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溟文外集卷二

译治理政事的道理，贵在审察时机、因应地方、揣度形势、体察人情。台湾地方有三大祸患：一是盗贼，二是不同分类之间的械斗，三是谋反。这三者虽然不同，实际上都是匪类所为。游手好闲的人越来越多，辗转聚集在一起；最初倡乱的奸民不过十几个人，附和者却可以达到成百上千。附和的人原本没有固定主意，匪类招募他们就成为盗贼，官府招募他们就成为义勇，不过是只看利益罢了。强壮的有时劫掠钱财，弱小的有时只是求一顿饱饭；人多事大，免不了有人受到极刑。如果能够处理得当，这些人原本都是良民。国家法律中没有比死刑更重的刑罚。道光六年分类械斗的案件，十二年张丙、陈办的案件，十四年许戆成的案件，十六年沈知的案件，每次捕杀，多的上千人，少的也有几百人。至于平常的抢劫盗窃，历年杀掉的也将近上千人，但盗贼之风仍未停息，可见盗贼多得杀不胜杀。著名的逆犯固然已经有八九成被擒获，所忧虑的是一两个遗留下来的余孽。他们知道自己罪不可赦，便又煽动剩余党众，希望死灰复燃。急于捕捉他们，他们就挺身铤而走险，反而把他们赶到深渊中的鱼一样逼向匪类；缓慢处置，他们聚集的人数就会越来越多，必将蔓延而无法控制。本司道认为此时的要务，应当联合各庄实行团练，来巩固保护良民的藩篱；尤其应当收容任用游民，以免他们被匪徒诱骗、结伙。联庄团练的方法，前人和该县县令已经制定得很周全，只须切实实行。至于收容游民这件事，初听起来一定有人认为困难，但并非不能做。估计一个庄中，成年男子不过占十分之三，老人、弱者和妇女约占十分之七。这些成年男子中有职业的毕竟占多数，没有职业的也不过十分之一、二；除确实是逆匪、劫盗以及杀人的正犯，必须严厉惩治外，仅仅游荡或与匪人来往的人，大庄不过十几人，小庄不过几人。如果命令总理、董事逐一查明本庄情况，编造注明年龄、相貌、姓名的名册，允许他们改过自新，对过去的事情不再追究；再由各庄从公费中拨出钱来，供给饭食，使他们充任庄丁，巡守本庄田园门户，或者任用为雇工做苦力；责成总理、董事加以约束、稽查，不许他们离庄滋事，也不许与匪人来往。这样一来，无业者就变成有业者，匪民全都可以成为良民。他们不但不会出去做贼，而且贼党也会解散，无人再被招诱，便一定不敢轻易侵犯本庄。贼党既然解散，捕捉起来就更加容易，遗留下来的孽种还怕不能平定吗？死灰还怕重新燃烧吗？因为这些人过去没有名册，也没有人管束，很容易滋生事端。如今名字既已登记入册，又有人管束；如果他们滋事，按名册查考并点名追捕并不困难，他们自然会安分守业，有所顾忌了。有人或许担心公费无从筹措，那么不妨想一想：大庄大约有几百户，却只养十几个人；小庄或有几十户，却只养几个人，难道会承担不起吗？况且这些人不是同族邻里，就是亲戚，替庄里守卫、做工，并不是白白养着闲人，在情理上也是公平的。关键只在于总理、董事是否真心办理。本司道斟酌情形，特意采取这个办法，先在嘉义、彰化二县实行，再逐步推及全台湾。想来该县县令也一定会与我同心。不过考虑到地方广、庄多，而县令政务繁忙，未必能亲自走遍各庄查办；除已经发出告示、分别发给各保外，现在又刊印告谕，选派大甲巡检蒋律武携带前往该县。着令立即查照办理，统一告谕各庄总理；并命斗六、笨港两县丞以及佳里兴巡检与蒋巡检会同，赶赴各保，召集各庄总理、董事，遵照告谕，妥善商议、核实办理，编造庄丁年龄、相貌、姓名名册四份：一份存县署，三份交给委员带送镇、道、府衙门备查。该县县令仍须亲自先到几个庄办理，作为示范，务必妥善、迅速、核实办理为好。限两个月内办完，等候本司道亲自到该县查阅。凡是收养游民，不过是多一个良民，便少一个匪类罢了。至于有著名匪徒聚集的庄，应当如何设法办理，由该县县令妥善、迅速地筹议，分别施行即可。告谕嘉县、彰县两县总理、董事 台湾地方人口日益繁多，很多人没有职业，又有内地百姓偷渡而来，起初听别人说这里是乐土，到了以后才知道并不像传闻所说，于是流荡无归，因而相聚成为匪徒。本地无业的不肖子弟又受到他们诱惑，便相互习染而成为盗贼。甚至党羽渐渐增多，于是有不安分的人妄想聚众作乱，图谋不轨。大军一到，立即被攻破消灭，本人也遭受极刑。滋事匪徒所获之罪是罪有应得，本来没有什么可惜的；但地方村庄遭到他们蹂躏，家身不能保全，地方日益凋敝，难道不令人寒心吗？因此，除了制定制度、设置重兵、严申法令之外，特意设置总理、董事，使他们统辖各庄，稽查匪类。平时则守望相助，追捕盗贼；有事则率领庄丁保护村庄，跟随官兵讨贼立功。这套办法已经十分完善。只是时间一久，人们便玩忽怠惰；虽然有总理、董事的名义，却不能认真办事。不仅软弱怯懦、害怕担责，甚至还有包庇隐藏匪盗、借此做违法之事的。如果不严格加以甄别，凭什么整顿地方呢？去年该县禀送的清庄团练章程，十分妥当。但各总理、董事大多没有切实力行，以致官府苦口婆心地为你们筹划，而地方反把它看成一纸空文，实在令人叹息。至于匪类之中，也有区别：如果是逆案要犯、劫掠重犯、杀人的正犯，法律规定不得赦免，自然应立即捕获诛杀。若是确因无业，只是与匪类来往，并未犯有叛逆、盗劫、杀人的案件，还可以改过自新。这类人每庄不过十人、几人，应责成总理、董事逐一查出。强壮的充作团练庄丁，命令他们日夜巡守本庄，由公议酌情供给饭食；弱小的任作雇工，命令他们服役，看守田园门户。总之要使他们有业可做，不许无事出庄。总理、董事要不时稽查、教导、约束；如果有人不遵守，或者仍与匪徒来往，就送交官府究治，并编造庄丁名册，注明姓名、年龄、相貌，送官查考。这样，本庄无业之人全都成为有业者，自然可以勉励自己成为良善之民。庄丁既可以养活自己，本庄也可以保全家室。一庄如此，庄庄如此，匪类便无从诱骗，党羽自然孤立。他们不但不敢轻易侵犯本庄，而且也更容易被缉捕。

译本司道过去在龙溪时，常常实行这个办法，而且确有效果。想要平靖地方，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也许有吝啬愚昧的人认为财力有限，哪里还能再养闲人？却不知道众人共同出力，事情就容易办成。各庄大约大的有几百户，小的也有几十户；这些人不是你们的族人、邻里，就是你们的亲属。大庄不过十几人，小庄不过三四人，十户合力养一个人，而且让他守护田园门户，可以免除盗贼的忧患，所得利益很大；他们都是有用的人，怎么能说是闲人呢？关键只在于各总理、董事是否切实秉公办理。此事办成以后，还要联合各庄；按照地方远近、形势相连、彼此有力量照应的情况，各庄总理、董事相互订立盟约，协力同心。凡遇有事情，一庄发现盗贼，便由一庄鸣锣；一庄鸣锣，各庄便鸣锣响应，各自出动庄丁，奔走相救。其他一切事情，都照该县此前议定的团练章程办理。这样，盗贼还敢进入这些庄吗？我是不相信的。如今要甄别总理、董事贤能还是不贤，必须有凭据，就以这件事作为凭据。果真能够遵照命令切实力行的，就是贤能的总理、董事；不但要任用他，而且一定要奖赏他。如果阳奉阴违，把这件事当作旧例敷衍，甚至包庇犯法的庄丁，不肯送官究治，就是不肖之人；不但要革职，而且一定要按应得的罪处罚。本司道赏罚一概秉持大公，不以人言作为是非标准，只看他办事是否真实。除分别委派干员到县会同办理外，特此急切告谕、饬令：为此告谕你们这些总理，立即召集各庄董事，面见委员，遵照有关事项办理；查明各庄这类游手无业的壮丁共有多少人，全庄共同商议供给饭食，使其充任庄丁，巡守本庄。责成总理、董事约束、稽查，不许他们外出再与匪人结交；编造年龄、相貌、姓名名册四份，呈送镇、道、府、县查核，不得拿有职业的人来充数。妥善议定章程，送县听候本司道到任查核办理。至于各委员、官员所需的夫役费用、饭食费用和造册纸张，已经由本司道捐出廉俸发给，并刊印好册式交给委员带去；各庄只须照样填写，不必再出册费。如果有人借机派索钱物，被本司道查出，只追究总理、董事的责任。《后湘二集》卷一 桐城姚莹，字石甫，著 《海船行》《台湾行》《登韩氏园最高亭》《赠安道士》《送鹿春如内渡，兼示陈垕村二十韵》《收到马元伯的信，欣喜他将归乡，听说又要有岭南之游》《星蚀月》《送张霞翥内渡》《早年》《海外校阅》《病中作》《收到家兄伯符的信，说安葬之事尚未办成》《寄给谦弟》《述说忧愁》《早起有怀刘明东、朱歌堂》《甲申十月生日作》《台湾郡斋有几株红蕉，六、八月开花，到十一月过半时叶子已经枯萎而花还没有停止，小鸟时时来啄，作诗安慰它们》《与颖斋观察告别》《三月初一日，从台湾乘船到澎湖，忽然遇到北风，船向南驶去无法收住，过了两天两夜到达粤东惠来，于是弃船登岸，取小路到潮州，与方子步琛一同登上江楼略饮，倚着栏杆作诗，寄给颖斋观察》《海船行》海船大得像一座小山，船帆高挂，直入青云。船头横放着叫作杉板的木板，板上还可以容纳一千人。我起初见到这船，颇觉惊疑奇怪；沿着梯子一级级登上去，心里悬悬不安。风势虽好，人多却不能开船，只能坐等海上月亮迎着潮水变圆。刚出发时金门、厦门还在眼前，横山像云烟一样只剩一抹。驶入大海渐渐远去，再也看不见陆地，只见八方银色的波涛翻滚。日光惨淡，白昼也没有颜色；夜里从水底仰望星辰。水天苍茫，仿佛只有一片气息，我的船黑得像一粒弹丸。清晨没有风，海浪却高达千尺，更何况月黑风狂、船身颠簸。到了这里，我心如死灰，万般思虑全都消失，连呼吸声也分辨不出身处人间还是鬼门关。船中的海客却坐着谈笑，白发弯曲披散，几乎遮满肩头。他自己说，跟着伙伴在海上奔波了五十年，在海上往返就像经营田地一样。向西到红毛之地，向东到日本，吕宋、禄赖就在门庭之前。尸罗有会飞的食人秽物，■〈口荷〉囒有在空中航行的天船。随着潮水而生长的禾本科植物一丈高，直径一寸的米就能供一千人吃。夷王喜爱财货，贪得无厌，国中人的生死只看金钱。其中最富有的是咬■〈口留〉吧，居住楼阁、穿衣饮食都如神仙。利益太重，使人不觉轻视性命；过去十七个人出海，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我问老人您如今已经这么大年纪，应当有田地纵横、连绵到云间吧。海客说，不幸时运乖舛，虽然有银钱粮食，却没有儿孙。前年买了一个孩子作为义子，饮酒赌博，把百万钱财全都耗尽。如今年老而无处可归，只能整天在海上伴着风涛睡眠。我听了海客的话，长叹了三声；世事纷纷扰扰，哪里能说得尽？我如今渡海究竟是为了什么？歌写成了，海船上的泪水已经沾湿衣襟。《台湾行》我平生常常奇怪方士所说的话，说蓬莱、方丈在瀛海之间。认为那不过是夸大的话，是用来欺骗君主的；世上真有三座神山吗？几年来我做官来到台湾，向东渡过沧海直到烟波的尽头。扶桑树的红枝挂着朝阳，绿色珊瑚树充满庭院屏藩。澎湖时时出现琪树，高的有一尺，发出铿锵的声音。四季花朵接连开放，从未停歇；夏天有梅，春天有桂，冬天有桃和莲。这里长年温暖，没有霜雪，直到老死也不穿棉衣皮毡。山中的人住在树梢，地势低的地方也在青苍的悬崖顶上。他们吃东西不用烟火，何况生火做饭；男女都赤着脚，垂着两只耳环。颁行的历法不采用周、夏的正朔，哪里有隶首能够推算出它的年月？从洪蒙初开以来直到唐宋，这里都没有同中国人通船。汉初还没有开发闽粤，这里只是被云烟盘绕的荒岛。或许古人偶然漂到海上，遇到一阵风，便误以为到了神仙之境。愚民自己误解，又误导世上的君主，妄想人可以活到千岁万岁。哪里知道世界上确实有这样的地方，只是没有药草能够使人恢复青春。如果汉武帝生在今天，不用等到晚年也会醒悟改弦更张。我作这首歌流传给世俗，希望稍稍冲破千年的迷障。《登韩氏园最高亭》三年瘴雾使我的容颜变得衰老，偶然来到柴门前，想要闭门隐居。只觉得山川都在海外，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仍在人间。秋风把白沙卷起，落日映着归来的商船。我徒然设想鱼龙终究会变化成龙，九重天那么高，哪里允许我攀登？《赠安道士》尘世人生千年不过一瞬，金丹尚未炼成，两鬓已经白如丝。想寻找往日蓬壶中的同伴，碧草、琅玕又生出多少枝？兰台、铜柱都已茫然无踪，梦中仍听见劝我学仙。究竟为什么焚香之后更加惆怅？飘零在海外已经三年了。《送鹿春如内渡，兼示陈垕村二十韵》鹿春如比我早一年受到议处，到壬午年夏天已经三年了。刚刚以郎中的身份调回内地，将要进入京师。陈垕村也因议论俸禄而升任别驾；但他和我都长期滞留海外，对于春如这次回内地的行程，感情都流露在诗句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