心就会怯懦。即使士兵众多,又有什么用呢?壮士如虎,懦夫如羊,牵着一千头羊也不能抵挡一只虎的咆哮,何必耗费国家亿万金钱呢?明代末年的边防败坏,正是因为书生不懂军事,扰乱军情而错失时机;即使有猛将劲卒也不能使用。一切都用法令束缚,他们还没有见到敌人,气势就先衰退了。这正是壮士灰心、精锐受挫的原因。近来武人多半习惯装作文雅的样子,丢弃刀枪而学习礼仪,以驯顺温柔来取悦上官。文人学士尤其喜欢这样的人,把它看作雅歌投壶的风尚。唉!不熟悉行军布阵,不讲求技艺,一听到炮声便惊慌失措,即使有百万支箭,又怎么能投向敌人呢?驯弱到这种地步,还不如粗鲁强猛。粗猛到了极点,不过是强横;强横正是勇敢的资质,善于驾驭还可以发挥力量;如果到了驯弱的地步,就是用鞭子抽也不能行走了。况且将领和士卒,是国家的爪牙。如果没有威势,设置军队又有什么意义?从前李广因为私怨杀了霸陵尉,向汉武帝谢罪,汉武帝答复说:为我报仇除害,除掉残暴、停止杀戮,正是我对将军的期望。至于脱帽赤脚,叩头谢罪,难道是我的意思吗?汉武帝这句话,可以说懂得将领的谋略了。如果只是根据过失的大小施加刑罚,那只是军吏的职分,不是将略。因此郭汾阳、岳忠武都是名将,也懂得礼法,但都曾触犯司法。法令条文繁琐细密,武人粗疏,最容易触犯。即使郭汾阳、岳忠武这样的贤者尚且不能避免,却想用法令束缚今天的强悍士卒,难道行得通吗?不寻求训练他们的方法,只担心他们强悍而不守法,所以我说这是不了解军队的情况。如今不担心他们叛乱,反而担心他们溃散;那么士兵究竟因为什么会溃散呢?古代溃兵,有的是军队疲惫后撤而溃散,有的是守险之地粮食耗尽而溃散,有的是强敌突然袭击而惊溃,这些都不是今天的形势。无缘无故溃散,四面都是大海,即使溃散又能逃到哪里去?况且班兵的问题也不是今天才值得忧虑的。这个议论是叶中丞倡导的。中丞曾任台湾兵备,深深以班兵为忧。他建议把轮流戍守改为招募,并把这件事告诉总督庆公。没有被采纳。后来叶公罢职离去,仍以未能实行自己的主张为遗憾。如今执事已经完全知道这个说法是不对的了。然而不了解情况的人,往往因为不熟悉形势,只是耳朵听到便相信他的议论。更有人说:台湾的士兵,我不能治理,将来一旦有紧急情况,我只有自杀罢了。军校尚且畏惧到这种地步,文官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所以每当看见士兵犯法,便夸大其词地互相报告。于是,士兵的势力越来越张大。这些文武官员都不能没有责任了。
夫台湾兵本无难治。不咎治之无法,而曰兵悍可虑,至为自刭之言,亦可哂矣。独惜台湾巨万健儿,皆国家劲旅,乃坐误于三、五庸懦之校兵,事尚可问耶?有将则兵精,无将则兵悍,自古不易民而治,于今岂易兵而后安乎?故为吏而曰民恶者,其人必非良吏,为将而曰兵恶者,其人必非良将。虽然,良将难矣,执法之不能,更何论将略!莹所力争者,明戍兵可治,欲安众心,释群疑,救其懦而壮其志,冀有振作耳。岂好为辩论哉?必不得已,则姑为救弊之法三。一曰:小事勿问,大事勿赦。二曰:定日练习,每月亲考。三曰:责成军校,不得数易。夫军法严重,有事然后用之。时方太平,不可常用。然不可不使知之。若寻常易犯及兵民交斗,宜分别治之。小事容之,大事必罪之,以其罪不赦。盖小事不容,则繁密而军心不安;大事若赦,则无所忌而法令不行。一宽一严,恩威并得矣。中枢政考训练,本有常期,弓马、器械、枪牌、阵图,各有定法;今悉以为具文,条教虽明,遵行不力,此方今之大病也。宜严责总兵官下各营每月由副将下亲考一次,明着等差,牒上省治,视其优劣,皆予赏罚,以劝惩之。如此则营伍自肃,兵卒可收实效,惰游滋事亦免。至于班兵到台,分营分汛,各有本管。官向以并无练习日期,兵士任意出营他往,而各汛军校不时更易,非以公过迁就处分,则揣量肥瘠以为利薮。故往往本管官不识头目,更无论兵卒。前书所云将不习核,校不习兵者,此也。今宜分定营汛,责成本管官约束,使兵无妄出,军校各守其营汛,不得任意更易。总兵官随时察其贤否,勤惰、功过有所归,而兵不难治矣。此三事至为浅易,而力行之甚难。故必赖有贤能将也。废弛已久,必有力言非宜、多方阻挠者,无为所惑,即严劾以警。庶几惠威着、令可行,谨状上。
○上孔兵备书
姚莹顿首谨上言。阁下以先圣之哲孙,仪郑之令子,望倾中外,誉在九重。今兹按察台澎,盖六月矣。清亮之节,严正之义,吏民无不悦服倾诚。是以政通人和,雨旸时若,而郡守以下,暨诸厅县,亦皆贤能著称。孜孜求治,遂使百余年来委靡奢华之习,廓然一清。此固由圣天子恭俭仁明,风行海外,而承宣德化,敷政优优,实不能不为阁下颂也。
顷闻摄总兵官赵公,以往逐夷船,巡视南北两路,令符忽下,文武惶然,颇有窃议者。莹亦不能无惑焉。舺板夷船,以贩鸦片禁烟为粤省驱逐,窜入闽洋。总督、巡抚、水师提督,严檄沿海文武官勿任停泊。自本年三月至鹿耳门外,郡中禁严,遂使至鸡笼。而淡水奸民恃在僻远,潜以樟脑与易鸦片。水师任其停泊,经时不更驱逐,此中情弊,固显然矣。幸檄吏驰往,又值中丞至郡,切责水师游击,始以七月十五日引去。寻于闰七月初三日复返。且近至沪尾。计自三月于兹,已盘桓半载矣。夷情叵测,始意不过图售鸦片,适至鸡笼,遂收樟脑。及往来台湾,海道既熟,又见我海防之疏,水师之懦,万一回至彼国,言及此地本红毛旧土,忽起异谋,能保无他日之忧耶?水师玩误若此,窃意摄总兵官赵公必予严劾,骤檄兵船,大集海口,遣人往问久停之意,彼船单势孤,必扬去矣。乃计不出此,迟疑观望者阅月,忽易辞巡视南北两路,不识此举为公乎?抑为私乎?定制:台湾镇总兵官每年冬巡视南北两路一次。所以必行于冬者,盖其时宵小易生,故因巡视营伍,镇清郡邑,且农功闲隙,道路供给夫差稍便也。今时方八月,则未及巡阅之期。本年六月中丞遵旨巡台湾,入奏未及三月,兵民安靖,有何必须再巡阅之举?则所云为公者,无谓矣。且逆计总兵官蔡公渡海适当冬日,彼以真守始至,能不一出巡视乎?是半年之中,一巡抚、两总兵官三次巡阅,郡县虽富,不能胜此烦扰也。虽郡县馈送,贤者必不受,然即此夫马之供,随从弁兵之犒,岂易言哉!今年三月观公去而明公至,七月明公以忧去而赵公至,十月蔡公又将至,一岁四易文官,供帐已大繁费,各营参将下尚可问耶?台湾五厅、四县,有仓库者七,更易时多不克如期日交代。如台湾县则已以缺官钱劾黜矣。诸营交代亦多如此。其情形之支绌,不既可睹耶?赵公素能恤下,或者一时未计及此。营中无敢言者,厅县亦避嫌不言。计此时可言而能言者,惟阁下耳;何不以善言婉告之!曰夷船久泊海口,水师既不足倚,非亲往示威不可;特不必以南北巡视为名。盖巡视当奏闻,营伍小小利弊,今抚军甫奏未几,且不当冬令之期,不但非督抚意,亦恐未得优旨。如此,则彼必翻然觉悟。某所全于文武众属吏者不少矣。
译台湾的士兵本来没有难以治理的地方。不责怪治理方法不当,却说士兵强悍值得忧虑,甚至说出自杀的话,也很可笑。只是可惜台湾数以万计的健儿,都是国家的精锐部队,竟然因为三五个庸懦军校而被耽误,事情难道还可以不追究吗?有将领,士兵就精锐;没有将领,士兵就强悍。自古以来治理百姓并不需要更换百姓,今天难道要更换士兵后才安定吗?所以做官而说百姓恶劣的人,这个人一定不是好官;做将领而说士兵恶劣的人,这个人一定不是良将。虽然如此,良将实在难得;连执行法令都做不到,又何必谈将略呢?我竭力争辩的,是说明戍兵可以治理,希望安定众人的心,消除群体疑虑,挽救他们的懦弱而壮大他们的志气,盼望有所振作罢了。难道是喜欢争辩吗?如果实在不得已,姑且提出三条救弊办法:第一,小事不追究,大事不赦免;第二,规定日期进行操练,每月亲自考核;第三,把责任交给军校,不得频繁更换。军法严厉,有事以后才使用。如今正值太平时期,不可经常使用;但不能不让士兵知道军法。对于平常容易犯的小过失以及兵民斗殴,应当分别治理。小事可以宽容,大事一定治罪,因为大罪不能赦免。小事如果也不宽容,法令就会繁密,军心就不得安定;大事如果赦免,士兵就没有顾忌,法令也无法实行。一宽一严,恩惠和威势就都能得到。中枢考核军政和训练,本来都有固定期限;弓马、器械、枪牌、阵图,各有规定的方法。如今全都把这些当成具文,条文教令虽然明白,执行却不力,这是当今最大的弊病。应当严格责令总兵官所属各营,每月由副将以下的官员亲自考核一次,明确写出等级,文书上报省中办理,根据优劣分别给予赏罚,用来劝善惩恶。这样营伍自然整肃,士卒可以取得实际成效,懒惰游荡、滋事生乱也能避免。至于班兵到台湾后,分营分汛,各有本管官员。过去官府常常以没有固定操练日期为由,任由士兵随意出营到别处;而各汛军校又不断更换,不是因为公事过失而调任处分,就是揣度各处肥瘠,把它作为谋利的场所。因此本管官员往往连各级头目都不认识,更不用说士兵了。前一封信所说的将领不熟悉考核、军校不熟悉士兵,就是指这种情况。现在应当划定营汛,责成本管官员约束士兵,使士兵不得擅自出营;军校各自守护所属营汛,不得任意更换。总兵官随时考察他们贤能还是无能、勤勉还是懒惰,功劳过失都有所归属,士兵就不难治理了。这三件事极其浅显容易,但要竭力实行却很难。所以一定要依靠贤能的将领。积弊废弛已久,必然会有极力说不宜实行、想方设法阻挠的人,不要受他们迷惑,应当严厉弹劾以作警戒。这样或许恩惠威势彰明,命令能够实行。谨此上陈。上孔兵备书 姚莹叩头谨慎上言。阁下是先圣的贤哲后裔、仪郑的优秀儿子,声望倾动朝廷内外,誉满九重。如今巡察台湾、澎湖,已经六月了。清廉明察的操守、严正的道义,使吏民无不悦服而竭诚归附。因此政事通达,人和雨顺,而郡守以下以及各厅县官员,也都以贤能著称。您勤勉求治,于是使一百多年来委靡奢华的风气,完全为之一清。这固然是由于圣明天子恭敬节俭、仁慈明察的风范传行海外,而承受、宣扬圣德教化,妥善施行政令,实在不能不为阁下称颂。近来听说代理总兵官赵公,因为先前驱逐夷船,巡视南北两路,命令忽然下达,文武官员都惶恐不安,私下颇有议论。我也不能没有疑惑。舺板夷船因贩卖鸦片、推行禁烟而被粤省驱逐,逃窜进入闽洋。总督、巡抚、水师提督严令沿海文武官员不得任其停泊。它从本年三月来到鹿耳门外,郡中严加禁戒,后来竟使它到达鸡笼。而淡水的奸民仗恃那里偏远,暗中用樟脑交换鸦片。水师任由它停泊,过了很久也不再驱逐,其中的弊端本来已经很明显了。幸亏接到檄令,官吏疾驰前往,又恰逢中丞来到郡中,严厉责备水师游击,它才在七月十五日驶离。不久在闰七月初三日又返回,而且最近已经到了沪尾。算起来从三月到现在,已经盘桓半年了。夷人的情形难以测度,起初或许只是想贩卖鸦片,到了鸡笼便收取樟脑;往来台湾以后,既熟悉海道,又看见我国海防疏漏、水师懦弱,万一回到他们本国,说起这里是红毛旧土,忽然产生别的阴谋,能保证将来没有忧患吗?水师玩忽贻误到这种地步,我私下认为代理总兵官赵公必定要严加弹劾;他突然调集兵船,集中在海口,派人去询问他们久泊的原因。那条船势单力孤,必然会扬帆离去。可是赵公没有采取这个办法,迟疑观望了一个月,忽然改称巡视南北两路。我不知道这一举动是为了公事,还是为了私事?按规定,台湾镇总兵官每年冬季巡视南北两路一次。之所以一定要在冬季,是因为那时宵小容易滋生,所以借巡视营伍来镇肃郡邑;而且农事空闲,道路供应、夫役调度也比较方便。如今才八月,还没有到巡阅的时候。今年六月中丞奉旨巡行台湾,入朝奏报还不到三个月,兵民已经安定,为什么一定要再举行巡阅?那么所谓为公,就没有道理了。况且按逆向推想,总兵官蔡公渡海恰好在冬日,他既然以正式守任的身份刚到台湾,能不出去巡视吗?这样半年之内,一名巡抚、两名总兵官要巡阅三次,郡县即使富裕,也承受不了这种烦扰。即使郡县馈送,贤能的人一定不接受,但仅仅夫马供应、随从弁兵的犒赏,难道容易应付吗?今年三月观公离去而明公到任,七月明公因服丧离去而赵公到任,十月蔡公又将到任,一年之中四次更换文官,供应和帐幕已经非常繁费,各营参将以下的官员还承受得了吗?台湾五厅、四县,有仓库的共七处,官员更换频繁时,多数不能按期办理交接。像台湾县,已经因为缺官钱的问题被弹劾罢黜了。各营交接也多是这样。它们情形上的窘迫,不是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吗?赵公平素能够体恤下属,或许一时没有考虑到这些。营中没有人敢说,厅县官员也避嫌不说。现在能够进言而又适合进言的人,只有阁下了;为什么不把善意的意见委婉地告诉他呢?可以说:夷船久泊海口,水师既然不足以依靠,不能不亲自前往显示威势;只是没有必要以巡视南北两路为名。因为巡视应当上奏朝廷,营伍中的小利小弊,如今抚军刚刚奏报不久,又不是冬季巡阅的时令,不但不是督抚的本意,恐怕也未必得到优旨。这样一来,他必然会立刻醒悟。我所要保全的文武各级属吏,人数不少。
抑莹更有虑者,时议惧生边衅,每遇外夷之事,往往假天朝恩德宽大为言,而实示之以弱,殊不知损国威即失国体。嘉庆二十四年叹咭唎之至天津,可为明鉴。当事者祗取省事目前,而不顾启外夷轻视中国之心。彼水师既啖其利,又畏夷船高大,不敢驱逐。赵公此去,彼必诡言以对,甚或张大其词以相恐惧,皆未可知。而赵公之量识未知何若,倘更无以大异于游击,则失体愈甚。又不若不往之为愈矣。狂瞽之言,本不足轻重徒以国家体统所关,又深知地方文武罢敝,不堪供亿之烦,忘其出位,不得已而有言,伏惟采择,幸甚。
○上孔兵备论办贼事宜书
南路贼匪自二十二夜入城之后,百十成群,啸聚仑仔顶及黄梨山,截杀兵役。幸大兵到埤头,又檄属吏驻阿公店,扼其要害,贼闻风惊散,道路始通。诚乃万民之幸。郡中人心大安;但闻摄总兵官按兵两日,不出剿贼。窃谓不解,众人皆以贼散为喜,莹独不能无忧也。匪类乌合,本不足虑,然既敢入城劫犯,又屯聚山中,沿途截断文报,其志不小。近使其党潜入郡城招众,此岂寻常细故哉?揆度贼情,大约两大群:一为许尚,一为杨良斌。许尚虽擒,其党仅获潘阿榜一名;而杨良斌党遂敢攻劫埤头。诚恐两贼潜合,自发郡兵后,不闻官军杀贼若干,而即闻贼散。彼初以为官军可畏,故暂避耳。诸将素怯,不敢击贼,及见贼退,以为贼真畏我,其心必骄而懈。恐贼有以见我军之情而始畏者,终且不畏,暂散者未必不复聚也。不揣愚见,妄拟八事,为阁下陈之。
一曰:剿贼宜速。剿贼与捕盗不同,平时捕盗须用网民差役,今贼匪公然聚众入县,又沿途截杀兵役,此乃叛逆,非网民可办,直须探有贼踪,即速带兵扑剿。兵迟一日,则贼匪日多矣。扑剿之法,以多杀为上,生擒次之,最不宜冲散。盖贼聚则用兵之处少,兵集则力厚势大而有一鼓成功之逸。此等乌合之众,器械不具,安能抗敌。其败也必矣。若使冲散,则无处非贼,即须分兵逐捕。兵分则力薄势轻,而有东西奔命之劳。旷日持久,何时始能灭贼乎?且大兵南冲,贼必北窜。北路盗贼素多,或起响应,则蔓延不可收拾矣。今虽分兵屯御,而山径甚多,岂能尽塞?故曰:杀贼为上,擒捕次之,屯御为下。若冲散则害不可胜言。摄总兵官发兵已迟,既到埤头,又按兵两日不动;道路闻者,无不诧异。宜以大义责之,勿惜声色,以误郡邑。
二曰:乡勇宜募。台湾游民日众,平时剽悍,及小有蠢动,则不待贼招而自赴。否则,各成一队,乘机焚掠,府县城厢内外尤多。盖城市繁众,为奸民聚集所也。向来办此郡兵事者,每遇有警,则道府厅县各有出赀,广募乡勇,名为备用守城击贼,实则阴收此辈,养之免其作贼耳。若辈亦非必欲作贼,以无人养食之故,乘机求食。今有口粮,则其心定矣。此必不可惜费。
三曰:军实宜简。台湾军器有在郡收买制造者,有班兵内地随带至者,有由福州制造赍至者,今宜通牒在郡及郡外各厅营县所有鸟枪、藤牌、刀枪、火药、铅子、大小炮位,实数若干,可皆备具,以资分给,便配用。
四曰:招集散兵。诸营积弊,班兵收营后每私自请假,别出生理,并不在伙房汛地。此种盖去十之三。又伴当四行等人,去十之一。其余十之六而已。平时到处则苦兵多,有事调遣则苦兵少,而汛地兵少不能如额。是以贼匪益无忌惮。今宜速令各营严核在营汛兵丁实数,仍收回平日散出之兵,以资攻守。
五曰:移调外兵。台营存兵在城不过千余,其安平一协中左两营,水师兵分防汛地外,在镇者亦仅千人,去其虚数,实存不过七百余人而已。只可协防郡城,不能再有分遣。今南路有郡兵七百,又有南路本营兵一千,足以办贼,无用增往。惟北路嘉义地方辽阔,仅北路左营都司一员驻嘉义县城,虽有一千二百六十八名之额,除分防汛地,守城亦仅五百名耳。再去四行虚数,恐不及四百人。今南路之贼纷纷北去,即宜侦贼踪迹,驰往击捕,不但无兵可调,抑且无官可将。近北路者莫若澎湖,其营水师额兵一千八百余名,其地无贼,宜咨摄总兵官檄游击一员,备兵七百名,以俟北路进止。
六曰:请员听用。台湾各营,自安平副将以下,参将至守备,大半以小署大,参错不一,望浅权轻,实不足以董率军校。不但干局庸懦而已。即文官中备公使者,实亦乏人。侦知贼踪,遣兵往击,即苦无员可用。而守城带兵之事,至用及教官。安能有功?宜密请大府选参将至守备各一员,文官中郡倅县丞素称能事者二、三员,驰至此,即安堵;无事亦所宜行,并不止为剿贼之用。
译或者我还有更深的忧虑:时下的议论害怕产生边疆争端,每当遇到外夷的事情,往往假借天朝恩德宽大的名义,实际上却向他们显示软弱,却不知道损害国威就是丧失国体。嘉庆二十四年叹咭唎到天津的事情,可以作为明显的鉴戒。当事者只求眼前省事,却不顾由此开启外夷轻视中国的心思。水师既然从中得到利益,又害怕夷船高大,不敢驱逐。赵公这次前去,他们一定会用诡诈的言辞应对,甚至夸大其词来恐吓我们,这些都不能预知。而赵公的才识和器量究竟如何还不知道,倘若比游击也没有明显高明之处,就更加有失国体。这样还不如不去为好。我这些狂妄浅陋的话,本来不值得轻重,只是因为关系到国家体统,又深知地方文武官员疲敝不堪,承受不了供给接待的烦劳,所以忘记自己越出职分,不得已进言,恭请您采纳取舍,幸甚。上孔兵备论办理盗贼事宜书 南路盗匪自二十二日夜里进入城中以后,成百上十人聚成一群,聚集在仑仔顶和黄梨山,拦截杀害兵丁差役。幸亏大军到达埤头,又下令所属官吏驻守阿公店,扼守要害,盗匪听到风声惊散,道路才开始畅通。这实在是万民的幸运。郡中人心大为安定;但听说代理总兵官按兵两日,不出兵剿贼。我私下不明白原因,众人都因为盗匪散去而高兴,唯独我不能不忧虑。匪徒乌合之众,本来不足忧虑;然而他们既然敢入城抢掠,又屯聚山中,沿途截断文书传递,志向并不小。近来还派同党偷偷进入郡城招集众人,这难道是寻常小事吗?推测盗匪的情形,大约有两大群:一群是许尚,一群是杨良斌。许尚虽然被擒,他的党羽只抓到潘阿榜一人;而杨良斌的党羽竟敢攻打劫掠埤头。我实在担心两股盗匪暗中合并。自从郡兵出发以后,没有听到官军杀了多少盗匪,却马上听说盗匪散去。他们起初是因为认为官军可怕,所以暂时躲避罢了。各位将领一向胆怯,不敢攻击盗匪;等看见盗匪退去,便以为盗匪真的害怕自己,内心一定会骄傲懈怠。我担心盗匪已经看出了我军的虚实,起初的畏惧终究会消失,暂时散去的未必不会再次聚集。不揣度自己的浅陋,冒昧地拟定八条意见,陈述给阁下。一是:剿灭贼匪应当迅速。剿贼与捕盗不同,平时捕盗须用网民和差役,如今贼匪公然聚众进入县境,又沿途截杀兵役,这就是叛逆,不是网民能够办理的;只要侦知贼踪,就应立即带兵扑杀。军队迟到一天,贼匪就会多一天。扑剿的方法,以多杀为上,生擒次之,最不应当把他们冲散。因为贼匪聚集时,我军可用兵的地方少;兵力集中后,力量雄厚、声势强大,能够一鼓作气成功。这些乌合之众器械不全,哪里能抵抗敌军?他们必然失败。若把他们冲散,就到处都是贼匪,只好分兵逐一追捕。兵力分散,力量薄弱、声势减小,还要东西奔波。这样拖延日久,什么时候才能消灭贼匪呢?况且大军向南冲击,贼匪必定向北逃窜。北路向来盗贼很多,若有人起兵响应,势力蔓延就不可收拾了。如今即使分兵驻守防御,但山路很多,哪里能全部堵住?所以说:杀贼是上策,擒捕是次策,驻守防御是下策。若把贼匪冲散,祸害将不可胜数。署理总兵官发兵已经迟了,到了埤头后又按兵两天不动;道路上听说此事的人,无不惊诧。应当以大义责备他,不要吝惜声色,以免贻误郡县。二是:应当招募乡勇。台湾游民一天比一天多,平时强悍剽掠,一有小的骚动,就不用等贼匪招募,自己便前往。否则便各自结成队伍,乘机焚烧抢掠,府县城内外尤其多。因为城市人口繁密,是奸民聚集的地方。从前办理郡兵事务的人,每逢有警,便由道、府、厅、县各自出资,广泛招募乡勇,名义上说是备用守城、攻打贼匪,实际上是暗中收容这些人,供养他们,使他们不去做贼。这些人也未必一定想做贼,只因没有人供养饭食,所以乘机求食。如今有了口粮,他们的心就安定了。这笔费用绝不可吝惜。三是:军用物资应当清查。台湾的军器,有在郡中收买制造的,有班兵从内地随身带来的,有从福州制造后运来的。现在应当发文通告郡中以及郡外各厅、营、县,把所有鸟枪、藤牌、刀枪、火药、铅子、大小炮位的确数分别查明,以便全部备齐,用来分发,便于配备使用。四是:招集散失的士兵。各营积弊很深,班兵收营以后常常私自请假,另谋生计,并不在伙房和汛地。这类人大概占十分之三。再加上伴当、四行等人,又去掉十分之一,剩下的只有十分之六。平时到处驻扎时嫌兵多,有事调遣时又嫌兵少,而且汛地的士兵不足额。因此贼匪更加肆无忌惮。现在应当立即命令各营严格核查在营汛兵的实际人数,并把平日散出的士兵收回,以供攻守之用。五是:调派外地军队。台湾营在城中的兵不过一千多人;安平一协中左两营以及水师分防汛地的士兵,在镇中的也只有一千人,扣除虚报人数,实际不过七百多人,只能协同防守郡城,不能再分派到别处。如今南路有郡兵七百人,又有南路本营兵一千人,足以办理贼匪之事,不必再增派。只有北路嘉义地方辽阔,北路左营都司一人驻守嘉义县城,虽有一千二百六十八人的额数,除去分防汛地的士兵,守城也只有五百人。再扣除四行等虚数,恐怕不到四百人。如今南路的贼匪纷纷向北逃去,就应当侦察贼匪踪迹,迅速前往攻击擒捕;不但没有军队可以调派,而且也没有官员可以统领。离北路最近的地方莫过于澎湖。澎湖营水师额兵一千八百多人,当地没有贼匪,应当咨请署理总兵官,檄令一名游击带领七百名士兵,等待北路的动静。六是:请派官员听候任用。台湾各营,从安平副将以下,到参将、守备,大半是以较低职务署理较高职务,人员杂乱不一,声望浅、权力轻,实际上不足以统率军校。不只是办事能力低下而且懦弱;即使文官中负责公使事务的人,也确实缺乏人才。侦知贼踪、派兵前往攻击时,苦于没有可用的官员;至于守城带兵的事情,甚至要用教官来承担,怎么能取得功效?应当秘密请大府选派参将至守备各一员,文官中素来以能办事著称的郡倅、县丞二三员,迅速来到这里。即使没有战事,这也是应当实行的,并不只是为了剿贼。
七曰:亟修城垣。郡中城垣颓坏,各县雇工缮修,尚未竣事。南门尤为扼要。但县丁所雇匠首,召雇泥水匠不及百人,未免迟滞。宜令台湾县增募乡夫二百名,准匠人工直发交匠首。其工直仍着各县家奴分给,力促修筑,限以三日毕工。又嘉义县城连为雨水冲塌,亦二百余丈,闻王令已筹款修葺,宜檄促加雇民夫,限日修竣。
八曰:筹给兵费。大兵既动,口粮尤急。今郡中往南之兵,虽由台湾府筹款备具,其凤山本邑兵费及台湾守城各兵,由县筹付。凡诸难杂甚伙,尤不可少缺。此时各员义在急公,断不敢略存吝惜。然恐事定之后,各人亏缺甚巨,身家从之。此款将来如不获开销,宜作如何筹补,抑或郡县分年递捐,请先给札牒,以释各官之虑,庶鲜瞻顾,致失机宜。
○再上孔兵备书
南路贼匪滋事,仰荷硕画,文武尽力,首从咸获,保障全郡,绩烈无量。莹羁旅此邦,亦得蒙威武之中,略无惊骇,鼓舞欢欣,不能自已。惟自起事至于竣功,业已匝月,未能入告者,岂非以罪人众多,悉心研鞫,不欲造次定谳故乎?于此,仰见阁下仁恕为怀,虽严厉肃杀之中,仍体圣主一夫不辜之德。所谓求可原于法外者也。乃浅俗无识之徒,不明大义,往往以纵为宽,遂欲使有罪逃刑。此则舆论之误矣。自古有道之国,不赦有罪。盖法者,本诸天祖,虽天子之权,不能以意为轻重。今则拘于阴德报应之说者,往往有意减释人罪。莹尝苦口争之,以为是纵也,非宽也。夫所谓宽者,特举其大纲,不为苛刻繁细、附会深文而已。故圣王在上,网漏吞舟之鱼,然未尝废网而不用。武侯治蜀,用法颇峻,而蜀人百世怀之。子产称众人之母,而铸刑书。此其义至为深远,非浅见俗士习妇人之仁者所能知也。虽然,法者圣王不得已而用之,期以止辟而已。而不为已甚。其中有权衡焉。苟矫纵弛之弊,而一意峻法,则或有不得其平者。
日者,贼徒谋逆,至欲攻城戕官,此诚罪大恶极。然犹幸党羽无多,即已破灭。今渠魁助恶之十数人既服极刑,而从逆攻城服大辟者,亦数十人。其余桎梏待罪者,尚有百数。以莹之愚,似可悉就发遣,无事更加骈首矣。何也?圣王之律,所以极重于反逆者,以此等恶戾败坏人心,闾阎受其荼毒;灾祸之中,至为惨酷。故主谋者必寘以极刑,而后人人知儆耳。方贼势初挫,民间谣言未息,犹尚惊疑。其潜受贼约者,亦尚不免于观望。当此之时,若非严刑峻法,不足以儆凶慝,定人心。及乎事已平定,民人安堵,贼徒畏惧,解散之后则戮数百人与数十人等耳。今首逆与助恶之人,或寘极刑、或寘大辟,其余业已输服。及按验时,俯首无辞者,无论矣。或言词反复,虽明知其狡诈,似不妨姑援惟轻之议,降等问罪。此虽迹近于纵,而实则非纵。盖就法者已多,而国法足以昭戒也。仁义两途,互相为用,权衡之道,是在秉钧。窃谓此时宜速檄府县定谳,上闻以抒圣怀,不必再事推求。今月已几望,倘过此潮期,则开舟须至岁除,未免太迟。愚昧之言,伏乞垂鉴。
○与杜少京书
少京三兄足下。时事方殷,亟还杜母,士民歌舞,仁威远闻。观今日之舆情,益知当年之惠政。望风庆喜,为之不寐。颍斋先生还言:足下受符于疮痍皇遽之中,慷慨致身,推赤诚以安反侧,众志成城,可歼强敌。况此区区乌合之徒!一闻大兵,已自惊溃,蛇行鼠伏,何难次第就擒。四境肃清,保障之功伟矣。
日者,窃有过听之言,辄谳刍荛。惟仁者留意焉。自古袀服之士,率多骄悍,怯于见敌,而勇于虐民者,比比而是。仁人君子,莫不恶之。然苟处之不得其道,则民间未受吾庇,或者有意外之患,不可不察也。盖兵者凶器,譬犹剑锋,以杀寇雠则千金之宝也,以伤善类则纯钩弗足贵。彼将卒者,特剑锋耳。指挥而用之,是在能者。用之道奈何。恤其劳苦,通之以情,悯其粗陋,接之以礼。兵役一体,视之如子。宥其小过,而教其所不知。有言必信,有赏必速。如此而兵不用吾命,未之有矣。将帅官阶虽较县令稍崇,然亦视县令之才与分。二者不足,则姑顺其意,而曲就之。盖郭汾阳结欢于鱼朝恩,王阳明夜交于张永。以二公之才、之功,犹不难自屈以成大事。诚以所见者远也。然则宏包荒之度,而挥无益之金,不正在今日耶?谚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又云:成大事者不顾家。此语居常念之。闻足下受事之明日,即募乡勇八百名,以半守城,以半侦贼。此诚盛举。惟意以留兵为无用,此似但见于有形而未见于无形也。
译七是:赶快修缮城墙。郡中的城墙已经坍坏,各县雇工修缮,尚未完工。南门尤其是要害之处。但县中负责雇工的匠首,召集的泥水匠不到百人,难免拖延。应当命令台湾县增加招募乡夫二百名,按照匠人的工钱发给匠首。工钱仍由各县的家奴分摊发给,努力催促修筑,限三天完工。又嘉义县城连日被雨水冲塌二百多丈,听说王令已经筹款修缮,应当发文催促,再增加雇用民夫,限期修完。八是:筹措发给军费。大军既已出动,口粮尤其紧急。如今郡中向南进发的军队,虽然由台湾府筹款备办,但凤山本邑的军费以及台湾守城各军的费用,都由县里筹付。各种困难和杂项费用非常多,尤其不能缺少。此时各位官员按道义都应急公办事,绝不敢稍有吝惜。但恐怕事情平定以后,各人亏空很大,连身家也要受到牵累。这笔款项将来如果不能报销,应当怎样筹补,或者由郡县分年逐次捐补,请先发给札牒,以解除各位官员的忧虑,使他们少些顾虑,不致贻误时机。○再次上书给孔兵备 南路贼匪滋事,承蒙您筹划高明,文武官员竭尽力量,首犯和从犯全部擒获,保障了全郡,功绩光烈无可估量。我羁旅在此地,也得以蒙受您的威武,毫无惊惧,鼓舞欢欣,不能自已。只是从起事到功成,已经满一个月,您还未入奏报告,难道不是因为罪犯人数众多,想尽心审讯,不愿仓促定案吗?由此可见阁下以仁慈宽恕为怀,即使处在严厉肃杀之中,仍然体察圣主不使一个人无辜受罪的德意。这就是所谓在法律之外寻求可以宽宥之处。可是浅陋庸俗、没有见识的人不明白大义,往往把放纵当作宽厚,于是想使有罪的人逃脱刑罚。这就是舆论的错误。自古以来有道的国家,从不赦免有罪之人。因为法律根本出于上天和祖先,即使天子的权力,也不能任意改变轻重。如今那些拘泥于阴德报应之说的人,往往有意减轻或释放罪犯。我曾苦口相劝争辩,认为这叫放纵,不叫宽厚。所谓宽厚,只是举其大纲,不作苛刻繁琐、牵强附会的深文周纳而已。所以圣王在上,虽然法网会漏掉吞舟的大鱼,却从未废弃法网而不用。武侯治理蜀地,使用刑法颇为严峻,但蜀人世世代代都感念他。子产称为众人的母亲,却铸造刑书。这其中的意义极其深远,不是那些见识浅薄、习惯于妇人之仁的俗士所能理解的。虽然如此,法律是圣王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目的只是禁止邪恶而已,并不做得太过分。其中自有权衡。如果纠正过去放纵、松弛的弊病,却一味严刑峻法,也可能有失公平。日前贼徒图谋叛逆,甚至想攻城杀官,这确实是罪大恶极。但幸而党羽不多,已经被攻破消灭。如今首领和协助作恶的十几人已经服极刑,跟从叛逆、攻城而被判大辟的,也有几十人。其余戴着刑具等待治罪的,还有上百人。以我的愚见,似乎可以全部发遣,不必再把他们成排处死。为什么呢?圣王的法律之所以对谋反叛逆判得极重,是因为这类凶恶暴戾的行为会败坏人心,使乡里百姓遭受毒害;在各种灾祸中,这是最惨酷的。所以主谋者一定要处极刑,然后人人才知道警戒。正当贼势刚刚受挫、民间谣言尚未平息、百姓仍然惊疑之时,那些暗中接受贼匪约定的人也还不免观望。在这种时候,如果没有严刑峻法,就不足以警戒凶恶之徒、安定人心。等到事情已经平定,百姓安居,贼徒畏惧解散以后,即使杀掉几百人,也不过相当于几十人而已。如今首逆和助恶者,有的处以极刑,有的处以大辟,其余已经认罪服法。至于审验时低头无言的人,自然不必说了。有些人言辞反复,虽然明知他们狡诈,似乎也不妨姑且采用从轻处理的意见,降等定罪。这虽然表面上近于放纵,实际上并不是放纵。因为接受法律惩处的人已经很多,国法也足以昭示警戒。仁与义是两条道路,彼此可以互相运用;权衡的道理,正在于掌握大权的人。我的私下意见是,此时应当迅速发文命令府县定案判决,上报朝廷以宽解圣上的心意,不必再反复推求。这个月已经接近望日,倘若错过这段潮期,开船就要等到岁末,未免太迟。我的愚昧意见,恭请您明察。○给杜少京的信 少京三兄足下:时局正紧急,您赶快回到杜母那里,士民载歌载舞,您的仁德威望远近皆知。看到今天的舆情,更加知道当年您的惠政。听到消息便为您庆贺欣喜,以至不能入睡。颍斋先生回来告诉我:您在创伤惨重、惊慌急迫之中接受任命,慷慨献身,以赤诚之心安定动荡的人心,众志成城,可以消灭强敌。何况这区区乌合之众呢!他们一听到大军到来,已经自行惊乱溃散,像蛇一样爬行、像老鼠一样潜伏,有什么难以逐步擒获的?四境肃清,保障地方的功劳太伟大了。日前我私下有些听来的意见,冒昧地把粗浅之言陈述出来,希望仁厚的您留意。自古以来,穿军服的士卒大多骄横强悍,面对敌人胆怯,却勇于虐待百姓,这种人比比皆是。仁人君子没有不厌恶他们的。然而如果处置他们不得其道,百姓尚未受到我们的庇护,或许会发生意外祸患,这一点不可不察。兵器是凶器,就像剑锋一样:用来杀敌报仇,就是价值千金的宝物;用来伤害善良之人,即使纯钩宝剑也不值得珍视。那些将领和士卒,不过是剑锋而已。如何指挥使用他们,在于有能力的人。使用他们的方法是什么?体恤他们的劳苦,用真情与他们沟通,怜悯他们的粗陋,以礼相待。把兵役看成一体,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宽恕他们的小过错,教导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有诺言一定兑现,有赏赐一定迅速发下。这样一来,军队却不听从我们的命令,是从来没有的。将帅的官阶虽比县令稍高,但也要看县令的才能和身份。若两方面都不足,就暂且顺从他们的意愿,委曲迁就他们。郭汾阳尚且和鱼朝恩结交,王阳明尚且在夜间与张永交往。凭二位公的才干和功劳,仍然不难屈己迁就以成就大事,确实是因为他们看得长远。那么,扩大包容的胸襟,花费那些无益的钱财,不正是在今天吗?谚语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又说:成就大事的人不顾念家庭。这些话我平常常常想起。听说您接受职事的第二天,就招募乡勇八百人,一半守城,一半侦察贼匪,这确实是盛大的举措。只是您认为留下军队没有用,这似乎只是看到了有形的一面,还没有看到无形的一面。
夫兵虽缉捕之能,不如役卒。然国威所在,藉以镇定人心,且亦未尝不可用也。二十二夜,埤头之危,已如一发。幸赖郡兵击退,全城无恙。此功岂可没哉!所恨者,次日之退守火药库,及大兵继至又未能奋速入山痛剿耳。然贼匪溃散,实由大兵之故。今余孽未尽,伏莽犹存,而已有留兵无用之言;此诚不可使贼闻之。且恐愈失将士之心。能保将帅言旋、贼不再至乎?抑又闻之,艰难之际,尤以人心为本。察夷伤,劳士卒,振困乏,抚孤寡,虽在军旅,犹日见士民勤于恤问,远人尤加意焉。此古循良之风。足下亦既优为之矣。
窃闻前日有率义民数十来者,足下给两日粮。不见其人而遣之,此诚可惜。若辈虽不皆可用,然其名急公赴义甚正也。义民一兴,贼必有所顾忌,而沮其邪心。此善机也。是宜迎其机而导之,劳以善言,给以条教,令各保护村墟,四方闻之,必有起者。是不费行粮而劲旅屯于四境矣。何乃计不出此?闻其人怀怨而去,立散其众。又闻武举人某,以获贼小群首,械送求保其贼之弟,而足下不许。某亦退而散其义民,远近人心得无涣乎?异时恐有招之而不来者矣。莹所闻未必实,而临机应变之道不可不讲。愿举此而类推之,惟善人能受尽言。伏惟珍重,千万。
○覆马元伯书
入夏以来,从福州寓中暨孙中丞所,再得手书,知已还里,中又有粤东之行,既为之慰,转益怅然。比年亲朋多故,大半穷愁。弟失职居忧,兄亦谪外。又丧我祖姑,颠连之情,彼此相吊。何两人之重不幸也!莹之再往台湾也,非惟贫累,亦以笛楼先生故,力辞出省治,始就福清,复有忌者,遂至海外。盖在闽久,利弊稍悉,当事或不便,故远之以免群疑。来书云:今日见功之地,即他时见过之端;微兄言固知之所以避也。然诸公贤否不敢知,兴建沿革有关利害之大,若概不言,何以对吾师?如延平以上诸郡,会匪中当分别,不可一例捕诛。漳泉二郡之械斗,仓卒嚣聚,不可必得罪人。各属官盐课之困,宜量为调剂。噶玛兰初辟,田赋之重,宜奏请减则。台湾戍兵不可改调遣为招募。诸郡县运台湾谷,不能罢商运为官运。营制军械不能坚利,宜责省治局中工料之私减。海外民食,所系安危,宜稽各口米船之实数。凡所陈白,不过此类;或为说自陈,或告方太守议上诸公,亦未尝不以为是也。吾辈立志本不在温饱,亦不畏权势,苟能一言一事于斯世有益,所获多矣。孔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笛楼先生忠清亮直,表里洞然,求治之诚,懃懃恳恳,且于弟有国士之知。失此而不言,则更无可言之人、得言之日矣。弟性疏放尚气,不自检束,是由赋禀使然。惟耿耿此心,可盟天日。
若夫遇合升沈之数,吉凶悔吝之几,殆有天焉,非人之所能为耳。
昔者,海防同知之摄,故总督董公以宠之也。然以失欢故太守,几得罪于方伯矣。噶玛兰通判之役,前兵备叶公以难之也。然以此行获盗,蒙恩于天子矣。由此观之,祸福岂人力耶?所自念者,生逢圣明之主,侧席向治,不能及时有所陈建,坐困于风尘忧患中,渐以衰老为可悲耳。抑闻之君子非无功之耻而不德之羞。自省厥躬,实多愆咎。尔来痛自克艾,日求寡过,以兹局促,至于寤寐。前胡小东以书相规切,左筐叔亦以事上不敬、行己不恭见责,因反求之,事上初无不敬,答书反复自明。若行己不恭,则未尝不深服其言。特为足下及之,以志诸君爱我之深也。
呜呼!使我有三数直谅之友,落落宇宙间,得以时闻其过,我之幸大矣。虽诮责亦甚乐之。况如足下之婉而多风者哉!北上部署不易,岁内未必能归。明春得于里中面教,幸甚。
●东溟文东集卷五
桐城姚莹石甫着
噶玛兰台异记
○噶玛兰台异记
译军队虽然在缉捕方面不如役卒,但国威所在,可以借此镇定人心,而且也未尝不能使用。二十二日夜里,埤头的危急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幸亏依靠郡兵击退敌人,全城平安无事。这项功劳怎么可以埋没呢!令人遗憾的是,第二天退守火药库,以及大军后来到达时又没能迅速奋勇入山痛剿。但贼匪溃散,确实是由于大军的缘故。如今余党尚未肃清,隐藏的贼徒仍然存在,却已经有留下军队没有用的说法;这实在不能让贼匪听见。而且恐怕会更加失去将士的心。能保证将帅回师、贼匪不再来吗?又听说,在艰难的时候尤其应当以人心为根本。体察百姓的伤痛,慰劳士卒,救济困乏,抚恤孤儿寡妇;即使身在军旅之中,仍然每天看到您勤于慰问士民,对远方来的人尤其加意照顾。这是古代循良官吏的作风。足下也已经很好地做到了。我私下听说前几天有带着几十名义民前来的人,您给了他们两天粮食,却没有见他们,便把他们遣走了,这实在可惜。这些人虽然不一定都能任用,但他们急公赴义的名声非常正面。义民一旦兴起,贼匪必然有所顾忌,从而挫败他们的邪心。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应当迎合这个机会加以引导,用好话慰劳他们,发给他们条令教诫,让他们各自保护村庄;四方听说后,一定会有人起而响应。这样不用耗费行军粮饷,就能使精锐部队驻扎在四境。为什么竟想不到这个办法呢?听说那些人心怀怨恨离去,您随即遣散了他们的队伍。又听说某武举人擒获了一小股贼匪的首领,押送来请求保释那贼首的弟弟,您没有答应。某武举人也退去并遣散了他的义民,远近的人心难道不会因此涣散吗?以后恐怕即使招募他们也不会来了。我听到的未必属实,但临机应变的道理不可不讲。希望您由此举一反三,只有贤者才能接受尽情直言。恭请珍重,千万保重。○答复马元伯的信 入夏以来,我先后从福州寓所和孙中丞那里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已经回到故乡,中间又有到粤东去的行程,我先替您感到欣慰,转而更加惆怅。近年来亲朋多有变故,大半陷于贫困忧愁。弟弟我失去职务,居家守丧,兄长您也被贬谪在外;又失去了我的祖姑,我们都处于困顿之中,彼此互相慰问。我们两个人为什么遭遇如此重大的不幸啊!我再次前往台湾,不只是因为贫困牵累,也是因为笛楼先生的缘故。我极力辞去出省任职,起初到福清,后来又有忌恨我的人,于是竟被派到海外。大概我在福建待得久了,对利弊稍微熟悉,当权者或许觉得不方便,所以把我远远调开,以免引起众人疑虑。来信说:今天建立功绩的地方,就是将来被指责过错的端头;没有兄长提醒,我本来就知道这正是我避开的原因。然而诸位官员贤能与否,我不敢断定;兴建和改革关系到重大利害,如果一概不说,拿什么去面对我们的老师呢?比如延平以上各郡,会匪中应当分别处理,不能一概捕杀。漳、泉二郡的械斗,是仓促聚众喧闹,不一定都应当定罪。各属官盐课的困窘,应当酌量调剂。噶玛兰刚刚开辟,田赋太重,应当上奏请求减轻税则。台湾戍守士兵不能把改为调遣改成招募。各郡县运送台湾粮食,不能停止商运而改为官运。营制和军械不够坚固锋利,应当责成省城制造局查究工料被私自减省的问题。海外百姓的粮食关系到安危,应当核查各口岸米船的实际数目。凡是我陈述的,不过是这一类事情;有时是写文章自我陈述,有时告诉方太守,请他与诸位大人商议上报,他们也未尝不认为正确。我们这些人立志本来就不在于温饱,也不畏惧权势;如果能对这个世间在一言一事上有所裨益,所得就很多了。孔子说:可以同他谈话却不和他谈,是错过了人才。笛楼先生忠诚清廉、明亮正直,内外都清楚明白,求治的诚意勤恳真挚,而且对弟弟我有国士相知的情分。错过这个机会而不说,就再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可以进言的时日了。弟弟我性情疏放而好意气,不能自我约束,这是禀赋使然。只有这颗忠贞不二的心,可以对着天地日月盟誓。至于遭遇和升沉的命数、吉凶悔吝的征兆,大概自有上天安排,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从前代理海防同知一职,是总督董公为了宠信我而安排的。然而因为失去了方太守的欢心,几乎获罪于方伯。担任噶玛兰通判,是前兵备叶公为了刁难我而安排的。然而正因为这次任职捕获了盗贼,我反而承蒙天子的恩典。由此看来,祸福难道是人力能够决定的吗?我所感念的是,生逢圣明的君主,他侧身等待、专心求治,而我不能及时有所陈述建言,只能坐困在风尘忧患之中,渐渐衰老,这是可悲的。又听说君子不以没有功劳为耻,却以不能立德为羞。反省自身,实在有很多过失。近来我痛切地自我改过,每天要求少犯过错,因为处境局促,甚至在睡梦中也念念不忘。从前胡小东写信严厉规劝我,左筐叔也因为我事奉上级不够恭敬、立身行事不够谦恭而责备我;于是我反过来要求自己检讨,事奉上级本来没有不恭敬之处,回信中反复说明了这一点。至于立身行事不恭敬,我从未不深深服从他的意见。特意把这些告诉您,以记下诸位朋友爱护我的深厚情意。唉!假如我有三五位正直诚实的朋友,卓然立于天地之间,能够让我随时听到自己的过错,那就是我的大幸了。即使受到讥笑责备,我也很乐意,何况像您这样委婉而又多有风致的人呢!北上的事务安排不易,年内未必能够回来。明年春天如果能在故乡当面接受您的教诲,那就太幸运了。●《东溟文东集》卷五 桐城姚莹,字石甫,著 《噶玛兰台异记》○《噶玛兰台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