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小录卷七
道光元年,叶公方大用,陛见奏公有微词,上犹念公功,第改镇天津而已。四年,以副都统为叶尔羌办事大臣。时西城承平久,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斌静虐回部,回民怨之,潜奉故和卓木之孙张格尔谋作乱。上闻回疆不靖,使宗室永公为参赞,侦获张格尔不得,切责之。永芹忧死,更以伊犁将军庆公往,领队大臣巴彦带出卡逐张格尔不遇,围别部回二百余人歼之。回人大恐,张格尔遂自敖罕拥众至安集延助之,诸城响应。和阗乌什二城同时陷,喀什噶尔被围,叶尔羌守兵止五百人,悬绝无援。贼至,公督兵出战,殁于军。喀什噶尔亦陷,庆公被难。道光五年十一月也。
明年正月,奏至,上震怒。以大学士伊犁将军长公为扬威将军,陕甘总督杨公遇春、山东巡抚武公隆阿为参赞,提督杨公芳为前锋,率大兵讨之。三战皆捷,遂复四城,张格尔遁走。上方诘责诸将,而张格尔复收余烬,伯克诱之,诈以内应,除夜潜至卡伦,有备,不克入,将遁,杨芳与总兵胡超追获之。西域平。大臣以公及庆公死事上闻,赠公都统,赐恤荫袭如制。公二子,长海洪阿,为古城营游击;次哈当阿,尚幼,随公在军,城陷走失,逾年乃至大军。上闻而怜之,命伊犁将军德英阿护之以归。
○唐镇军
今漳州镇总兵唐文淑,广西柳州府马平县人。乾隆五十三年,从福贝子征林爽文至台湾。其后为四川守备,教匪乱,终始在军中,历功至松潘镇总兵。失察将备交代钱粮事,降千总。逾五年,复为副将,迁四川建昌镇。道光八年,改漳州,为余言数十年兵事贼情如绘。尝言福贝子在台湾平贼,后驻郡未行,民间赌博甚盛,彻夜街衢皆满。贝子患之,遣游击往捕,竟为博徒拒伤。贝子怒,严责守令获其人,斩以徇,而民间博如故。然后知习俗锢人;以贝子百胜之威,不能禁也。又言教匪乱时,从额经略为翼长;前后获贼男女,有司讯供,由翼长过堂开单呈经略定罪。凡三等贼目以上凌迟,持械拒敌官兵者斩,被掳者释遣。大约愚民被胁者众,以尝拒敌,经略悉诛之不赦。尝乞请再三,经略曰:诸君皆欲为阴功耶?好生固天心,而劫数亦天意也。若辈从贼,即在劫中,诛之俾劫数速完,不亦可乎?复屡哀之,始下令从贼不及三月免死,遂多全活。然有曲为开谕而自甘就戳者不少;盖为邪说所中,竟无术活之。是岂所谓劫中人乎!
又言在湖北获一贼目,家固素封,而甘作贼。既诛已,其妻及妹自投。妻年二十余,有殊色,自陈为某之妻,愿就从死。公语以罪人不孥,将释之。妇曰:身为贼人妇,夫死义不可生,不杀亦愿以全尸死;但求送小姑见翁姑则感恩耳。问以既知大义,胡听夫作贼?曰:固尝谏之,不听也。遣去再三不可,泣别其姑,投缳而死。姑十五岁,公使人送诸其家。如此妇者,亦可哀也。
○观将军
荆州将军观公喜,本名观音喜,后改今名,字吉兰,陕西驻防,镶白旗人。尝从征大小金川及白莲教匪,历功,道光二年代音公登额镇台湾。余方被议罢。公以台人爱余,引为兄弟交,数从问事;余竭诚告之。上元叶公以台湾道再迁为闽抚,建言台湾戍兵骄悍费繁无用,请由台地召募。上命与总督议之。闽督庆公未议罢去。叶公兼督篆,檄公议改。公以问余,余言其不可,且为说以上。公善之,寝其事。未几,叶公罢去,赵文恪来督闽浙军,遂定议,仍如旧制。四年春,公以疾归陕,五年起镇真定。入觐,上犹问台湾戍兵事。公面对制不可改,且陈召募之害甚悉。上嘉纳。以公知兵,擢为杭州将军。七年,移荆州。九年正月,入觐。数召见,宠待有加,赐紫禁城骑马。四月,回镇。寻病乞归。八月卒。公历戎行久,所至训练士卒甚勤励;而各营骄惰成习,皆惮公之严也。公每语人曰:某武人,守职惟知操兵养马而已,不知其它。又以台湾戍兵事得自余言,逢人辄称述之。其让善如此。数以书问余所急。在台日尝助余以千金,代偿官负;有古人之风焉。
○许提督
福建水师提督许公松年,字乐山,台州人。嘉庆中,由偏裨从提督李公长庚击蔡牵,数有功,迁漳州镇总兵,洊至水师提督。金匮孙文靖公初为盐巡道,有隙;孙后为闽抚,致书蒋襄平相公短之。许知,语人曰:是且为闽督,必受其伤,当先避之耳。而孙顾善接之,不能决。未几,孙果督闽浙军,益厚许,所言皆听。许大喜过望,遂无去志。
译道光元年,叶公正受到重用,入朝觐见时上奏说音公有些微小的非议,皇上还念及音公的功劳,只是改调他镇守天津而已。道光四年,音公以副都统身份任叶尔羌办事大臣。当时西部边城太平已久,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斌静虐待回部,回民怨恨他,暗中奉故和卓木的孙子张格尔谋划作乱。皇上听说回疆不安,派宗室永公任参赞,侦查并搜捕张格尔却没有成功,皇上严厉责备他。永公忧惧而死,又派伊犁将军庆公前往;领队大臣巴彦带兵出卡伦追捕张格尔,没有遇到他,却包围并歼灭了其他部落的回民二百多人。回人大为恐惧,张格尔于是从敖罕拥众来到安集延援助他们,各城纷纷响应。和阗、乌什两城同时陷落,喀什噶尔被围,叶尔羌守军只有五百人,孤立无援。贼军到来时,音公督兵出战,死于军中。喀什噶尔也陷落,庆公遭难。这是道光五年十一月的事。第二年正月,奏报送到,皇上震怒。任命大学士、伊犁将军长公为扬威将军,陕甘总督杨公遇春、山东巡抚武公隆阿为参赞,提督杨公芳为前锋,率领大军讨伐张格尔。三战都取得胜利,于是收复四城,张格尔逃走。皇上正要责问诸将,张格尔又收集残余势力;伯克诱骗他,假称有内应。张格尔在除夕夜潜到卡伦,因为守军已有防备,不能进入,正要逃走时,被杨芳和总兵胡超追上擒获。西域于是平定。大臣把音公和庆公战死的事上报,朝廷追赠音公为都统,按制度赐予抚恤和荫袭。音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海洪阿任古城营游击;次子哈当阿还年幼,随父亲在军中,城陷时失散,过了一年才到达大军处。皇上听说后怜悯他,命伊犁将军德英阿护送他回去。○唐镇军 现在任漳州镇总兵的唐文淑,是广西柳州府马平县人。乾隆五十三年,他跟随福贝子征讨林爽文,到了台湾。后来任四川守备,教匪作乱时始终在军中,累积功劳升至松潘镇总兵。因失察将领交接钱粮之事,被降为千总。过了五年,又任副将,调任四川建昌镇。道光八年,改任漳州镇总兵,曾对我详细讲述几十年的军务和贼情,像画出来一样清楚。他说,福贝子在台湾平定贼乱后,驻在府城没有出兵,民间赌博十分盛行,整夜街道上都挤满了人。贝子为此忧虑,派游击前往捕捉,游击竟被赌徒拒捕并打伤。贝子大怒,严厉责令守令捕获那些人,斩首示众,但民间赌博仍和原来一样。这才知道习俗能够禁锢人;凭福贝子百战百胜的威势,也不能禁止它。他又说,教匪作乱时,他跟随额经略任翼长;前后捕获的贼人男女,由有关官员审讯口供,再由翼长过堂开列名单,呈给经略定罪。凡是三等贼首以上,一律凌迟;拿着武器抗拒官兵的斩首;被贼掳去的人释放遣返。大概被愚民胁迫的人很多,但因为曾经抗拒官兵,经略便全部诛杀而不赦免。他曾多次请求,经略说:“诸位都想替他们做阴德吗?爱惜生命固然是上天的心意,但劫数也是上天的意旨。” 这些人跟随贼党,本来就处在劫数之中;杀了他们,使这场劫数尽快结束,不也可以吗?我又多次为他们哀求,他才开始下令:跟随贼党不满三个月的免死,于是有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然而,也有不少人即使有人委曲周全地开导,也甘愿接受杀戮;大概是被邪说迷惑太深,终于没有办法使他们活下来。这难道就是所谓处在劫数中的人吗!他又说,在湖北捕获过一个贼首,他家本来富裕,却甘愿去做贼。把他杀掉以后,他的妻子和妹妹都自投而死。妻子年纪二十多岁,容貌非常美丽,自己说明是某人的妻子,愿意跟随丈夫同死。唐公告诉她,罪人的妻子儿女不连坐,准备释放她。妇人说:“我身为贼人的妻子,丈夫死于义,我不能独活;即使不杀我,我也愿意以完整的尸体死去。只是请求把小姑送去见公婆,我就感恩了。”问她既然知道大义,为什么还听任丈夫去做贼?她说:“我本来曾经劝阻过他,但他不听。”再三派她离去,她都不肯,哭着与婆母告别后,便上吊而死。小姑十五岁,唐公派人把她送回家。这样的妇人,也实在令人哀怜。○观将军 荆州将军观公喜,本名观音喜,后来改用现在的名字,字吉兰,是陕西驻防的镶白旗人。曾经跟随征讨大小金川和白莲教匪,累积功劳;道光二年,接替音公登额镇守台湾。我当时正因被议论而罢官。观公因为台湾人爱戴我,便把我当作兄弟相交,几次来向我询问事务,我都竭诚告诉他。上元叶公任台湾道,后来升任闽抚,建议说台湾戍兵骄横强悍,费用多而无用,请从台湾当地招募士兵。皇上命他与总督商议。闽督庆公还没有议定就离任了。叶公兼任总督印务,发文命观公商议改制。观公来问我,我说不可行,并且替他写了说辞向上申陈。观公认为有道理,于是搁置了此事。不久叶公离任,赵文恪来督理闽浙军务,终于议定仍按旧制办理。道光四年春,观公因病回陕西;五年起任真定镇总兵。入朝觐见时,皇上仍然问到台湾戍兵的事。观公当面陈说制度不可改,并且详细说明招募士兵的弊害。皇上嘉许并采纳了意见。因为观公熟悉军事,提拔他为杭州将军。道光七年,调任荆州。九年正月入朝觐见,皇上多次召见,宠遇更加优厚,赐准在紫禁城骑马。四月回到镇所,不久因病请求退休;八月去世。观公长期身处军旅,所到之处都勤勉训练士卒。各营却已经养成骄傲懒惰的习惯,都害怕观公的严厉。观公常对人说:“我只是一个武人,守职只知道操练兵士、饲养战马罢了,其他的事情并不知道。”他又因为台湾戍兵的事得益于我的话,遇到人便称述此事。他谦让功劳就是这样。还多次写信问我有什么急需。在台湾时,他曾帮助我一千金,代我偿还官府债务,颇有古人的风范。○许提督 福建水师提督许公松年,字乐山,台州人。嘉庆年间,他由偏将身份跟随提督李公长庚攻打蔡牵,多次立功,升任漳州镇总兵,接连升至水师提督。金匮人孙文靖公起初任盐巡道时,和许公有嫌隙;后来孙公任闽抚,写信给蒋襄平相公说许公的坏话。许公得知后对人说:“他将要做闽督,必定会加害我,我应当先避开他。”但孙公反而善于与他交接,许公不能决定。没过多久,孙公果然督理闽浙军务,却更加厚待许公,许公所说的话他都听从。许公喜出望外,于是再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道光五年,台湾闽粤庄分类械斗,镇道不能靖,许巡阅至台,奏辞颇张大,孙文靖亦飞章继之。是时,张格尔方有事,朝议大军进征西域,以山东巡抚武公隆阿尝镇台湾,将授参赞大臣督兵渡海。其实,台人固未反也。而许已使人晓谕两造,愿罢斗听官理治;惟匪民惧诛,未就捕。孙闻武公将至,亟上言请止;即自渡海,相机剿抚。上方忧西事,得奏改命武公西行。孙至台湾,民间已稍定矣。乃纵兵大捕,诛遣五百余人,而劾提督无功。
先是,斗事之起,以彰化县粤籍人与闽籍人失猪相争,互有掳掠,官治之不得要领,匪民乘机焚抢,遂分类相攻杀,蔓延及嘉义、淡水。许严责官吏,声言将大有参劾,辞厉而气骄,众惧,愬于总督。孙公至,乃密奏许查办不协机宜,总兵蔡万龄■〈忄巽〉懦酿乱;上褫许、蔡职,交总督随营差遣。事竣,放归。孙公之奏也,出许不意,及褫职命下,无可申辩。许愤懑甚,取冠投地,须目皆张,始知为人所图。归未几,疽发背死。
○王提督
浙江提督王公得禄,字玉峰,福建嘉义县人。世丰于财,兄弟各五十万。乾隆末,林爽文作乱,以武举集义民助官军,杀贼立功,授水师营守备。嘉庆中,蔡牵纵横海上,数从李公长庚击贼,洊至澎湖协副将。十一年,蔡牵进鹿耳门,结台湾匪民数万人,围台湾府城,为陆营于洲仔尾,大小船数百号,自鹿耳门至府城下,联络三十里。蔡逆自拥大帮巨舰,据鹿耳门,凿民舟,沈塞港道,以绝援师。时,李公及金门、澎湖舟师大集,阻门外不得进,使公以六百人驾小舟自安平港入侦之。一望贼帆弥满,众皆失色。公多备火器,至夜乘风焚之,鼓噪大呼,军殊死战。贼舟延烧几尽,焚杀溺死无算。公遂入屯柴头港。贼气夺。明日,自洲仔尾攻府城北门。官兵出战,为贼所乘,将退,贼甚众,追击。公将六百人排枪齐进,蹑贼后,大呼攻击,贼惊却扰乱,城内军返夹攻之,贼大败溃。进追至洲仔尾,遂破其营,蔡牵乃遁。叙功,进总兵。
明年,李公追蔡牵,中飞炮卒。公为提督,总统闽、粤、浙三省舟师,击贼败,困之,蔡牵穷蹙。十四年,追贼于黑水洋,首及贼,乘夜轰击,蔡牵坐船高大,急难攻。公用火箭、火罐齐发,先焚其篷,贼乱。公自以战舰直撞贼舟,毁其柁楼,蔡牵沈海死,二十余年巨寇遂平。论功,晋子爵,世袭,赏双眼花翎,为厦门水师提督。十年,迁浙江提督;众短之于巡抚,遂乞病归。时年五十三。公短小精悍,善战,身先士卒,故所在有功。自灭蔡逆,威名益着。其去也,人皆惜之。
附录一
广西按察使前福建台湾道姚公传
诰授通议大夫广西按察使司按察使姚公墓志铭
诰授通议大夫署湖南按察使广西按察使姚公墓表
○广西按察使前福建台湾道姚公传
南丰吴嘉宾撰
今上登极,未及改元,即黜大学士穆彰阿,起用总督林则徐;以抚夷之议执政者主之,非上意也。故下诏宣示中外,并及达洪阿、姚莹前在台湾尽忠尽力,而穆彰阿等妒其成功,必欲陷之。二臣皆起用。当是时,中外臣工莫不额手称庆,下及士庶,皆若有将出水火、登衽席者。天未厌祸,林公即世,而粤西之寇遂猖獗莫能制。二臣者,亦皆不竟其用。悲夫!
译道光五年,台湾闽、粤两籍居民发生庄分类械斗,镇、道不能平定,许公巡阅来到台湾,上奏时把事情说得颇为夸大,孙文靖也飞章跟着上奏。当时张格尔正在西域作乱,朝廷商议派大军征讨西域,因为山东巡抚武公隆阿曾镇守台湾,准备任命他为参赞大臣,督兵渡海。其实台湾人本来并没有反叛。许公已经派人晓谕械斗双方,希望停止争斗,听从官府治理;只是匪民害怕被诛杀,不肯前来捕治。孙公听说武公将要到来,急忙上奏请求停止出兵;并准备亲自渡海,相机剿抚。皇上当时正忧虑西部事务,接到奏章后改命武公西行。孙公到了台湾,民间已经稍稍安定。于是他放任军队大肆捕捉,杀死、遣送五百多人,却弹劾提督没有功劳。此前,械斗事件的起因是彰化县粤籍人与闽籍人因丢失一头猪发生争执,双方互相掳掠;官府审理不得要领,匪民乘机焚烧抢掠,于是按籍贯分类互相攻杀,蔓延到嘉义、淡水。许公严厉责备官吏,扬言将大加参劾,言辞严厉而气势骄横,众人害怕,便向总督告状。孙公到来后,秘密上奏说许公查办不合时宜,总兵蔡万龄■〈忄巽〉懦,酿成了动乱。皇上褫夺许公、蔡公的官职,交给总督随营差遣。事情结束后,许公被放归。孙公的奏章出乎许公意料,褫职命令下达后,他无从申辩。许公十分愤懑,摘下帽子扔在地上,胡须眼睛都张大了,这才知道自己被人设计陷害。回去不久,背上生疽而死。○王提督 浙江提督王公得禄,字玉峰,是福建嘉义县人。家世富裕,兄弟各有五十万家财。乾隆末年,林爽文作乱,他以武举身份集合义民帮助官军,杀贼立功,授任水师营守备。嘉庆年间,蔡牵在海上横行,他多次跟随李公长庚攻贼,接连升至澎湖协副将。嘉庆十一年,蔡牵进入鹿耳门,纠集台湾匪民数万人,包围台湾府城;又在洲仔尾建立陆营,大小船只数百艘,从鹿耳门直到府城城下,联络三十里。蔡牵亲自统率大帮巨舰,占据鹿耳门,凿沉民船,沉塞港道,以断绝援军。当时李公以及金门、澎湖的水师大举集结,却被阻在门外不能进入,于是派王公率六百人驾驶小船从安平港进入侦察。远远望去,贼船的帆密密麻麻,众人都变了脸色。王公多准备火器,到了夜间乘风焚烧贼船,击鼓呐喊,军队拼死作战。贼船几乎全部延烧,烧死、溺死的人数不清。王公于是进入柴头港驻扎。贼军气势被夺。第二天,官军从洲仔尾进攻府城北门。官兵出战,被贼军乘机攻击,准备后退;贼军人数很多,追击而来。王公率六百人排枪齐进,紧跟在贼军后面,大声呼喊攻击。贼军惊慌退却,阵势混乱;城内军队回来夹攻,贼军大败溃逃。官军追击到洲仔尾,随即攻破贼营,蔡牵于是逃走。论功行赏,王公升任总兵。第二年,李公追击蔡牵,中炮身亡。王公任提督,总统闽、粤、浙三省水师,进攻贼军并将其击败,围困住蔡牵,使他陷入穷途困境。嘉庆十四年,在黑水洋追上贼军,首先接近贼船,乘夜开炮轰击。蔡牵所乘船只高大,难以迅速攻破。王公同时发射火箭、投掷火罐,先烧着船篷,贼军大乱。王公亲自驾驶战舰直撞贼船,撞毁其舵楼,蔡牵沉海而死,二十多年的大盗于是平定。论功,晋封子爵,世袭;赏赐双眼花翎,任厦门水师提督。过了十年,调任浙江提督;众人在巡抚面前说他的坏话,于是他请求病退。当时年五十三岁。王公身材矮小而精悍,善于作战,常常身先士卒,因此所到之处都有功劳。自从消灭蔡牵后,威名更加显著。他离任时,人们都为他惋惜。附录一 广西按察使、前福建台湾道姚公传 诰授通议大夫广西按察使司按察使姚公墓志铭 诰授通议大夫、署湖南按察使、广西按察使姚公墓表 ○广西按察使、前福建台湾道姚公传 南丰吴嘉宾撰 今上登基后,还没有来得及改年号,就罢黜大学士穆彰阿,起用总督林则徐;这是主张抚夷之议的执政者推动的,并非皇上的本意。因此皇上下诏向朝廷内外宣示,也提到达洪阿、姚莹先前在台湾尽忠尽力,而穆彰阿等人嫉妒他们的成功,必定要陷害他们。两位大臣都重新得到起用。当时朝廷内外的臣工无不拍手庆贺,下面直到士人百姓,也都像即将走出水火、登上安乐之席。可惜上天还没有厌弃灾祸,林公随即去世,而粤西的贼寇于是猖獗起来,没有人能够制止。两位大臣也都没能最终发挥作用。悲哉!
先是,姚公以进士任福建悬令,即以才着声海上。由台湾令,权海防同知、噶玛兰通判,亦以能为众所忌,摭他事中之,遂褫职。以噶玛兰任内获盗,引见复官,简发江南,为陶文毅公所赏,洊擢至淮南同知,权运使事。未几,奉特旨命为台湾道,加按察使衔。先是,御史黄爵滋,请禁民吸食鸦片烟,罪至重辟。天子下其议,而林公为两湖总督行之。法严而民不扰,天子贤之,界以经理海疆大臣之任,使绝其源。责外夷无以酖毒入中国,陷民于死。林公遂以大臣专驻粤,威服各夷,绝其通市。各夷已愿服矣,林公请分别逆顺,兼示以恩。会中朝大臣欲沮林公事,坚请勿许,反谓公持两端,令务得夷主名,乃许通市。故激而生变。已而夷船犯粤,林公又以计击却之;乃犯浙,陷定海,入至余姚,又以兵船犯天津。天津距京师不三百里,朝议骤改,用琦善督粤,而林公得罪。公以道光十七年九月奉命,十八年至台湾,又一年而御史奏请蔡银出洋,不许民吸食鸦片。海疆事起,与岛夷通市者,皆闽、粤人也;反为之耳目。诇中国故事,卒以无成。公素得台湾民心,民畏威怀德,无敢以间谍至者。夷船数至,皆击败之。二十一年八月,夷船至鸡笼海口,副将邱镇功击折其桅,船毁于礁,获其人。事闻,得旨嘉赏。九月,夷复至,又却之,诏予云骑尉世职。明年正月,夷船至大安港。公诱沈之,获铁炮、文书,皆夷陷宁波镇海所得者。诏进公秩二品。是年七月,夷船由镇江至江宁,两江总督牛鉴师失利,朝议罢兵,与夷和。夷自诉以台湾所获船,皆遭风,各官俘难人冒功,欺罔天子,难之。而执政大臣,恐失夷人意,公遂逮问。公以为诉自夷人,无可质,且群议定矣,即自置对引咎,赦不治,出狱,以同知知州发四川用。督臣又遣令出西藏治狱,往返六、七千里道经绝漠。事竣,责令再往,且劾以畏难规避,夺其官。其所以困苦公者,如此。逾两年,始补蓬州。在州三年,引疾归。至上登极,乃复用公。
在台湾道时,海上多事,南北路土寇亦乘机窃发响应,皆公与达公剿平之。达公,武人,始与公龃龉,既而大服谢过,约为兄弟。故卒能同济艰难,以称天子意,论者并称焉。及公复起,任湖北盐法道,未至,遂命驰驿往广西,赞理军务,授按察使。大学士赛尚阿至军,以公为翼长。当时诸将以都统乌兰泰、提督向荣为最,大帅待二将各有轻重;二将又以争功相忌,公亦不能行其意。围永安不克,乌兰泰卒于军,寇遂炽。向荣追寇至江宁,与相持五年,迄无功。始,寇以紫荆山为巢穴,公议八面攻之,未行,而贼溃围陷永安州。公驰驻新墟,防其北。寇之窜永安也,精锐皆在水窦、莫家村二处。公议进剿,必先拔城外两垒。先拔水窦,必一由黄村入,一由佛子村出,成夹攻之势。此上策也。否则,一由仙回岭攻莫村,一攻水窦,此中策也。乌兰泰驻佛子村,向荣乃自由龙藔岭进,遂败。又议开水窦一路,纵贼出,追击之。公上书帅府,力陈其不可。与向荣书曰:自古两贤不可相阨,未有各自一见而能成功者。贼辎重尽在水窦,闻其备船为外逸计,故须公一军守黄村山门隘口,由外攻人,乌兵由内攻出,此上策也。公不能迅速进兵,又依违于此大计可乎!卒不听。
大帅方主向荣故,乌兰泰卒受伤,愤激死。公又与向荣书曰:我兵出队,贼坚闭不出,闻其炮子已尽,必走。但贼情诡诈,不肯作一路,我军必分路预备追剿堵截。未几,贼果窜攻桂林,适向荣先至,得无失,遂陷兴安、全州,至湖南,据道州。公奉命随办粮台,请速进兵,为书上之大帅,不能用。寇至湖南骤猖獗,围长沙,有诏征赛尚阿还京师。公留湖南,权按察使,以疾卒。
公在军中,与乌兰泰书曰:某就木之年,无以报国,惟念主忧臣辱之义,疏食恶处,与士卒共苦,幸数十年,贫贱忧患,本无定居,今日一如我素。夫功败于垂成,病加于小愈;前者武宣之事,贼已将就擒,徒以狃于大捷之后,计虑稍疏,遂使脱网。今我师愈久愈疲,贼又日怀奔逸,万一复蹈前辙,不但无以对君父,天下后世其谓之何!盖公之先见如此,使先皇帝卒用林公与公等,天下事何至有今日哉?余故因公子浚昌之请,次公生平大节,为之传。
旧史氏曰:余识公于京师,公方以县令被议,始复官。盖公官闽为能吏,有名久矣。而与闽诗人张亨甫为昆弟交。亨甫盖弱冠一诸生耳,与余弟同年贡京师,余以是识公。然亨甫卒不遇,公下狱时,亨甫随至都,欲与公同患难。公既出狱,亨甫乐甚;日从公饮,遂以醉死。公为治其丧,恤其后人。二人者,皆古之人也。公于一死友,不欺其志如此;况忍欺君父乎!夷人诬公不足责,读庚戌九月诏书,可为太息也。
译此前,姚公以进士身份任福建县令,便凭才干在海上享有声名。后来由台湾县令代理海防同知、噶玛兰通判,也因为能干而被众人忌恨;有人搜罗其他事情加以陷害,于是被褫夺官职。因在噶玛兰任内捕获盗贼,获召入见而恢复官职,选派到江南,受到陶文毅公赏识,接连升至淮南同知,代理盐运使事务。不久奉特旨任台湾道,加按察使衔。此前御史黄爵滋请求禁止百姓吸食鸦片烟,罪至死刑。皇帝把这个建议交给大臣讨论,林公任两湖总督时实行了这一禁令。法令虽严,百姓却没有受到扰害,皇帝认为林公贤能,授予他经理海疆大臣的职任,命他断绝鸦片来源,责令外国人不得把毒物带入中国,使百姓陷于死亡。林公于是作为钦差大臣专驻广东,以威势使各国夷人服从,断绝他们的贸易。各国夷人已经愿意服从,林公请求分别区别顺逆,同时向他们施恩。正好朝中大臣想阻挠林公的事务,坚持不许,反而说林公态度两可,命令他务必查明夷人首领的姓名,才准许通商。因此激成了变乱。不久夷船侵犯广东,林公又用计击退他们;夷船于是侵犯浙江,攻陷定海,深入到余姚,后来又以兵船进犯天津。天津距京师不到三百里,朝廷的议论突然改变,起用琦善督理广东,林公获罪。姚公于道光十七年九月奉命,十八年到台湾;又过一年,御史奏请蔡银出洋,不许百姓吸食鸦片。海疆事变发生后,与岛夷通商的都是闽、粤人;他们反过来替夷人充当耳目,侦察中国的情况,最终使夷人的计划没有成功。姚公一向得到台湾民心,百姓敬畏他的威严、感念他的恩德,没有人敢以间谍身份前来。夷船多次到来,都被击败。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夷船到达鸡笼海口,副将邱镇功击断它的桅杆,船撞毁在礁石上,擒获了船上人员。事情上报后,奉旨嘉奖。九月,夷船再次到来,又被击退,诏令授予姚公云骑尉世职。第二年正月,夷船来到大安港。姚公诱使它沉没,缴获铁炮、文书,都是夷人在宁波、镇海取得的东西。诏令提升姚公为二品官。那年七月,夷船从镇江到达江宁,两江总督牛鉴的军队失利,朝廷商议罢兵,与夷人议和。夷人自己辩称,他们在台湾俘获的船只都是遭遇风浪而来,各官把遇难人员冒充战功,欺骗皇帝;朝廷对此难以处理。然而执政大臣害怕失去夷人的意愿,姚公于是被逮捕审问。姚公认为这是夷人单方面的申诉,没有可以对质的人,而且众议已经决定,便主动设置答对之辞,引罪自责;皇帝赦免而不治罪,释放出狱,以同知身份任知州,派往四川任用。总督大臣又派他出西藏审理案件,往返六七千里,道路经过荒无人烟的沙漠。事情办完,又责令他再次前往,并弹劾他畏惧艰难、推托规避,夺去他的官职。他们使姚公陷于困苦,就是这样。过了两年多,才补任蓬州知州。在蓬州三年,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直到皇上登基,才重新起用姚公。姚公任台湾道时,海上多事,南北两路的土寇也乘机偷偷发难响应,都是姚公与达公将其剿平的。达公是武人,起初与姚公有龃龉,后来十分敬服并道歉,约定结为兄弟。因此最终能够共同渡过艰难,符合皇上的意旨,评论者把他们并称。姚公重新起用后,任湖北盐法道,还未到任,便命令他快马前往广西,协助办理军务,授任按察使。大学士赛尚阿到军中后,以姚公为翼长。当时诸将中以都统乌兰泰、提督向荣最为重要;大帅对两人各有偏重,两人又因争功彼此猜忌,姚公也不能推行自己的意见。围攻永安没有成功,乌兰泰死于军中,贼势于是更加炽盛。向荣追贼到江宁,与贼相持五年,始终没有功效。起初,贼军以紫荆山为巢穴,姚公建议从八面进攻,尚未实行,贼军就冲破包围攻陷永安州。姚公驰往新墟驻扎,防守其北面。贼军窜入永安时,精锐都在水窦、莫家村两处。姚公建议进剿,必须先攻取城外两座营垒。先攻水窦,必须一路从黄村进入,另一路从佛子村出来,形成夹击之势,这是上策。否则,一路从仙回岭进攻莫家村,另一路进攻水窦,这是中策。乌兰泰驻扎在佛子村,向荣却自行从龙藔岭进攻,于是失败。又商议开通通往水窦的一路,放任贼军出逃,再追击他们。姚公上书大帅府,竭力说明这样做不可行。他写信给向荣说:“自古以来,两个贤者不能彼此阻挠;没有各自只看见一面就能够成功的。贼军的辎重全在水窦,听说他们正在准备船只,打算向外逃走,所以必须由您率一支军队守住黄村山门的险隘,从外面向内进攻;乌兰泰的军队从里面向外攻击,这才是上策。您不能迅速进兵,又在这一大计上犹豫不决,难道可以吗!”最终没有被采纳。大帅当时偏袒向荣,乌兰泰终于因受伤而愤激死去。姚公又写信给向荣说:“我军出队后,贼军紧闭营门不出;听说他们的炮弹已经用尽,必定会逃走。但贼情诡诈,不肯只走一路,我军必须分路预先准备,追击、围剿、堵截。不久,贼军果然窜入进攻桂林,正好向荣先到,才没有失守;但贼军又攻陷兴安、全州,进入湖南,占据道州。姚公奉命随军办理粮台,请求迅速进兵,写信把意见上报大帅,却不能被采用。贼军到了湖南后骤然猖獗,包围长沙;朝廷下诏召赛尚阿回京。姚公留在湖南,代理按察使,因病去世。姚公在军中写信给乌兰泰说:“我已到了将死之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国家;只是想到君主忧虑、臣下受辱的道义,便与士卒同吃粗粮、同住恶劣环境,共同受苦。幸而几十年来,贫贱忧患本来就没有固定居所,今日的一切正如我平素所经历的。事情往往在即将成功时失败,疾病常常在刚刚稍有好转时加重。前次武宣之战,贼军已经将要被擒,只因在大胜之后习以为常,谋划考虑稍有疏忽,竟使他们逃脱罗网。如今我军拖得越久越疲惫,贼军又天天想着逃跑;万一再次重蹈覆辙,不但无从面对君父,天下后世又会怎样评价我们呢!”姚公的先见就是如此。假使先皇帝最终采纳林公和姚公等人的意见,天下的事情哪里会发展到今天呢?因此我根据姚公之子浚昌的请求,编次姚公一生的大节,为他作传。旧史氏说:我在京师认识姚公时,他正因县令一职被议处,刚刚恢复官职。姚公在福建任官时就是能干的官吏,早已很有名声;并且与福建诗人张亨甫结为兄弟般的交情。那时亨甫大概才二十岁,是一名生员,与我的弟弟同年到京师贡试,我因此认识了姚公。然而亨甫最终没有得到际遇;姚公下狱时,亨甫跟随来到京师,想与姚公共同承担患难。姚公出狱后,亨甫十分高兴,天天跟着姚公饮酒,终于因醉酒而死。姚公替他办理丧事,抚恤他的后人。这两个人,都是古人一样的人物。姚公对一个死去的朋友尚且如此,不欺骗他的志愿,何况怎么忍心欺骗君主和父亲呢!夷人诬陷姚公,本来不足以责怪他;读到庚戌九月的诏书,真令人长叹不已。
○诰授通议大夫广西按察使司按察使姚公墓志铭
门人合肥徐子苓撰
桐城姚先生,讳莹,字石甫,一字明叔。天下知先生者,咸曰石甫先生云。姚族望桐城,前明至国朝,代有巨人。曾祖范,翰林院编修,妣张。祖斟元,县增生,妣张,继徐。父骙,妣张。三代皆以先生赠通奉大夫,妣夫人。
先生年逾冠,中嘉庆戊辰科进士。试数县,皆最。旋由高邮州知州,转淮南监掣同知,权两淮盐运使;最如前。道光十八年,擢台湾兵备道。是时,英夷犯顺,粤东、闽、浙皆被兵。朝廷命上公佩大经略印,副以宗亲贵臣都逗留一、二宿将,战不利。台湾地孤形便,奸民相扇引,先生与僚吏设方略斩俘,奏可。方是时,台湾军声壮天下。顷,大吏力主款,诏台湾归所俘。夷俘挟前愤讼。时相穆彰阿阴持之,趣对状。先生以夷方就款,大臣囚服对吏,重辱国。乃极引咎,赴刑部狱。时道光二十三年九月事也。
英夷既就款,上念功,左官蜀,两使西藏,补蓬州知州,假归。时,盐政久弛,两江制军议行淮纲,檄监九江盐务。咸丰初元,以大臣荐,有武昌盐法道之命。未行,诏以广西按察司使参大学士赛尚阿军。其明年,赛尚阿无功逮。先生方筹饷湖南,抚军张亮基奏留署按察使。以其年积劳卒官。
先生状短悍,视炯炯,发声如钟。少学于其从祖姬传先生,与其乡方先生植之、刘太学孟涂友善,博闻多通议论,岳岳不少挫。自为县官时,数不获志于长官。台湾之功既龁于吏议,其在广西,大帅懦不能兵,部将都统乌兰泰、提军向荣皆骁将,不相能。紫荆山之围,贼就擒矣;先生以为流贼如水,宜环玫、以断其逸;因条举利害,累百余言,不果用。比窜永安,则又为书白幕府,请明法饬将并力合剿,戒前失。永安东北有隘,名水窦,径阻荟,缘之可以达桂林。贼壁隘死闘。而自军兴,将嚣士玩,贼善间,屡持金钱与我军媾。永安城小而卑,方是时,乌都统军西南、向提军军东北,合滇、黔、楚、蜀之军,总四万余。水窦贼数千,屡败衄。水窦者,向军门分守处也。先生既白于幕府,则又力疾驰叩军门,数譬解之,皆不果用。未几,贼突围,并水窦、犯桂林,推锋遂前,势益振。
夫广西之役,天下犹全盛也。向使先生之说行,夫安有今日事哉?士大夫居恒雍容方幅,而武夫悍将快私愤以纵巨寇,遂至一隅之毒,痛于天下。彼英夷者,回翔审顾,操两端以坐观其弊。呜呼!世事果孰为之而至是哉!上下才十余年间,乱日多,生人死亡日益众,而予今者从烽火煨烬之余,诵先生之功绪,以论述其事行,独非幸欤!
往余贩盐九江,先生约共为贾,因师事焉。既别去,而皖祸作。又数年,识其遗孤浚昌于安庆行营。昨归葬,浚以状请,补铭其墓。
按状:先生生于乾隆乙巳十月,卒于咸丰壬子十二月十六日,年六十有八。配方,后四年卒。以同治壬戌之十二月,合葬于龙眠山小河口之麓。一女,适里人按察使经历张汇。子二,孝,早世。季,浚昌,有学行,与余好;见官江西湖口县知县。先生坦怀乐善,老而弥笃。其在九江,孟涂已前死。余识方先生于桐城,为附书。光生读书未竟,面赤,须怒张,曰:咄!植之与我都老大,乃屡呵我如小儿。徐谢曰:顷失辞。植之直亮多闻,君子也。微植之,夫孰镌吾过?尝被知于赵文恪公;文恪死,走武陵,拜其墓。其它振寒字孤,天下知先生者都能道之。故不具录。先生文之刊行者,总四部,曰奏议,曰纪行,曰诗文集。建宁张际亮好大言,少许可,读而序之;谓简明似王文成。
铭曰:维昔干嘉,人材辈进。武臣元老,天寿庞骏。先生数奇,载丁阳九。出门张弧,跋前疐后。浔阳之晏,矢言江水。旅榇归来,故乡荆杞。荆杞萧条,转尸蔽野。握节签枢,彼何人者。伐石刻铭,以写我思。后有揽者,视吾铭词。
○诰授通议大夫署湖南按察使广西按察使姚公墓表
同里徐宗亮撰
道光三十年,今皇帝初御政,诏以湖北盐法道起桐城姚公莹于家,往参大学士赛尚阿军,寻擢广西按察使。盖是时广西奸民洪秀泉、杨秀清以邪教惑众作乱,上以公夙着志略风节,特以军事属之。公亦慨然以灭贼自任,拜命即行,天下士大夫皆喜相告。已而贼猖獗,浸寻入两湖、蔓江淮,而公以调任湖南,卒长沙。于是,士大夫啧啧争归咎公,而不知公在军,始终三年,其言议施为,多受制而不见用。至于忧劳愤郁,继之以死,其志事固可质于天地日月者也。
译○诰授通议大夫广西按察使司按察使姚公墓志铭 门人合肥徐子苓撰 桐城姚先生,讳莹,字石甫,另有一字明叔。天下认识先生的人,都称他为石甫先生。姚氏是桐城的望族,从前明直到本朝,世代都有杰出人物。曾祖范,任翰林院编修,曾祖母张氏。祖父斟元,是县增生,祖母张氏,继祖母徐氏。父亲骙,母亲张氏。三代都因先生而获赠通奉大夫,女性长辈都被封为夫人。先生年过二十岁,在嘉庆戊辰科考中中进士。任职试用数县,成绩都列第一。不久由高邮州知州转任淮南监掣同知,代理两淮盐运使,政绩仍像从前一样优异。道光十八年,升任台湾兵备道。当时英夷侵扰,粤东、闽、浙都遭受战事。朝廷命林公佩大经略印,辅以宗室贵臣和一两位久经战阵的宿将,但战事不利。台湾地势孤立而形势便利,奸民互相煽动引诱,先生与同僚官吏制定办法,斩杀、俘获贼人,上奏后得到批准。那时台湾的军威震动天下。不久,大官极力主张议和,诏令台湾把俘获的夷人交还。夷人俘虏挟带先前的怨愤上诉。当时宰相穆彰阿暗中支持此事,催促先生对答。先生认为夷人正要议和,堂堂大臣若穿囚服对答官吏,是严重侮辱国家,于是极力承担罪责,进入刑部监狱。这是道光二十三年九月的事。英夷既已议和,皇上念及先生的功劳,把他降调到四川,先后两次出使西藏,补任蓬州知州,后来请假归乡。当时盐政长期废弛,两江总督筹议实行淮纲制度,发文命先生监督九江盐务。咸丰初年,因大臣推荐,朝廷下达任命他为武昌盐法道的命令。尚未出发,诏令命他以广西按察使司的身份参赞大学士赛尚阿的军务。第二年,赛尚阿因无功被捕。先生当时正在湖南筹措军饷,巡抚张亮基上奏请求留他代理按察使。就在这一年,先生因多年劳累死于任上。先生身材矮而强悍,目光炯炯,说话声如洪钟。年轻时,他跟从族祖姬传先生学习,和同乡方植之先生、太学生刘孟涂友善;他见闻广博,通晓许多学问,议论纵横,气概崇高,毫不受挫。任县官时,屡次不能在长官那里施展抱负。台湾的功劳已经被吏议所侵蚀;他在广西时,大帅懦弱,不能用兵,部将都统乌兰泰、提军向荣都是骁将,却彼此不能相容。紫荆山之围时,贼人已经被擒;先生认为流贼如水,应当四面包围,以断绝其逃逸之路,于是分条列举利害,写了几百字,却没有被采用。等到贼人逃窜到永安,他又写信向幕府陈述,请求严明法令、整饬将领,合力围剿,以戒除先前的过失。永安东北有一处隘口,名叫水窦,道路险阻而茂密,沿着它可以通达桂林。贼人据守隘口拼死抵抗。当时自从战事兴起,将领骄惰,士卒懈怠,贼人又善于离间,屡次拿金钱来同我军讲和。永安城小而低矮,当时乌都统的军队在西南,向提军的军队在东北,会合滇、黔、楚、蜀各地军队,总共四万多人。水窦的贼人只有几千,却屡遭败退。水窦是向军门分兵防守的地方。先生向幕府陈述以后,又强忍病痛奔驰到军门,几次加以譬喻劝解,都没有被采用。不久,贼人突围,连同水窦一带攻犯桂林,乘胜推进,声势更加振作。广西这一战事发生时,天下还处在全盛时期。假使先生的主张得以实行,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呢?士大夫平日安闲自得,拘守仪态;武夫悍将却为发泄个人愤怒而放纵大盗,终于使一方遭受祸害,痛苦波及天下。那些英国夷人回旋观望,审慎顾盼,采取两面态度,坐看我们内部的弊病。唉!世间的事情究竟是谁造成的,竟到了这种地步?上下不过十多年间,战乱的日子越来越多,百姓死亡日益增多,而我如今从烽火焚烧的余烬中,诵读先生的功业,来论述他的事迹和行为,这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从前我在九江贩盐时,先生约我一同经商,我于是拜他为师。分别离开以后,安徽的祸乱发生了。又过了几年,我在安庆行营遇见他的遗孤浚昌。昨天归来安葬,浚昌拿墓志状请我,请我补写墓铭。据墓志状记载:先生生于乾隆乙巳年十月,卒于咸丰壬子年十二月十六日,享年六十八岁。妻子方氏,后四年去世。于同治壬戌年十二月,合葬在龙眠山小河口山麓。有一个女儿,嫁给同乡按察使经历张汇。两个儿子:长子孝,早逝;幼子浚昌,有学问和品行,和我交好,现任江西湖口县知县。先生胸怀坦荡,乐于行善,年老以后更加笃实。他在九江时,孟涂已经去世。我在桐城认识方先生,因此附带写在这里。光生读书还没有读完,脸色发红,胡须怒张,说:‘咄!植之和我都已经老大了,竟然还多次像呵斥小孩子一样呵斥我。’过了一会儿又道歉说:‘刚才说话失当。植之正直明亮、见闻广博,是君子。若没有植之,谁来刻写我的过错?’他曾受到赵文恪公的知遇;文恪公去世后,他奔赴武陵,拜谒其墓。其他救济贫寒、扶助孤儿的事,天下认识先生的人都能讲述,所以不一一记录。先生已经刊行的文章,总共四部,叫作《奏议》《纪行》《诗文集》等。建宁张际亮喜欢说大话,很少许可别人,读了先生的文章后却为之作序,说文章简明,像王文成。铭文说:从前乾隆、嘉庆年间,人才成批涌现。武臣中的元老,享有上天厚赐的长寿和宏大的功业。先生命运多舛,偏偏遭逢阳九之厄。出门张弓,前进受阻,后退也困难。浔阳的傍晚,曾指水发誓。旅途中的灵柩归来,故乡却已荆棘丛生。荆棘萧条,转徙的尸体遮蔽原野。手持符节、掌握枢机的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砍石刻下铭文,来抒写我的思念。后来有览读此铭的人,请看看我的铭辞。诰授通议大夫、署理湖南按察使、广西按察使姚公墓表 同乡徐宗亮撰写 道光三十年,今皇帝刚开始亲自执政,下诏把湖北盐法道姚公莹从家中起用,前往参赞大学士赛尚阿的军务,不久擢升为广西按察使。当时广西奸民洪秀泉、杨秀清以邪教迷惑民众而作乱,皇上因为姚公早有著名的志略和风节,特意把军事事务交给他。姚公也慨然以消灭贼寇自任,接受任命立即出发,天下士大夫都欣喜相告。不久贼势猖獗,逐渐进入两湖,蔓延到江淮,而姚公因调任湖南,最终死在长沙。于是士大夫们纷纷议论,争相把罪过归于姚公,却不知道姚公在军中前后三年,他的言论、谋划和施行,多受牵制而没有被采用。至于他忧劳愤郁,最终因此死亡,他的志向和事业本来可以对天地日月质证。
公初至军,上灭贼方略六事,而八面环攻之议,尤得贼要领;相国不纳。公见军政废弛,无以鼓士气,请斩一偾事将官示警;复不用。然相国夙重公,遇事必相咨;公极言,卒又不用。公愤懑无计,请自督战。是时,诸将惟都统乌兰泰公,忠勇有谋,可倚以办贼。向提督荣,亦名将也;然与都统不相能。提督握重兵,相国意乡之。公屈己相下,期和衷以济。先后致书二人,引汾阳临淮事为喻。都统以为然,而提督意不可解。方围永安,时公与都统皆主击水窦,绝贼外援,而提督必欲开水窦,使逸,从而尾追。公上书幕府,力辨其失,而相国卒听向计。于是,贼果逸出,围桂林。都统以赴援,战死,贼势益不可支。而公遂郁郁得疾,逾年而卒。
公少以文章名。年三十,以进士外用,知福建平和县,调龙溪、台湾二县,署海防同知、噶玛兰通判。寻丁艰,罢归。服阕,改江苏金坛县知县。历元和、武进,擢高邮州知州。寻转两淮盐务监掣同知,遂护理盐运使事。未几,超擢福建台湾道,加按察使衔。始,嘉庆、道光间,直省大吏如武陵赵文恪公、安化陶文毅公、侯官林文忠公,皆天下名臣。公先后为属吏,以循能见知,争荐公,谓可大用。其擢台湾道也,先皇帝盖深倚之。会英夷入寇,东南内地诸郡县,望风溃。中外大臣,因倡为和议,以求息事。公孤悬海外,独训练士卒,阴为战守计,英夷来犯,数力战却之,斩获甚众。奏入,特赐花翎,兼二品冠服,荫一子云骑尉,以旌其功。而公由是为中外大臣所嫉。寻用夷人言,诬以冒功,夺职下狱议罪。不数日,先皇布特赦原之。以同知直隶州知州,发往四川效用。大吏不说公,奏补蓬州,使乍雅,在返万里,遍考西域风土、形势。越二年,乞病归。今皇帝之再召也,首颁明谕,亟称公与林公则徐攘夷之功,而罢黜当日嫉公之大臣。盖犹推广先皇帝矜悯保全之遗意以行之,此万邦黎献所共叹为大孝亲贤。而公以垂暮之年,义不得不效死行间,以冀报称两朝知遇于万一者。世顾以不得其言不去责公,岂知公之深哉!
公自牧令至监司,所至有贤声,其政迹在民,不可胜纪。而英夷之役,无贤不肖,皆知公之忠。其得罪,争为颂冤。惟公暮年志事之光明显大,至今为浮言所蔽晦。是宜特表焉,以示后之君子。公字石甫,号展和。卒于咸丰二年冬十月,年六十有八。其世系、葬地、子姓、戚属、政迹、著述,具公子浚昌之状,将求有道能文者志以纳诸圹,兹姑弗详列焉。
附录二
年谱
○年谱
先府君于道光七、八年间客漳州时,方居大母张太夫人忧。追忆弱岁轗轲,编年叙述为一书,名「痛定录」。稿未成,惟十岁前事详具焉。不孝浚昌重刊府君全集既竣,追念府君生平出处大节,吴、徐诸墓表志虽已备述,而嘉言懿行世所未悉者尚伙。深恐久渐湮没,谨即随侍见闻及府君诗文笔记所载,考诸平日所遗笔迹,以至闻于兄长及乡先生者,涕泣续纂为年谱于左。语必征实,不敢少涉虚诬。自维无似,未能仰承先业,兹之缀述,庶几存什一于千百云尔。同治庚午五月,男浚昌谨识。
乾隆五十年,乙巳十月七日时加丑,府君生。
府君讳莹,字石甫,号明叔,晚号展和。又以十幸名斋,自号幸翁。世为桐城麻溪姚氏,自前明景泰中先云南布政使参政讳旭,以循吏显。先福建汀州府知府、加按察副使衔讳之兰,先兵部职方司主事、前兰溪县知县讳孙棐,皆为循吏,卒祀名宦及乡贤祠。至国朝,先刑部尚书谥端恪、讳文然,事圣祖仁皇帝为名臣,世宗宪皇帝特敕祀贤良祠。端恪公季子讳世基,为湖广罗田县知县,惠政爱民,卒祀名宦祠。罗田公次子、赠朝议大夫增生讳孔■〈金英〉,是为府君高祖;妣任,诰封恭人。钦旌节孝翰林院编修讳范,为府君之曾祖;以诗、古文、经学着。入祀乡贤,附传国史,学者称姜坞先生;妣张。邑增生,讳斟元,为府君之祖;妣张,继妣徐。先大父讳骙;妣张,云南寻甸州吏目,讳曾辙公女。三代皆赠通奉大夫,妣皆赠夫人。府君兄弟四人。先伯父损轩府君,讳朔,貤封江苏高邮州知州。仲父讳銮,季父讳四和,早卒。「痛定录」曰:某生于县城内之北后街,大兄时年五岁。桐城大饥,死亡相继于道。先祖春树府君客广东,主讲香山书院。祖母徐太宜人已殁。醒庵府君年二十二,家居。张太宜人年二十四,操内政,日一饭一粥,减仆婢。内外惟留四人给役。
五十五年,庚戌,府君年六岁。
「痛定录」曰:某年六岁,始入学,与大兄同师方兰荪先生。季父万庭府君生五弟谦。
五十六年,辛亥,府君年七岁。
译姚公刚到军中,提出六条消灭贼寇的方略,其中八面合围进攻的建议,尤其抓住了贼人的要害;相国没有采纳。姚公见军政废弛,无法鼓舞士气,请求斩杀一名败坏军务的将官以示警戒;又没有被采用。然而相国一向看重姚公,遇到事情一定同他商议;姚公极力陈说,最终仍未被采用。姚公愤懑而无计可施,请求亲自督战。当时诸将之中,只有都统乌兰泰忠勇有谋,可以依靠他办理军务。提督向荣也是名将,但和都统不能相容。提督掌握重兵,相国的意向偏向他。姚公委屈自己,主动退让,希望两人同心协力以成事。他先后写信给二人,引用汾阳、临淮的事作比喻。都统认为有理,但提督的心意却无法改变。正围攻永安时,姚公和都统都主张攻打水窦,断绝贼人的外援;提督却一定要打开水窦,让贼人逃走,然后跟在后面追击。姚公上书幕府,竭力辨明这样做的错误,但相国最终听从了向荣的计策。于是贼人果然逃出,围攻桂林。都统因为前去救援而战死,贼势更加无法遏制。姚公也因此郁郁成疾,过了一年去世。姚公年轻时以文章闻名。三十岁时,以进士身份外放任用,任福建平和县知县,调任龙溪、台湾二县,署理海防同知、噶玛兰通判。不久遭逢父母丧事,罢官归家。服丧期满,改任江苏金坛县知县。历任元和、武进知县,擢升为高邮州知州。不久转任两淮盐务监掣同知,继而代理盐运使事务。没过多久,破格擢升为福建台湾道,加按察使衔。起初,嘉庆、道光年间,各省大吏如武陵赵文恪公、安化陶文毅公、侯官林文忠公,都是天下闻名的重臣。姚公先后做他们的属官,凭借循良能干而受到知遇,众人争相推荐,都说他可以大用。他升任台湾道时,先皇帝大概已经深深倚重他。适逢英国夷人入侵,东南内地各郡县望风溃败。中外大臣于是倡导和议,求得息事宁人。姚公孤悬海外,独自训练士卒,暗中筹划战守;英国夷人来犯时,他多次奋力作战将其击退,斩获很多。奏报送入朝廷后,皇上特赐花翎,兼给二品冠服,荫封一子为云骑尉,以表彰他的功劳。但姚公从此受到中外大臣嫉恨。不久,他们听信夷人的话,诬陷他冒领功劳,夺去官职,押入监狱议罪。没有几天,先皇帝发布特赦,宽免了他。以同知署理直隶州知州的身份,发往四川任职效力。四川大吏不喜欢姚公,上奏补授他为蓬州知州;他在前往乍雅、返回万里的途中,遍考西域的风土和形势。过了两年,请病归家。今皇帝再次召用他时,首先颁布明谕,极力称赞姚公和林则徐驱逐夷人的功劳,并罢黜当日嫉恨姚公的大臣。这大概仍是推行先皇帝怜悯并保全他的遗意;天下百姓和贤士都共同感叹这是大孝亲贤之举。姚公在垂暮之年,按道义不能不在军中效死,希望略微报答两朝皇帝的知遇之恩。世人却因为他没有使贼人按他的话离去而责怪他,哪里知道姚公的深心呢!姚公从牧令做到监司,所到之处都有贤能的声誉,他的政绩留在百姓当中,数也数不完。而在抗击英国夷人的战事中,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之人,都知道姚公的忠诚。他获罪时,众人争相为他申冤。只有姚公晚年的志向和事业光明显赫、宏大伟大,却至今被浮泛的流言遮蔽。因此应当特别为他立表,以示后世君子。姚公字石甫,号展和。卒于咸丰二年冬十月,享年六十八岁。他的世系、葬地、子孙、亲属、政绩、著述,都详载在他儿子浚昌的墓志状中,准备请有道德而能文章的人写志铭纳入墓穴,这里暂不详细列举。附录二 年谱 年谱 先父在道光七、八年间客居漳州时,正值为祖母张太夫人服丧。他回忆年少时的坎坷经历,按年代编叙成一书,名为《痛定录》。稿子没有完成,只详细写到十岁以前的事情。不肖之子浚昌重刊先父全集已经完成,追念先父一生的出处大节,吴、徐诸位所写的墓表、墓志虽然已经记述完备,但世人尚未知道的嘉言美行还很多。深恐日久逐渐湮没,谨把我侍奉相随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以及先父诗文笔记中的记载,拿平日遗留下来的手迹加以考证,直到从兄长和乡中先生那里听到的事情,也含泪续编为年谱如下。所写的话一定以事实为依据,不敢稍有虚妄诬蔑。自念才能浅薄,不能仰承先父的事业,如今这些缀述,或许可以在千百件中保存十分之一二罢了。同治庚午五月,儿子浚昌谨记。乾隆五十年乙巳十月七日丑时,先父出生。先父名莹,字石甫,号明叔,晚年号展和。又因“十幸”取名书斋,自号幸翁。世代是桐城麻溪姚氏。自前明景泰年间先祖、云南布政使参政旭公以来,以循吏著称。先福建汀州府知府、加按察副使衔之兰公,先兵部职方司主事、前兰溪县知县孙棐公,都是循吏,死后都入祀名宦祠和乡贤祠。到了本朝,先刑部尚书、谥号端恪、名文然的公,侍奉圣祖仁皇帝,是著名大臣,世宗宪皇帝特地下令将他祭祀于贤良祠。端恪公的幼子世基,任湖广罗田县知县,施行惠民政绩,死后入祀名宦祠。罗田公的次子、赠朝议大夫增生孔■〈金英〉,就是先父的高祖;祖母任氏,诰封恭人。钦赐旌表节孝的翰林院编修范公,是先父的曾祖;以诗、古文、经学著名。入祀乡贤祠,附传于国史,学者称姜坞先生;曾祖母张氏。邑增生斟元,是先父的祖父;祖母张氏,继祖母徐氏。先祖父名骙;祖母张氏,是云南寻甸州吏目的曾辙公之女。三代都赠通奉大夫,祖母们都赠夫人。先父兄弟四人。伯父损轩,名朔,因功加封为江苏高邮州知州。二伯父名銮,叔父名四和,早逝。《痛定录》说:我出生在县城内北后街,大哥当时五岁。桐城发生大饥荒,死人接连倒在道路上。先祖春树客居广东,主持讲授香山书院。祖母徐太宜人已经去世。醒庵先父二十二岁,居家。张太宜人二十四岁,主持家政,每天只吃一饭一粥,减少仆婢。内外只留下四个人服役。乾隆五十五年庚戌,先父六岁。《痛定录》说:我六岁这一年,开始入学,和大哥一同拜方兰荪先生为师。叔父万庭先父生下第五个弟弟谦。乾隆五十六年辛亥,先父七岁。
「痛定录」曰:是年,春树府君在江宁令醒庵府君鬻田宅偿债。先是,春树府君于祖行居八,兄弟五人。大伯祖亭人君,讳昭宇,岁贡生。次二伯祖讳羲轮,乾隆癸酉举人,广西南宁府同知。次五伯祖讳登,乾隆丙子举人,景山官学教习。次七伯祖讳励隆,邑庠生。自编修公以下,皆居北门之初复堂。薄田粗给,未尝析爨。及后,老宅人多,南宁君乃别买宅于北后街。春树府君,亦置宅相通,虽分居,而春树府君仍主家计,岁入财粟均之,固未有债也。及南宁君卒于署府任,春树府君乃不克家居。时,五伯祖、七伯祖已先亡,亭人伯祖主家计,数遭丧娶,岁又屡歉,家遂中落。春树府君以乾隆四十九年之粤东,明年即无分粟。未几,复畀以千金之债。醒庵府君支撑数年,至是益累。春树府君乃命鬻宅及徐太宜人奁田以偿,犹不足,并取七伯祖母张孺人遗田鬻三百金益之。其田载租百二十石,岁可入粟八十余石。七伯祖无子,春树府君以万庭府君后之。是田,万庭府君所应分也。季父时从春树府君江宁,贻醒庵府君书曰:公债,五房宜均,今八房独受其累,弟不敢私所有。醒庵府君挥涕而鬻之。旧宅既鬻,乃典儒学前赵氏宅。不三月,而赵氏取还,仓卒未有居。张太宜人携某兄弟假居于伯外祖菉园先生家,醒庵府君假居于马氏。是为荡析之始。其冬,乃典得南后街延陵市倪氏宅,移居不一月,醒庵府君遂之江宁。自是始幕游矣。
五十七年,壬子,府君年八岁。
「痛定录」曰:春树府君馆扬州,醒庵府君居江宁。张太宜人初居延陵市宅,犹用老妇一人许氏。以教某兄弟为急务,与荔香族伯祖共延张申仪先生。逾月,张先生出外,家伯环先生继之。未终岁,卒。乃定延家价人先生(维藩)。是年,庚甫堂叔中乡式,彦容堂伯生子豫,亭人伯祖为七十寿,初复堂贺客甚盛。张太宜人闭户萧然,惟典鬻衣物自给,不以急乏告人。亲戚中有知者,莫不嗟叹以为贤。
五十八年,癸丑,府君年九岁。
「痛定录」曰:时,家益乏。张太宜人悉遣仆妇,自临炊汲;素不任操作,十指皆流血。性喜洁,门庭内外洒扫修整。庭中大树广荫数院,每旦落叶盈庭,太宜人必亲自扫之。大兄时年十三,令扫其一而已。太宜人手持箕帚,未尝不谆谆以好学读书教某兄弟也。日延价人先生,供馔必精,夜则太宜人自课。某所读诗及周官二经,皆太宜人口授。大兄初讲书,太宜人隔窗听之,或不慧而师贷者,必自挞之。族戚闻者,皆贤之,以为是必能兴起吾家矣。
五十九年,甲寅,府君年十岁。
「痛定录」曰:夏,大水,室内水深三尺。张太宜人与某兄弟浮板以栖,断炊竟日。及暮,伯外祖菉园先生遣仆来,知之,馈以斗米、薪炭,乃得食。秋七月,春树府君卒于仪征县署。万庭府君在侧,主人为顾君之菼,赙赠粗给;醒庵府君自江宁奔赴。八月,奉丧归里。张太宜人初闻讣,大恸几绝。老妇张氏救之,得苏。设位成礼。族戚来吊者,咸叹异焉。十二月,某患痘,甚危。大兄每日黎明往候医。岁暮,衣薄,风雪中立檐下以俟,医者门启,见之感动,为先胗某,不责谢。某于是悲愤苦读,朝以日曙、夜四鼓不休,倦惟伏案而已。母怜之。冬夜深,辄呼冷,曰:我足僵矣。乃登床抱母足而眠。遂以为常。
嘉庆元年,丙辰,府君年十二岁。
时,家落甚,府君与伯父损轩公附学于邻塾。日怀二饼去,伺同学者饭,乃出饼对食,及暮始归。
三年,戊午,府君年十四岁。
吴子山遗诗序云:子山少余一岁,余年十四,同学于价人先生,余已好为诗歌矣。
五年,庚申,府君年十六岁。
时,里中张阮林先生(聪咸)年十八,能文,有才气,睥睨同辈。见府君,与语,大惊,尽焚所作曰:世固有不朽之业,此不可羞耶?遂相钦善。是岁,张菉园先生召至其家,授举业。
七年,壬戌,府君年十八岁。
与同里张阮林、方履周(遵道)、吴子山(廋)、族兄易卿(全)学古歌诗,有蔗林五子诗钞。
九年,甲子,府君年二十岁。
授经马氏从母家。先是,府君尝见知于家健庵先生。先生亡,府君往哭之恸。先生,故外祖纶斋公(裕昆)妹夫也。从母是日在其家见之,问曰:吊者多矣,此少年何哭之恸乎?姑曰:是尝见称于亡者。从母大异之,乃请于纶斋公,以先母字府君;既有沮者,从母力争,得之。是岁,因延府君课其二子。
十年,乙丑,府君年二十一岁。
五月,补安庆府学附生。初至郡,以资用乏,借寓于戚某家。既察某意倦,径归。时,从曾祖惜抱先生家居,问得故,畀白金,趣复往,遂以府试第一名入郡庠。十月,先母方淑人来归。
十一年,丙寅,府君年二十二岁。
译《痛定录》说:这一年,春树先父在江宁,醒庵先父卖田宅偿债。此前,春树先父在祖先这一支兄弟中排行第八,共有兄弟五人。大伯祖亭人,名昭宇,是岁贡生;第二位伯祖名羲轮,是乾隆癸酉举人,任广西南宁府同知;第五位伯祖名登,是乾隆丙子举人,任景山官学教习;第七位伯祖名励隆,是县学廪生。自编修公以下,都住在北门的初复堂。田地微薄,只能勉强供给,从未分家另炊。后来老宅人口增多,南宁公才另在北后街买宅。春树先父也置宅与之相通,虽然分开居住,但春树先父仍主持家计,把每年收入的粮食平均分配,本来并没有债务。等南宁公死在任所,春树先父便不能在家居住。当时第五、第七两位伯祖已经先后去世,亭人伯祖主持家计,屡遭丧事,又连年歉收,家道于是中落。春树先父于乾隆四十九年去了粤东,第二年就不再分给他粮食。不久,又给他增添了千金债务。醒庵先父支撑了几年,到这时负担更加沉重。春树先父于是命令卖掉住宅和徐太宜人的陪嫁田地来偿还,仍然不够,又拿第七伯祖母张孺人遗留下的田地卖得三百金补上。那些田地登记的租额是一百二十石,每年可以收入八十多石粮食。第七伯祖没有儿子,春树先父让万庭先父承继他的后嗣。这些田地本来应由万庭先父分得。叔父当时随春树先父在江宁,写信给醒庵先父说:‘公家的债务,五房应当平均承担,如今却让八房独自受累,弟弟不敢私占这些产业。’醒庵先父流着眼泪把田卖掉。旧宅卖掉以后,便典租儒学前赵家的住宅。不到三个月,赵家就来收回,仓促之间没有住处。张太宜人带着我们兄弟暂住在伯外祖菉园先生家,醒庵先父暂住在马家。这就是家产荡析、离散的开始。那年冬天,才典租到南后街延陵市倪家的住宅,搬去不到一个月,醒庵先父便前往江宁。从此开始在幕府中游走。乾隆五十七年壬子,先父八岁。《痛定录》说:春树先父在扬州设馆授徒,醒庵先父住在江宁。张太宜人刚住进延陵市的住宅时,还雇用一位许姓老妇。她把教育我们兄弟作为急务,和荔香族伯祖共同聘请张申仪先生。过了一个月,张先生出外,家伯环先生接替他。不满一年,家伯环先生去世。于是确定聘请延家的价人先生(维藩)。这一年,庚甫堂叔考中乡试,彦容堂伯生了儿子豫,亭人伯祖七十岁,初复堂的贺客非常多。张太宜人闭门居住,家中冷落,只靠典当、变卖衣物维持生活,从不因急迫贫乏向人求告。亲戚中知道这件事的,无不感叹,认为她贤德。乾隆五十八年癸丑,先父九岁。《痛定录》说:这时家里更加贫困。张太宜人把仆妇全部遣散,亲自做饭、挑水;她平素不习惯劳作,十指都流了血。她生性喜欢洁净,门庭内外都洒扫整理。庭院里有大树,树荫覆盖几个院子,每天早晨落叶铺满庭院,太宜人一定亲自扫除。大哥当时十三岁,她只让他扫其中一处。太宜人手拿簸箕扫帚,从未不耐烦地教导我们兄弟要好好学习、读书。每天延请价人先生,供给的饭菜一定精美;夜里则由太宜人亲自督课。我所读的《诗经》和《周官》两部经书,都是太宜人亲口教授的。大哥刚讲解经书时,太宜人隔窗听他讲;有时老师不聪明而误解,她一定亲自责打他。族人亲戚听说后,都认为她贤明,觉得这样下去一定能振兴我家。乾隆五十九年甲寅,先父十岁。《痛定录》说:夏天发生大水,屋内水深三尺。张太宜人和我们兄弟只能浮在木板上栖身,整天断炊。到了傍晚,伯外祖菉园先生派仆人来,知道情况后送来一斗米、柴和炭,这才有饭吃。秋七月,春树先父在仪征县署去世。万庭先父在他身边,主人顾君之菼赠送丧仪,勉强足用;醒庵先父从江宁赶来。八月,奉灵柩回乡。张太宜人刚听到讣告,悲痛得几乎气绝,老妇张氏救治她,才苏醒过来。设灵位举行丧礼。前来吊唁的族人亲戚,都惊叹不已。十二月,我患痘疹,病情十分危急。大哥每天黎明就去等候医生。年末衣服单薄,他在风雪中站在屋檐下等候;医生开门见到他,受到感动,先为我诊治,也不索取酬谢。我于是悲愤苦读,早晨直到天亮、夜里直到四更都不停,疲倦时只伏在案上。母亲怜惜我。冬夜深了,我常常喊冷,说:‘我的脚冻僵了。’于是上床抱着母亲的脚睡觉,后来成为常例。嘉庆元年丙辰,先父十二岁。当时家道衰落得很厉害,先父和伯父损轩公寄读于邻近私塾。每天带着两个饼去,等同学们吃饭时,才拿出饼来对着吃,到傍晚才回家。嘉庆三年戊午,先父十四岁。吴子山《遗诗序》说:子山比我小一岁,我十四岁时,和他一同在价人先生那里学习;那时我已经喜欢写诗歌了。嘉庆五年庚申,先父十六岁。当时乡里张阮林先生(聪咸)十八岁,能写文章,才气横溢,轻视同辈。他见到先父,和他交谈,大为惊异,把自己所写的文章全部烧掉,说:‘世上本来有可以不朽的事业,难道这些东西不值得羞愧吗?’于是两人相互敬重友善。这一年,张菉园先生把先父召到自己家中,教授制艺。嘉庆七年壬戌,先父十八岁。和同乡张阮林、方履周(遵道)、吴子山(廋)、族兄易卿(全)学习古歌诗,有《蔗林五子诗钞》。嘉庆九年甲子,先父二十岁。在马氏姨母家教授经书。此前,先父曾受到家健庵先生的赏识。先生去世后,先父前往哭祭,悲痛异常。先生原是外祖父纶斋公(裕昆)的妹夫。姨母当天在家中见到先父,问:‘吊唁的人很多,这个少年为什么哭得这样悲痛?’姑母说:‘他曾受到亡者的称许。’姨母非常惊异,于是向纶斋公请求,让先母认先父为义子;遇到阻挠的人,姨母极力争取,终于办成。这一年,姨母于是聘请先父教授她的两个儿子。嘉庆十年乙丑,先父二十一岁。五月,补入安庆府学为附生。刚到府城时,因为费用不足,借住在亲戚某家。后来察觉那家人已经厌倦,便直接回家。当时从曾祖惜抱先生住在家中,问明缘故,给他白银,催促他再去,于是以府试第一名进入府学。十月,先母方淑人嫁来。嘉庆十一年丙寅,先父二十二岁。
惜抱先生主讲敬敷书院。府君岁试居院中,先生与言学问文章之事,始得其要归而为之益力。家多藏书,皆姜坞府君所丹铅。府君博证精究,每有所作,不假思索,议论闳伟,与同里朱歌堂(雅)、方植之(东树)、徐六襄(璈)、左匡叔(朝第)、方竹吾(秉澄)、光栗园、(聪谐)、刘孟涂(开)、朱鲁岭(道文)为文章道义之交。
十二年,丁卯,府君年二十三岁。
四月,长姊生。七月,赴试金陵,馆钟山书院。一夕,同舍人见府君卧处火光照耀,一室惊起,则光从帐中出,府君寝方酣。久而渐隐。揭晓中式第十八名,座主为萍乡刘公(凤诰)、武陵赵公(慎畛),房师聊城梁公(本恭)。
十三年,戊辰,府君年二十四岁。
春,入都,试礼部,中式第三十二名。殿试三甲,归班铨选。初至都,惜抱先生门人陈公用光方为编修。时举子以得见先达贵人为幸,有观往者。府君辞之曰:试期且近,陈设为房官,而某幸中,则嫌疑不可白矣。秋假归,以选期甚远也,有去京夜、夜至津门、至杭州谒德馨祠等诗。十一月抵里。
十四年,己已,府君年二十五岁。
二月,往游浙,谒座主刘侍郎(时督浙学)。百文敏(百龄)督粤过桐,邀入幕;府君以醒庵公在粤,乃应其聘。五月,由家往江西,度大庾岭。七月,抵粤。海寇方扰,文敏日事招讨,因得悉知海上事。
十五年,庚午,府君年二十六岁。
在百文敏幕中。时,海寇张保新就抚,幕客竞以诗文颂功德,府君独无之。且进言曰:保骚害七郡,仇怨甚多,留此必为怨家所杀,释、治两不便。且四时之序,成功者退,盍暂息肩乎?文敏愕然曰:诺。旋乞假携保去。六月,赴香山,主讲榄山书院。七月,有游榄山记。
十六年,辛未,府君年二十七岁。
援经程鹤樵学使署中。总督松筠公至,以与惜抱先生有旧,颇相接待。十月,醒庵府君北归,公赠赆金四百助行资。
十七年,壬申,府君年二十八岁。
春,程学使任满去,有述遇诗。旋授经从化令王蓬壶署中。编辑姜坞公「援鹑堂诗文笔记」,六月刊行。是年夏,有励志赋。
十八年,癸酉,府君年二十九岁。
在从化。有黄香石诗序、复座师赵分巡书、遇梅壮士、雨夕、怀家兄伯符等诗。
十九年,甲戌,府君年三十岁。
在从化。春往惠州谒座主赵公(时为惠潮道),留十日,有谒东坡遗像、元妙观等诗。秋,病疟。有九日登大奎阁诗。将赴选,是月辞王君去,有留别诗、赠王栻序。及二十一日,至广州,闻张阮林殁于京师,作长篇哭之。十月七日,三十初度,有奴子进鸡酒有感等诗。十一月,北归,有南至日抵筠门岭诗,十二月杪,至里。是冬,自叙后湘诗集(与张阮林论家学书,亦是年作)。
二十年,乙亥,府君年三十一岁。
三月,自里往浙,过金陵,省惜抱先生于钟山书院,有赠管异之、酬马湘帆等诗。秋,由河南赴都,有舒城道中、邓城道中、许昌怀古及再至京师呈诸公诗。闻惜抱先生殁,为位于都城西哭之,作行状。
二十一年,丙子,府君年三十二岁。
春,谒选,得福建平和县知县。赴官,过钱塘,谒督学汪文端(廷珍)。先是,文端尝闻府君名,未见,语刘金门侍郎曰:吾督学安徽,佳士无所遗,而不能得姚某,君乃暗中得之,何快也!及督浙学,数寓书所知,问府君。至是,谒见,纵谈三日,索观诗文,叹曰:国士也,慎自爱。题辞卷首,有曰:众鸟啁啾中,独见孤凤皇。府君重编文集时,载之以识知音最先。夏抵闽,闰六月,莅任。平和俗好斗健讼,府君受事后,严捕诛锄强暴,听断劝谕悉以至诚。每亲临四乡,皆自出费用,即有围捕,亦以身先,未尝轻假营伍。所至鸡犬不惊,民无扰攘,风俗一变。总督汪公(志伊)、巡抚王公,皆异之。有复李按察书、复江尚书书(皆莅任后两月作)、再复汪尚书书。是岁,迎醒庵府君暨张太夫人就养。
二十二年,丁丑,府君年三十三岁。
译惜抱先生主持敬敷书院。先父参加岁试时住在书院,先生和他谈论学问文章的事情,他才领会其中要旨,回去后更加努力。家中藏书很多,都是姜坞先父校勘批注过的。先父广泛考证,精心研究,每次写文章都不假思索,议论宏大;他和同乡朱歌堂(雅)、方植之(东树)、徐六襄(璈)、左匡叔(朝第)、方竹吾(秉澄)、光栗园(聪谐)、刘孟涂(开)、朱鲁岭(道文)成为文章和道义上的朋友。嘉庆十二年丁卯,先父二十三岁。四月,长姐出生。七月,赴金陵应试,住在钟山书院。一天夜里,同住的人看见先父睡觉的地方火光照耀,整个房间都惊醒了,原来光芒是从帐子里发出的,而先父正睡得很熟。过了很久,光才渐渐消失。放榜时考中第十八名,座主是萍乡刘公(凤诰)、武陵赵公(慎畛),房师是聊城梁公(本恭)。嘉庆十三年戊辰,先父二十四岁。春天,进京参加礼部会试,考中第三十二名。殿试列三甲,回班等待铨选。刚到京城时,惜抱先生的门人陈公用光正在任编修。当时举子把能够拜见前辈显贵视为幸运,有人来看望。先父推辞说:‘考试日期将近,陈公担任房官,如果我有幸考中,就会有嫌疑而无法说明了。’秋天请假回乡,因为选期还很远,写有《去京夜》《夜至津门》《至杭州谒德馨祠》等诗。十一月到达家乡。嘉庆十四年己巳,先父二十五岁。二月,前往浙江游历,拜谒座主刘侍郎(当时督理浙江学政)。百文敏(百龄)督理两广经过桐城,邀请先父入幕;先父因为醒庵公正在广东,于是接受聘请。五月,从家乡前往江西,翻越大庾岭。七月,到达广东。当时海盗正骚扰,文敏每天处理招抚和讨伐之事,先父因此得以详细了解海上的情况。嘉庆十五年庚午,先父二十六岁。在百文敏幕中。当时海盗张保新刚接受招抚,幕僚们争相写诗作文歌颂功德,只有先父没有这样做。他还进言说:‘张保骚扰危害七郡,仇家怨恨很多,把他留在这里一定会被仇家杀死;释放他、治办他都不方便。况且四时运行,功成之后就应退处,为什么不暂且歇息呢?’文敏惊愕地说:‘好。’不久便请假带着张保离开。六月,前往香山,主持讲授榄山书院。七月,写有《游榄山记》。嘉庆十六年辛未,先父二十七岁。凭经学被聘入程鹤樵学使的署中。总督松筠公到来,因为同惜抱先生有旧交,对先父颇为接待。十月,醒庵先父北归,松筠公赠送四百金作旅费。嘉庆十七年壬申,先父二十八岁。春天,程学使任期届满离去,先父写有《述遇》诗。不久,受聘到从化县令王蓬壶的署中教授经书。编校姜坞公的《援鹑堂诗文笔记》,六月刊行。这年夏天,写有《励志赋》。嘉庆十八年癸酉,先父二十九岁。在从化。有《黄香石诗序》《复座师赵分巡书》,以及《遇梅壮士》《雨夕》《怀家兄伯符》等诗。嘉庆十九年甲戌,先父三十岁。在从化。春天前往惠州拜谒座主赵公(当时任惠潮道),停留十天,写有《谒东坡遗像》《元妙观》等诗。秋天,取道河南赴京,写有《舒城道中》《邓城道中》《许昌怀古》及《再至京师呈诸公》等诗。听说惜抱先生去世,便在京城西部设位哭祭,并写了行状。十月七日,三十岁初度,写有《奴子进鸡酒有感》等诗。十一月北归,写有《南至日抵筠门岭》诗;十二月底到达家乡。这年冬天,写有《自叙后湘诗集》;《与张阮林论家学书》也是这一年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二十一日〕 嘉庆二十年乙亥,先父三十一岁。三月,从家乡前往浙江,经过金陵,在钟山书院拜访惜抱先生,写有《赠管异之》《酬马湘帆》等诗。秋天,从河南赴京,写有《舒城道中》《邓城道中》《许昌怀古》及《再至京师呈诸公》等诗。听说惜抱先生去世,便在京城西部设灵位哭祭,并写了行状。嘉庆二十一年丙子,先父三十二岁。春天,参加铨选,获得福建平和县知县一职。赴任时经过钱塘,拜谒督学汪文端(廷珍)。此前,文端曾听说先父的名声,却没有见过他,对刘金门侍郎说:‘我督学安徽时,优秀士子一个也没有遗漏,却没有能够得到姚某,您竟然暗中得到他,多么痛快!’后来督理浙江学政,又几次写信给熟人,询问先父。到这时先父前往拜见,两人畅谈三天,汪公索要诗文观看,感叹说:‘这是国士,你要谨慎自爱。’他在卷首题词,其中有:‘群鸟啁啾之中,独自看见一只孤凤。’先父重编文集时,把它收入书中,以表明最早赏识自己的知音。夏天到达福建,闰六月到任。平和风俗喜欢斗殴逞强、好打官司,先父受理事务后,严厉捕捉诛除强暴之徒,审理案件和劝导百姓全都出于至诚。每次亲自巡行四乡,都自己出钱;即使围捕罪犯,也身先士卒,从不轻易借用营伍。所到之处鸡犬不惊,百姓没有骚扰动乱,风俗大为改变。总督汪公(志伊)、巡抚王公都认为奇异。有《复李按察书》《复江尚书书》(都是到任后两个月所作)及《再复汪尚书书》。这一年,迎接醒庵先父和张太夫人来奉养。嘉庆二十二年丁丑,先父三十三岁。
在平和任。春,兴九和书院,出养廉倡率。有劝修书院告示、谕各姓家长捐簿题引、与吴孝廉光国书。冬,调龙溪知县。龙溪悍风尤甚,械斗仇杀无虚日,盗贼因之四出,官兵无如何。府君至,曰:此乱民也,非绳以重典不可。然仇怨各有所由,比年民皆不见官,无以自达,官但据告词捕犯,十九富人而当捕者,反不在告中,何以服民?乃请于道府及总兵官。旧案告犯,悉停拘捕,召徕乡民入城,使自陈,日为平断曲直。更选民年二十以上、四十以下壮勇者,养之击捕盗贼。手擒巨恶数人,讯实罪状,胪榜郭门,使万人环观而毙之,远近股栗。于是,循行田野,亲至各社,晓以大义,经其疆理,字其幼孤。暇则课农劝学,一时弃刃修和者七百余社,漳人大悦。时,闽督为董文恪公(教增),深器府君。尝称为闽吏第一,屡见访以大政。每守令至漳,必语曰:治法可问姚令。而忌者自是起矣。
二十三年,戊寅,府君年三十四岁。
在龙溪任。漳守方颖斋(传穟)访求治法,府君为陈其要。太守韪之,由是相得。是岁,调台湾知县。漳人上书乞留者,日千百数,镇道亦以为言。制府许之,更留逾岁。
二十四年,己卯,府君年三十五岁。
春,调台湾。台湾孤悬海外,叛乱不常。府君不务苛细,惟一以恩信抚之,深得士民心。旋兼理海防同知。
二十五年,庚辰,府君年三十六岁。
在台湾任。正月,郡兵群博于市,府君肩舆过,弗避,呵之,皆走。一兵诬县役掠钱相争,府君命之跪而问之,众散兵疑将责此兵,群呼持械出者数十人,欲夺之去。府君乃下舆,手以铁索絷此兵,往迎之曰:汝敢抗拒,皆死矣。众愕然,不敢犯。乃手牵之,步至总兵官署。众大惧,求免,不许,卒责黜十数人,而禁其博。自是,所过兵皆畏避。九月,兴化、云霄二营兵斗,复谋夜榷杀诸将,仓卒戒严。府君亦夜出周视,众兵见府君过,皆跪,好谕之曰:吾知斗非汝意,特恐为人所劫,故自防耳。毋释仗,毋妄出,出则不直在汝,彼乘虚入矣。众兵大喜曰:县主爱我。竟夜寂然,天明罢散。总兵贯数人耳以徇,诸军肃然。台湾俗信鬼,旧有五妖神祟,人民许某为妖祟将死,其兄盛礼迎祀。府君闻之,乃作判,舁其像至,笞而毁之,妖遂绝。
道光元年,辛巳,府君年三十七岁。
春,摄噶玛兰通判事。六月癸未,大风甚雨,伐木坏屋,禾大伤,继以疫。府君以事在郡,闻之,急驰回,周巡原野,抚恤灾伤,为请缓征,并制药疗其病,民大悦。淡水男子朱蔚,自称明后,妄造妖言,入噶玛兰煽惑愚民,图为乱。府君访获之,或忌其事,倡言于郡曰:小民颠疾耳。时方太平,焉有此事?府君以党证明确,妖书、木印、悖诗皆具,台湾人情浮动,当以朱一贵、林爽文为戒,将力争之。大父醒庵公曰:无事也。事关酿乱,有司之责,幸未起,获其首逆,诛否听于上官,且吾不愿汝以多杀为能也。命出所获物尽献而焚之。蔚至郡,屡讯皆实,卒以狂疾抵罪。府君之任台湾县也,台湾戍兵皆自内地更调,数骄横不法,台道叶公(世倬)欲改募台人。府君曰:如此,是无台湾也。曩为台人反侧,故戍以内兵,一百四十余年矣,一旦改用台人,谁与镇守乎?又以民船代运官榖,为商病,议罢之,改为官运。府君曰:曩以福、漳、泉三郡产榖少,兵食不足,而台地乏银、多榖,故以有易无,台运榖而司运饷,改之是两乏也。且台榖岁运十余万石,民船配载每舟百三十石,多者百八十石耳。其自载货,皆三、四千石,官给水脚,即有不敷,口员亦有所费,然尚不致于困。若罢为官运,榖十万石、舟以二千为率,法当用五十艘;艘工料以五千为率,当费金二十五万;合弁兵、舵工、水手每舟不下数十人,岁费金又数万。海舟驾驶,三年当一修,费又数万。重洋风涛不测,一有沈失,舟榖两亡,是漕艘之外,又增国家一病也。叶以为梗议,噶玛兰之调,实难府君也。及抵任,乃获著名海盗林牛等十余人。先是,有诏提督罗公(斯举)渡台擒捕,至则府君已计诱获之。罗公大喜,飞章以闻。道府欲沮之,台镇音登额公不可,乃奏,而府君已以龙溪别案去职矣。先是,在龙溪时,总督董公有公事下道府州县议。府君状上,董公大悦,遽止道府,勿再议。上官益忌之。县民郑源者,与族人有隙,率亲众毙之,掠其财物。府君获源服罪,既报,未及解省,去。逾二年,新漳守至,忌者毁之,乃反郑源狱,以为盗,劾府君勘报未会营。时,台道叶公、汀漳龙道孙公,已相继为藩抚矣。奏上,部胥索银三千两。府君不与,遂议革职。以获盗事,特旨送部引见。
二年,壬午,府君年三十八岁。
译任平和县知县。春天,兴办九和书院,拿养廉银出资倡导。有《劝修书院告示》《谕各姓家长捐簿题引》《与吴孝廉光国书》。冬天,调任龙溪县知县。龙溪的强悍风气尤其严重,械斗仇杀没有一天停止,盗贼也因此四处出没,官兵无法对付。先父到任后说:‘这些是乱民,不用重典惩治不行。’但各家的仇怨都有缘由,近年来百姓都见不到官员,没有办法自己申诉;官府只根据状词捕捉罪犯,十有八九抓的是富人,而真正应当捕捉的人反而不在状词中,这怎么能使百姓服气?于是向道台、知府和总兵官请示。旧案中被告发的人,全部停止拘捕;召集乡民进城,让他们自行陈述;每天审理,辨明曲直。又挑选民间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健壮勇士,供养他们,让他们负责捕盗。亲手擒获几个大恶之徒,审讯查实罪状后,张榜于城门,让万人围观,将他们处死,远近之人都恐惧战栗。于是巡行田野,亲自到各社,把大义讲给百姓听,划定疆界,抚养幼孤。有空就督促农事、劝勉读书,一时之间弃刃修和的村社有七百多个,漳州人非常高兴。当时福建总督是董文恪公(教增),十分器重先父,曾称赞他为福建属吏第一,屡次来访,向他询问重大政务。每当有守令到漳州,总督必定说:‘治理的方法可以向姚县令请教。’嫉妒他的人从此便出现了。嘉庆二十三年戊寅,先父三十四岁。任龙溪县知县。漳州太守方颖斋(传穟)来访,寻求治理的方法,先父为他陈述要领。太守认为很对,因此两人关系融洽。这一年,调任台湾县知县。漳州百姓上书请求挽留,每天有成百上千人;镇台、道台也为此进言。制府答应了,先父又留任一年多。嘉庆二十四年己卯,先父三十五岁。春天,调任台湾县。台湾孤悬海外,叛乱不时发生。先父不致力于苛细之政,只是一心用恩惠和信用安抚百姓,深得士人和百姓的拥护。不久兼理海防同知事务。嘉庆二十五年庚辰,先父三十六岁。任台湾县知县。正月,郡中士兵聚集在市上赌博,先父乘轿经过,并不躲避,呵斥他们,众人都逃走了。有一名士兵诬称县役抢钱,双方争执,先父命令他跪下审问;众兵散去后,怀疑先父将责罚这名士兵,几十人呼喊着拿兵器出来,想把他抢走。先父于是下轿,亲手用铁索捆住这名士兵,迎上前说:‘你们敢抗拒,全都要死!’众人惊愕,不敢冒犯。先父亲手牵着他,步行到总兵官署。众兵非常害怕,纷纷求免,但先父不许,最终责罚罢黜十多人,并禁止他们赌博。从此先父经过的地方,士兵都畏惧躲避。九月,兴化、云霄两个营的士兵发生斗殴,又谋划夜里杀害各位将领,仓促之间实行戒严。先父也在夜里出巡,士兵看见他经过,都跪下;先父好言劝导:‘我知道斗殴不是你们的本意,只是怕被人劫持,所以自行防备。不要放下兵器,也不要胡乱出营;一旦出去,理亏的就不是你们,而是对方乘虚而入了。’士兵们非常高兴,说:‘县主爱护我们。’整夜寂静无事,天亮后解除戒严。总兵把几个人割耳示众,各军于是肃然。台湾风俗迷信鬼神,过去有五个妖神作祟,百姓许某认为自己将因妖祟而死,他的哥哥隆重地迎接并祭祀。先父听说后,写成判词,把神像抬来,鞭打并毁掉,妖祟于是绝迹。道光元年辛巳,先父三十七岁。春天,代理噶玛兰通判事务。六月癸未日,狂风暴雨,树木被刮倒,房屋被毁,庄稼严重受损,接着又发生瘟疫。先父因公在府城,听说后急忙奔驰回去,巡视原野,抚恤灾民,请求缓征赋税,并配制药物医治疫病,百姓非常高兴。淡水男子朱蔚自称明朝后裔,胡乱编造妖言,进入噶玛兰煽动愚民,企图作乱。先父访查捕获了他,有人忌惮此事,在府城散布言论说:‘不过是小民疯病罢了。当时正值太平,哪里会有这种事?’先父根据党羽证词查明事实,妖书、木印、悖逆诗歌都已具备;台湾人心浮动,应当以朱一贵、林爽文为鉴,必须力争追究。醒庵大父说:‘不要制造事端。事情关系到酿成叛乱,这是主管官员的责任。幸好还没有发动,抓到首逆后,是否诛杀听凭上官决定;而且我不愿你把多杀人当作能干。’于是命令把所获物品全部拿出来烧掉。朱蔚押到府城后,多次审讯都与事实相符,最终以疯狂疾病论罪。先父任台湾县知县时,台湾戍兵都从内地轮调而来,屡屡骄横违法,台道叶公(世倬)想改为招募台湾人。先父说:‘这样一来,就等于没有台湾了。过去因为台湾人反复不安,所以用内地兵驻守,已经一百四十多年了;一旦改用台湾人,谁来镇守呢?’ 又有人提议用民船代替运输官粮,因为给商人造成困难,便主张取消,改为官府运输。先父说:‘过去福建、漳州、泉州三郡出产粮食少,军粮不足,而台湾缺少白银、粮食多,所以用有余交换不足,由台湾运输粮食,司运部门运输军饷;如果改掉,两方面都会缺乏。况且台湾每年运输十多万石粮食,民船分摊装载,每船一百三十石,多的也不过一百八十石。船只自己还要装载货物,总共都是三四千石;官府支付水脚,即便不够,船户也还有些费用可得,尚不至于困窘。若取消民运而改为官运,按十万石粮食、每船二千石计算,按规定应使用五十艘船;每艘船的工料按五千金计算,就要花费二十五万金;再加上弁兵、舵工、水手,每船不少于几十人,每年还要花费几万金。海船驾驶三年应当整修一次,又要花费几万金。远洋风涛不可预测,一旦沉船,船和粮食全部损失,这就在漕船之外,又给国家增加一项祸患。’叶公认为这是阻挠议论;调任噶玛兰,实际上是要为难先父。等先父到任后,便捕获著名海盗林牛等十多人。此前,朝廷曾下诏命提督罗公(斯举)渡海到台湾擒捕;罗公到达时,先父已经设法诱捕了他们。罗公非常高兴,立即写奏章报告朝廷。道台、知府想要阻止这件事,台湾镇台音登额公不同意,于是上奏;但先父已经因为龙溪的另一案件离职了。此前,先父在龙溪任职时,总督董公有公事下发给道、府、州、县讨论。先父写成意见上报,董公非常高兴,立即命令道府不必再议。上官更加嫉恨他。县民郑源和族人有嫌隙,带领亲属和众人把族人杀死,抢掠他的财物。先父捕获郑源,使他认罪,已经上报,还没有押解到省城,先父便离职了。过了两年,新任漳州太守到任,嫉恨先父的人诋毁他,于是反过来改变郑源一案,把郑源说成盗贼,弹劾先父审勘上报时没有会同营兵。此时,台道叶公、汀漳龙道孙公已经先后升任藩司、巡抚。奏章上报后,部中书吏索要三千两银子。先父不给,于是议决革职。因为有捕盗的功劳,皇上特旨命他送部引见。道光二年壬午,先父三十八岁。
在台湾。府君之去台邑也,台人大失望,群走道府乞留。噶玛兰人闻之,恐为所夺,亦群赴郡争之,台人犹望其返。及罢职,乃大冤之。府君旅寓甚乏,两地士民■〈贝鬼〉薪米不绝,且醵金为偿官负。公私部署既竣,登舟内渡,醒庵府君疾忽大作;十月二十八日,卒于鹿耳门舟中,乃扶榇至福州。是年,督抚以前台湾道叶公言,欲改班兵之制,台镇观喜公疑不能决,就府君问策。为议上之,镇军亟以为然,而叶擢闽抚,面对犹及此事,上命与总督筹之。及赵文恪督闽见,此议乃罢。颜惺甫尚书(检)抚闽,察府君被议之枉,将奏白之,属台镇音登额公促府君内渡。且曰:荐牍已具,待若来即发矣。府君牵于通负,未行,而颜督几辅去。
三年,癸未,府君年三十九岁。
春,抵福州,将谋送先大父榇归,而困不能行。适赵文恪来督闽浙军,留之,乃奉张太夫人寓省治。伯父损轩府君,扶榇归里。府君在闽日久,洞悉利弊,赵公多所咨访。于是,忌者日众,乃力辞出省,游福清,忌者不已。适颖斋方公调任台湾,邀同往,遂渡海。十月至台,士民争以鼓吹来迎。府君感方公及文恪知遇,知无不言,所欲建白而未果者,悉白二公行之。时人以方蓝廷珍之东征。
四年,甲申,府君年四十岁。
在台湾。三月,有夷船私泊鸡笼港,@售鸦片;至八月,未去。署总兵赵公(裕福)欲以巡视为名,亲赴南路。府君以为示弱外夷,且供亿浩繁,上书孔兵备(昭虔)止之。五月,抚军孙公(尔准)巡台,欲开埔里、水里二社,如噶玛兰故事。方公询之府君。府君曰:必欲开二社,其要有八。和睦番民,一也。通事必求良善,二也。官课、番租不可混淆,三也。界址作何启闭,四也。官荒招佃永除业户之名,五也。用佃万人,不可无头人经理,六也。埔里地在万山中,为全台之要领、前后山海之关键,去彰化县城窵远,非微员所能镇抚,不得不略如厅制;文武廉俸、兵饷作何筹计,七也。开通北路一溪,以便舟楫,八也。然又必得经理之人,才识足以干事、操守足以信众,乃可。方公具陈其说,孙公见而难之,遂寝。
五年,乙酉,府君年四十一岁。
正月,服阕。三月溯,辞方太守内渡,至澎湖,忽遇北风,舟南驶,不可收。两日夜,达粤东之惠来,遂经潮至漳;过平和,士民遮留,演剧相贺,再宿而去。四月,至福州,将赴都,大府不为出考,顾作诗送行,辞意甚美。五月,由闽登舟。七月,抵里。十月,自里中起程入都。
六年,丙戌,府君年四十二岁。
正月,至京,引见,奉旨以获盗功,改为降二级调用,遵例捐复原官,归部铨选。户部执闽中盐课事往返诘问,既白,九月,吏部始注册。张太夫人命告近省,府君请于部,次年三月当选。十二月二十六日,张太夫人卒于福州。
七年,丁亥,府君年四十三岁。
三月,在都中,接张太夫人忧信。十三日,出都。闰五月二十日,至福州;贫不能支。方颖斋观察时为汀漳龙道,招往。六月,至漳州。十二月,回福州。
八年,戊子,府君年四十四岁。
二月,至漳州。九月,回福州;遣眷属回里。十二月,复至漳州。韩桂舲侍郎(崧)抚闽莅任,郎询府君近状,并访闽中时政得失,府君有答书。
九年,己丑,府君年四十五岁。
在漳州。四月,有游开元寺诸诗。十月,至福州。十二月,往宁波。
十年,庚寅,府君年四十六岁。
正月,至宁波,有宿建阳县等诗。三月,自宁波还,过杭州,修先副使公德馨祠。二十一日,于净慈寺右侧崖居庵后得小阁,有龛祀公像。乃以二十六日祭于祠。二十八日祭于阁,为文记之。四月,返里。八月,赴武陵,过荆州。时,光栗园先生方为荆宜施道。留五日,有赠诗。九月,至武陵,谒赵文恪公墓。舟至城下,是夜公季子敦诒有事先茔,梦公呼曰:迪光起,远客至矣。迪光,敦诒小字也。十月二十七日,自武陵返棹,有别赵惕吾兄弟诗。
十一年,辛卯,府君四十七岁。
译在台湾。先父离开台湾县时,台湾人非常失望,纷纷跑到道台、府台处请求挽留。噶玛兰人听说后,担心被台湾人抢走,也纷纷到府城争取留住他;台湾人仍然盼望他回来。等到他被罢职,台湾人便大为申冤。先父旅居在外,生活非常困乏,两地士民不断送来柴米,还集资替他偿还官府债务。公私事务部署完毕后,他登船渡海内渡,醒庵先父的病忽然加重;十月二十八日,死在鹿耳门船中,于是扶灵柩到福州。这一年,督抚根据前台湾道叶公的意见,想改革班兵制度,台湾镇观喜公疑惑不能决定,便到先父那里询问办法。先父提出意见上报,镇军立即认为正确;而叶公升任福建巡抚,入京陛见时仍谈到这件事,皇上命他和总督筹议。等赵文恪督理福建时,这项议案才被取消。颜惺甫尚书(检)任福建巡抚,察知先父被议处实属冤枉,准备上奏为他申辩,嘱咐台湾镇音登额公催促先父内渡,并说:‘荐举的文书已经准备好了,等你一来就发出。’先父被拖累于偿还官府债务,未能成行,而颜公也将离任回京。道光三年癸未,先父三十九岁。春天,到达福州,正准备送祖父的灵柩回乡,却因困顿无法成行。恰好赵文恪来督理闽浙军务,留住了他,于是奉张太夫人住在省治。伯父损轩先父护送灵柩回乡。先父在福建日久,完全了解各项利弊,赵公多次向他询问。于是嫉恨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便极力辞去省城事务,游历福清,但嫉恨者仍不停止。正好颖斋方公调任台湾,邀请他一同前往,于是渡海。十月到台湾,士民争相奏乐吹打前来迎接。先父感念方公和文恪公的知遇,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过去想要提出而未能实现的事情,都向二公说明,请他们施行。当时人们把这比作方蓝廷珍东征。道光四年甲申,先父四十岁。在台湾。三月,有夷船私自停泊在鸡笼港,@售卖鸦片;到八月还没有离去。署理总兵赵公(裕福)想以巡视为名亲自前往南路。先父认为这会向外夷显示软弱,而且供给费用浩繁,便上书孔兵备(昭虔)劝止。五月,巡抚孙公(尔准)巡视台湾,想开发埔里、水里两个社,仿照噶玛兰的旧例。方公向先父询问。先父说:‘如果一定要开发这两个社,关键有八点:一是和睦番民;二是通事一定要选品行良善的人;三是官课和番租不能混淆;四是界址应当怎样开放、封闭;五是官荒招佃后,永远废除业户之名;六是使用佃户万人,不可没有头人管理;七是埔里地处万山之中,是全台的要地,也是前后山海路的关隘,距离彰化县城遥远,不是低级官员所能镇抚的,不能不大略按照厅的制度办理;文武官员的廉俸、兵饷如何筹措,也须规划;八是开通北路的一条溪流,以便利舟楫。然而还必须得到负责经营的人,此人才能足以办事,操守足以取信于民,才可以实行。’方公把他的意见完整陈述,孙公见后认为困难,于是搁置此事。道光五年乙酉,先父四十一岁。正月,服丧期满。三月,沿水路逆流而上,辞别方太守,渡过海峡,到了澎湖,忽然遇到北风,船向南驶去,无法收住。经过两天两夜,到达粤东惠来,于是经潮州到漳州;经过平和时,士民拦路挽留,演戏庆贺,住了两夜才离开。四月,到了福州,将要赴京,大府没有为他出具考核文书,只作诗为他送行,诗中辞意十分优美。五月,从福建登船。七月,抵达故里。十月,从故里启程进京。六年,丙戌年,府君四十二岁。正月,到了京城,接受引见,奉旨因捕盗有功,改为降二级调用;依照惯例捐资恢复原官,回吏部候选。户部拿福建盐课的事情反复诘问,事情查明后,九月,吏部才登记备案。张太夫人命人告知近省的官员,府君向吏部请示,次年三月应当选补。十二月二十六日,张太夫人在福州去世。七年,丁亥年,府君四十三岁。三月,在京城接到张太夫人去世的讣信。十三日,离开京城。闰五月二十日,到达福州;因贫困无力支撑。正值方颖斋观察任汀漳龙道,便招他前往。六月,到了漳州。十二月,回到福州。八年,戊子年,府君四十四岁。二月,到了漳州。九月,回福州;派家眷回故里。十二月,又到漳州。韩桂舲侍郎(崧)任福建巡抚,询问府君近况,并访求福建时政的得失,府君作了答书。九年,己丑年,府君四十五岁。在漳州。四月,有游览开元寺所作的几首诗。十月,到了福州。十二月,前往宁波。十年,庚寅年,府君四十六岁。正月,到了宁波,有宿于建阳县等地所作的诗。三月,从宁波返回,经过杭州,修缮先副使公德馨的祠堂。二十一日,在净慈寺右侧的崖居庵后发现一座小阁,阁中有龛供奉公的画像,于是在二十六日到祠堂祭祀,二十八日又到小阁祭祀,并撰文记述此事。四月,回到故里。八月,前往武陵,经过荆州。当时光栗园先生正任荆宜施道,停留五天,有赠诗。九月,到了武陵,拜谒赵文恪公墓。船到城下,当夜赵公的季子敦诒正在先人墓地办事,梦见赵公呼唤他说:“迪光起来,远方的客人到了。”迪光是敦诒的字。十月二十七日,从武陵返航,作有送别赵惕吾兄弟的诗。十一年,辛卯年,府君四十七岁。
二月二十四日,自里中北上。三月,至京。七月,江南水灾,总督陶公(澍)、巡抚程公(祖洛)奏请拣发知县六人,初十日引见,奉旨发往江苏。八月朔,出京。二十八日,至江宁。九月,方伯林公(则徐)邀入幕,襄理公事,辞之。初五日,制军委随往清江浦。十九日,至御黄坝,督河会委会同厅营筹备粮船回空开坝倒塘事宜。十一月,粮艘全数渡黄。初四日,回省,行至扬州。十一月,方伯赵公(盛)檄委随行查账,辞之。武进讼棍庄午可,数致大狱,历年拒捕不能获,程抚军谕府君往密查。府君以庄午可姻族皆衣冠士类,声气广远,治之必遭非谤,请免给文札,盖欲以计擒之也。及自苏回常,而营县已先二日以八百人轻进偾事。臬司额腾伊公委随营询商事宜,辞不获已,适中丞有密谕,乃回苏(及府君莅武进任,知用兵非计,以午可阻水自固,乃掘涸之,又设计离散其羽党。午可穷蹙,逃入皖南境。府君禀请江苏、安徽委员会缉,旋获于宣城之某村。抵暮,无所系,暂寄宣城狱中。知县龚某,遂攘其功,即夜具报,及安抚察知,已入告矣。某竟以是超迁,不数年至大官)。是年,兄孝生。
十二年,壬辰,府君年四十八岁。
权武进知县事,二月莅任。先是,督抚奏浚孟渎三河,以辛卯冬兴工;未几,雨雪盛,工坏,奏缓期。及府君受篆,抚军檄速兴修。府君曰:水利之兴,原以利农,今方春中,使民废耕而工作非便。且三河皆以淤不通江,故浚之以溉民田。若兴工,则首尾筑坝,涓滴不入三河,工长一百六十余里,民田待灌者数十万亩,今悉断其流,利未兴而受害已大矣。况竣工不止百日之期,已及盛夏,大雨时行,工必再坏。力请改期,乃奏请秋后兴工。武进故当孔道,时值台湾张丙之乱,豫、陕官兵络绎南下,供应浩繁。孟渎三河大工,至冬未已,漕艘毕集,府君晓夜扁舟与夫役奔走河干者三月,有示从役诸人诗。是岁,题补金坛县知县。
十三年,癸巳,府君年四十九岁。
在武进任。二月,孟渎三河工成。初五日,不孝浚昌生。八月,重刊东溟文集、后湘诗集成,李申耆(兆洛)、毛生甫(岳生)两先生编校。冬,调署元和知县;前任平大令(瀚)有贤名,亏白粮万石,罣吏议,上官檄府君代之,而粮艘待兑急,府君贷于僚、拓于家,兼旬事办。平君谴释,而府君负累遂数万矣。是年,卜兆于桐城义津桥之尤冲,请伯父损轩府君奉先曾大父春树公、妣张太夫人、徐太夫人葬之,以祖姑、四姑附张太夫人侧。重编先编修公援鹑堂笔记,延同里方植之先生校勘。
十四年,甲午,府君年五十岁。
在元和任。是年,有诏中外大臣明保人才。江督陶公、苏抚林公,以府君名上,未引见,旋题升高邮州知州。未赴任,调署淮南监掣同知。
十五年,乙未,府君年五十一岁。
在监掣任(是年题补)。七月,筹浚仪征运盐河。十月,兴工,有挑工章程议状。
重刊援鹑堂笔记成。十一月,护理运司篆。
十六年,丙申,府君年五十二岁。
在护运司任。秋,入都引见。
十七年,丁酉,府君年五十三岁。
二月,两淮盐运使刘公(万程)以奏销缺额忧极,自□□□□公奏请府君护理。时,商力疲乏,运司初亡,众商莫知所措。府君请于陶公,应领给还窝价纳现价六两者,准以窝价抵银四两,银不出库而坐收四十万之利。又晓以利害,群商悦服。旬日间,奏销遂足八分以上。府君又以恤商乃能裕课,淮南残引陈积,来年奏销更加棘手,请以淮北溢额融销淮南残引。又建议请饬群商于应买补盐义仓榖款内,自行备榖交仓,每纳榖一石,带补亏五斗,仓库两裨,并旧亏榖亦完。九月,奉上谕:锺祥等奏,台湾道缺需员,请旨拣放一折,台湾为海外要区,非熟习情形、才守兼优之员,不足以资表率。因思淮南监掣同知姚莹,前经陶澎等保举,朕于召见时,察其才具明白谙练,曾任台湾县知县、噶玛兰通判,于该处情形较为熟习,所有福建台湾道员缺,即着以姚莹升署,仍俟期满再请实授,并着照例赏加按察使衔。钦此。十月二十日,卸运司篆。十一月,承檄查舒、桐一带缉私销盐情形。
十八年,戊戌,府君年五十四岁。
译二月二十四日,从故里北上。三月,到了京城。七月,江南发生水灾,总督陶公(澍)、巡抚程公(祖洛)奏请挑选派遣六名知县,初十日接受引见,奉旨派往江苏。八月初一,离开京城。二十八日,到了江宁。九月,方伯林公(则徐)邀请他入幕襄助政务,他辞谢了。初五日,制军委派他随行到清江浦。十九日,到了御黄坝,督河会委托会同厅营筹办粮船返空、开坝倒塘等事。十一月,粮船全部渡过黄河。初四日,回省,走到扬州。十一月,方伯赵公(盛)发文委派他随行查账,他辞谢了。武进有个讼棍庄午可,屡次制造大案,多年来抗拒捕捉,始终未能抓获,程抚军命府君前去秘密查访。府君认为庄午可的姻亲族人都是士绅,声势广、关系远,惩办他必定遭到诽谤,请求免发公文,实际上是想用计擒获他。等到他从苏州回到常州时,营县已经提前两天带八百人轻率进攻,结果坏了事情。臬司额腾伊公委派他随营办理查问商人的事务,他推辞不得,恰好中丞有密令,于是又回苏州。(等府君到武进任职时,知道用兵不是办法,因庄午可借水自守,便挖干水道,又设法离间、瓦解他的党羽。) 庄午可陷入困境,逃入安徽南部。府君禀请江苏、安徽两省会同缉捕,不久在宣城某村将他抓获。到傍晚时,他没有地方关押,暂时寄押在宣城监狱。知县龚某于是冒领了这项功劳,当夜就写好奏报;等安抚使察知此事时,龚某已经上报了。龚某竟因此得到越级升迁,没过几年便做到了大官)。这一年,兄长孝生出生。十二年,壬辰年,府君四十八岁。代理武进知县事务,二月到任。在此以前,督抚奏请疏浚孟渎三河,已于辛卯年冬季开工;没过多久,雨雪增多,工程毁坏,于是奏请延期。等府君接任后,抚军发文催促尽快复工。府君说:“兴修水利,本来是为了使农民受益;如今正值春季,如果让百姓停耕来做工,便很不合适。而且三河都是因为淤塞、不能通入江中,所以才疏浚它们来灌溉民田。若此时开工,工程首尾都要筑坝,一滴水也不能流入三河;工程长达一百六十多里,需要灌溉的民田有数十万亩,如今全部截断水流,水利尚未兴起而百姓已经受到很大损害。何况工程完工不会只需一百天,届时已到盛夏,大雨到来,工程必定再次毁坏。”他极力请求改期,于是奏请秋后开工。武进原是交通要道,当时正逢台湾张丙之乱,豫、陕两地的官兵络绎南下,供应十分繁重。孟渎三河的大工程到冬天还没有结束,漕运船只全都集中而来,府君日夜乘小船与役夫奔走在河岸上达三个月,有诗示给服役的众人。这一年,题补为金坛县知县。十三年,癸巳年,府君四十九岁。在武进任职。二月,孟渎三河工程完工。初五日,不孝浚昌出生。八月,重刻《东溟文集》《后湘诗集》完成,由李申耆(兆洛)、毛生甫(岳生)两位先生编校。冬季,调任代理元和知县;前任平大令(瀚)有贤能的名声,但亏欠白粮一万石,受到吏部议处,上官命府君接替他,而粮船等待交兑十分紧急,府君向同僚借贷,又从家中筹措,不到二十天便办妥了此事。平君获释免罪,而府君从此背负的亏累竟达到数万。此年,在桐城义津桥的尤冲选择墓地,请伯父损轩府君把先曾大父春树公、祖母张太夫人、祖母徐太夫人安葬在那里,并将祖姑、四姑附葬在张太夫人墓旁。重新编校先编修公《援鹑堂笔记》,请同乡方植之先生校勘。十四年,甲午年,府君五十岁。在元和任职。这一年,朝廷下诏命内外大臣公开保举人才。江督陶公、苏抚林公把府君的名字上报,尚未接受引见,不久便题奏升任高邮州知州。尚未赴任,又调任代理淮南监掣同知。十五年,乙未年,府君五十一岁。在监掣任上(这一年题补)。七月,筹划疏浚仪征运盐河。十月,开工,作有《挑工章程议状》。《援鹑堂笔记》重刻完成。十一月,代理运司事务。十六年,丙申年,府君五十二岁。在代理运司任上。秋季,进京接受引见。十七年,丁酉年,府君五十三岁。二月,两淮盐运使刘公(万程)因奏销亏额而忧虑至极,从□□□□公处奏请府君代理运司。当时,商人的财力疲乏,运司刚刚亏空,众商人都不知所措。府君向陶公请求:凡应领回、以窝价缴纳现价六两者,准许用窝价抵银四两,银子不出库便可坐收四十万的利润。又向众商人说明利害关系,群商都心悦诚服。十天之内,奏销便达到八成以上。府君又认为只有体恤商人才能使盐课充裕;淮南遗留的盐引积压,来年奏销会更加棘手,请求用淮北超额的盐引融销淮南积压的盐引。又建议请命众商人在应买补盐义仓粮款中,自行备粮交仓;每缴纳一石粮,准许带补亏空五斗,仓库和商人两方面都得到补益,连过去亏欠的粮也能补足。九月,奉上谕:“锺祥等奏报台湾道员出缺,需要人员,请求拣选派放。台湾是海外要区,如果不是熟悉当地情况、才干和操守都很优秀的人员,不能用来作表率。因想到淮南监掣同知姚莹,先前经陶澍等人保举,朕召见时察知他才干明达、熟练事务,曾任台湾县知县、噶玛兰通判,对当地情况较为熟悉。福建台湾道员出缺,即着姚莹升任代理,仍等任期届满后再请正式授职,并照例赏加按察使衔。” 钦此。十月二十日,卸去运司职印。十一月,奉檄查办舒城、桐城一带缉私销盐的情况。十八年,戊戌年,府君五十四岁。
闰四月十六日,莅台湾道任。台湾民情浮动,外阻大海,内逼悍番,游民错处,奸宄时作。自十二年张丙乱后,贼党万余人散在民间,时思啸聚。是年春、夏间,嘉、彰一带树生形如刀剑,浊水忽清七日。民间以为乱兆,谣言四起,人情汹汹。府君下车,首严捕盗之令,捕斩九十余人,闾阎稍安。然匪徒甚众,策其反谋未已,乃请于督抚,行联庄收养游民之法,使嘉、彰二邑各庄头人,查其本庄少壮无业而惰游者,除尝为乱首或大盗、杀人正凶三者不赦外,余皆免究。籍其姓名、年貌以为庄丁,各由本庄醵钱养之,使巡守田园、逐捕盗贼。颁示委员,周历诸庄。自七月至于九月,所收游民八千有奇,次年乃至四万,略以兵法部署之。由是,贼党皆为义勇,其势乃衰。及九月,闻北路贼将起,亲至嘉、彰一路督饬县营捕斩二百余人;南路贼起,亦驰檄台、凤二县会营捕获百余人。两路皆平。府君以彰化最远,亲驻久之,无敢动者。至十一月,中路台、嘉之间贼起,所召各路匪民已先为庄人收养,无应贼者,乃约内山贼,出攻店仔口汛。总兵达洪阿公亲统大军出剿,贼奔溃。府君亦自彰化驰至军中,督营县先后获贼首胡布等十二人,斩以徇。各路亦报获匪百余人。遂于十二月五日回郡。镇军复入内山搜剿余匪,次年正月回郡,全台大定。
十九年,己亥,府君年五十五岁。
在台湾道任。五月,嘉义地大震,委员查勘,并捐廉抚恤。七月,以平胡布逆案,奉旨交部优叙。
二十年,庚子,府君年五十六岁。
在台湾道任。时英夷方扰粤、浙,海疆告警。府君于八月初六日赴北路各海口,相度形势,添设炮墩、巡船,雇募乡勇、水勇,沿途传见绅耆等,谕令各庄团练壮勇。盖以台地人心浮动,游民最多,攘外必先靖内,多雇乡勇既得防夷之用,亦可收养游手,消其不靖之心也。夷犯各省,皆以汉奸内应偾事,独台民无为之用者,故数有功。
二十一年,辛丑,府君年五十七岁。
在台湾道任。是时,夷务和议反复,府君与梅伯言郎中(曾亮)书有曰:夷人大局,一误再误,人所共知,某则以为畏葸者固非,而轻敌者亦未为是。忠于谋国者,总当无立功好名之心,审量事势机宜,善权终始,岂一言所能概耶?某职在守土,惟知守土而已,不敢他及也。七月十日,厦门失守,台湾震动。八月十六日,有夷舟驶进鸡笼海口,副将邱镇功手发大炮击折其桅,船毁于礁,官兵乘机亟进,获黑夷百余名,并夷炮十门、夷图、夷书等件。奏闻,奉特赐花翎,交部优叙。九月十三日,夷人复犯鸡笼,毁我兵房,炮台伏兵发炮击毙登岸之夷匪,添调兵勇守护,夷始退。是时,嘉义匪徒江见等乘机作乱,南路凤山匪徒闻风响应。府君会同达洪阿公督饬文武兵勇剿办,各庄亦实力协拿。六月之间,首从就擒,地方安谧。奏上,诏予云骑尉世职。制府属泉州守致书令解所获夷囚至内地,欲以易厦门。府君以「夷船遍布海中,解不能到,徒为所夺」覆之。制府谓镇道欲专其功,不悦;奏请饬下台湾镇道将夷囚解省。府君奉廷寄后,具疏言不能解内之故。得旨允行。制军乃大恚曰:台道竟力可回天乎?
二十二年,壬寅,府君年五十八岁。
译闰四月十六日,到台湾道任。台湾民情浮动,外有大海阻隔,内有强悍的番族逼近,游民杂处其中,奸邪盗贼时常作乱。自十二年张丙之乱后,贼党一万多人散处民间,时常想聚众作乱。这年春夏之间,嘉义、彰化一带的树木生出形状像刀剑的枝叶,浊水忽然清澈了七天。民间认为这是叛乱的征兆,谣言四起,人心骚动。府君一到任,首先严厉下令捕盗,捕杀九十多人,街巷稍稍安定。然而匪徒很多,谋划叛乱并未停止,于是向督抚请求实行联庄收养游民的办法:让嘉义、彰化两县各庄的庄头,查明本庄中没有职业而游荡懒惰的青壮年,除曾经做过叛乱首领、大盗、杀人正凶这三类人不予赦免外,其余一概免于追究。登记他们的姓名、年龄、相貌,作为庄丁;由各庄共同出钱供养,让他们巡守田园、追捕盗贼。把告示发给委员,周遍巡历各庄。从七月到九月,收编游民八千多人,第二年达到四万人,大致按照兵法加以部署。这样一来,贼党都变成义勇,势力于是衰弱。到了九月,听说北路贼人将要起事,便亲自到嘉义、彰化一路督促各县营捕杀二百多人;南路贼人起事,也赶紧发檄文命台湾、凤山两县会同营兵捕获一百多人。两路都平定了。府君认为彰化最远,便亲自驻守很久,没有人敢再行动。到了十一月,中路台湾、嘉义之间有贼人起事,各路召集的匪民已经先被庄人收养,没有人响应贼人,于是他们联合内山的贼人,出兵攻打店仔口汛。总兵达洪阿公亲自率领大军出剿,贼人溃逃。府君也从彰化驰赴军中,督促营兵和县兵先后捕获贼首胡布等十二人,斩首示众。各路也报告捕获匪徒一百多人。于是十二月五日回到郡城。镇军又进入内山搜剿余匪,第二年正月回到郡城,全台湾大定。十九年,己亥年,府君五十五岁。在台湾道任上。五月,嘉义发生大地震,派委员查勘,并捐出养廉银抚恤灾民。七月,因平定胡布逆案,奉旨交吏部从优叙功。二十年,庚子年,府君五十六岁。在台湾道任上。当时英国夷人正在侵扰粤、浙,海疆告急。府君于八月初六日前往北路各海口,察看地势,增设炮墩、巡船,雇募乡勇、水勇,沿途召见绅士耆老,命令各庄团练壮勇。因为台湾民心浮动,游民最多,要攘除外患必须先安定内部;多雇乡勇,既能用于防御英国夷人,也能收养游手之民,消除他们不安定的念头。英国夷人侵犯各省,都因汉奸在内部接应而坏事,唯独台湾百姓没有被汉奸利用,因此屡次立功。二十一年,辛丑年,府君五十七岁。在台湾道任上。当时,关于夷务的和议反复变化,府君给梅伯言郎中(曾亮)的信中说:“夷人的大局,已经一错再错,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我却认为,畏缩胆怯固然不对,轻视敌人也未必正确。忠于谋划国事的人,总应当没有求立功、求名声的念头,审慎衡量事势和时机,善于权衡始终,哪里是一句话能够概括的呢?我的职责在于守土,只知道守土而已,不敢涉及其他。”七月十日,厦门失守,台湾震动。八月十六日,一艘夷船驶进鸡笼海口,副将邱镇功亲自发炮击断了它的桅杆,船在礁石上毁坏,官兵乘机迅速进攻,俘获黑夷一百多人,以及夷炮十门、夷图、夷书等物。上奏后,奉特旨赏赐花翎,交吏部从优叙功。九月十三日,夷人再次进犯鸡笼,毁坏我军营房,炮台的伏兵开炮,击毙登岸的夷匪,又增调兵勇守卫,夷人这才退去。这时嘉义匪徒江见等乘机作乱,南路凤山匪徒听到风声也响应。府君会同达洪阿公督促文武官兵和乡勇剿办,各庄也全力协同擒拿。不到六个月,首犯和随从都被擒获,地方安定。奏章上报后,皇帝下诏授予云骑尉世袭职衔。制府所属的泉州知府写信给他,命令把所俘获的夷人囚犯押送到内地,想用他们交换厦门。府君以“夷船遍布海上,押送囚犯无法到达,反而白白被他们夺走”为由复信答复。制府认为镇、道两官想独占这项功劳,十分不高兴;便上奏请求下令台湾镇、道将夷人囚犯押送到省城。府君接到廷寄后,写奏疏说明不能押送到内地的原因。皇帝下旨准许照办。制军于是大为恼怒,说道:“台道竟然有力量挽回天意吗?” 二十二年,壬寅年,府君五十八岁。
在台湾道任。正月二十四日,有三桅夷船三,在五■〈氵义〉港外洋向北驶去。府君密谕在事文武,不可与海上争锋,必须以计诱擒。三十日,有三桅夷船及舢板船在大安港外洋,见兵勇众多,乃向北驶,经文武所募之渔船粤人周梓与夷船上汉奸作土音招呼,诱从土地公港进口,搁于暗礁,伏兵齐起乘之,夷船遂破。夷落水死者甚众,杀毙数十人,生擒白夷十八人、红夷一人、黑夷三十人、广东汉奸五名,获夷炮十门。又获铁炮、鸟枪、腰刀、文书等,皆镇海、宁波营中之物。奏上,诏赐二品冠服,仍交部优叙。寻奉廷寄,以广帅奏言:夷在粤扬言,将以大帮来台滋扰,谕询兵勇是否足资抵御?如何决策定议、可操必胜之券?府君乃与镇军筹计五事以闻。又以夷囚在郡监者一百六十人,解省既有不可,久禁亦非善策。甫经奏请训示,设未奉到朱批,而大帮猝至,惟有先行正法,以除内患。疏入,得旨允行。大安所获夷囚颠林者,为夷官呷哔■〈口丹〉,颇识海国情形,能绘图。大安擒夷奏入,上命询其国情形。府君乃详取供辞,并作图入告。五月,定拟夷犯颠林等九人及汉奸黄舟、郑阿二、遵旨禁锢,其余悉在台正法。而各口文武禀报,复有夷船一、二只至九、十只不等,各在外洋游奕,潜结草鸟匪船,乘机向导。府君益激励文武随宜堵剿,击沉匪船多只,擒获百余名,夷船乃悉遁去。又有彰化匪徒陈勇、黄马等聚众谋反,府君会商镇军选调兵勇,攻破贼巢,生擒首从,讯明后即分别凌迟斩决,传首所在地方枭示。全台遂靖。七月,夷船由镇江至江宁,官兵失利。朝议罢兵,与夷和。而夷人会议条款,将台湾所获夷犯及汉奸一体恳恩释放。上亦厌兵,允其请。十月,夷人遣其属至台,持总督给其统领印文,求入城投递。府君督府、厅、县及三营游击于城外传见,夷官六人皆行免冠礼,求给领两次所获夷人,而执督文为据。府君谕以大皇帝以德柔远之意,夷喜于色。先是,九月有夷船一,在沪尾港遭风,经地方官救获二十五人,解郡。至是,夷官恳请给与领回,且求一登其舟。府君以其恭顺,且已就抚也,许之。时,泉、厦之间,或谓台湾擒斩夷众,夷必报复。至是,人情汹惧,佥谓登舟祸不测。府君曰:如此,愈不可不许之,以定人心也。且自古驭夷,不外恩、威、信。台湾两次擒斩夷囚,已足示威;生释夷俘,已足示恩;今若不许所请,彼将谓我恇怯,且不足以示信也。遂同熊太守(一本)、仝司马(卜年)、及营员数人往登舟,夷官五人,长衣,率兵持械鹄立,鸣九炮、悬彩旗百面,以迎;云为彼国待最尊贵者之礼。将归,夷官持酒一瓯,言此天下太平酒;感天朝恩,自此不敢有异志。府君归,而浮言息。
二十三年,癸卯,府君年五十九岁。
在台湾道任。颠林等既释还,厦门夷酋忽生异议,谓台湾两次夷俘,皆系遭风,镇道冒功饰奏;大帅不察,弹章相继。上乃命总督怡良渡海查办。正月二十六日,制军至台,即传旨革职拿问。以所闻于夷人者,令镇道具对。府君乃谓达洪阿公曰:夷人强梁反复,今一切乞权宜区处,肤受之辞,非口舌所能折辩。镇道不去,夷或别有要求,又烦圣廑,大局不可不顾也。且诉出夷人,若以为诬,夷必不服。镇道,天朝大臣,不能与夷对质辱国。诸文武即不以为功,岂可更使获咎,失忠义心;惟有镇道引咎而已。遂具辞请罪。时,郡兵不服,势汹汹,镇军亲自抚循,乃散。翌日,众兵犹人持一香,赴制府行署泣诉,而全台士民远近奔赴具状为府君及镇军申理,不下数千人。制军惧犯众怒,阳许入奏,竟匿之。供张未具,不戒而去。覆奏上,上命逮至京。三月,内渡。五月,自福州就逮北上。七月,过苏州,伯父损轩府君先至,俟月余,买舟送至清江而别。建宁张亨甫孝廉(际亮)、同里张竹虚文学(绍)偕行。亨甫谓事若不测,将鸣台谏,求昭雪。竹虚偕入狱护持之。八月十三日,入刑部狱。时台谏交章论救,而粤督耆英致书京师要人,谓不杀台湾镇道,我辈无立足之地。幸天子仁圣,深鉴枉曲;既入狱,命大学士查取亲供。府君依实叙,辞末云:臣未能逆料夷人有就抚之事,以致思虑疏忽,诚未能防患于未然。臣实有应得之咎,惟有请皇上从严治罪。幸臣以为词意未洽,宜权辞以对。府君乃更易案情字句,而前语不易。供上,上曰:台湾事,朕已知之,毋庸阅也。二十五日,奉旨出狱。十月,奉旨以同知知州发四川用。府君请假回籍省墓,十一月抵里。
二十四年,甲辰,府君年六十岁。
译府君任台湾道时。正月二十四日,有三艘三桅夷船在五■〈氵义〉港外海向北驶去。府君秘密告谕有关文武官员,不可在海上与敌船硬拼,必须设法诱捕。三十日,有三桅夷船和舢板船停泊在大安港外海,见兵勇人数众多,便向北驶去。文武官员所招募的渔船中,粤人周梓用土音同夷船上的汉奸交谈,引诱夷船从土地公港驶入,结果搁在暗礁上,伏兵一齐出动乘势攻击,夷船于是被攻破。夷人落水而死的很多,被杀死数十人;活捉白夷十八人、红夷一人、黑夷三十人、广东汉奸五人,缴获夷炮十门。又缴获铁炮、鸟枪、腰刀、文书等物,都是镇海、宁波营中的物品。奏章上报后,皇帝下诏赏赐二品官服,仍交给吏部从优议叙。不久接到廷寄,因广帅上奏说:夷人在广东扬言将率大批船只到台湾滋扰,皇帝谕令询问兵勇是否足以抵御;应当如何决策定议,才能掌握必胜的办法?府君于是与镇军筹划五件事上奏。又因为关押在郡城监狱中的夷人囚犯有一百六十人,押送到省城既然有困难,长期监禁也不是妥善办法。刚刚奏请皇帝指示时,假如尚未接到朱批而夷人的大批船队突然到来,便只能先行依法处死这些囚犯,以消除内部隐患。奏疏呈入后,皇帝下旨准许实行。大安所俘获的夷人囚犯颠林,是夷方官员呷哔■〈口丹〉,很了解海外国情,而且能够绘图。大安擒获夷人的奏疏呈上后,皇帝命令询问他本国的情形。府君于是详细录取他的供词,并绘制地图一并上报。五月,议定将夷犯颠林等九人以及汉奸黄舟、郑阿二,遵照圣旨监禁;其余夷犯全部在台湾处死。但各港口的文武官员又禀报说,夷船有一两只到九十只不等,都在外海游弋,暗中联结草鸟匪船,伺机充当向导。府君更加激励文武官员根据情况堵截围剿,击沉多艘匪船,擒获一百多人,夷船于是全部逃走。又有彰化的匪徒陈勇、黄马等聚众谋反,府君与镇军会商,选调兵勇攻破贼巢,生擒首领和随从;审讯查明后,立即分别处以凌迟、斩决,并将首级传送到所在地方悬挂示众。全台湾于是安定。七月,夷船从镇江驶到江宁,官兵失利。朝廷商议停止用兵,与夷人讲和。而夷人商议条款时,请求皇帝施恩,将台湾所俘获的夷犯和汉奸一并释放。皇上也厌恶战争,答应了夷人的请求。十月,夷人派属员到台湾,带着总督发给其统领的印文,请求进城递交文书。府君督率府、厅、县以及三营游击,在城外接见他们;六名夷官都行脱帽礼,请求发给两次所俘获的夷人,并以督臣文书为凭据。府君向他们说明大皇帝以德怀柔远方的意思,夷官脸上露出喜色。此前九月,有一艘夷船在沪尾港遇风,经地方官救获二十五人,解送到郡城。到这时,夷官恳请把这些人交还给他们,并且请求登船一看。府君认为他们态度恭顺,而且已经接受安抚,便答应了。当时泉州、厦门之间有人说,台湾擒杀了许多夷人,夷人一定会报复。到了这时,人心恐惧,都说登船会有不可预测的祸患。府君说:“既然这样,就更不能不答应他们,以安定人心。而且自古驾驭夷人,不外乎恩、威、信三个方面。台湾两次擒杀夷俘,已经足以显示威势;释放夷俘,已经足以显示恩德;如今如果不答应他们的请求,他们将认为我们怯懦,而且不足以显示信用。”于是他同熊太守(一本)、仝司马(卜年)以及几名营员一起登船。五名夷官穿着长衣,率领持械士兵肃立迎接,鸣放九炮,悬挂彩旗一百面;据说这是他们国家接待最尊贵客人的礼仪。将要回去时,夷官端来一瓯酒,说这是“天下太平酒”;感谢天朝的恩德,从今以后不敢再有异心。府君回来后,流言便平息了。二十三年,癸卯年,府君五十九岁。在台湾道任上。颠林等人获释回国后,厦门夷酋忽然提出异议,说台湾两次俘获的夷人都是遭风漂来的,镇道官员冒领功劳、粉饰奏报;大帅没有察明,弹劾的奏章接连而来。皇上于是命总督怡良渡海查办。正月二十六日,制军到台湾,立即传旨革职逮问,并把从夷人那里听到的情况命镇道官员具文答复。府君便对达洪阿公说:“夷人强悍反复,如今一切只求权宜处理;这些肤浅的受害之词,不是靠口舌所能辩倒的。镇道官员如果不离职,夷人或许还会提出别的要求,又要劳烦圣上,大局不能不顾。而且如果把夷人供出的情况说成诬告,夷人一定不服。镇道官员是天朝大臣,不能同夷人当面对质而辱没国体。即使各位文武官员不把这看作功劳,难道还可以再使他们获罪,损害忠义之心吗?只有由镇道官员自己承担罪责了。”于是写好文辞请罪。当时郡中士兵不服,气势汹汹,镇军亲自安抚他们,他们才散去。第二天,众兵仍每人拿着一炷香,到制府行署哭诉;全台湾士民无论远近都奔来递交状纸,为府君和镇军申辩,人数不下几千人。制军害怕触犯众怒,表面答应上奏,实际上把状纸藏了起来。供具还没有准备好,便悄悄离开了。制军把覆奏上报,皇上命将府君逮解进京。三月,渡海内渡。五月,从福州被逮解北上。七月,经过苏州,伯父损轩府君已经先到,等候了一个多月,买船送他到清江才分别。建宁张亨甫孝廉(际亮)、同乡张竹虚文学(绍)与他同行。亨甫说,如果事情有意外,将向台谏官鸣冤,请求昭雪。竹虚随他一同入狱,照料保护他。八月十三日,进入刑部监狱。当时台谏官接连上章论救,而粤督耆英写信给京城权要,说如果不杀台湾镇道官员,我们这些人便没有立足之地。幸亏天子仁慈圣明,深知其中的是非曲直;府君入狱后,皇上命大学士查取他的亲自供词。府君依实叙述,结尾说:“臣不能预料夷人会接受安抚,以致考虑疏忽,确实没有能够防患于未然。臣实在有应得的罪责,只有请求皇上从严治罪。”有人认为这段供词的措辞和意思不够妥当,应该权宜改辞应对。府君于是改换案情中的字句,但前面的话没有改动。供词上呈后,皇上说:“台湾的事情,朕已经知道了,不必再看。”二十五日,奉旨出狱。十月,奉旨以同知职衔任知州,派往四川。府君请假回籍祭扫祖墓,十一月抵达故里。二十四年,甲辰年,府君六十岁。
三月十五日,自里赴蜀。六月,至成都。初,乍雅蕃僧第五辈呼图克图死,其下辈图布丹济克美曲济嘉木参幼,驻藏大臣奏请以敕印交副呼图克图罗布藏丹臻江错护理。及曲济嘉木参长,已交还敕印矣,而头人达末唆使攻杀丹臻江错,不胜,转丧其地,构兵数年不解。川藏大臣数委员查办,不能蒇事。及府君至,大吏委理其事。十月一日,发成都。时,正呼图克图在里塘。十一月十三日,府君至,檄令赴乍雅候讯,不肯行;但禀求革逐副呼图克图,重治属蕃诸人罪,意颇要挟。府君以正呼图克图不至乍雅,已无凭质讯,复坚执一面之辞,徒往不能结案,无益也。乃谕之曰:即日回省,为若请之;异日大皇帝别有他旨,无悔也。乃大惧,乞驻防文武转求发还原禀,不许。上书于川督曰:此案曲在正呼图久矣,夷情狡诈,今委员回省,彼必深惧,若发兵数百进驻里塘,声言剿办,又给唐古忒印札,饬其有呼图克图民人入境,即行拿送,则事济矣。十二月二十二日,至成都,复面陈之,不许;且以为未奉札饬,不应中途折回,奏请摘去顶戴,更委宣太守(瑛)、丁别驾(淦)往察木多讯办,仍令府君同往。府君之初至川也,大府言奉上命,以直隶知州用,既而有所索,府君峻辞拒之,大怒,故有乍雅之行。是年,补顺庆府属之蓬州。
二十五年,乙巳,府君年六十一岁。
二月二十五日,偕丁别驾发成都。六月三日,至察木多,其地去成都三千六百余里。十二月二十八日,东还。宣太守以两呼图克图不遵判断,禀奉大府谕令东还也。
二十六年,丙午,府君六十二岁。
三月二十六日,至成都。制府奏以夷情桀骜,非口舌所能折服,已令委员回省,惟姚某前于具禀后不待回报,即自转回,究属非是,请旨开复顶戴,仍交部议处。府君两次奉使,往返万里,冰山雪窖中,崎岖备至,处之恬如,途中诵读吟咏不辍。所至,于地方、道里、远近、山川、风俗、详考博证,而于西洋各国情事及诸教源流,尤深致意焉。成书十五卷,名曰康輶纪行,附中外四海地形图说一卷。五月,莅蓬州任。蓬俗,鬻业必鸣于官,始立券纳税;亦有买主无力或不愿买,为人构讼者。官吏因以为利。民颇病之。府君遇来控,一听买者之愿否,被抑勒者恒能自伸,讼风顿息,胥役多乞退者。
二十七年,丁未,君六十三岁。
在蓬州任。二月,始建玉环书院于州城北。七月,建龙神祠于城东北隅玉环山麓。蓬州地僻事简,府君公余多暇,读书有得,辄笔绿之,成寸阴丛录四卷。
二十八年,戊申,府君年六十四岁。
二月,赴成都。先是,英夷求西藏通市,大臣许之,驻藏大臣斌良公密奏荐府君为前藏粮台。府君以素为夷所忌,若预和市,夷必借口启衅,于边事无益而有损,非忠于谋国之谊。会斌良公以忧愤卒,川督琦善亦不欲府君往,乃引疾乞归。三月,回蓬州。卸州事,将行,适书院落成,士民请留十日。时,川北道胡恕堂观察(兴仁)以事过蓬,蓬人为府君立位仁廉祠,喧阗走送,观察嗟叹,入之曰:君可谓大用之而大效、小用之而小效矣。五月杪,抵里。府君之入蜀也,浚昌随侍,每有游赏必从。府君虽处迁谪,而兴致不衰,吟咏盆豪,时人以比东坡之在海南。归里后,江督李文恭星沅三以手书相召,府君辞不获已,约以次年往。
二十九年,已酉,府君年六十五岁。
正月二十四日,伯父损轩公卒。三月,赴金陵,李公旋以疾去,继任者陆公(建瀛),留府君编海运纪略后编,成二卷,纪道光二十八年海运事。其前编,则道光六年陶文毅为苏抚时所办也。时,淮南盐法疲坏,制军议改行票盐,府君谓淮南异于淮北,更张非善策,为议上之,不用;辞归,不许。淮南监掣同知童公(濂)延请修南北史注。
三十年,庚戌,府君年六十六岁。
在金陵。文宗显皇帝登极,有诏中外大臣各举所知。大学士潘公(世恩),尚书魏公(元烺)先后奏荐,会陆制军先奏为九江盐卡委员,奉旨俟盐务办有起色,送部引见。
八月,至九江。九月,大学士穆彰阿、耆英以罪免,朱谕中有云:如达洪阿、姚莹前在台湾尽忠尽力,必欲陷之,天下益知台湾之事由于大臣,非先帝意矣。十月,制军以南盐办有成效,欲为府君请复道职。府君上书力辞,乃止。十二月,奉旨:授湖北盐法道。
咸丰元年,辛亥,府君年六十七岁。
译三月十五日,从故里赴四川。六月,到了成都。当初,乍雅的第五辈蕃僧呼图克图去世,他的下辈图布丹济克美曲济嘉木参年幼,驻藏大臣奏请将敕印交给副呼图克图罗布藏丹臻江错代理。等曲济嘉木参长大后,已经把敕印交还给他,但头人达末唆使人攻杀丹臻江错,未能取胜,反而丧失了自己的地方;双方交战数年不能解决。川藏大臣多次派委员查办,都没有办成。府君到达后,大吏委托他处理此事。十月一日,从成都出发。当时,正呼图克图在里塘。十一月十三日,府君到达,发檄令他到乍雅听审,他不肯前往;只上禀请求革逐副呼图克图,严惩所属蕃人,态度颇有要挟之意。府君认为正呼图克图不到乍雅,已经没有凭据可以审讯;他又固执地坚持单方面的说辞,即使前往也不能结案,没有益处。于是对他说:“我当天回省,为你请求;将来如果大皇帝另有旨意,你可不要后悔。”他于是非常害怕,请求驻防文武官员转为他请求发还原来的禀文,府君没有答应。他写信给川督说:“此案的过错在正呼图克图已经很久了。夷情狡诈,如今委员回省,他必定十分害怕。如果派数百名士兵进驻里塘,声称要剿办,又发给唐古忒印札,命令凡有呼图克图和民人入境,立即拿送,那么事情就能办成。” 十二月二十二日,到了成都,再次当面陈述此事,仍未获准;并且认为他没有奉到札令,不应在途中折回,于是奏请摘去他的顶戴,另委宣太守(瑛)、丁别驾(淦)前往察木多审讯办理,仍命府君一同前往。府君初到四川时,大府说奉皇上命令,将以直隶知州任用;后来有所索求,府君严词拒绝,大为震怒,所以才有乍雅之行。这一年,补任顺庆府属下的蓬州。二十五年,乙巳年,府君六十一岁。二月二十五日,与丁别驾一同从成都出发。六月三日,到了察木多;那里距离成都三千六百多里。十二月二十八日,向东返回。宣太守因为两位呼图克图不遵守判决,禀报大府,奉大府命令向东返回。二十六年,丙午年,府君六十二岁。三月二十六日,到了成都。制府奏称夷情桀骜,不是靠言辞能够折服的,已经命委员回省;只是姚某先前在具禀后没有等待回复便自行返回,终究是不对,请旨恢复他的顶戴,仍交吏部议处。府君两次奉命出使,往返万里,在冰山雪窖之间行走,历尽崎岖艰险,却处之安然,途中诵读吟咏从未停止。每到一处,对于地方、道路里程、远近、山川、风俗,都详细考察、广泛考证;对于西洋各国的情况以及各教派的源流,尤其深入留意。写成十五卷书,名为《康輶纪行》,另附《中外四海地形图说》一卷。五月,到蓬州任职。蓬州的风俗是,出售产业必须向官府报明,才可以立契纳税;也有买主没有能力或不愿购买,却被人挑唆起诉的。官吏因此从中取利,百姓深受其害。府君遇到这类控告,只听凭买主是否愿意,被压迫勒索的人往往能够自行申辩,诉讼之风顿时止息,许多胥役都请求退职。二十七年,丁未年,府君六十三岁。在蓬州任职。二月,开始在州城北面创建玉环书院。七月,在城东北角玉环山脚下修建龙神祠。蓬州地处偏僻,政务简单,府君公务之余多有闲暇,读书有所心得,便随即记录下来,编成《寸阴丛录》四卷。二十八年,戊申年,府君六十四岁。二月,前往成都。在此以前,英国夷人请求同西藏通商,大臣答应了;驻藏大臣斌良公秘密上奏推荐府君任前藏粮台。府君认为自己一向被夷人忌恨,如果预先同他们议和通商,夷人一定会借口挑起事端,对边疆事务没有好处反而有损,不合忠于谋划国事的道理。恰好斌良公因忧愤去世,川督琦善也不想让府君前往,于是府君借口有病请求归乡。三月,回到蓬州。卸任州务将要离开时,恰逢书院落成,士民请求他留住十天。当时川北道胡恕堂观察(兴仁)因事经过蓬州,蓬州人给府君设立牌位,建仁廉祠,喧闹奔走为他送行,观察感叹不已,进祠题词说:“您可以说是大用时就大有成效,小用时也有小的成效了。”五月末,抵达故里。府君入蜀时,浚昌随侍在旁,每逢游览赏玩必定跟随。府君虽然身处贬谪,兴致却没有衰减,吟咏豪放,当时人把他比作在海南的东坡。回到故里后,江督李文恭星沅三次亲笔写信召请,府君推辞不得已,约定第二年出发。二十九年,己酉年,府君六十五岁。正月二十四日,伯父损轩公去世。三月,前往金陵,李公不久因病离任,继任的陆公(建瀛)留府君编写《海运纪略后编》,完成二卷,记载道光二十八年的海运事务。它的前编,是道光六年陶文毅任苏抚时办理的。当时淮南盐法疲敝败坏,制军商议改行票盐,府君认为淮南不同于淮北,贸然改革不是好办法,便把意见上奏,没有被采纳;请求辞职归乡,也未获准。淮南监掣同知童公(濂)邀请他修订《南北史注》。三十年,庚戌年,府君六十六岁。在金陵。文宗显皇帝登极,下诏命内外大臣各自举荐所知的人才。大学士潘公(世恩)、尚书魏公(元烺)先后上奏推荐,恰逢陆制军先奏请任命府君为九江盐卡委员,奉旨等盐务办理有起色后,送部引见。八月,到了九江。九月,大学士穆彰阿、耆英因罪被免职,朱谕中说:“像达洪阿、姚莹先前在台湾尽忠尽力,如果一定要陷害他们,天下人就更加知道台湾的事情是由于大臣,而不是先帝的意旨了。”十月,制军因南盐事务办理有成效,想为府君请求恢复道员职务。府君上书极力辞谢,于是作罢。十二月,奉旨授任湖北盐法道。咸丰元年,辛亥年,府君六十七岁。
正月,奉旨驰驿前往广西,赞理军务。二月,为不孝浚昌娶妇光氏(直隶布政使栗园先生聪谐次女)。五月,抵桂林,寻奉旨授广西按察使。六月,大学士赛尚阿公以钦差大臣至军。时,逆首洪秀全踞紫荆山。府君上议八面环攻之,未行。闰八月,贼溃围出,陷永安州。府君方在署,闻报,夤夜告大帅,请往督进攻,帅及同官皆止之,不听;驰往永安,择北路要隘新墟地方驻之,抚军邹公(鸣鹤)以勇三百为之护。凡监督攻剿、探报军情及支发粮饟、犒赏器械、往来筹商,常一日数发书,心无停思、手无停笔。营于畦垄间六阅月,有劝借居民房者,弗纳也。贼之在永安也,精锐皆在水窦、莫家村二处。府君议进剿必先拔城外两垒,拔水窦必一由黄村入、一由佛子村出,不惟破水窦,并可免其南窜。此上策也。不则,一由仙回岭攻莫村,一攻水窦。此中策也。时,都统乌兰泰公,亦持此论。先据佛子村,欲向提军(荣)由黄村进兵夹攻,向不从,由龙寮岭进,败回,遂欲放开水窦一路,纵贼使逃,然后追击之。府君复上书大帅,力辩其不可。又与向书曰:自古两贤不可相扼,贤臣名将无不和衷协力、共成大功,未有各自一见而能成功者。贼之辎重尽在水窦,闻其备兵于外,以为窜逸之计,故须阁下一军守黄村山门隘,由外攻入,乌兵由内攻出。此上策也。阁下进兵既不能迅速,复于大计依违其间,可乎?卒不听。大帅惑向言,亦主其议,反谓都统言不实。府君申辩,不听;请斩偾事将官以激将士,复不听。
二年,壬子,府君年六十八岁。
二月十六日夜,贼自永安东窜,向提军督军从后追击,遇伏大败,亡四总兵。乌兰泰公连战皆捷,追至桂林南境将军庙,中炮伤殁。府君随大帅驻阳朔。二十九日,贼扑广西省城,向提军先一日至,守御得无恙,贼遂陷兴安、全州。府君赴兴、全安抚。道州、江华相继失守。府君卸翼长事,办理粮台。上议请速进兵,大帅不能用。俄而贼连陷湖南州县,遂围长沙。时,赛尚阿公逮入都,诏以广督徐公(广缙)代之。贼围长沙数月,以西北无备,遂窜益阳,转陷岳州。府君辞粮台,欲回粤西本任。湖南抚军张公(亮基)奏留,权湖南按察使。方府君在新墟,日坐卧畦垄间,暑寒、风雨、湿气浸淫,焦劳忧郁。逮至永州,遂患痹痿。旋经医药,亦已可步武矣;犹冀湖南臬署,藉资调理,仰望苍穹其犹假余年也。岂知旬日之间,旧疾复作,竟以十二月十六日弃不孝而长逝。不孝浚昌,闻耗星夜奔赴任所,扶榇归至鄱阳,而桐城又陷,路大阻,遂殡于鄱。
译正月,奉旨乘驿马前往广西,协助办理军务。二月,为不孝浚昌迎娶光氏(直隶布政使栗园先生聪谐的次女)。五月,到达桂林,不久奉旨授任广西按察使。六月,大学士赛尚阿公以钦差大臣身份到军中。当时叛逆首领洪秀全占据紫荆山。府君上奏提出八面包围进攻的方案,没有实行。闰八月,贼军突破包围逃出,攻陷永安州。府君当时正在官署,听到消息后连夜报告大帅,请求前往督促进攻,大帅和同僚都阻止他,他不听;于是驰赴永安,选择北路要隘新墟驻扎,抚军邹公(鸣鹤)派三百名勇士为他护卫。凡是监督攻剿、侦探军情以及发放粮饷、犒赏、器械、往来筹商等事,他常常一天写发数封书信,心中没有片刻停止思考,手中没有片刻停止写作。在田垄之间扎营住了六个月,有人劝他借住百姓的房屋,他不接受。贼军在永安时,精锐部队都驻在水窦、莫家村两处。府君认为进剿必须先拔除城外两座营垒;攻取水窦,必须一路从黄村进入,一路从佛子村出兵,不但可以攻破水窦,也可以避免贼军向南逃窜,这是上策。否则,就一路从仙回岭进攻莫家村,另一路进攻水窦。这是中策。当时都统乌兰泰公也持这种意见。先占据佛子村,准备让向提军(荣)从黄村进兵夹攻,向提军不听从;后来从龙寮岭进攻,败退回来,于是想放开水窦这一路,放纵贼军逃走,然后再追击。府君又上书大帅,极力说明这样做不可。又写信给向提军说:“自古以来,两个贤者不能彼此牵制;贤臣名将无不同心协力,共同成就大功,从没有各自坚持一见而能够成功的。贼人的辎重都在水窦,他们听说外面正在调兵,以为这是逃窜的计划,所以必须由阁下率一军守住黄村山门的险隘,从外面攻入,乌兰泰的军队从里面攻出,这是上策。阁下进兵既不能迅速,又在大计上犹豫不决,怎么可以呢?”最终向提军没有听从。大帅被向提军的话迷惑,也赞成他的方案,反而说都统的话不真实。府君再次申辩,仍未被采纳;请求斩杀贻误战机的将官以激励将士,也没有获准。二年,壬子年,府君六十八岁。二月十六日夜,贼军从永安向东逃窜,向提军督率军队从后追击,遭遇伏兵,大败,损失四名总兵。乌兰泰公接连作战都获胜,追到桂林南境的将军庙,中炮受伤而死。府君跟随大帅驻扎阳朔。二十九日,贼军进攻广西省城,向提军提前一天赶到,守卫得以无恙,贼军于是攻陷兴安、全州。府君前往兴安、全州安抚。道州、江华相继失守。府君卸下翼长职务,办理粮台事务。上奏建议迅速进兵,大帅不能采用。不久贼军接连攻陷湖南各州县,于是包围长沙。当时赛尚阿公被逮解进京,诏令以广督徐公(广缙)代替他。贼军围困长沙数月,因西北没有防备,便逃往益阳,转而攻陷岳州。府君辞去粮台职务,想回粤西原任;湖南抚军张公(亮基)上奏挽留,代理湖南按察使。府君在新墟时,每天坐卧在田垄之间,暑热寒冷、风雨湿气长期侵袭,焦虑劳苦,忧郁不堪。到达永州后,便患上痹症和痿病。不久经过医药治疗,已经可以行走;仍希望借湖南臬署来调养身体,仰望苍天或许还能假给他一些年寿。哪里知道十多天之间,旧病再次发作,竟于十二月十六日抛下不孝而长逝。不孝浚昌听到噩耗,连夜赶往任所,扶灵柩回到鄱阳;但桐城又陷落,道路严重阻塞,于是把灵柩暂时停殡在鄱阳。
同治元年三月,始克扶榇返里,即以是年十二月葬于龙眠山小河口山麓。府君子女三人。长姊适福建按察司经历张汇,妣方淑人出也。又抚族叔献之女为女,适吴祝康。生母萧宜人生兄孝及不孝浚昌。兄孝殇。浚昌以军功补江西安福县知县,加同知衔。孙三:长永检,次永朴,次永枢。女孙二。府君性严正,不为苟容。遇事直言无隐,事过辄忘之。宦四十年,常以济人利物为念。族戚中贫乏者,月给钱米。岁终踵门告困者三数百家,常负贷应之。岁时必亲诣其家,问疾苦,为之筹计。故所助虽有丰俭,而人之感同深。尝欲置义庄、义学,上祀祖宗、下济族众,手书捐公簿寄示不孝曰:吾欲三年后廉俸之余了此,世方多故,不识果如愿否?建宁张孝廉(际亮)偕府君至都而卒,府君经纪其丧,携榇至桐,召其子付之以归(孝廉诗稿三十余卷,府君任为刊行未果,常以为憾。同治八年,浚昌始校梓于安福)。卸台湾令时,继任某谗于道府,多被扼抑。及某卸任,亏公帑巨万,莫能归,府君适客于台,悯之,倡捐番银五百以助偿官负。又言于上官同僚,遂免劾去。尝为从祖置数百金,存戚某所。某殁,负债甚多,无以偿。府君慨然曰:此金无不偿之理。然某与吾为至戚,今身殁而家若此,何忍困其后人!惟吾有以全之耳。遂索券焚之,而别赠从祖如数。生平慷慨好施与,大率类此。府君自弱冠时,即以经世自任,为政务因地制宜,无所偏执。初任平和、龙溪,政尚猛烈,巨猾敛戢。同里方植之先生,自粤寄诗,有「王涣阳球各有名,荀香仇凤犹堪惜」之句,盖有叔向贻书之意。及府君至江南,一以拊循为事。方先生赠诗,又有「消息与时迁」之句。皆纪实也。所至尤以立学校、敦士习为务。当台湾军事倥偬之际,犹兴修海东书院,延同里左石侨广文(德慧)主之。并出家藏书目属左君编次,以示肄业诸生,使海外士子咸知向学。又以府学祭典荒陋,出廉俸依据礼经制之,笾豆钟簴之属咸备。更劝富民捐金二千,岁收其息,以供祀事,泐石纪之。历仕多见扼于上官,然名臣如董文恪、赵文恪、陶文毅、林文忠及刘抚军(鸿翱)、程简敬(祖洛)、邓制军(廷桢)、魏尚书(元烺)、锺制军(祥)、汪尚书(志伊)皆极信任,言无不从,故能行其意。台湾总兵达洪阿公,性过刚,同官鲜与合。府君初至,亦见龃龉。凡历二年,务交以诚,一旦诣谢曰:武人不学,为君姑容久矣,自后诸事悉听君,死生祸福愿与共之。遂结兄弟交。夷数犯台湾,皆击退,文武同心故也。及在广西,事多掣肘。府君竭力维持,辛苦焦劳,艰难险阻,苟有益于国,罔不尽瘁为之。都统乌兰泰公,忠勇有谋,以诸将不能和衷,致孤军战殁。府君尝与之书曰:君子之用心与烈男子之志气,无非行其所安。所异于世俗鄙夫者,惟不避艰难、不贪荣利耳。某以将就木之年,复何所贪?惟念主忧巨辱之义,无以报国家;祗此蔬食恶处,下共士卒之辛劳、上对九重之宵旰,幸数十年贫贱忧患,本无宁居,今日寝处,一如我素。是以尚能耐此日霜,未有疾病,可慰知己,无以为念。又曰:我辈矢此一心,惟知君父。吾力有一分未尽,即是此心有一分未忠。岂如世俗鄙夫与同辈争胜负、角短长哉?夫功败于垂成,病加于小愈;前者武宣之事,贼已将就擒,徒以狃于大捷之后,计虑稍疏,遂使困禽脱网。今幸兵威再振,贼势又穷;而我师愈久愈疲,贼又日怀奔逸之计,无论劳师糜饷不能久持,万一再有疏虞,复蹈前辙,不但无以对皇上,天下后世谓阁下何如人哉?某以垂老之年,恨不能介胃驰驱,搴旗斩将,然受命从戎,不敢不竭其心力耳。府君之意,盖明知言不见听,于事无裨,以身受两朝知遇,不得不效力行间,以冀报称万一,所以抑郁悲愤至于二年不忍乞退也。府君之使西域也,雅州守余公(坤)讽以退。府君与之书曰:尝念五伦中,惟父子、兄弟、夫妇不言报施,君臣、朋友,则有视所施为报者矣。居尝叹士大夫及世太平,争取通显,一旦有事,即思为洁身之计,何其薄耶?某自通籍以来,三见黜矣。前者为贫,欲得微禄养亲,亦思有所树立,以大臣荐,遂受知遇;台湾力守,所以报也。英夷之狱,议和诸帅皆欲甘心镇道以谢夷人,赖上仁明,供辞甫上,立出之狱,复予官,使避夷入蜀,此岂寻常恩遇哉?所如不合,则命为之,非上意也;不得以此遂忘其大夫。臣子用心,不必求知于君父,要当自尽其道,孤行其志。
译同治元年三月,才得以扶灵柩返回故里,便在这一年十二月葬于龙眠山小河口山麓。府君有三个子女。长女嫁给福建按察司经历张汇,是祖母方淑人所生。又收养族叔献之的女儿为女,嫁给吴祝康。生母萧宜人生有兄长孝和不孝浚昌。兄长孝早夭。浚昌因军功补任江西安福县知县,加同知衔。孙子三人:长孙永检,次孙永朴,次孙永枢。孙女二人。府君性情严正,不作苟且取容之态。遇到事情直言不隐,事情过去便立即忘记。他做官四十年,常常把救济他人、利于万物放在心上。族人亲戚中贫困的,每月供给钱粮。年终登门诉说困窘的有两三百家,他常常替他们承担债务。逢年过节一定亲自到他们家中,询问疾苦,为他们筹划办法。因此他所给予的帮助虽有多少不同,人们对他的感激却同样深厚。他曾想设置义庄、义学,上以祭祀祖宗,下以救济族众,亲手写好捐资公簿寄给不孝说:“我想用三年以后廉俸的余款办成这件事。世道正多变故,不知最终能否如愿?”建宁张孝廉(际亮)与府君一同到京城后去世,府君为他料理丧事,护送灵柩到桐城,召来他的儿子交给他,让他带回去。(孝廉的诗稿有三十多卷,府君准备为他刊行却没有成功,常常以此为遗憾。) 同治八年,浚昌才在安福校订刊刻。府君卸任台湾县令时,继任者某人向道府官员进谗言,府君受到许多压制。等某人卸任后,亏欠公款数万,无法偿还,府君恰好客居台湾,怜悯他,倡议捐出番银五百帮助偿还官款。又向上官和同僚说明此事,于是免于弹劾罢职。他曾替从祖存放数百金在戚某那里。戚某去世后,负债很多,无法偿还。府君慨然说:“这笔钱没有不偿还的道理。但戚某与我是至亲,如今他去世而家中如此困窘,我怎么忍心使他的后人受困呢?只有由我来保全他们了。”于是索取借据烧掉,另外按原数赠给从祖。平生慷慨,喜欢施舍,大多都是这样。府君从二十岁起,就以经世济民自任;处理政务务必因地制宜,从不偏执。最初任平和、龙溪县令时,施政崇尚严厉,巨猾之徒都收敛畏惧。同乡方植之先生从粤地寄来诗,其中有“王涣阳球各有名,荀香仇凤犹堪惜”的句子,大概含有叔向写信劝诫的意思。等府君到了江南,便一心以抚慰百姓为事。方先生赠诗,又有“消息与时迁”的句子。这些都如实记载了他的情况。他所到之处,尤其把兴办学校、敦厚士人风习作为要务。正值台湾军务繁忙之时,他还兴办海东书院,聘请同乡左石侨广文(德慧)主持院务。又拿出家藏书目,嘱托左君编排次序,给在院读书的诸生看,使海外的士子都知道向往学习。又因为府学的祭祀仪式荒疏简陋,便拿出自己的廉俸,依据《礼经》制定礼制,笾豆、钟簴之类全都备齐。又劝富民捐出二千金,按年收取利息,用来供应祭祀之事,并刻石记载此事。他历任官职,多次受到上司的压制;然而董文恪、赵文恪、陶文毅、林文忠以及刘抚军(鸿翱)、程简敬(祖洛)、邓制军(廷桢)、魏尚书(元烺)、锺制军(祥)、汪尚书(志伊)等名臣,都极为信任他,对他的言论无不听从,所以他能够推行自己的主张。台湾总兵达洪阿公性情过于刚强,同僚很少能与他相处融洽。府君刚到任时,也曾与他发生龃龉。两年之间,府君始终努力以诚心与他交往;有一天,达洪阿前来道歉说:“我这个武人不读书,您姑且容忍我很久了。从今以后,所有事情都听从您的安排,无论生死祸福,我都愿意和您共同承担。”于是两人结成兄弟之交。夷人多次侵犯台湾,都被击退,这是因为文官武将同心协力的缘故。等到他在广西任职时,事情又多受牵制。府君竭尽全力维持局面,辛苦焦虑,历经艰难险阻,只要对国家有益,没有一件不尽心竭力去做的。都统乌兰泰公忠诚勇敢而且有谋略,却因为诸将不能同心协力,导致孤军战死。府君曾写信给他说:“君子用心的原则和刚烈男子的志气,无非是去做自己认为心安的事。与世俗鄙陋之人的不同之处,只在于不逃避艰难、不贪图荣华利禄罢了。我已经到了将要入土的年纪,还有什么可贪图的呢?只是想到君主忧患、国家遭受大辱的道义,却没有办法报效国家;如今只能吃粗菜、住坏屋,向下与士卒共同承担辛劳,向上面对皇帝日夜勤政的忧劳。幸而我数十年来一直处于贫贱忧患之中,本来就没有安逸的居所,今天这样的起居,和我一向的生活完全一样。因此还能够忍受今日的寒霜,也没有生病,可以让知己宽慰,不必挂念。又说:我们这些人发誓守住这一片忠心,只知道君主和父亲。我还有一分力量没有用尽,就是这颗心还有一分没有尽忠。难道要像世俗鄙陋之人那样,同辈之间争强斗胜、较量长短吗?事情往往在即将成功时失败,疾病往往在刚刚好转时加重;从前武宣的战事,贼寇已经将要被擒获,只因在大胜之后习惯于轻敌,谋划考虑稍有疏忽,竟使落入困境的禽兽逃出了罗网。如今幸而军威再次振作,贼势又已穷困;可是我军拖得越久就越疲惫,贼人又日益盘算逃跑的计策。不用说军队劳顿、军饷耗费,不能长久坚持;万一再次出现疏忽失误,重蹈前面的覆辙,不仅没有办法面对皇上,天下后世又会把阁下看成什么样的人呢?” 我以将近老年的年纪,遗憾不能披甲胄驰骋疆场,夺旗斩将;然而既然奉命从军,就不敢不竭尽自己的心力罢了。府君的意思,大概是明知自己的话不会被听取,对事情也没有帮助,但因为承受两朝皇帝的知遇之恩,不能不在军中尽力,希望能够报答万分之一,所以一直抑郁悲愤了两年,也不忍请求退职。府君奉命出使西域时,雅州守余公(坤)劝他退隐。府君写信给他说:“我曾想到,五伦之中,只有父子、兄弟、夫妻之间不讲求报答施与;君臣、朋友之间,则有人把对方所施加的恩惠看作应当报答的事。我平常常常感叹,士大夫赶上太平盛世时,争相求取通达显贵的地位;一旦发生事情,就立即考虑保全自身的办法,这种薄情寡义是多么严重啊!我自从取得官籍以来,已经三次被贬黜。前一次是因为贫困,想求得微薄俸禄来奉养双亲,同时也想有所建树;后来经大臣推荐,终于受到知遇。守卫台湾竭尽全力,就是用来报答这份知遇。英夷之狱发生时,主张议和的各位将帅都想让镇道心甘情愿地承担罪责,以向夷人谢罪;幸亏皇上仁慈英明,供词刚刚呈上,便立即把我从狱中释放出来,又授予官职,使我避开夷人进入蜀地。这难道是寻常的恩遇吗?后来所到之处如果不合意,便奉命去办理,并不是皇上的本意;不能因此就忘记自己作为大夫的职责。臣子用心做事,不一定要谋求得到君父的理解,重要的是应当自己尽力履行道义,独自坚持自己的志向。
傥竟不及报,而以黜退或衰病也,吾心亦可无负矣。府君生平出处,忠诚不苟如此。府君于书无所不窥,顾不好经生章句。平居慕贾谊、王文成之为人、为学,体用兼备,不为空谈。文章善持论,指陈时事利病,慷慨深切。诗自明七子入而以盛唐为宗,大抵于古人善处别有会心,不肯貌袭,往往成一家言。或以与先儒稍异疑之,府君笑而不答。所交同里诸先生外,上元管异之(同)、梅伯言(曾亮)、甘泉汪孟慈(喜孙)、江右吴兰雪(嵩梁)、湖南邓湘皋(显鹤),鄱阳陈伯游(方海)、番禺张南山(维屏)、光泽高雨农(澎然)、建宁张怡亭(绅)及其弟亨甫(际亮)、武进李申耆(兆洛)、山阳潘四农(德舆)、临桂朱伯韩(琦)、晋江陈颂南(庆镛)、益阳汤海秋(鹏)、南丰吴子序(嘉宾)、道州何子贞(绍基)、宝山毛生甫(岳生)、宜兴吴仲伦(德旋)、江都梅蕴生(植之)、龙溪郑云麓(开禧)、龙岩饶啸渔(廷襄),皆以文章经济见推重。又有龙溪李太守威,夙望颇高,其学出于陆、王,先儒名宿少所许可;晚遇府君,独敬礼之,以为所谈不足为外人道也(所著岭云轩琐记,府君任为刊行未果,浚昌刊于安福)。府君诗文皆自订,凡东溟文集六卷、东溟外集四卷、东溟文后集十四卷、文外集二卷、后湘诗集九卷、二集五卷、续集七卷、东溟奏稿四卷、东槎纪略五卷、康輶纪行十六卷、寸阴丛录四卷、识小录八卷、姚氏先德传六卷,俱刊行,版毁于兵。同治六年,不孝浚昌重刻于安福。晚年文七首及粤西军中状牍,浚昌谨编次为中复堂遗稿五卷、遗稿续编三卷。总九十八卷,名曰中复堂全集。
译即使最终来不及报答,而是因为被贬退职或衰老患病,我内心也可以没有辜负皇上的感觉了。府君一生的出仕和退处,就是这样忠诚而不苟且。府君对于各种书籍没有不阅览的,只是不喜欢经生讲章句的学问。他平日仰慕贾谊、王文成的为人和为学,认为应当兼备体与用,而不是空谈。府君的文章善于立论,指陈时事的利弊,慷慨而深切。他作诗自明代七子兴起后便以盛唐为宗旨,大体上能从古人的长处中另有领会,不肯只在外表上模仿,往往能够自成一家之言。有人因为他的见解与先儒略有不同而怀疑他,府君只是笑笑,并不回答。除同乡诸位先生之外,他所结交的还有上元管异之(同)、梅伯言(曾亮)、甘泉汪孟慈(喜孙)、江右吴兰雪(嵩梁)、湖南邓湘皋(显鹤)、鄱阳陈伯游(方海)、番禺张南山(维屏)、光泽高雨农(澎然)、建宁张怡亭(绅)及其弟亨甫(际亮)、武进李申耆(兆洛)、山阳潘四农(德舆)、临桂朱伯韩(琦)、晋江陈颂南(庆镛)、益阳汤海秋(鹏)、南丰吴子序(嘉宾)、道州何子贞(绍基)、宝山毛生甫(岳生)、宜兴吴仲伦(德旋)、江都梅蕴生(植之)、龙溪郑云麓(开禧)、龙岩饶啸渔(廷襄),这些人都因文章和经世济民的才能而受到推重。另外还有龙溪李太守威,早年声望颇高;他的学问源自陆、王,历来很少得到先儒名宿的认可。晚年遇到府君后,唯独敬重礼遇府君,认为他所谈论的内容不足以向外人说起(他所著的《岭云轩琐记》,府君准备替他刊行但没有成功,后来由浚昌在安福刊刻)。府君的诗文都是自己编订的,共有《东溟文集》六卷、《东溟外集》四卷、《东溟文后集》十四卷、《文外集》二卷、《后湘诗集》九卷、《二集》五卷、《续集》七卷、《东溟奏稿》四卷、《东槎纪略》五卷、《康輶纪行》十六卷、《寸阴丛录》四卷、《识小录》八卷、《姚氏先德传》六卷,都已经刊行,但书版毁于战乱。同治六年,不肖子浚昌在安福重新刻印。府君晚年的文章七篇以及粤西军中的文书,浚昌恭敬地编次为《中复堂遗稿》五卷、《遗稿续编》三卷。总计九十八卷,定名为《中复堂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