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中复堂选集十四

后湘二集卷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4–66 段

尽室南荒外,三年大海东。飘零为客异,迁谪几人同。漫诩驱鸡政,曾闻渡虎风。衔恩到凿齿,问俗极穿胸。鹿耳春涛黑,鸡笼晓日红。珊瑚收未得,薏苡谤何穷。旅食徒嗟困,愁怀讵有终。圣恩周草木,谣诼笑儿童。偃蹇吾非傲,腾骞尔自雄。艰难相倚济,去住别穷通。父老传新诏,朝廷辟四聪。一时起聋瞶,百辟进夔龙。骥尚盐车覆,金经匠石攻。凭谁空冀北,莫妄倚崆峒。浩浩乘飞鹢,凄凄乍断鸿。人嫌汲黯戆,赋恨子云工。永日消炎瘴,高谈发困蒙。惊心犹泛梗,回首已伤弓。不作鲛人泣,长怀漆女忠。雷声将駴浪,日撼贝珠宫。

○得马元伯书,喜得归里,闻又有岭南之游

马融不见十经春,海外开缄倍黯神。谪宦身从黑水塞,还家泪尽白头亲。虫鱼训诂存多少,薏苡明珠任赝真。底事远游能不惜,更披裋褐向风尘?

○星蚀月

入夜荧荧一星白,含光吐耀精神发。谁从海外亲见之,飞来蚀我瑶台月。是时青天万里明,纤尘不染银河清。三台四辅环斗极,妖星敢尔殊堪惊。广寒香风结桂子,枝叶青葱竟何似。吴质有斧不驱除,紫府仙人应罪尔。或言黄河水气乘太阴,东南此岁防秋霖。不然贼星犯两曜,奸民啸聚相侵陵。世间久已无甘石,天象渊微那可测。圣人清静在宫中,慎毋妄言干斧钺。

○送张霞翥内渡

三绝谁如顾虎头,十年不见使人愁。无端海外逢青眼,相对尊前敝黑裘。世事沈沦从逝水,诗情笑傲寄扁舟。独怜泼墨为花鸟,又向人间几百秋。

漫言万里掣长鲸,一夕天涯白发生。未必文章通造化,可能谈笑取公卿。赵岐自昔佣东海,李广何年守北平?皎月三更边柝静,倚栏又见斗牛横。

○蚤岁

蚤岁功名欲擅奇,壮游横海绝大涯。谁言破浪乘风客,又课垂髫问字儿。同辈金蝉谁意气,腐儒门户自仳离。中年卧病逢沦落,一饭难忘忆旧时?

○海外较阅

将军大施出千营,马上弓弦霹雳声。肉食何能知慷慨,酒徒偏觉意纵横。旌旗闪自云中暗,鼓角惊从海底鸣。竞道楼船横万里,据鞍谁是倚长城?

○病中作

六州铁铸此生错,百炼钢为绕指柔。稷下更无驺子说,梦中犹作杞人忧。风催药熟宵余火,雨带潮寒夏欲裘。海外此情谁共忆,柝声笳吹起边楼。

○得家兄伯符书,言葬事未就

断肠骨肉死生分,哀■〈口斗〉天高惨不闻。偷息为留身养母,买山还葬事贻君。贫儒岂作三公计,荒殡何艰七尺坟。江海茫茫寒食节,九原无处荐灵芬。

○寄谦弟

贱贫骨肉常相弃,况是天涯谪宦余。人作鸟言番社熟,路逢鬼笑客囊虚。春风有约草先绿,海岛无方颜再朱。别久莫嫌疏寄语,恶怀愁绪不堪书。

○述忧

人生无百岁,八九在忧患。仕宦与远游,纷纷多聚散。骨肉四五人,常苦不相见。无几为欢娱,行行复愁叹。青蝇满天地,黄雀动遭弹。一朝失我怙,寸草自兹断。哀绝平生亲,生死不相唤。悠悠九泉路,杳杳谁与伴?衣物永弃捐,诗书亦零乱。天涯作寒食,万里方汗漫。

天风作海涛,六合恣一吹。巨浸淹北斗,何处着大地?飘飘断梗流,溟涬将安致?鸿蒙忽已远,莫问开辟意。苒苒优昙花,业风偶飘坠。一沾道傍污,素质委泥渍。蹂躏何足道,惜此天人瑞。达哉庄叟论,齐物以为志。

长夏忽霖雨,骄阳避轻雷。瓢风湿井干,白石滋莓苔。佛桑红未休,芭蕉绿尤佳。起视兰与蕙,何时已先摧。羲皇阐苞符,天地相胚胎。阴阳有始终,序物徒盛衰。谁能问消息,悠悠使我哀。

至人游八极,搏弄日月光。不入生死途,宁有哀乐方!与化无终尽,何物可颉颃!所以老释徒,念此轻侯王。或言学不至,时亦有所伤。木槿慕大椿,鹪鹩效凤凰。物理非一致,大小不相量。斯言孰是非,万古终茫茫。

○晓起有怀刘明东、朱歌堂

容久因循惯,园荒岁月侵。寒花依白日,黄叶下疏林。岂不故乡思,其如海水深。羊求书尚在,启箧见君心。

○甲申十月生日作

行年四十颜衰久,强半天涯叹离群。臣壮不如今欲老,后生可畏竟无闻。冲寒黯黯孤城日,匝野冥冥大海云。从古书生能慷慨,一杯遥酹杜司勋。

○台湾郡斋红蕉数株,六八月放花,至十一月强半叶枯而花未巳,小鸟时时来啄,诗以慰之

玲珑石畔倚轻红,开落纷纷小院中。为伴愁人听夜雨,那堪娇鸟啄秋风。芳心密卷终难放,绿叶欹残尚一丛。不用天涯嗟岁晚,春风犹在海云东。

○别颖斋观察

译全家都在南方荒远之地,三年身处大海以东。漂零异乡成为客旅,遭贬谪的人有几个与我相同?徒然夸说驱鸡的政绩,曾听说有渡虎的风俗。承受恩德来到凿齿之地,询问风俗直到穿透胸膛。鹿耳门春潮黑沉沉,鸡笼山晨日一片鲜红。珊瑚还没有采到,薏苡的诽谤何时才会穷尽?旅居饮食只是徒然叹息困顿,忧愁的心情哪里会有尽头?圣人的恩泽遍及草木,谣言诽谤只会被儿童讥笑。我的困顿迟滞并不是骄傲,你自然会腾达飞升、施展雄才。艰难之中彼此扶持渡过,离去还是留下都各有穷通。父老传达新的诏令,朝廷广开四方听闻。一下子使聋者和瞎者都被启发,百官纷纷进荐夔龙般的人才。千里马尚且被倒置在盐车下,黄金还要经匠石这样的良工琢治。凭谁把我空置在冀北?不要妄自倚靠崆峒山。浩浩荡荡乘坐飞鹢船,凄凄凉凉忽然像失群的鸿雁。人们嫌汲黯鲁直,我却羡慕子云文辞精工。漫长白日消磨炎热瘴气,高谈阔论使困蒙之心振作。惊心仍像浮梗漂泊,回头已经为弓弦惊伤。不作鲛人落泪,只长怀漆女般的忠贞。雷声将要震动惊骇巨浪,阳光摇撼着贝珠宫殿。《收到马元伯的信,欣喜他将归乡,听说又要有岭南之游》十年来没有见到马融,身在海外打开信封,心情更加黯然。被贬做官,身体从黑水边塞归来;回到家乡时,面对白头的双亲,眼泪已经流尽。训释虫鱼般的细小事物还剩下多少,薏苡和明珠任凭真假混杂。究竟为什么远游而能不感到可惜,还要再穿着粗布短衣奔向风尘?《星蚀月》入夜后一颗星闪闪发白,含着光芒吐出耀眼的精气。是谁从海外亲眼看见它飞来,遮蚀我瑶台上的月亮?这时青天万里明亮,纤尘不染,银河清澈。三台、四辅环绕着北斗,妖星竟敢如此,实在令人惊骇。广寒宫里香风吹结桂子,枝叶青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吴刚有斧却不能把它驱除,紫府仙人应当治你的罪。有人说这是黄河水气乘着太阴之气上升,东南今年要防备秋雨。否则就是贼星侵犯日月,奸民会聚众侵扰。世间早已没有甘公、石申那样的人,天象深奥幽微,哪里能够测知?圣人清静地居处宫中,千万不要妄言而触犯斧钺。《送张霞翥内渡》绘画达到三绝,谁能比得上顾虎头?十年不见,叫人忧愁。无缘无故在海外遇到赏识我的知己,我们相对坐在酒尊前,而我身上还穿着破旧的黑裘。世事沉沦,任它随流水逝去;诗情纵逸不羁,寄托在一叶扁舟上。唯独怜惜你挥墨画花鸟,不知又要在人间流传几百年。不要空说要到万里之外去牵制长鲸,一夜之间在天涯便已白了头发。文章未必能够通达造化,难道可以凭谈笑就取得公卿之位吗?赵岐从前曾在东海佣作,李广不知何年才能镇守北平。皎洁的月亮照着三更,边地柝声寂静;倚着栏杆,又看见斗、牛二宿横在天边。《早年》早年本想在功名上争奇取胜,壮年远游横渡大海,走遍遥远的边涯。谁说我是乘风破浪的豪客,后来却又教小孩子识字读书?同辈中佩金蝉冠的人多么意气风发,腐儒却使门户自行分离。中年卧病,遭逢沉沦失意;即使只能得到一顿饭,也难以忘记、常常追忆往日。《海外校阅》将军大规模施展威势,出动千营兵马,马上的弓弦发出霹雳般的声响。养尊处优的官员哪里知道什么叫慷慨,嗜酒之徒反而觉得意气纵横。旌旗在云间闪动,使天空也暗下来;鼓角声从海底般的深处惊然响起。人人都说楼船横行万里,骑在马上,谁是那倚靠长城守边的人?《病中作》六州的铁铸成了我一生的错误,千锤百炼的钢却炼成绕指的柔物。稷下已经没有驺子那样的人来谈论,梦中还在替杞国人忧天。风催促药物煎熟,夜里炉火尚余;雨水带来潮湿的寒意,夏天几乎要穿皮裘。身在海外,这种心情有谁共同记得?柝声和胡笳声从边楼传来。《收到家兄伯符的信,说安葬之事尚未办成》骨肉死生相隔,令人肝肠寸断;悲痛的哭声冲上高天,却惨然无人听见。苟且偷生,只是为了留下自身奉养母亲;买山安葬的事情,还要劳烦你来办理。贫穷的儒生哪里敢作三公那样的打算,荒僻之地办理葬事,连七尺坟墓也如此艰难。江海茫茫,又逢寒食时节,九泉之下没有地方可以祭荐芬芳。《寄给谦弟》贫贱之时骨肉亲人常常相互离弃,何况我还是远在天涯的被贬官员。当地人说着鸟一样难懂的话,番社已经习惯了;路上遇见鬼似的笑声,只因客囊空虚。春风早有约定,青草先行变绿;海岛却没有办法使容颜重新红润。分别已久,不要嫌我少写信;这种苦闷愁绪实在不忍写下。《述说忧愁》人的一生不到百岁,八九成时间都在忧患之中。做官和远游,纷纷扰扰,多有聚散。骨肉亲人只有四五个,却常常苦于不能相见。没有多少时候可以欢乐,走着走着又重新发愁叹息。青蝇充满天地,黄雀动不动就遭到弹射。一旦失去了我的父亲,从此便像寸草失去根本。悲哀至极的是平生至亲,生死之间再也不能相互呼唤。漫长的黄泉路,幽暗遥远,又有谁与他相伴?衣物永远丢弃,诗书也散乱零落。身在天涯度过寒食,万里之外道路浩荡无边。天风掀起海涛,六合之间任意吹荡。巨大的海水淹没北斗,哪里还有大地可以安放?我像断梗一样飘荡漂流,在混沌苍茫之中将要漂到哪里?鸿蒙开辟的远古境界忽然已经远去,不要追问开天辟地的深意。柔弱的优昙花渐渐开放,被业风偶然吹落。一沾上道路旁的污秽,洁白的品质便委弃在泥污中。遭受践踏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只可惜这天人的祥瑞。庄子说得通达,把万物看作齐同,正是他的志趣。漫长的夏日忽然下起连绵雨,骄阳躲避着轻雷。旋风带着湿气吹过干涸的井,白石上滋生了莓苔。扶桑花红色尚未停止,芭蕉的绿色尤其可爱。起身看兰草和蕙草,什么时候已经先行摧折了?羲皇阐明了包藏万物的符命,天地相互孕育。阴阳有开始也有终结,万物的次序不过徒然经历盛衰。谁能追问其中的消息?悠悠不尽,只使我悲哀。至高的人遨游八方极远之地,搏击玩弄日月的光辉。他不进入生死的道路,哪里还会有哀乐的常态?与天地变化同样没有终尽,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与他抗衡?所以老子、释迦的门徒想到这一点,便看轻侯王。有人说修学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时时也会有所损伤。木槿羡慕大椿,鹪鹩仿效凤凰。万物的道理并不一致,大小也不能相互衡量。这些话究竟谁对谁错?千秋万代终究茫然难明。《早起有怀刘明东、朱歌堂》容颜长久因循,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园子荒芜,岁月不断侵蚀。寒花依傍着白日,黄叶从稀疏的树林中落下。难道我不思念故乡吗?只是海水深重,无法排遣。羊、求二人的书信还在,打开箱子便看见你们的心意。《甲申十月生日作》行年四十,容颜衰老已经很久;大半生漂泊天涯,叹息自己离群。孔子说“臣壮不如今欲老”,如今我将要老去;后生可畏,而我终究默默无闻。寒气中孤城的太阳黯淡,四野大海上的云层昏暗深沉。自古读书人都能慷慨激昂,我遥遥举一杯酒祭奠杜司勋。《台湾郡斋有几株红蕉,六、八月开花,到十一月过半时叶子已经枯萎而花还没有停止,小鸟时时来啄,作诗安慰它们》玲珑的石头旁倚着轻柔的红花,花开花落纷纷在小院中。它陪伴着忧愁的人听夜雨,哪里经得住娇鸟啄弄秋风?芬芳的花心紧紧卷起,终究难以舒展;绿色的叶子倾斜残败,却还剩下一丛。不必因为身在天涯而感叹年岁将晚,春风仍然在海云的东边。《与颖斋观察告别》

久生若浮云,来往任所寄。况乃忧患中,托身君子契。使君经国彦,植身圭璋器。缔交重金兰,问言别泾渭。台洋古荒服,圣代所新置。开辟千里疆,闽粤赖屏蔽。九重咨守牧,惟君实干济。永念民番忧,抗言陈大计。簿书常午夜,妻子惜况瘁。盗已靖萑苻,军还罢烽燧。莹也江海人,狂直疏世事。愧乏鹦鹉才,风尘久沦弃。吾师开幕府(逯楼尚书),闽浙实总制。知弟莫若师,居常发深喟。此非一世才,谆语自韬晦。君能置腹心,蒙敢恡微技。既鼓邯郸瑟,时下雍门泪。忘形到尔汝,礼岂为我辈!冬夜非不长,语多犹少寐。焦冥游溟渤,自此快心意。胡乃远别离,又向长安市。陈遵辖再投,徐稚榻几敝。世事苦牵促,一朝遂分袂。赠我橐中装,千金概然致。谆谆商出处,夷险问身世。强壮服官年,遐哉他日志。春风三月花,娇鸟弄声碎。剧饮且欢娱,何惜千杯醉!沧波万里去,浩浩天无际。安得素心人,同鼓中流枻。

○三月朔日,自台湾放舟至澎湖,忽遇北风,舟南驶不可收,越两日夜达粤东之惠来,乃舍舟登陆,间道至潮州,偕方子步琛登江楼小饮,凭槛有作,寄颖斋观察

因循海外客,乘春得归遂。三月挂蒲帆,岂不竞便利。海平若明镜,毛发纷可计。已去毗舍城,澎湖到天际。舟人笑语喧,金厦一瞬至。北风横作恶,忽尔掀大地。波涛起万峰,一落千丈势。我艘如一叶,上下不自制。舟子散发呼,坐客昏如醉。呕吐苦万状,魂惊胆欲碎。皆拚葬鱼腹,谁复谋生意!我眠昧昏旦,屈伸拥一被。渐觉狂风轻,山色横空翠。不知地何许,且喜舟前峙。舍舟竞奔岸,相聚如再世。三日至潮州,喜极翻成涕。方生独矫矫,颇有凌云气。携手登江楼,村醪聊自媚。群山拥翠鬟,一郡雄百雉。上窥百粤关,下览韩江寺。昌黎百代人,得失一时事。昔时瘴疠乡,异日繁华地。歌舞竞楼船,酡颜拥珠翠。古今犹一息,江山更兴废。有意访逐臣,无心问佳丽。萧条木兰花,槛外发深思。明灭乱离中,莽苍阳光晦。何时众阴消,一奋金乌翅。光烛大九州岛,斯文不终坠。酒阑发清兴,狂笑恣一吷。深忆贤主人,终始无相弃。

●后湘二集卷二

桐城姚莹石甫着

留别台中人士

○留别台中人士

谊阗祖帐满城闉,挂席中流一怆神。绝海万人争召父,全家终日托波臣。天回暗岛舟长夜,地尽穷荒古不宾。得失微官何足问,圣朝宵盰在生民。

昔贤清节恐人知,后世徒工作茧丝。百姓可真无疾苦,一身何必计盈亏。醵金父老偿官急,馈米胥徒感旧悲。输与百钱相送别,高风吾已愧当时。

乌山赤嵌两苍苍,鹿耳涛声接混茫。雀鼠未平庭下艹,蚕丝难树宅边桑。绝怜海外弹丸地,独运天南数郡粮。户口日增民利尽,不知藏富几千仓。

华夷中界浪掀豗,万古鸿蒙一旦开。自昔鲸鲵收海澨,至今烽火罢军台。凄凉画角三更戍,尊重牙旗百战材。犹有昭忠祠宇在,居人堕泪埽煤炱。

城狐社鼠屡惊骚,庙算频烦圣主劳。百尺丰碑铭上将,万家新鬼哭寒潮。书生殄贼皆能武,艹泽从公岂待招!几辈白头今日在,天教忠义翊清朝。

●后湘二集卷四

桐城姚莹石甫着

感怀杂诗

○感怀杂诗

海外功名泡影如,群公网岂漏游鱼。然明未必都相识,犹有平原待荐书(颜惺甫尚书抚闽,察余被议之枉,将奏白之。时余在台湾,未相识也。公属台镇音公促使内渡,且致语曰:吾荐牍已具,待若来即发。余未及渡而公督畿辅去。余寻丁先大夫忧,竟未一见)。

东海何人匿赵岐,杜陵曾倚剑南时。六条我尚惭苏绰,惠达如君未足奇(余为当道所忌,方颖斋观察独偕之台湾及漳州幕中,所以待之甚厚。君昔守漳州,余令龙溪,故相得也。君好扬人善,过周惠达远甚,愧余不及苏武功耳)。

跃马横戈百战功,壮怀销尽海云东。流沙竟捍孤城死,毅魄犹能万里雄(音公登额,字健斋,镶黄旗满洲人,平八卦教贼,英勇有功,由宣大移镇台湾,见道府与余齮龁,心不平之。余获逆民首朱蔚,弭淡兰之乱,道府寝其事,公又力争,竟为人中伤,改调天津。去后以副都统守叶尔羗。张格尔之乱,孤军无援,死难。诏赠都统谥)。

海上妖星二十年,将军弢箭靖烽烟。如何带砺昭青史,独善书生许并肩(王公得禄字玉峰,台湾人,福建水师提督,手歼蔡牵,平海上二十年巨寇,封三等子,世袭。余自台湾罢官,回至厦门,公折节为兄弟交,且厚赙其丧。每至公家,敬礼独异)。

译我长久漂泊,如同浮云,来去任凭所寄托之处。何况正身处忧患之中,能够托身于君子的交契。使君是治理国家的贤才,立身如圭璋般高洁。结交重在金兰之谊,询问言语,分辨泾水、渭水。台湾海洋一带是古代的荒服之地,是圣明时代新设置的地方。开拓千里疆土,成为闽、粤的屏障。皇帝在九重宫阙询问守牧之臣,只有您确实能够干练地治理、救济。您永远挂念百姓和番民的忧患,直言不讳地陈述治国大计。公文案牍常常处理到半夜,妻子儿女也怜惜您的劳苦。盗贼已经在芦苇丛中平定,军队也撤回,停止了烽火。姚莹我是江海之人,狂直而疏于世故。惭愧没有鹦鹉般的才辩,长期沉沦弃置在风尘之中。我的老师开设幕府(逯楼尚书),实际总领闽、浙事务。了解弟子没有比老师更深的,平时常常为我发出深沉的叹息。您不是只具一世才华的人,谆谆教诲我自我韬晦。您能够把我当作心腹,我怎敢吝惜微薄的才能?既为您鼓奏邯郸之瑟,时时又为雍门之琴而落泪。彼此忘却形迹,直呼你我,礼法哪里是拘束我们这一辈人的呢?冬夜并不是不长,只是谈话很多,仍然很少能够入睡。像焦冥这样的微小之物游于溟渤之间,从此便感到心意畅快。为什么却要远远分别,又要前往长安城呢?陈遵多次投辖留客,徐稚的坐榻也几乎被坐坏。世事苦于催逼,一朝之间终于要分别。您赠给我囊中的财物,慨然拿出千金相赠。谆谆和我商议出仕与退隐,询问我身世中的平坦与险阻。趁着壮年服官任职,遥远的未来还有其他志愿。三月春风吹来百花盛开,娇鸟婉转鸣叫,声音细碎。痛饮吧,姑且尽情欢乐,何必吝惜喝醉千杯!乘着万里苍波远去,浩浩荡荡,天空无边无际。哪里能得到心意相投的人,与我一同划动船桨渡过江心?《三月初一日,从台湾乘船到澎湖,忽然遇到北风,船向南驶去无法收住,过了两天两夜到达粤东惠来,于是弃船登岸,取小路到潮州,与方子步琛一同登上江楼略饮,倚着栏杆作诗,寄给颖斋观察》我这个长期滞留海外的客人,趁着春天终于能够回去了。三月挂起蒲帆,难道不是顺风而行、十分便利吗?海面平静得像明镜,连毫毛都能看得清楚。已经离开毗舍城,澎湖远到天边。船夫的说笑声喧闹,金门、厦门一眨眼便到了。北风横来作恶,忽然掀动大地。波涛如万座山峰涌起,落下时有千丈之势。我们的船像一片叶子,上下颠簸,不能自主。船夫披散头发呼喊,乘客坐着,昏沉得像醉了一样。呕吐的痛苦千般万状,魂魄惊惧,胆都几乎碎裂。人人都认定要葬身鱼腹,谁还谋划活命呢?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不辨清晨和夜晚,蜷缩着拥着一条被子。渐渐觉得狂风减弱,山色横在空中,一片苍翠。不知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只庆幸船前有山峦耸立。弃船争相奔向岸边,聚在一起如同死里逃生、再活一世。三天到了潮州,高兴到了极点反而流下眼泪。方生独自昂然挺立,颇有凌云的气概。我们携手登上江楼,姑且用村酿自我陶醉。群山环抱着翠色的鬓发,一郡形势雄伟,有百座雉堞。向上可以俯视百粤关,向下可以远望韩江寺。韩昌黎是百代人物,个人一时的得失又算什么?过去是瘴疠流行的地方,后来却会成为繁华之地。歌舞争相登上楼船,醉红的脸庞簇拥着珠翠。古今相距仍不过一息之间,江山却更替着兴亡。想要有意探访被放逐的臣子,却无心过问美人。木兰花萧条冷落,在栏杆外开放,引发深沉的思考。乱离之中明暗交错,苍茫的阳光也显得昏暗。什么时候众多阴霾才会消散,奋力展开金乌的翅膀?让光明照耀整个九州,使斯文道统不至于终究坠落。酒意将尽,清雅的兴致升起,放声狂笑,任意发出一声长啸。深深怀念贤明的主人,始终没有抛弃我。《后湘二集》卷二 桐城姚莹,字石甫,著 《留别台中人士》《留别台中人士》情谊充满祖帐,挤满城门内外;挂起船帆驶向江心,心中一阵悲伤。远海之外,万人争相称颂您如召父;我们全家终日都托身于水上之臣。天色转暗,岛屿隐没,长夜中船只航行;大地到了尽头,这片极其荒远的地方自古不向中原朝廷臣服。微小官职的得失有什么值得问的,圣朝日夜忧勤,所挂念的是百姓。从前贤人的清白节操唯恐别人知道,后世却只知道经营如蚕吐丝般的财利。百姓难道真的没有疾苦吗?一个人又何必只计较自己的得失。父老们凑钱替我偿还官府急需的款项,书吏们送来米粮,感念旧日而悲伤。输给你们百钱作为送别之礼,论起高尚的风范,我已经惭愧不如当年。乌山、赤嵌两处苍苍茫茫,鹿耳门的涛声连接着混沌无边的海天。雀鼠般的盗贼尚未平定,庭下的草木仍然杂乱;蚕丝难以在住宅旁种桑养成。最令人怜惜的是这海外弹丸之地,却独自承担着天南数郡的粮食输运。人口日益增加,百姓的利益却已经耗尽,不知道财富藏在几千座粮仓中。华夏与夷地的边界被浪涛猛烈冲击,万古混沌一旦被开辟。自古以来海边的鲸鲵之患已经收平,直到今天烽火也停止、军台撤除。凄凉的画角在三更时分吹响戍守之声,尊贵的牙旗之下尽是身经百战的人才。如今仍有昭忠祠宇存在,居住的人们流着眼泪,扫去煤灰。城中的狐鼠之徒屡屡惊扰骚动,朝廷的谋划频繁使圣主劳心。百尺高的丰碑铭刻着上将功绩,成千上万的新鬼在寒潮中哭泣。读书人消灭贼寇也都能成为武士,草泽中的人跟随官府出战,哪里还要等待招募!如今还有几代白发老人活着,上天让他们以忠义辅佐清明的朝廷。《后湘二集》卷四 桐城姚莹,字石甫,著 《感怀杂诗》《感怀杂诗》海外的功名如同泡影,罗网又怎会漏掉游鱼?然明未必认识所有人,但平原君仍会等待荐举人才的书信。(颜惺甫尚书任福建巡抚时,察知我受到议处是冤枉的,准备上奏为我申辩。当时我在台湾,还没有与他相识。颜公嘱咐台湾镇守官音公催促我渡海回内地,并传话说:我的荐举文书已经写好,等你一来便立即发出。我还没有来得及渡海,颜公就调任畿辅总督去了。后来我遭逢先父丧事,最终没有见过他一面。) 东海之中有谁隐藏了赵岐?杜陵曾经凭借剑南的时机。关于六条政纲,我还惭愧不如苏绰;像您这样惠达的人,已经很不寻常了。(我被当道者忌恨,只有方颖斋观察带我到台湾和漳州幕府中任事,所以待我十分优厚。您过去任漳州知府,我任龙溪县令,因此彼此相处融洽。您喜欢宣扬别人的长处,远远超过周惠达;我惭愧自己不如苏武功。) 跃马横戈,建立百战功勋,豪壮的胸怀却在海云东边消磨殆尽。流沙之地最终守护孤城而死,刚毅的魂魄仍能在万里之外显出雄威。(音公登额,字健斋,是镶黄旗满洲人,平定八卦教贼徒,因英勇有功,由宣大调任台湾镇守官。他见道、府官员与我互相抵触,心中不平。我擒获逆民首领朱蔚,平息淡兰之乱,道、府官员压下此事,音公又竭力争辩,最终被人中伤,改调天津。离任后任副都统,镇守叶尔羌。张格尔叛乱时,孤军无援,死于难中。诏令追赠都统,谥号未详。) 海上的妖星横行二十年,将军收起弓箭,平靖了烽烟。为什么功绩不能像山河带砺一样昭著青史,只有我这个书生有幸与你并肩相交?(王公得禄,字玉峰,是台湾人,任福建水师提督,亲手歼灭蔡牵,平定海上横行二十年的大盗,封三等子,世袭。我的官职从台湾罢免后,回到厦门,王公降低身份与我结为兄弟,并且优厚地为我的丧事赠赙。每次我到王公家,他对我的礼敬都格外不同。)

元龙湖海余豪气,百折崎岖不道贫。珍重荆州老都督,结交还与致千缗(观公喜字吉兰,陕西驻防,骧蓝旗满洲人。余罢官后,来镇台湾。时叶中丞面奏,请改台湾戍兵召募。上命至闽与总督议之。檄下台镇,观公以问于余,为言其不可改状,且议上台营事宜。公大叹服,结忘年兄弟。知余困,屡欲助之,余皆却谢,公坚以千金助偿官负。道光八年,公为荆州将军,余再以太夫人忧,留滞闽中,公贻手书曰:弟七年之中,两丁大忧,不能归,困顿可知。兄将为谋资斧以助北行,幸勿以荆州为嫌。拳拳如此,公诚古人之风哉。

●后湘续集卷一

桐城姚莹石甫着

诗四首

○毘陵,孔道也。壬辰之冬,孟渎三河大工未已,漕艘毕集。又以台湾有事;豫、陕官兵络绎南下,供应骄将悍卒,晓夜扁舟与夫役奔走河干者三月,虽寒热之疾屡作,风雪中竟亦无害。作此示从役诸人

羽书驿传日纵横,抚字催科政未成。三月扁舟风雪雨,一时征役漕河兵。官如逆旅还多病,岁近知非亦自惊。辛苦闾阎人莫叹,明年安稳事春耕。

道光甲申,莹幕游台,得一生玳瑁,大径五尺,放之海中。更十四年戊戌四月,以备兵再至,舟近鹿耳门数里,白昼,海面一物迎舟而来,渐近则一径丈大龟,背负白鹤,向舟昂首而立,波浪不兴,海平如镜。舟中数十人咸讶之。及舟而没。或曰:是昔年玳瑁;或曰非也,台湾当太平,海神遣迎使舟耳。非戴圣主威灵,曷以有此哉?悚然有赋

盛代星符远,天威动四瀛。鲸鲵常戢靖,鹤龟亦欢迎。地险人殊籍,年丰俗苦兵。一军悬万里,谁共倚长城!

戊戌至台湾,或馈素心兰四盆,殊繁妙。明年再华,犹盛。中出一枝,一华两蕊,犹子以增,谓是同心兰。余曰:一华两蕊,当为异心,何同邪?明日又出一枝,八瓣而同蒂,两蕊合袌。余曰:此真同心矣。嗟呼!海外岩疆,故称多事,其何以酬兹灵异乎?

仙人赠我绿衣郎,玉骨亭亭浅淡妆。本自无心差臭味,尽教并蒂吐幽芳。海天夜冷犹惊露,官舍魂清只旧香。老我比来多胜事,一枝金带忆维扬。

己亥五月十日病起,登澄台,忆济光内渡

高台登眺废经旬,徙倚危栏白发新。海上风云时变色,天边雷雨忆归人。鲸鲵夜静珠宫冷,铙鼓朝喧贝阙振(南北两路数乱,民间祭赛多罢。今争补之,喧阗千里)。更喜嘉禾遍收获,不嫌布谷后三春。

●后湘续集卷二

桐城姚莹石甫着

诗十七首

○泰逮内渡抵惠安县

五年鲛窟横戈厌,十日鲸波挂席平。忽见风吹青麦陇,始知海内又清明。

九重宵旰未言劳,几省军储尚驿骚。严谴犹承主恩泽,马声人鬓两萧萧。

汪雅堂召同张竹虚德生、戴桂山、家晴峰登九仙山,游积翠寺。时雅堂将之台湾,余当入都,赋别

西风栏槛雨霏霏,城郭苍茫山色微。江带滩流趋海静,鸟寻村树破烟飞。诸罗荔熟君方去,投子钟残我未归。寄语同袍群将吏,几时谭笑解征衣。

楼船横海意如何,兰若登临气欲磨。白水穿云明鹭羽,青松当槛老鹰巢。山空始觉心无定,僧少微嫌梵亦多。壁上应真能作证,优昙华里客经过。

题刘■〈艹已〉川孝廉(家谋)外丁卯桥诗集

诗非关学宁有种,君自珊珊仙骨来。漫与题名说丁卯,绝尘梦得本天才。

精魂千里梦犹真,似尔论交见古人。我亦张郎梦中客,开缄掩卷总伤神(张亨甫与■〈艹已〉川皆有梦中相晤诗)。

身世艰难百感多,刘琨何事击壶歌。故人西在阳关外,白发秋风夜渡河(■〈艹已〉川感怀诗有「少穆旧师及台湾」之作)。

海云高接阵云屯,不斩长蛟愧七鲲。但使功成有卫霍,失期李广敢衔冤(■〈艹已〉川感怀诗「对簿谁知李广冤」)。

狱中夜坐

棘垣重柝中秋夜,恍惚三场射策时。坐对一窗好明月,不知身在白云司。

梅伯言、马湘帆、汤海秋、王少鹤四农部,何子贞编修,陈颂南、苏赓堂、朱伯韩三侍御,迭次召余同亨甫为觞燕之乐。九月二十六日,复集蒹葭阁;盖丙申年入都,伯言、湘帆置酒处也。诸君各以诗文见赠,余行有日,辄成七律数章酬别

城南朝雨草霏霏,高阁增寒眺夕晖。胜地祗堪埋马骨,轻尘何必浣人衣。青山红树诗情壮,白发黄华酒力微。壁上鲍吴题句在,疏槐惨淡乱鸦啼。

余霞阁上曾同醉,龙爪槐前再举杯。此日登临欣健在,半生怀抱为君开。衰葭莽苍天无际,往迹销沈恨不回。明到江南如寄问,浮山岚翠扑人来。

江东俦侣半凋萧,日下耆贤久寂寥。何意海禽方铩羽,又逢秋鹗尽摩霄。壮怀力振回天地,抗论神飞见贾晁。圣主已闻容直谏,封章频数莫辞劳(颂南、赓堂、伯韩皆直言见纳,少鹤亦着谠论)。

接迹纷纷闽粤才,张郎巨笔独天开。豪情半向江山尽,病骨犹含今古哀。不信斯人尚沦弃,终应圣世起蒿莱。轞车伴我三千里,出狱临歧首重回。

译您有如陈元龙般纵横湖海的豪气,历经百折艰难也不谈贫穷。敬重荆州的老都督,结交之后还拿出千缗钱相助。(观公喜,字吉兰,是陕西驻防的镶蓝旗满洲人。我罢官后,他来到台湾任镇守官。当时叶中丞当面奏请改动台湾戍兵的召募办法,皇帝命令他到福建与总督商议。公文发到台湾镇后,观公来向我询问,我说明不可改动的情形,又讨论台湾营务的事项。观公大为叹服,与我结为忘年兄弟。他知道我困顿,多次想帮助我,我都推辞谢绝;观公坚持拿出千金,帮助我偿还官府债负。道光八年,观公任荆州将军;我又因太夫人丧事,滞留在福建,观公写亲笔信给我说:弟弟七年之中两次遭逢大丧,不能归乡,困顿可想而知。兄长将设法筹措路费资助你北行,希望不要因为荆州而有所顾虑。情意如此深厚,观公真有古人的风范啊!《后湘续集》卷一 桐城姚莹,字石甫,著 《诗四首》毗陵,是交通要道。壬辰年冬天,孟渎三河的大型工程还没有完工,漕运船只全部聚集在那里。又因为台湾发生事情,豫、陕两地的官兵络绎不绝地向南行进;为供应这些骄横的将领和强悍的士卒,我和船夫、夫役在河岸奔走了三个月。虽然寒热疾病屡次发作,但在风雪之中竟然也没有受害。作这首诗给一同服役的人看。军情文书驿站传递,天天纵横交错;安抚百姓、催收赋税的政务尚未办成。三个月乘着小船经受风雪雨,一时之间征调的役夫、漕运的河兵全都聚集。做官就像住在旅舍,反而多病;年近岁末,知道自己并非圣贤,也不免惊惧。辛苦劳作的百姓不要叹息,明年安稳下来便可以从事春耕。道光甲申年,我在幕府中巡游台湾,得到一只活的玳瑁,背甲大约五尺,便把它放回海中。又过了十四年,戊戌四月,我以备兵身份再次来到台湾;船驶近鹿耳门几里时,正是白天,海面上有一物迎着船游来,渐渐靠近,原来是一只直径一丈的大龟,背上驮着一只白鹤,向着船昂首站立,海浪不起,海面平静如镜。船中几十个人都惊讶不已。等它靠近船只时便沉入水中。有人说:这是当年那只玳瑁;有人说不是,台湾正当太平,海神派来迎接使船罢了。若不是圣主的威灵,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我惊惧肃然,于是作赋。盛世的星象符瑞传到远方,天子的威势震动四海。鲸鲵等巨兽常常收敛凶性而归于安静,鹤与龟也仿佛前来欢迎。地势险要,人与内地籍贯不同;年成虽丰,民俗却苦于战争。一支军队远悬万里,谁来同我倚靠这座长城!戊戌年到台湾时,有人送给我四盆素心兰,花朵格外繁盛美妙。第二年再次开花,仍然很茂盛。其中长出一枝,一朵花有两蕊,后来又增加了一蕊,于是人们称它为同心兰。我说:一朵花有两蕊,应当是不同的心,怎么能说是同心呢?第二天又长出一枝,八片花瓣共用一个花蒂,两蕊合在一起。我说:这才真是同心了。唉!海外的险要疆土,向来就以多事著称,究竟拿什么来酬答这种灵异的征兆呢?仙人赠我一位穿绿衣的郎君,他有玉一般的骨相,亭亭玉立,妆容淡雅。本来无心去计较气味的不同,任凭它们并蒂开放,吐出幽香。海天的夜晚寒冷,仍然惊动露水;官舍之中神魂清醒,只有旧日的香气相伴。近来我这个老人多遇胜事,一枝金带让我想起维扬。己亥年五月十日病愈起身,登上澄台,追忆济光从内地渡海而来。登上高台远眺,已经荒废十多天;我徘徊在高栏边,白发又添新痕。海上的风云不时变色,天边的雷雨使我想起归来的人。夜里鲸鲵安静,珠宫一片清冷;清晨铙鼓喧闹,贝阙也被震动(南北两路屡有动乱,民间的祭祀和赛会大多停止了。如今正在争相恢复,因此喧闹声传到千里之外)。更令人高兴的是嘉禾遍地收获,也不嫌布谷鸟啼鸣之后已经过了三春。《后湘续集》卷二 桐城姚莹石甫著 诗十七首 ○泰逮内渡抵惠安县 在鲛人居处横戈作战五年,早已厌倦;乘船渡过鲸涛十日,终于平安。忽然看见风吹过青麦田垄,才知道海内又恢复了清明。九重宫阙中的皇帝日夜操劳,从不说疲倦;几个省份的军需仍然纷乱骚扰。虽然受到严厉的谴责,仍承受着君主的恩泽;马声和人的鬓发,都在萧萧声中飘动。汪雅堂召集我与张竹虚德生、戴桂山、家晴峰登九仙山,游览积翠寺。当时雅堂将要前往台湾,我将入都,作诗作别。西风吹来,栏杆外细雨霏霏;城郭苍茫,山色隐约。江水带着滩流趋向海口,显得安静;鸟儿寻找村中树木,穿破烟雾飞去。诸罗的荔枝成熟时你正要离去,我还未归来,积翠寺的钟声已经敲残。寄语同袍中的众位将吏:不知何时才能谈笑着脱下征衣?横渡大海的楼船如今意气如何?登临兰若寺,气概几乎要被磨灭。白色溪水穿过云间,映照着鹭鸟的羽毛;青松面对栏杆,老鹰已在上面筑巢。山野空旷,才觉得心绪无所安定;僧人稀少,却略嫌梵声也太多。墙上的应真罗汉应当能够作证,优昙花开放之处曾有客人经过。题刘■〈艹已〉川孝廉(家谋)的《外丁卯桥诗集》诗歌并不关乎学习,难道还有天生的种类吗?你自有珊珊的仙人风骨而来。姑且借题名说到丁卯,绝去尘俗的梦得本来就是天才。相隔千里的精魂,梦中仍然真实;像你这样谈论交往,仿佛见到了古人。我也曾是张郎梦中的客人,打开信件、合上书卷,总不免令人伤神(张亨甫与■〈艹已〉川都有梦中相会的诗)。身世艰难,百般感慨纷至沓来;刘琨为什么击壶而歌?老朋友在阳关以西,我却在秋风白发中夜渡黄河(■〈艹已〉川的感怀诗中有《少穆旧师及台湾》一作)。海上的云直插高空,与战阵般的云层聚集在一起;没有斩杀长蛟,实在有愧于七鲲。但愿功业能够赶得上卫青、霍去病,失期的李广也岂敢含冤(■〈艹已〉川的感怀诗有“对簿谁知李广冤”一句)。狱中夜坐 荆棘围墙和重重更柝声中的中秋夜,我恍惚又回到了三场射策的时候。坐着面对一窗明月,竟不知道自己身在白云司。梅伯言、马湘帆、汤海秋、王少鹤四位农部,何子贞编修,陈颂南、苏赓堂、朱伯韩三位侍御,轮流多次召我与亨甫饮酒设宴取乐。九月二十六日,又聚集在蒹葭阁;这里正是丙申年入都时伯言、湘帆置酒的地方。各位都以诗文相赠,我离行已有日期,便写成数章七律酬答道别。城南清晨细雨蒙蒙,草色烟霭迷离;登上高阁,更觉寒意增添,远望夕阳。这样的胜地只值得埋葬马骨,何必让轻尘去沾污人的衣服。青山红树使诗情壮盛,白发黄花却使酒力微弱。墙上还留着鲍、吴的题诗,稀疏的槐树在惨淡天色中,乱鸦啼叫。我曾在余霞阁上与你一同醉酒,又在龙爪槐前再次举杯。今日登临,欣喜自己仍然健康;半生的胸怀,也因你而敞开。衰败的芦苇苍茫无边,天空没有尽头;往日的踪迹沉没消散,遗憾不能追回。明日到了江南,如有机会,请替我问候;浮山的青翠山岚将扑面而来。江东的同道伙伴有一半已经凋零,京城的贤德老人也长久寂寥。哪里料到海上的禽鸟刚刚折损羽翼,又遇到秋日的鹗鸟全都冲上云霄。壮阔的胸怀奋力振作,足以挽回天地;抗直的议论精神飞扬,显露出贾谊、晁错的风采。圣明的君主已经听取直言,你们屡次上封章,不要推辞辛劳(颂南、赓堂、伯韩都因直言而被采纳,少鹤也写有正直的议论)。闽、粤人才纷纷接踵而来,只有张郎的巨笔独自如天门洞开。豪迈的情怀有一半倾注在江山之间,病弱的身躯仍然含有对今古的哀痛。不相信这样的人还会被弃置,终究应当在圣明时代从草野间被起用。囚车将陪我走三千里,出狱临别之际,我又回头重重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