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溟文后集卷一
皇帝登极之元年六月癸未夜,噶玛兰风飓也,或曰台,雨甚,伐木坏屋,禾大伤,继以疫。于是,噶玛兰辟十一年矣。水患之岁五,台患之岁三;兰人大恐,谓鬼神降灾,不悦人之辟斯土也。将禳之。桐城姚莹时摄噶玛兰通判,有事在郡,闻灾驰至,周巡原野,倾者扶之,贫者周之,请于上而缓其征,制为药而疗其病。民大悦,乃进耆老而告之曰:吾人至此不易矣。生人以来,此为荒昧,惟狉獉之番,睢睢盰盰,巢居而穴处。其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始自吴沙数无赖召集农夫,负耰锄以入荒裔,翦荆榛,凿幽险,御虎狼之生番,数濒于死矣。乃筑围堡,置田园,聚旅成郛,既以无所统而相为争夺,大吏以闻,天子悯焉。然后为设官而治之。黔首绥和,文身向化。今即膏腴沃壤,四民且备,城郭兴,官室毕,妇子嘻嘻而乐利。夫山川之气,闭塞郁结久而必宣。宣则泄,泄则通,通然后和,天道也。今以亿万年郁塞之区,一旦凿其苞蒙,而破其澒洞,泽源与山脉偾兴,阴晦与阳和交战。二气相薄,梗塞乍通。于是乎有风雷水旱瘯疾之事,岂为灾乎?
昔者,羲轩之世,纯风古处,百姓浑浑不识不知,未有所为灾者。逮乎中天运隆、五臣递王、文明将启,而于是乎有尧之水、汤之旱。圣人以为气运之所由泄,而不以为天之降殃于人也。不然,德如唐尧,功如成汤,岂复有失道以干鬼神之怒哉?若夫地平天成,大功既毕,则惟慎修人纪,以保休嘉。而于是乎时和年丰,百宝告成,宇宙熙皞,臻于郅治。苟有失德,肆为淫慝败乱,则鬼神恶之而天乃降灾。此天地之气既通,而人事不和之为厉也。今斯地初开,虽风水屡洊而不为异,五患水、三患台,而民不饥,无有散乱,何也?民皆手创其业,艰难未忘,室家未阜,而不敢有淫慝之思也。虽然,吾特有惧焉。惧夫更十年后,地利尽辟,户口殷富,老者死而少者壮,民惟见其乐而不见其艰也。则将有滋为淫佚,而乐于凶悍暴乱者。人祸之兴,吾安知其所极耶!然则,如之何而后可也。曰:崇节俭,修和睦,戒佚游,严盗贼。守斯四者,庶乎可以久安,而不为灾禳。何为者?耆老曰:善。乃记之。
●东溟文集卷六
桐城姚莹石甫着
郑君墓表
○郑君墓表
郑君名兼才,字文化,六亭其自号也。世为闽德化县人,祖某,龙岩州学训导。考某,赠修职郎,闽清教谕。君生而诚重,刻励读书,不好外事。年二十,游学河南,三年乃归。乾隆五十三年,选拔入都,肄业国子监有声。留都下九年,考充正蓝旗官学,教习期满,用闽清教谕归。嘉庆三年,乡试以第一人中式,会试再罢,礼部奏留都,不开缺,仍予食半俸。凡任教职、留都、会试者如此,例自君始也。后试复罢,乃归就安溪学,立规条,严师道,敦廉耻,正文品,人士翕然从之。倡建崇圣殿及四祠,时已奉檄调台湾。君特留竣其工而后去。台湾文庙将圮,君出廉俸修葺,人士争出赀盈万,工克竣。海贼蔡牵犯台湾,郡城戒严,道府夜檄君稽奸匪,市井晏然。已闭各门,留西门樵汲,以君守之。自冬至夏,官民称便。贼既退,官兵四出搜捕,仇家任意株陷,君毅然上言,民困请安抚。有欲环城开河沟者,君力陈不可。议乃寝。于是,大府皆知君才,以守城功,议叙江西长宁县知县。辞不就。请厘正台湾乡贤、名宦、忠义、孝悌诸祠。台湾数兵燹,昭忠祠祀诸死事文武多遗佚,君分别条列名氏、事迹,请补祀。格吏议,不果行。邑志久不修,谋于邑令薛志亮修之。举谢教谕金变属稿,而君搜罗考订,时称精核。皆辞长宁令留台湾事也。
译皇帝登极元年六月癸未夜,噶玛兰发生台风,有人说是台风,雨下得很大,树木被刮倒,房屋被毁,禾稼受到严重损害,接着又发生瘟疫。到这时,噶玛兰开辟已经十一年了。发生水灾的年份有五次,发生台风灾害的年份有三次;兰地百姓非常恐惧,认为这是鬼神降下灾祸,不喜欢人们开辟这片土地,准备举行禳灾仪式。桐城姚莹当时代理噶玛兰通判,因有事在郡中,听到灾情后迅速赶来,周遍巡视原野,扶助倒塌的房屋,周济贫困的人,向上级请求缓征赋税,制成药物治疗他们的疾病。百姓非常高兴。于是他召集老人们,对他们说:我们来到这里并不容易。自从有了人类以来,这里一直是荒僻蒙昧之地,只有野蛮的生番,凶悍无知,像鸟兽一样巢居穴处。他们与禽兽的区别几乎没有!最初吴沙带领几个无赖,召集农夫,背着耰和锄头进入荒僻边地,砍伐荆棘,开凿幽深险峻之处,抵御虎狼般的生番,多次濒临死亡。后来筑起围堡,设置田园,聚集旅舍形成城郭;后来因为没有统属而互相争夺,大吏把情况上报,天子怜悯他们。于是才设置官员来治理这里。百姓安定和睦,文身之人也归向教化。如今这里已经成为肥沃的土地,士农工商四民将要齐备,城郭兴建起来了,官署房舍也都完成,妇女孩子欢笑着享受安乐和利益。山川之气闭塞郁结久了,最终必然要宣泄。宣泄就会流出,流出就会通畅,通畅以后才会调和,这是天道。如今这片经过亿万年郁积闭塞的地方,一旦凿开它蒙昧的外壳,打破它深广的混沌,水泽的源流与山脉一起迸发,阴暗之气与阳和之气相互交战。二气相互冲击,闭塞突然贯通,于是发生风、雷、水、旱和瘯疾等事情,难道就一定是灾祸吗?从前羲农、黄帝时代,风俗淳朴,人们浑厚无知,还没有所谓灾害。等到中天运势兴盛、五位贤臣相继称王、文明将要开启时,于是有了尧时的洪水、汤时的旱灾。圣人认为这是气运由此宣泄,并不认为是上天降灾给人。否则,德行如唐尧、功业如成汤,难道还会因为失道而触怒鬼神吗?至于地平天成、大功完成以后,就只应当谨慎修治人伦纲纪,以保全美善吉祥。于是时令和顺、年成丰收,各种宝物都宣告成熟,天地一片光明,达到最好的治理境界。如果有人失去德行,肆意作恶败坏秩序,鬼神就会厌恶他,天于是降下灾害。这是天地之气已经通畅,而人事不和所造成的祸患。如今这片土地刚刚开辟,虽然水灾多次、台风灾害三次,却没有百姓饥饿,也没有离散混乱,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百姓都是亲手创立自己的产业,尚未忘记艰难,家室还没有富足,不敢产生淫逸邪恶的念头。虽然如此,我却特别有忧惧。我担心再过十年,土地全部开垦,户口繁多富足,老人去世、年轻人成长,百姓只看见安乐而看不见艰难,就会逐渐纵情淫逸,甚至以凶悍暴乱为乐。人祸兴起后,我哪里知道它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那么,怎样做才可以避免呢?回答说:崇尚节俭,修养和睦,戒除游荡,严厉打击盗贼。守住这四条,大概就可以长久安定,不必举行禳灾之事。该怎么办呢?老人们说:好。于是把这些话记下。●《东溟文集》卷六 桐城姚莹,字石甫,著 《郑君墓表》○《郑君墓表》郑君名兼才,字文化,六亭是他的自号。世代是闽地德化县人。祖父某,任龙岩州学训导。父亲某,被赠修职郎,任闽清教谕。郑君生性诚实稳重,刻苦勤勉读书,不喜欢外界事务。二十岁时到河南游学,三年后才回来。乾隆五十三年,被选拔入都,在国子监学习而有声望。留在都城九年,考取充任正蓝旗官学教习,教习任期届满后,以闽清教谕的身份回乡。嘉庆三年,乡试以第一名中式,会试两次落第,礼部奏请留在都城,不另行补缺,仍给一半俸禄。凡是任教职、留都、参加会试而有这种待遇的,成例从郑君开始。后来再次会试落第,于是回乡到安溪学任职,订立规章,严格整顿师道,注重廉耻,端正士人品行,士人们一致服从。倡议修建崇圣殿和四祠,当时已经奉檄调往台湾。郑君特意留下来,等工程完工后才离去。台湾文庙将要坍塌,郑君拿出自己的廉俸修缮,士人们争相出资,超过一万,工程终于完工。海盗蔡牵进犯台湾,郡城戒严,道、府官员夜里发檄文命郑君查察奸匪,市井安然无事。各城门已经关闭,只留下西门供砍柴取水,由郑君守卫。从冬天到夏天,官民都称便。贼匪退去后,官兵四处搜捕,仇家任意株连陷害,郑君毅然上书,请求安抚困苦百姓。有人想环绕城墙开挖河沟,郑君极力陈说不可,议案于是搁置。此后大府都知道郑君有才,因守城功劳,商议升任江西长宁县知县。郑君辞谢,没有赴任。他请求整顿台湾乡贤、名宦、忠义、孝悌诸祠。台湾多次遭受兵火,昭忠祠祭祀的许多死难文武官员都有遗漏,郑君分别列出姓名、事迹,请求补行祭祀,但因不合官吏议论的成规,未能实行。县志久未修纂,他与县令薛志亮商议修志,推举谢教谕、金变负责起草,郑君搜集资料、考订事实,当时被称为精审核实。这些事情都是他辞去长宁知县、留在台湾期间办理的。
十三年会试罢归,赴建宁县学。士闻君名,争就学。禁妇女入庙诵经及商人大成殿祈祷,风俗一变。二十三年,台湾缙绅谋修府志,佥状愿得谢教谕及君,台湾守状上大府,请召二人,而谢已先得风疾。将调君,以会试辞。既行,留二年,终不第归。布政使乃以台湾之请,调君至,则前守已故,府志不果修。君乃取先修县志重删定以刊,再请兵备厘正昭忠祠。自朱一贵乱后,凡五用兵,死事文武、弁兵、义勇人千一百有奇,神位名氏皆自书之,祠已颓,君经营重构,盛夏督工,劳甚。君年已六十五矣。竟受暑疾,以七月日卒。君三遇覃恩,皆例授修职郎,悉以貤封叔及仲叔二兄。君殁之前月,吏部推升泉州府学教授。子二,长光篆,次光笋。有男孙四,女孙四,女曾孙一。君生平论学以植纲常为主,一官所至,辄兴工营建,诸事皆有成功。尤以吏治、民风为亟。每建言大府,陈利弊,皆切要。文尤精悍朴老,为时所重。十一试礼部,皆报罢,及以军功授知县,又不就,竟以教谕终。君所为诗古文数百首,与守城私记,皆未梓。桐城姚茔令台湾将去,而君始至,留居逾年,与君交,得其本末。君之遗孤,将奉君丧归葬,以行状来乞言,乃缀次书之,俾表其墓。
●东溟外集卷三
桐城姚莹石甫着
余淑人传
○余淑人传
余淑人者,福建闽安陈君一楷之继室也。君幼入行伍,久于海上,历功至台湾安平协水师左营游击。再署安平副将。不悦于提督某公,惧而乞休,将假事劾之。道光三年,忧死台湾。某公意未已,欲藉其家,使人守之,不使归君丧。君先抚他姓子朝选,长而懦,淑人晚得一子继豪,尚幼。君之殁也,祸且不测,而族人在台湾者,阿贵人意,将不利于其妻子。淑人殆甚。君尝善前台湾令姚莹,尝假以千金偿官负。至是,莹客游福清。淑人走急卒告难。莹为致书台镇,白其状。既复至台湾,画策解之,得无害。淑人乃携二子,以君之丧,归福州。逾三年,淑人病且死,遗命二子曰:尔非姚氏不能有家,所假金勿取偿也。姚公方在京师,于其反也,可折券还之。书于券以识,遂卒。未几,莹奔母丧于闽,其子来折券。莹辞。子曰:母有命矣,不者死且弗瞑。莹乃喟然叹曰:嗟乎淑人之贤,乃有是哉!夫人平素交游不乏亲厚,一旦有缓急,相顾扼腕而已。能假千金重赀已为德,况女子而不责偿也!且吾曩者尝得君力,义当急君之难。淑人乃以为恩,而弃其千金,岂吾心哉!然吾方无力偿淑人,固辞徒虚语耳,不可不成淑人之善志。乃听折券。
●东溟外集卷四
桐城姚莹石甫着
焚五妖神像判
○焚五妖神像判
皇帝治世,勤政爱民,天眷隆显,百神效命,各尽其聪明正道,以佑我黔黎。皇帝嘉之。凡有功德于民,皆命有司修其祭祀,礼官职载,于古特备。其民俗土神祈祷求福者,虽祀典所未入,以庇民之故,不为厉禁。盖能庇吾民者皆祀之,则害吾民者必除之。此大经也。闽俗好鬼,漳、泉尤盛。小民终岁勤苦,养生送死且不足,辄耗其半以祀神。病于神求药,葬于神求地,以至百事营为不遂者,皆于神是求。愚民之情,亦可哀矣。然皆求福而祀,未有害虐我民如五妖者也。
稽尔五妖,本五通之遗孽。昔在三吴为祟,抚臣汤以天子命驱除之。吴民至今安堵。妖顽不泯,窜入闽中,以至海外,尔宜造福此方,即潜匿民间,窃血食,有司体皇帝爱民之意,岂不尔容?胡乃怙恶不悛,肆其凶慝!台湾民人许某者,兄弟和爱,负贩养亲,年未三十,邻里咸称谨愿。昨者无故体病,谓尔五妖责求祭祀。其兄贫莫措,尔益为厉,以致于死。许某将死,语兄若不祀尔者,且祸一家。其兄大惧,因称贷毁家,作尔像,盛礼迎祀。阖郡喧然。吾既为天子守土宰,境内之事,吾得主之。今尔敢虐吾民,肆为妖妄,岂可容纵?且人之死生有命,非尔魑魅所能擅权。不过适见许某将死,尔欺愚民无知,遂凭之为祟耳。惑世诬民,莫此为甚!今遣役械絷尔像,公庭鞫尔。尔之妖妄已着,是宜杖碎投火,绝尔妖邪之具,开吾赤子之愚。傥尔有灵,三日内降祸吾身,使吾得闻诸上帝。此判。
●东溟文后集卷一
桐城姚莹石甫着
台湾地震说(己亥五月)
○台湾地震说(己亥五月)
译嘉庆十三年,会试落第回乡,前往建宁县学任职。士人听到郑君的名声,争相前来求学。他禁止妇女入庙诵经,也禁止商人在大成殿祈祷,风俗因此大为改变。二十三年,台湾士绅谋划修纂府志,众人共同具状表示希望得到谢教谕和郑君,台湾守道上状给大府,请求召用二人,但谢教谕已经先患了风疾。正要调任郑君时,他以要参加会试为由推辞。会试结束后,他出发前往台湾,留了两年,最终仍未中第而回去。布政使于是根据台湾方面的请求,调郑君前往;到达时,前任长官已经去世,府志最终没有修成。郑君于是取出从前修成的县志,重新删改订正后刊刻,又请求兵备道整顿昭忠祠。自朱一贵作乱以后,前后五次用兵,死难的文武官员、弁兵、义勇人员一千一百多人,神位和姓名全由郑君亲自书写。祠宇已经坍塌,郑君筹划重新建造,盛夏督工,十分劳苦。郑君当时已经六十五岁,最终因中暑患病,于七月某日去世。郑君三次遇到覃恩,按例都授予修职郎,他全都用来追封叔父和二位仲叔兄长。郑君去世前一个月,吏部推升他为泉州府学教授。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光篆,次子光笋;有男孙四人、女孙四人、女曾孙一人。郑君一生论学,以树立纲常为主;每到一处任官,总要兴工营建,各项事务都有成效。他尤其把吏治和民风看作急务。每次向大府建言,陈述利弊,都切中要害。文章尤其精练刚健、质朴老成,为当时人所重视。他十一次参加礼部会试,都被报为落第;后来因军功授任知县,又没有赴任,最终以教谕终身。他所作诗歌、古文数百篇,以及守城私记,都没有刊刻。桐城姚莹奉命任台湾官员将要离开时,郑君才来到台湾;我在那里停留一年多,与郑君交往,了解了他的始末。郑君的遗孤将奉他的灵柩回乡安葬,拿着行状来请求我写文章,于是编次叙述这些事情,让它刻在墓上。●《东溟外集》卷三 桐城姚莹,字石甫,著 《余淑人传》○《余淑人传》余淑人,是福建闽安陈君一楷的继室。陈君年轻时入伍,长期在海上任职,历经功劳升至台湾安平协水师左营游击,后来两次署理安平副将。他不受某提督的喜欢,害怕获罪,请求退休;某提督准备借故弹劾他。道光三年,陈君在台湾因忧惧而死。某提督的恶意仍未消除,想借机牵连他的家人,派人监守他们,不让他们回去料理陈君的丧事。陈君先前抚养异姓子朝选,长大后性情懦弱;淑人晚年生了一个儿子继豪,还很年幼。陈君去世后,灾祸将不可预测;住在台湾的族人阿贵迎合某提督的心意,将要对他的妻儿不利。淑人处境极其危险。陈君曾经善待前台湾县令姚莹,姚莹曾借给他一千金,用来偿还官府亏欠。此时姚莹客居福清。淑人急忙派人去告诉他灾祸。姚莹替她写信给台湾镇守官,说明事情经过。后来姚莹再次到台湾,设法解救此事,终于没有受到伤害。淑人于是带着两个儿子,护送陈君的灵柩回到福州。三年多后,淑人病重将死,留下遗命给两个儿子说:你们如果不是姚氏就不能成家,那笔借款不要请求偿还。姚公此时正在京师,等他回来时,可以把借据退还给他。在借据上写明这件事作为凭证后,淑人便去世了。不久,姚莹到福建奔母丧,她的儿子来退还借据,姚莹推辞不接受。她的儿子说:母亲已经留下遗命,否则她死后也不能闭眼。姚莹于是叹息说:唉,淑人贤德,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一个人平时交游并不少,也有许多亲厚的朋友,可一旦遇到危急,不过彼此扼腕叹息而已。能够借出千金这样的重资,已经是大德,何况还是女子,却不要求偿还!况且我从前曾经得到陈君的帮助,按道义本来就应当赶快解救他的灾难。淑人却把这看作恩惠,放弃她的千金,这难道是我的心意吗?然而我现在无力偿还淑人,坚决推辞也只是空话,不能不成全淑人的善良遗志。于是听从他们退还借据。●《东溟外集》卷四 桐城姚莹,字石甫,著 《焚五妖神像判》○《焚五妖神像判》皇帝治理天下,勤于政务、爱护百姓,蒙受上天隆盛明显的眷顾;各路神灵都效力,各自发挥聪明正道,来保佑我的百姓。皇帝嘉奖这一点。凡是对百姓有功德的,都命令有关官署修治祭祀,礼官在典籍中记载,古代对此尤其完备。民间土俗中向神祈祷求福的,即使没有列入国家祭典,因为有保护百姓的作用,也不加以严禁。能保护我百姓的都祭祀它,那么危害我百姓的就一定要铲除。这是根本的大道理。福建风俗喜欢鬼神,漳州、泉州尤其盛行。百姓一年到头辛勤劳苦,养活自己、安葬亲人尚且不足,却总要耗费一半财物来祭神。生病了向神求药,安葬了向神求墓地,以至于各种事情经营不成,都向神求助。愚昧百姓的情状,也实在可怜。然而他们都是求福而祭祀,从来没有像五妖这样危害虐待我百姓的。查究你们五个妖神,不过是五通遗留下来的孽障。从前你们在三吴作祟,巡抚汤公奉天子命令驱除你们,吴地百姓至今安居。妖邪顽劣不灭,逃窜进入福建,甚至到了海外;你们本应给这一方带来福祉,即使潜藏在民间、偷享血食,有关官员体察皇帝爱护百姓的心意,难道还不能容忍你们吗?为什么竟然固守罪恶而不悔改,肆意施展凶恶邪行!台湾有个姓许的百姓,兄弟和睦友爱,靠贩运货物奉养父母,年纪还不到三十岁,邻里都称赞他谨慎善良。前些日子他无缘无故身体患病,说是你们五个妖神索求祭祀。他的哥哥贫困,无从措办,你们更加施加祸害,以至于使他死亡。许某将死时,告诉哥哥说如果不祭祀你们,就会祸及全家。他哥哥非常害怕,于是借贷毁家,制作你们的神像,用盛大的礼仪迎来祭祀,整个郡都喧闹起来。我既然替天子守土任职,境内的事情就由我作主。如今你们竟敢虐待我的百姓,肆意制造妖妄,怎么可以容忍放纵?况且人的生死自有命数,不是你们这些鬼魅能够擅自掌握的。只不过正好看见许某将要死亡,你们欺骗愚民无知,便借此作祟罢了。迷惑世人、诬害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现在派差役把你们的神像捆绑押来,在公堂审问你们。你们的妖妄已经明显,应当用杖打碎后投入火中,断绝你们施展妖邪的器具,启发我百姓的愚昧。假如你们有灵验,就在三天之内降祸到我身上,使我能够把这件事报告给上帝。这就是判词。●《东溟文后集》卷一 桐城姚莹,字石甫,著 《台湾地震说》(己亥五月) ○《台湾地震说》(己亥五月)
台湾在大海中,波涛日夕鼓荡,地气不静,阴阳偶愆,则地震焉。盖积气之所宣泄也。或灾,或否,台人习见,初不之异。道光十八年,台邑十月雨后,至于十九年三月不雨。他厅县或微雨。四月,郡城始雨,未甚。五月三日丁酉,乃大雨。连日间有晴霁。诸厅邑同时大雨,山溪涨发。十三日丁未,始霁。十七日辰刻,郡城地微震。是夜丑刻,再震,不为灾。惟嘉义县同时地大震,官舍民屋多倾圮,毙者百余人。余既行府县查勘抚恤矣,有言者云:据府志,地震主奸民为乱。余戒之曰:台地常动,非关治乱,为有司者,惟当因灾而惧,修省政事耳。若必以为乱征,非也。台人好为浮言,以乱人心,今甫平靖,而为此言倡之,可乎?既戒言者,退检府县志,自康熙二十二年,至嘉庆九年,凡书地震者九。惟康熙五十九年地震,六十年有朱一贵之乱。雍正八年地震,九年有彰化大甲社番为乱。余七次,皆无事。足见非乱征矣。乃备纪之于左,以县志书成稍后,且郑六亭所修,故主之,而附府志于下方。
台湾县志:康熙二十二年,王师平台。
二十五年四月甲辰地震(注云:台地时震,不书,大震则书)。府志,夏四月二十日辰时,地大震,是时无事。
五十年九月丁酉,地震。府志,秋九月十一日戌时地震。是时无事。
五十四年九月大风,地震。府志同。是时无事。
五十九年十月甲午朔,地大震。十二月庚子,又震十余日。房屋倾倒,居民多压死。府志,十月朔地大震,十二月八日又震,房屋倾倒,压死居民。凡震十余日。
六十年四月,南路贼翁飞虎作乱。五月,府治陷贼,推朱一贵为首,六月伏诛。
雍正八年七月丙午,地震。府志,八月十日地震。
九年十二月,彰化大甲番林武力为乱。十年三月,凤山吴福生乱。四月伏诛。六月擒林武力正法。
乾隆十七年六月庚戌,地震。府志六月地震,不为灾(府自乾隆二十三年后无志),是时无事。
三十九年三月己已,地大震,是时无事。
五十七年六月丁亥,地大震,是时无事。
六十年七月戊子,地大震,己丑复大震,是时无事。
以上台湾府、县志所载:地大震者九,地震次年有乱民者二事而已,其无事者且七。奸民每藉祥异,摇惑人心,以为作乱之隙。岂可不考,而妄言之乎?地方时有祥异,为有司者,但当修省政事,抚恤灾民。至于台民好乱,则无时不当思患预防,岂待地震而后为之哉?
台民之乱十数,其先一年地震,见府县志者,仅二事;余皆未言地震。或言:道光十二年十一月张丙方乱,贼登坛拜旗,地亦震。盖地祗恶之也。余非讳灾者,惧好事之徒,摭不经之言,转相传播,启奸人心,特详考而论之,以祛其惑。或曰:如子言,台地之震,为海涛鼓荡,阴阳偶愆,说有本乎?曰:庄子有言,海水三岁一周,流波相薄故动。夫中国土厚水深,阴阳相薄,地且时动,况台湾在大海中,波涛朝夕鼓荡,其动不亦宜乎?或曰:若然,则人事无关矣。又何修省之有?曰:曷为其无关也!人者,二气所生,其于天地,犹子于父母。父母有疾,孝子为之不宁。天地变常,君子观之知惧。地者阴道,民之象也。地以载物为能,苟失其能,物莫之载。况于民乎!地气郁而不宣,外气薄之乃震,惧吾民疾苦,屈而不伸,怨气所积,是有灾沴,不可不深省也。今震在嘉义,郡城次之。意者,嘉民其有隐困乎?比见嘉民控愬丁役者多,屡饬邑令惩究之。而令或未能,民气不伸,怨必积矣。苟伸吾民,惟亟去其丁役之害民者。台镇大兵已撤,奸人尚有冒为营弁,恐索株连,必获治之。台邑亦有蠹役,甫饬革之,抑其次焉!至于命盗案犯,现为民所控愬,府中提讯,颇有枉者。是皆不可不省也。今檄各属悉心清厘,毋更怙过。余与镇军、郡守,亦各思其咎,益修政事,以伸民气,而定民志,庶可寡过,而安此土也乎!既辩言者之惑,更申论之,以警吾侪。
●东溟文后集卷三
桐城姚莹石甫着
树苓湖归鹿港分运台榖状(戊戌七月)
上督抚请收养游民议状(戊戌七月)
覆锺制府言事状(戊戌七月二十日)
上锺制府、魏中丞言事状(戊戌十月二十六日)
嘉义地震已由台湾捐恤状(己亥十月)
台湾山后未可开垦议(辛丑二月)
○树苓湖归鹿港分运台榖状(戊戌七月)
译台湾在大海之中,波涛日夜鼓荡,地气不得安静,阴阳偶有失调,就会发生地震。这大概是积聚的气宣泄出来。地震有时造成灾害,有时不造成灾害,台湾人已经习以为常,并不认为奇怪。道光十八年,台湾县十月下雨以后,一直到道光十九年三月都没有下雨,其他厅县有时下小雨。四月,郡城才开始下雨,但雨势不大。五月三日丁酉,才下大雨,接连几天时晴时雨。各厅各县同时下大雨,山溪水势暴涨。十三日丁未,天气才放晴。十七日辰时,郡城地面轻微震动;当夜丑时,又震动一次,没有造成灾害。只有嘉义县同时发生大地震,官署房屋和百姓住宅多有倒塌,死亡一百多人。我已经命令府县查勘并抚恤了。有言论说:根据府志,地震预示奸民作乱。我告诫他说:台湾地面经常震动,与政治治乱无关;作为官员,只应当因灾害而恐惧,修治反省政务罢了。如果一定把它看作作乱的征兆,那是不对的。台湾人喜欢散布浮言扰乱人心,如今刚刚平靖,却倡导这种说法,可以吗?告诫说这话的人后,我退下来查阅府志、县志,从康熙二十二年至嘉庆九年,凡是记载地震的共有九次。只有康熙五十九年发生地震,六十年有朱一贵之乱。雍正八年发生地震,九年彰化大甲社番作乱。其余七次都没有事情。足以看出地震并不是作乱的征兆。于是把这些事详细记在下面,因为县志成书稍晚,而且是郑六亭修纂的,所以以县志为主,并把府志附在下方。《台湾县志》:康熙二十二年,王师平定台湾。康熙二十五年四月甲辰发生地震(注说:台湾地面时常震动,不记载;大地震才记载)。府志记载:夏季四月二十日辰时,地面大震,当时没有事情。康熙五十年九月丁酉,发生地震。府志记载:秋季九月十一日戌时地震。当时没有事情。康熙五十四年九月刮大风,发生地震。府志记载相同。当时没有事情。康熙五十九年十月甲午朔,发生大地震。十二月庚子,又连续震动十多天。房屋倒塌,居民大多被压死。府志记载:十月初一发生大地震,十二月八日又地震,房屋倒塌,居民被压死,共震动十多天。康熙六十年四月,南路贼人翁飞虎作乱。五月,府治被贼攻陷,推举朱一贵为首领;六月,朱一贵被伏法诛杀。雍正八年七月丙午,发生地震。府志记载:八月十日发生地震。雍正九年十二月,彰化大甲番人林武力作乱。雍正十年三月,凤山吴福作乱;四月被捕诛杀。六月,林武力被擒获正法。乾隆十七年六月庚戌,发生地震。府志记载六月地震,没有造成灾害(府志自乾隆二十三年以后没有续修),当时没有事情。乾隆三十九年三月己已,发生大地震,当时没有事情。乾隆五十七年六月丁亥,发生大地震,当时没有事情。乾隆六十年七月戊子,发生大地震;己丑日又发生大地震,当时没有事情。以上是台湾府志、县志所记载的情况:发生大地震的有九次,地震次年发生民乱的只有两次,没有事情的将近七次。奸民常常借助祥瑞灾异动摇迷惑人心,把它当作作乱的机会,怎么可以不加考察就胡乱谈论呢?地方上不时出现祥瑞灾异,作为官员,只应当修治政务、反省自己,抚恤灾民。至于台湾百姓喜欢作乱,则无论何时都应当考虑祸患、预先防备,难道要等到地震以后才这样做吗?台湾百姓发生的十多次叛乱中,前一年发生地震、府志县志有记载的,只有两次;其余都没有提到地震。有人说:道光十二年十一月张丙正在作乱时,贼人登坛拜旗,地面也发生震动,大概是地神厌恶他们。我的意思不是忌讳谈灾害,而是担心好事之徒摘取无稽之谈,辗转传播,启发奸人的作乱之心,所以特意详细考察并加以论述,以消除他们的迷惑。有人说: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台湾地震是海涛鼓荡、阴阳偶然失调,那么这种说法有根据吗?我说:庄子曾说,海水三年循环一周,流动的波涛相互冲击,所以发生震动。中原土地厚、水势深,阴阳之气相互冲击,地面尚且会不时震动,何况台湾处在大海之中,波涛朝夕鼓荡,它发生震动不是很合理吗?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地震就与人事无关了,又有什么修治反省的必要呢?我说: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人是阴阳二气所生,对于天地,就像孩子对于父母。父母有病,孝子会因此不得安宁。天地发生异常,君子观察它就知道恐惧。地属于阴道,是百姓的象征。土地以承载万物为其功能,如果失去这种功能,万物就无法承载,何况百姓呢?地气郁结而不能宣泄,外来的气冲击它,于是发生地震;我担心百姓疾苦,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展,怨气积聚,这就是灾害的原因,不可不深刻反省。如今地震发生在嘉义,郡城次之。想来,嘉义百姓是否有隐藏的困苦呢?近来我看见嘉义百姓控告丁役的很多,已经多次命令县令惩治查究。但县令或许没有做到,百姓的怨气不能伸展,怨恨必然积聚。假如要使百姓伸张,只有赶快除去那些以丁役为名危害百姓的人。台湾镇的大军已经撤走,奸人仍有人冒充营弁,恐怕借此索取、株连他人,必须把他们全部查获治罪。台湾县也有害民的差役,刚刚命令革除,或许是其次的原因。至于命案、盗案的犯人,如今被百姓控告,由府中提审,其中颇有受到冤枉的。这些事情都不可不反省。现在发檄文命令各属尽心清查整顿,不要再固守过错。我与镇军、郡守也各自反省自己的过失,更加修治政务,以伸张百姓的怨气,安定百姓的意志,大概可以少犯过错,使这片土地安定吧!既然辨明了说话者的迷惑,又再次论述这些事情,以此警戒我们这些人。《东溟文后集》第三卷 桐城姚莹,字石甫著 树苓湖归鹿港分运台榖状(戊戌七月) 上督抚请收养游民议状(戊戌七月) 答复锺制府所询政事状(戊戌七月二十日) 上呈锺制府、魏中丞陈述政事状(戊戌十月二十六日) 嘉义地震已由台湾捐款抚恤状(己亥十月) 台湾山后不可以开垦议(辛丑二月) 树苓湖归鹿港分运台榖状(戊戌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