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熈稿卷二

译投宿广平道上遇到梅花，怀念斯远 赶着瘦弱的马走过斜阳的影子，遗憾不能和你一同前往。梅花忽然映入眼帘，明亮得像冰玉。天色昏暗，我到佛寺投宿，想起你曾寄来的梅花。抚摸墙壁上的诗，虽然光线昏暗，仍然能够读出。出北门记所见二首 浮云遮到山顶，横着一片青碧；城门与直路令人叹息。蓝舆奔驰，使我的头频频侧转；向前看又有什么呢？只有一座七级浮屠，仿佛记得遗留下来的基址。当年我居住在皖伯，曾从舒州来此，所见之处尽是荒棘。如今经过北门道路，麻麦长得格外茂密，这才知道人力有所不足，而土地本来还留下了可以生长的根基。哪里才能把这些地方都耕种起来？疲惫瘦弱的身体应当稍稍休息。将要出行，给远父、秉文、四八弟看【远父是王彦博所改的字】鸡叫已经到了午时，蝉声才停，暑气还没有转成秋凉。寄居之处虽然靠近市集，适意之情却如同投身林野。可爱的人中谁能来呢？王君、徐君确实都是杰出之士。王君住处靠近官道，树林之间夹着田畴。徐君住处又怎么样呢？有老树遮护着污浊的沟渠。我前去必定要过一整天，并不是因为有鱼可留。我要前往长安，谋求食禄而不是谋求道义。王郎要去扫墓，我决定问吴舟的事。您的弟弟被饥饿驱使，曲折地从这里经过。徐郎独自不出门，对世事很少有所求。想到将要因此分别，还要游历山寺的幽静之处。您的弟弟已经为你哭泣，我也还没有病愈。事情暂且如此，其他的都应当放下。中秋和重阳还没有到，已经预先为遥远的相隔忧愁。只愿到了梅花开放的时候，在这山头上醉饮。与齐之告别 新月照净林木，防风吹动菰蒲。客居之人不能入睡，拍着身体想到艰难忧患。忽然想起骑鲸的翁先生，可惜他已经离去，无法呼唤。今夜的景色多么美好，怎么忍心让它坠入空虚？南都的李文学，豪气到老也没有消除。将要前往章江，正好遇到我在鄱阳湖。一见面就像平生旧交，健谈高论确实启发了我。座间诵读他的新作，气势峥嵘，突然高出黄初。带着酒夜里来拜访我，煮鸡又切鱼为脍。痛快饮酒，连酒杯也顾不得数，放声歌唱。乘醉跌倒，都是大错，也不用人搀扶。几场梦也就足以结束一生，此身不再剩下什么。胜游不分古今，人事却是自己造成疏远。四方奔走的人，何必留恋这座都城？明天早晨彼此都将茫然，危险的道路各自崎岖。说到离别仍有遗憾，又起身抚摸你的胡须。赠别吴仲权三首 英姿勃勃的延陵世家，和蔼治理宜章县。用鲁国的儒生改变民俗，如今使齐国的风气为之一变。诸位公卿争相推荐你，天子也想在晚年见到并任用你。有这样的人在舍中，亲友谁不羡慕？从前享受山水之乐时，往往遇到失意之人。如今您纵情弦歌，我才又在这里亲近这种乐趣。搜罗来的景物既奇异又优美，落笔便把它们如实描绘成文章。那文章又怎么样呢？高妙之处大概超过先秦。移舟到汉将祠，登上秦人洞。一别能有多久？还会在酒杯前共同走上前路，或许还能追随，只怕终究困顿不堪。只是身体衰弱疲惫，无法跟上飞驰的马匹。答周某升的留别诗 我客居江南，还没有见识衡山的高大；它长期只存在于想象之中，便当作已经登临，向南望去，惆怅不已。眼病使视线恍惚，反而更想尽览山水的源流；无论仙灵的姿态如何，精雕细刻还不能达到造物者的境界，造物者也不会因此宽贷。欣喜地遇到人中之龙，一扫我狭隘的心胸，与你共同期待青云之路，哪里顾得上白眼相加的讥怪？你博闻多识，几次分别，又几次被藩篱阻隔。我妄想窥探根本，而你有所成就；自惭不如孟嘉，只怕反而误了郭泰。幽兰承受着你的余香，珠玉般的文章实在不是我所能相比。现在正写归来之赋，却又要同你告别心爱的事物。如今还没有深切悲伤，日后一定会更加感慨。江水固然滔滔流去，山木也随风飘动。烟霞既然有疾，风月难道没有亏欠吗？我们共同吟咏和平之音，不必发出伤残杀伐的声调。用程季仪送行诗的韵作别 过江至今有几年了？古老的遗风已经很少见到。即使我余下的门户还称得上正直，衣冠制度也已经改变。只有您在河洛之间，向南走遍楚地和粤地。虽然依据科举诏令求取功名，却还没有脱离寒士的卑贱处境。您的品德如兰花三次薰染，纯粹得如百炼之金。内心深沉而务求澄明，光彩灿烂却鄙弃外表的绚丽。于是登上南轩之门，仿佛见到伊川先生。交往中如果有所收获，高兴得几乎拍手。内心深沉，更要保持战战兢兢；毒酒般的安逸宴乐必须戒除。如今经过城南，正像奔赴无有疲倦。儒冠之道多种多样，激烈的议论如同交战。试问季路的勇敢，谁能同他相比？那天我在殿前向您辞别，炎风还在交相吹拂。如今您来与我告别，余暑已经足以为您饯行。岁月急速推移，我的行踪也不断流转。微弱的火光哪里能抵挡太阳？雨雪难道会等待天明？孤雁的哀鸣哪里能隐藏，低飞终究会挂在罗网中。小船暂且停泊，姑且为砚台破开些水墨。我若像浩然那样归去，您则不同于东方朔那样等待荐举。从此便要离散，今后又凭什么追随相从呢？在平江寻找吴恭叔而没有找到 皋桥究竟在哪里？从前有人到郊外送孟东野远行【孟东野送李习之诗说：“赠给你一双鞋，足以登上皋桥。”】我走遍姑苏城，半日之间徒然周游四处。只有您从前与我交好，情义不减于同袍。珠林中共饮一杯酒，明天便要隔着江涛相望。近年来书信断绝，望眼只看见高飞的鸿雁。我如今改任一个官职，将要到五溪那样不毛之地。您将到京城任官，和众多英俊之士杂处。城中有十万户人家，逐一寻访您恐怕十分劳累。这次失去相见的机会，使我内心忧伤不已。冲谷道章，年少时隐居，后来从上饶回来；没有来相见便径自归到怀玉山。我作诗十二韵寄给他，也烦请把它送给寓斋。幽居并非不好，竹屋安静而幽深。春天归去，踪迹遥远全无，草木长成美好的浓荫。天气很不舒适，使人头昏沉沉。忽然想跟您谈论，防风吹动衣襟。白云在哪里呢？我伸长脖子眺望，徒然劳累我的心。平生诵读您的佳句，反复赞叹，仍有余音。端正得像猛虎长啸，百兽便藏入树林。交游之中只有周子，从过去直到今天。谈论道理若有契合，就要追寻根源。文章的价值坚定不移，如同精金美玉。困穷与通达我都能安然自乐，这件事要尽力承担。通达洒脱而不被外物牵累，贤明啊，阮瞻的琴声。【我带着轴纸向老师求诗，老师尚未答应，所以这样说。】送公择入浙江 前些日子，您经过我这里；今天，我却要辞别您了。楚地荆棘容易得到，秋霜和霰雪正在路上；我在辰州刚刚到来，您归去时所骑的马已经在门前。您高兴地看到我身体更加安健，反复慰劳询问。忽然您对我说：“我此行不会迟疑，想问您为什么会这样？”您想说话，声音却总被咽回去。我自己理解您的心意，握住您的衣袖，更增添酸辛。男子汉的志向在四方，贪恋安逸实在会败坏名声。不见折胁的睢阳侯，慷慨西行进入秦国吗？您此行如果遇到合适的机会，长期郁积的愤懑应当得到伸展。造物本来就十分巧妙，很会戏弄人。愿您稍稍安心，不要自己伤神。我的孙辈都喜欢交游，送您时一定会写文章，可以慰藉您在别后展读，何必忧虑行装贫乏呢？送昭礼回金陵四首

译上饶到金陵相距多么遥远？两地同属江东郡，却各在天涯一角。您此行难道知道遥远，我居于此地仿佛有所防隔。怎样表达相思之情呢？您来信不要嫌多。您的诗乘着顺风的船，千里路程转瞬即到；我却像久已干涸的井，淤塞湮没，无法疏浚。惭愧您大力推挽，使我离开鄙陋吝啬；再给我几年时间，也许可以稍有长进。松峦般特立的士人，您正是他的后代。有人讥评刘歆、刘向父子的是非，我自有判断。从前那些知名人物，得到这一点往往失去另一点，愿您考察其中的道理。九十里走了半百里，仍反复诵读您赠送的诗，口中念个不停。相从还没有尽兴，取别哪里是我的愿望？终究违背了卜邻的约定，于是变成握沙般的隔离。您如果不忘记我，我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半百里〕 茂德来往匆忙，来不及作诗；昭礼来信，姑且以此问候。忆起从前我们相从时，最初不过二十三岁，分别的日子已经难以记载。少年壮年变成了白发，期间还有什么没有经历过呢？不只是岁月迁流，几次想住在长安，却没有访求新市的船。尺素书信尚且难以寄出，再次见面又凭什么机缘？今晨大阮前来，我来不及穿鞋便迎接。询问您近来是否安好，谈到您的话题便滔滔不绝。头发虽短，仍穿着短褐；青色书箱仍保存着青毡。我们开始相从时，感情如同兄弟。曾在兰陵折梅相赠，又在虞山听鸡而眠。为什么一旦分别，便如同胡越相隔？我用诗表达心中所怀，哪里在意是否写在宣城笺上。我与斯远、季奕都生于十二月：我在初五日，季奕在初十日，斯远在十八日。近来承蒙季奕赠诗，还没有来得及答复；现在适逢斯远生日，便一并作诗二首奉上祝颂。徐子如山崖根部的竹子，风雪也不能遮蔽它的绿色；郑子如山谷中的兰花，冰霜已经使它散发芬芳。二位都有这样的风骨，正应当生在严冬；只有我是什么样的人呢？飘然如随风转动的蓬草。郑子的才华并不疏浅，徐子的文章十分勇健。将来一人被召如严安、徐乐，一人被征如晁错、董仲舒。去年在萧寺中，我们同饮十多天；相见实在困难，何况还要分别贫困与富贵。次韵和答斯远来访时写下的所见 回来才不过二十天，来访已经称得上多次。共同沉醉于林中寺院的幽深，一同欣赏溪亭上的露水。清浊之酒一再斟饮，吟诵俊逸的古今诗句。有时吟咏山势更加幽静，有时歌咏横渡的舟船。整日为此停留，直到天黑才离去。从前人物可以游于尘世之外，隐遁也有多条道路。如今身处尘世之中，趋向和背离岂会相同？我不是韩伯林，您大概就是黄叔度。不要叹息声气卑微，只怕岁月过得太快。解嘲本来就是文章，嬉笑宾客也只是戏言。陶渊明的文字固然不坏，但沉溺其中便令人害怕。别人或许宽待我，我却难以宽恕自己。远望着独行而忧愁，幸有良友相助。明叔每次来访，不久就离去；仲威尤其难以招来。我独居无聊，写下这些事，呈给二位。可爱的人还要费力招呼，怎奈有陈君和胡君？询问事情，因昏忘而有所失；谈论诗歌，还能辨别精粗。清风无法挽留，白日很容易到了黄昏。想睡却难以安枕，翻书只能靠着炉子坐。过夜的鸟纷纷喧扰，饥饿的鼯鼠当面奔走。鸟虫啁啾，我姑且容忍你们；你们睁眼窥视，反而闯入我的视线。难道没有捕捉黄口小鸟的人，也有聘请狸奴来捕鼠的人。仲威又以“粥”字为韵作诗相属，情意十分深厚，不能不答。盛世没有穷尽，朝廷以诏令优厚供给百姓粥粮。近来诏书颁行，也赐给布帛和肉食，荐举人才，任职诸侯。于是有异驾来征召卜者，共同思考如何急于任用贤人治理天下，只觉得每天的时间都不够。士人有幸生在这样的时代，怎么能隐居山谷？为什么不出仕辅佐君王，使百姓成为尧舜之民？余孽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何况故地已经恢复，堂堂然如旧。胡澹庵夫子，就是他的族父。您是杰出的人物，家门确实没有受辱；必须长期培养成就，显达之后等着大家拭目而视，而我本来是无用之材。错误地写了支离的粟米诗，应当归入力田的科目。偶然得到一些豆子，难道敢像陶渊明那样归去？寄托于松菊，也有父亲当时的书信，今后还要拿来教人诵读。子肃用古风诗回赠诗轴，颇多写归田的快乐；我依韵答复。春风忽然充满眼前，我感叹自己离群独居。到郊外去究竟为了什么？只是任野蔓侵入田地，抬头仰望岭头的云，云片随卷随舒。悠然之间仿佛有所领悟，像我最初的心境；于是惭愧自己学道太晚，什么时候才能悟到真如？从今以后稍稍加以鞭策，趁牙齿头发还没有稀疏。有儿子幸而已经成年，可以亲自从事耕锄。要像商州百姓一样，竭力治理山间的荒地【事见王黄州集】；按时缴纳王租，悠闲地和樵夫渔人相伴。有时骑一匹瘦弱的马，有时躺在陶渊明的车上。所经过的地方总要喝醉，其他还要什么呢？如果这个计划能实现，谁还能再沉溺于读书呢？您的诗为什么这样写？它正好给我指明了前车之鉴，事情贵在勇敢决断。岁月很快就要结束了。夜读子肃诗，再用前韵 栖息的乌鸦已经投向树林，野人的居所一片萧然。我独自站在茅檐下，月亮依依升起。春日以来一直抱病，今晚稍稍感到舒畅。诵读您寄来的诗，哪里只是超过黄初的诗作？正声已经很久想要断绝，作者却徒然纷纷出现。幸得您的诗振起衰颓的诗波，仿佛汉代有二疏那样。我想要追随您的足迹，可荒芜的荆棘还没有除掉；譬如治理田地的人，必须等待三年开垦荒地，哪里敢夸耀一日之功？草草地同猎人渔夫为伍，困穷与通达本来就是命定。过去我为接舆而悲叹，百年人生不过梦境之间。寿命长短谁能占得便宜？为什么虞翻动辄惋叹并著书？人生贵在适意，安稳行走便可抵得上乘车。如果能听闻这种道理，其他事情还从哪里来破除呢？向监税用前韵赠诗给我，我又依韵答复。邹阳困于游说梁王，自比为寄托于枯木；功名对他又有什么能力，慷慨终究没有得到取用。哪里知道古代君臣的道义，大概还保存着师友之间的崇高情谊，也有人清楚地说明过。推广接受先师遗言，哪里还会有身居夷狄鄙陋之地的叹息？柳仪曹屈尊写诗赞美，五篇诗都出自读书的青衿，到了白首才显出事业。如果根本不能确立，岁月又怎能重来？光明灿烂的潇湘人物，难道肯同樝梨等粗劣果实混杂？那倚靠市门的人，难道还擅长刺绣吗？骏马伏在盐车旁，劣马却空自充满马厩。把这些暂且放下，不要轻易谈论旧事，我厌恶多嘴多舌。您的诗一定很好，只是官职不过等同于尉候。诗写成后自己还不满足，于是又送到我窗前。同僚中有欧阳修、沈括，一时之间确实很有名。要给它增加万镒之金般的雕饰，必须等待无价之手。您应当前去跟从他们，我也只能瞪眼跟在后面。答审知赠诗 从前我坠落到极南之地，离这里相隔千万座山；想要见面哪里容易，寄托书信也实在困难。如今官府听任我归来，经过数日才终于得到您的消息；洗去尘埃，心情就像久旱之后得到甘雨。您的才华日益苍劲，已经略长到千丈；估量它将来的功用，足以成为栋梁。像我这样的蓬蒿之类，狂长也不足一寸，秋风一吹便折断，只能供人捆扎燃烧。您应当有声名，光彩日益焕新；而我又能做什么呢？勉强说诗歌使人困穷。春秋已经编成《集义》，诗笺也重新编类；建安有朱校书，婺州有吕正字。二位如今都是儒学先贤，声名遍满天地间。不要说东家的孔丘不如颜回，东家之人也同样可以成为颜氏。晦日用陶靖节《蜡日》诗的韵 正月忽然已经到了月底，和风也完全温和了。再留十天晴日，桃李应当就要开花。病中的我不知道春天，只觉得感触很多。东轩面对深密的树荫，天色已晚，鸟儿仍在歌唱。傍晚站立偶然作诗

译早晨的雨打湿了木兰，傍晚的风吹动紫荆。江南不同于中州，春末仍有秋天般的清凉。壮年不可依恃，衰老的形态忽然已经出现。站在柴门外久了感到疲倦，回去慢慢斟饮浑浊的酒。早晨起来看见牧牛人 前面的人披着蓑衣睡觉，后面的人戴着斗笠坐着。池塘堤岸很长，不必等待鞭打；青草柔软，也不用铡碎。早晨耕作暂且费力，中午放牛便长久闲卧。傍晚老翁洗涤犁具，孩子唱歌，彼此相互应和。傍晚站立有感 朝阳熏暖我的肌肤，即使不饮酒也像沉醉般舒适；傍晚阴气使我的面色惨淡，心中所抱的并不是隐约的小忧愁。昼夜没有停息的机杼，日月各自履行通常的职分。浮生任凭变化，阴与阳彼此交替出现。你的忧愁从哪里产生？你的欢乐又从哪里获得？阴晴尚且无法预料，温暖也难以屡屡保证。即使我十分蒙昧，哪里敢规责造物主？被褥还缺少过夜的用具，柴炭也没有预先积存。免不了要显露形容和言语，哪里知道还能看见怎样的脸色。记述事情 多年收获稻谷时，人们都奔向南边田地；捆柴本来就是为了出售，求取更多价钱，哪里敢一再拒绝？想起从前居住田园，连片树林任意砍伐；烧火煮饭，只听见风雨扰乱。山溪水势急，夜里舂米，清晨赶到野市买粮。人们说粮价并没有暴涨，富人尚且只能把粮食露天堆积。丰年还不能吃饱，坏年景实在令人忧惧；悬起锅来等待做饭，被褥又怎能值钱？贫穷并非因为喜欢烹煎，生病也只能治疗药物。乌黑的柴薪拿到市上卖，捆扎后按寸尺计量；烟气多来自幼松，木质沉重的不是老栎。火焰忽然又燃起，寒冷的灰烬已经堆积。久旱之后才得到足够的雨，菜畦园圃重新整治；秋茄还可以入馔，晚白菜却已经老硬伤牙。一万钱本来就没有余裕，姑且用三棵韭菜自我欺解；抱着水瓮，哪里敢忘记勤劳？只是搬家又嫌离市集太近。孩子们不知道忧愁，整天嬉戏。忽然传来山中的消息，欣喜得像沾到柿子和栗子；东西虽然十分微小，贵在是家中亲自栽植的。什么时候才能带着你们，绕着树亲自采摘？东街鼓声咚咚，西街鼓声也咚咚；市中饮酒受法令禁止，却有人杀牛聚众。差役之事惊扰父老，狂歌的儿童到处奔走。这种风俗如果不停止，百姓始终都会贫穷。早稻虽然已经收进场，舂打簸扬才够吃；晚稻还在田垄上，收成增减尚不可知。官吏拿着催缴的符令，官府催促，逾期便要责罚。治理政事的根本在于忧虑百姓，百姓忧苦，政治又有什么功德？孩子夜里啼哭，因为没有吃饱；女儿诉说夏天没有衣服。做官游历多年已经疲倦，向来谋生也很艰难；读书写作还须自己努力，缝补衣物不要屡屡违误。我也想归去田园，终究难以指望粮食肉类。北风卷起湖水，万里风雪仿佛要狂暴而来；乘着势头不停，云层裂开，太阳垂下光芒。风伯更加猛烈，行路的人站立得几乎僵硬；青女探察寒冷的机宜，转眼变成明日的霜。湖水冻裂，层层冰块傲对朝阳；松柏忧愁憔悴而死，哪里还能说草木苍苍？可怜寄居在外的人，破旧短褐没有几件。堵塞墙壁缝隙，也紧闭门户；退回来才怜惜自己没有藏身之地。遥想六月之中，曾发誓盼望清秋；如今到了玄冬时节，寒冷反而难以抵挡。熔金与折胶，冷暖变化原来只是早晚之间。安然顺应时令，辅养自身，不要只是徒然自伤。我的行程多么匆忙！羽檄像流星奔驰而来。这样匆忙出行是为了什么？各个边境都在准备戍守屯兵。贼寇侵犯英州、郴江以右的地区，声势已经传开。往年防备李金时，这一带大概还安然无事；如今为什么独自骚动？驿路困顿，早晚不得安宁，正是因为茶贼。过去我曾窥察此地，藩地的茶贼与这里的贼不同，他们本来都是商贩百姓，忽然触犯了法令。如今州县又少有恩惠，他们求生无路，只好冒险，希望或许能保存性命。这些贼寇占据巢穴，同党又十分繁多。祸患刚刚萌芽时，伸手便可剥除；不剥除就会生出恶根。虽说巢穴深远，难道能离开天下土地的边际吗？他们不过像蜂蚁聚集，我军却是貔虎之众。他们积聚的是泥土瓦砾，我们的粮食多得腐烂。他们不过是进行劫掠，而我们依凭的是仁义。边境尚且还想着恢复耕作，这种小贼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什么时候才能痛快扫除，让百姓安乐耕耘？我也好抛下官职，乘归舟赶上春水。为什么故意使我像驹马拘局，又像鸱鸟蹲伏？更担心有朝一日一起焚毁，玉石不分。很久没有作诗，诗兴十分枯竭。春天的景物日益繁盛，随兴作诗三章。用常德的枣心笔书写，本来就不工巧，反复书写又更加软弱，似乎也和这些诗相称。威严退去，冰霜清润，梅花柳树归来。年轻时尽情享受青春，老来却为白首而伤感。白日渐长，只能卷起书本；病倦之中，喝一杯酒也觉得费力。暂且放下雁鹜般的行列，回头惭愧自己像牛马一样奔走。庭院中行走，观看草木萌芽；站在屋檐下，听取彼此呼应。万物尚且如此，对我来说难道可以不争进吗？青衫留恋五斗俸禄，白发间杂于三径之间，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完全知道自己有命运安排。春回溪山，正是等待从事农桑的时候。我自己知道应当归来，人们却叹息我推辞不去。顺从心意难道是故意违背？旧日诺言怎能长久辜负？既然已经愧对陶渊明，又应当惭愧于季路。即事二首 问柴，柴已经没有；问米，米也已经空了。向邻里借贷感到惭愧，仆人和童子奔走也令人忧愁。向陶征君讨食，向平原公求米。从前的人也有这样的境况，我如今还不算穷困。废弃的菜圃没有治理，堆积起来成为荆棘枸杞。哪里敢问有没有好菜？也没有马。牙齿早已听说苦行僧的生活，用破锅煮粗米。我现在很像他们，只是还没有剃头罢了。杂兴四首 宝物留在家中价值百金，拿到市上出售，却抵不上千金；带着它出门去卖，竟没有一文钱的价值。有人或许不认识你，你出售时也不要固执焦急。偶然遇到识货的人，百金仍然可以重新得到。兰花生长在深林中，所以和萧艾混在一起。春风吹拂它，芳香之气多么充沛！应当有志同道合的人，把它采来佩戴在身上。如果采摘不到，它依然守在荒芜的丛中。不见溪涧底下松树的种子，原本小小的却长得楚楚有致。如今经过多少年才挺立起来，还没有遭遇风雨。一旦建造明堂，难免要遭受斧斤砍削。斧斤并不算伤害，选取木材本来就是它的用途。优秀的农夫对于田地，从来不是只用一天的力气。耕耘各有时节，志向在于秋天有所收获。其中遭遇水旱，也是天地的常理。你不要废弃自己的功劳，日后一定会获得丰收。旅途中杂兴五首 光明如冰玉的姿态，疏落如山林的形貌。问它为什么坐在这里，原来是因砍伐而伤害了山神。又把它捆绑起来，求取价钱，放到朱门旁边出售。它虽然不会说话，我却替它感到惆怅。英姿勃勃的深林兰花，蓬勃开放而不自我隐藏。是谁让它进入市门？樵夫强行替它作了安排。樵夫虽然欣赏它的芬芳，我自己却为它的妩媚感到羞惭。想念山中的人，应当把它编结起来，参差佩戴在身上。下雪多次，却没有一次真正停雪；云脚什么时候才会消散？春风虽说已经来到，积雪又被吹得重新凝结。还不必谈柴薪的价格，单是拖着鞋走路就冻得快要裂开。苦苦想作出商声，声音寒冷，只好又停止。旧雪本来已经很多，新雪反而更加严重。立春已经过了五天，太昊仍被寒冷逼退。长安有羁旅之人，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度过早晚。只愿看见白日，乘归舟漂浮在深碧的水上。年轻时稍稍仰慕隐逸之人，开口便谈四皓。如今听到他们的遗风，仍然惭愧不如刘德老。诏书恩命虽授予官职，我仍推辞回避，闭门不出。哪里应当到吏部衙门去，惶惶然踩着泥泞水洼？晚间书写二首 落月不能停驻，落日不能挥去。难道不是因为不明白白昼漫长，而是害怕余暑的威势？人生长短只在顷刻，光阴景象转眼便微小消失。水雾已经仿佛相合，山中烟气也化成细雨。怀抱道义如同怀有金玉，却不知道珍惜自身。整天混杂在人群中，敲门又随尘土奔走。哪里知道江湖老人的生计只靠钓竿与丝线？遇到人便问是否买鱼，有时还会因此生怒。这个道理为什么会这样？就是我，我也就是别人。酬答李益 您家三尺之地，尽是溪上的山中奇景；您坐在其中，世人怎么招请也不肯回来。我嬉游到写五言诗的时候，才见到其中一斑；回头看我自己，不过是曹郐一类的末等人物，哪里能够相比？您年纪已长，为什么又遭遇艰难阻隔？试问居住在蓬蒿中的人，谁更胜过车辙环绕之处？自古以来，千里马也未必都能享有十二闲。正因为这样，东方朔一类的士人即使长期饥饿，也仍然爱惜自己的颜色。十三夜招全真、沅陵

译昨天早晨热得像火烧，今天却凉得像水。难道只是悟到了天机，其实也是知道了物理。黄花还要等待一个月，桂子只在几夕之间。已经准备好烹煮雌鸡，约定共同泛饮浮蚁酒。中秋时我住在山中，不能和周文对饮，何况您又在数百里之外，因此惆怅而怀念。山林远离俗人，风月亲近我们这一类人。凉秋已经过半，今晚我的痼疾也稍稍减退。诗兴随着客子而来，吟诗饮酒却缺少伯仁。面对百年人生如同梦幻，一笑看待成败。头戴破巾倚着枯松，赤脚踏过断裂的浅滩。什么时候能约二位老人，共同游览胜景、同登一处呢？秋日独饮二首 秋风什么时候到来？庭院的树木已不如从前美好。树木尚且不能自我持守，何况青青的草呢？人生比草木还脆弱，经历世事哪里能够保全？幸亏有这忘忧之物，陶公大概深知其中道理。我一向喜欢清旷之境，长期吟咏等待秋风。如今到了草木初始凋落的时候，感叹仿佛有所侵逼。长卿已经厌倦游宦，嗣宗又走到了穷途。如果没有杯中之物，拿什么来使我自身快乐？李声父、唐德舆、程士和、梁和仲来饮酒。本来相约在林园相会，却被雨雪困厄。并不难穿木屐前去，只怕帽角被折坏。点燃古铜鼎中的香，囊中收藏着今人的墨迹法帖。想醉却终究不能，匆匆辞谢车马留下的痕迹。病中寄呈王信州老谢丈 韩诗不可触犯颜面，字句也不可轻慢；诵读旧言可以驱除疟疾，其功效如同符箓。追念最初学习时，讽诵之情反复不已。为什么过了一个多月，这东西仍然肆虐毒害？难道是因为病法不同，莫非灾祸特别惨酷？病势前后推移，进退也有久暂快慢。哪里只是搜刮脂髓，简直觉得连面目都令人憎恶。医方戒食山果，牙齿和脸颊害怕肉块；嫌弃东野的荠菜，饿了也厌恶平原公的粥。不知道病从哪里产生，真怕最终列入鬼录。此时秋天已经将尽，又碰上连绵阴雨；躺着听扫过空阶的雨声，起身行走又惊见树木陨落。蟋蟀哀鸣，故意使人无所依赖；蚊虫成群，暗中追逐。还没有资助我度过一年，已经很苦于严霜催促。幸而遇到贤明的使君，您所立的政令并非今日俗吏可比；教化虽微，却从黄堂传下，恩惠已经遍及贫寒之家。论起交情，我向来有所依托；想要拜见，却惭愧尚未找到机会。难道能让四壁空立，长久作穷途之哭吗？谢公正在郡中，荐举士人应当首先写在文牍上。谁能借给我一点口才，使我的身价可以重如金玉？自怜没有谋道之才，遇事总先惭愧；病倦之中写不成书，写成之后又难以阅读。初三日晚题 傍晚浮云飘荡，早晨巨浪澎湃。船橹虽然摇动得很厉害，却急切地离岸很远，无法到达岸边。巴丘两日之间，湖路却在千里之外。月亮升起照着遥远的山峦，像修长的眉；新雨过后，山色仿佛重新画成。这天晚上下了小雨 腊月的雪才刚刚覆盖大地，春雨却不能顺着瓦片流下。上天的事务只是敷衍塞责，人们的心意自然嫌少。哪里只是田地还没有耕种，何况麦子还在野外。怎样才能得到三天连绵的雨，使滂沱大雨遍布天下？连日下雨，顿时有了秋天的意味。我在感怀之余，作诗七首，写给教授、知县。小雨洗净清明的景色，幽花照耀着寒冷的山谷。云间返回微弱的阳光，风势微薄，形成细密的零雨。蝉声凄切，仿佛将要收歇；虫声幽咽，一刻也不停。它们将要催促寒冷的事情，我却自己感叹衰老的年纪。衰老无法羁留，寒事也已经逼近。女儿的粗布衣破了还没有缝，儿子的夹衣又短又窄。杜陵为女儿痴顽而叹息，渊明又责备孩子。回头想起田家老翁，仓中有粮，织机上有布；墙根只有几席地，也姑且可以用来耕治。年成丰收，菜也成熟，采摘应当及时。种葵菜惭愧不如公仪休，学种菜也不如樊迟。幸而逃脱了以肉食为贵的鄙俗，用这些补充粮袋中的饥饿。渊明抱着瘦弱的疾病，仍然回到田园，哪里肯为五斗米折腰？如果对箪食瓢饮念念不忘，认为它不能带来快乐，却仍不改变志向，这才称得上贤人。夫子本来不会死，仰望钻研，道理高大而坚实。我的官职虽然微薄，粮廪仍然可以继续供给。可怜江东的弟弟，今后靠什么糊口？风声悲切，吹落高大的梧桐；雨声叹息，使碧蕙凋零。富贵者聚合，贫穷者离散，我悲痛地抚念身世。听到孩子诵书的声音，两耳顿时明亮。青紫官服难道会有吗？我老了还要以此生惭愧。家族声望寒冷如冰，奔走劳碌使双鬓满是霜白。书卷捆束依旧完好，长期漂泊大概终究无成。沈侯作过《郊居赋》，欧公作过《鸣蝉赋》。谁说后人远隔便不能继承？还有孙辈笔墨翩翩。我独自歌咏高亢不平，世人厌恶我，我反而自我怜惜。秋风不停鸣响，仿佛要与我相和。催促章永丰祈雨 高田卷起苍茫尘土，低田堆积荒芜的禾穗。屡屡听到父老叹息，像是在诉说车戽取水的艰苦。我的家乡土地本来就贫瘠，类似于家境一向贫困。旱灾由十日晴天造成，水涝又来自三尺深的雨水。官吏行事没有常规，只能屡屡祈祷神灵，夸说一定会得到应允。近来虽略有丰收，却从来没有使仓廪充实。桑麻只能按铢两计算，家家门户勉强支撑。往年正值初夏，插秧还没有完成一亩。甘雨偶然失期，等候的人心中已经十分沮丧。若天降大雨，农民便一起起身耕作；沉重的忧虑解除，危险也稍稍远离，百姓盼望安居。到如今才过了多少天，所经过的地方竟没有一块荒废的土地？哪里只是劳累手脚，几乎要使腰背生病。早稻穗已经结实，晚稻花开了一半。再宽限十天的忧虑，难道就可以当作今年有收成吗？为什么又使希望落空？可叹你们又能补救什么？云师并不是懈怠，风伯哪里敢固执拒绝？煮鹅祈雨究竟有什么办法？画龙求雨恐怕也不是古法。只要精诚暗中运转，感应或许仍会俯临。谁能承担这个责任？再拜谢明府。初六日雨势很大 旱灾的势头像烈火焚烧，雨点却像投下的珍珠。远远盼望，恐怕来不及；百姓嗷嗷待哺，几乎要发出呼号。叩求龙神，探问古老的深潭；呼喊佛祖，喧闹于四通八达的街道。山川之神若接受祈祷，社稷也会报答不变。古人认为正确的事，今人却认为迂腐。龙神与社鬼，其实也不过如此。雨二首 旱灾到了极点才得到雨，凄凉之中天气已经像秋天。譬如病重将死，药剂才投下一服；不仍然胜过没有药吗？也许千人中有一人可以痊愈。没有听说失去东隅，最终不能在桑榆之时收获。得到雨后天气忽然像秋天，唤起我的凄凉悲意。凄凉又为什么悲伤？岁末正等待霜雪，壮年志向早已衰谢，白发也及时到来；葛布和粗裘，弃置之后又能经营什么？忧悯旱雨 青山本来没有污垢，却坐受瘴雾侵袭。马匹疲倦，鞭子也不能再加；暑气使人昏沉。去年蝗灾造成祸害，千家之中百家也难以存活。流亡者不能自保，聚众劫掠连及各村。大家忧伤地盼望一场雨，仿佛可以招回若敖氏的魂魄。旱势又如此严重，早稻空有云一般的苗势。丰收自有定数，百姓都是上天的子民。可惜这三尺深的雨水，龙师恐怕并不仁慈。古代有禳灾祭祀之法，至和之气可以感动神人。没看见东海郡孝妇的冤屈想要伸张吗？闰月二日下雨，三日又下雨。寄给斯远三首。大雨固然滂沱，小雨也绵密润泽。萧然之间凉意已经产生，隐约像雷声尚未平息。前些时日阴雨历月不止，近来又连续多日暴雨。早田担忧干旱，菜根也恐怕收缩。闲居无事，忧虑国事，只愿时令成熟。老翠爬上松竹，残余的水分滋润到兰菊。夏雨多半骤然而来，傍晚才洒落，很容易干涸。阴云不能释放甘霖，实在不像应有的疏朗政令。檐溜水势浩大，忽然间木端的沉重病痛仿佛全失。熟睡也不能安心，到了天明又大雨汇集。平地如涌起急流，姑且作一曲捂鼻子的调子，歌唱田父的欢乐。

译没有人在南涧游赏，年老的我卧在北窗下。雨水洗去炎热蒸气，身体因此从衰惰中稍稍振作。幽花成丛开放，新竹一根根排列。这里面有余下的诗意，独自吟唱有谁来应和？怀念您本来并不遥远，只盼您多次来访。蝉声在傍晚清越，萤火飞舞，划破新月。闰七月五日雨中记所见 两阵雨使山色昏暗，雨停后山峰如洗。秋风忽然已经高远，长空淡得像水。谁能知道这种快乐？幽静之人才能拥有胜景，登临也没有什么目的。溪楼已经建成，我徘徊其中，看着沙鸥；意气逸兴直冲云烟，栖息的鸟儿又飞起。我的身体困在羁束之中，反而惭愧不如这些鸟儿自由。平生沉溺于佳句，这种癖好大概直到死也不会改变。得到酒便忽然成诗，颓然之间又像从醉中醒来。连日下雨独自饮酒偶然写下四首 沿山的灌木长久环绕屋舍，芳草堆积，哪里敢自比陶渊明？自称像张仲蔚，出门没有可去之处，闭门姑且自得。读书有时疲倦，便拿起酒壶尽情畅饮。自古以来嗜酒的人，往往都能作诗。诗和酒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定要相互资助？我的诗既不工巧，我的酒又很淡薄。颓然之间又醉了，相信笔随意写下这些。没有人送我买酒的钱，官府也没有种高粱的田。幸好可以向邻家赊酒，醉后度过颠狂的春风。春风急雨使人颠狂，梅子黄时雨势更加连绵。不要忘记陋巷中的士人，他的贫穷像颜渊。伯夷没有其他文章，一篇颂文便足以不朽。陶渊明的《饮酒诗》竟然有二十首。不能简单论定数量多少，它们都能像金石一样长寿。我缺少这二人的文辞，只是徒然年老而仍沉溺于酒。寒雨感怀呈斯远三首 严冬本来就有许多悲愁，冻雨又一同降下；真成了白天连着黑夜，简直想睡去而不再醒来。阴冷仿佛正值仲春，它的命令难道是上天错了？寄居林中的人还没有归去，萧瑟的寺院仍是旅途中的停泊处。谁能宽解滞留的情怀？正依靠朋友相聚的快乐。梅花开了一半，芒鞋却还没有穿上。即使在溪亭中纵情吟咏，破屋也只能斟下小酒，悠然间生起遥远的心思。那个人以获得美好爵禄为羞，陶渊明怀念田园，心志寄托于山丘沟壑。坐着垂钓有羊裘为伴，戴着高冠却只能独处麟阁。我年轻时读《隐逸传》，一向向往烟霞中的隐士。做官以来很早就懂得自我防范，半生几乎丧身。青色官衣像枯叶，两鬓白发如熔化的白银。人们知道奔走供职的苦处，我已经深受疾病困顿之苦。归乡还要靠三径的资财，尚且私自取用太仓的陈粮。邻里之间有伏腊祭祀，兄弟们没有越过秦地的阻隔。何况交往的朋友品格高尚，又能朝夕亲近。你将要立志远游，但所愿仍然迟疑未决。我于是感叹知己太少，艰苦辛酸并不容易诉说。不要说车马缺乏，也不要嫌风雨频繁。平生有过多少交游？回想往事，常常恍惚不清。起初从五州数起，后来又叙及他邦：徐州的友人死于川中，鱼叶县的友人乘着飞凫般的鞋离去；吴兴的童友罢职，汉殿中只空留他的履迹；鲸鱼沉没于洪波，长城般的壁垒也已坠毁。陈元龙徒有豪气，扬子云最终只是执掌防守之职。诗坛上没有了韩愈、吕本中这样的大家，诗友中也没有了道士、僧人。文章固然可以流传，事业最终又取得了什么？这些人我都很了解，其中一半也是你过去认识的。还想把他们的心事写出来，只是悲痛太深，竟不能下笔。【指贾季承、周畏知、贾元放、施文叔、赵文鼎、韩南涧、赵介庵、刘远斋、陈择之、陈明叔、杨寿罔、杨无逸、曾艇斋、严黎二师等，大概不能一一列举。】这天晚上大雨骤作，又呈给潘提举。云气流动，光彩纷披；月亮刚刚出来，又重重被遮蔽。一会儿听见雨声隐约响起，已经看见大雨奔腾而下。确实有谁能够抵挡吗？那云层像鼓声再度衰歇，天上的水瓢痛快地倾倒，仿佛勇猛地鞭打旱魃。我躺着想象百姓歌谣因雨而迅速传唱，顿时使车水灌田的疲劳宽解。半夜仍然风雨交加，天亮后还在纷纷飘洒。若五天都能这样，丰年就确实可以期待。旱情的源头如今已经被冲破，雨丝自然不难垂落。使者哪里是凭自己的德行，这正可知道是上天的心意。对我来说并不在于向你夸耀威势，而在于你先后施行救荒之法，并最终传写《喜雨诗》。只须观察气象，不必去问蓍草龟甲。米价应当很快恢复低廉，万物也因此得到适宜的生长。怎能容许一个疲倦远游的人独自失意地滞留在天涯？招请明叔。平原这个笨拙的穷书生，事情拖了几个月，暂且只能喝粥。蝎子尚且善于处贫，晚餐还可以当作肉吃。读书人困穷时才显出节义，不能用富贵来占卜其品行。立志如果能这样，哪里还会忧愁衣食不足？我本来就是寒士，从穷僻山谷中靠耕作起身，只是性情疏野，动不动就会触犯世俗。所得俸禄本来很少，被夺去也不过姑且如此。虽然说出门没有车，终究可以免得使全族赤贫。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可在你面前挂念的，果真有什么可耻辱吗？可是你整天闷闷不乐，面容神情显得幼稚，把这些忧虑全都遣归，不必挂在心上。米缸里没有粮，大儿很像我，能吃藜粥，甘愿吃半碗豆饭。庭前已经除去杂草，篱笆外也栽了菊花。请你早些来拜访，带上书，约好一起诵读。再次使用前面的韵。农家人虽然身份卑贱，却辛劳而获得丰收，能饱餐粥饭。儒生靠笔墨耕作，相比之下没有肉可吃。我一生以文章结交朋友，过去常以此选择朋友。自从来到这里，能得到你的交往已经足够。你作诗并非乡野的格调，领悟苏轼之道，更能参究山谷诗法。书法都有师承，翩翩然确实超出俗流。谁说前辈已经远去？他们仍能使人的精神面貌恢复。鸾是凤凰一类，蕙是兰的一族。只有我非常无赖，怎么会被人羞辱？又何必对别人发怒？你的讥刺还在眼前，寒窗之下夜色沉沉。灯灰落成金粟，柴草的价格更加昂贵。窘迫的处境如此萧条，豆粮相继匮乏，哪里还有什么？有孩子送来的菊花，又怎么能得到？今夜拿你的诗反复读过。十四日二首。梅花开在高冈上，仰望也无法攀折。微风一动，花瓣纷纷飘落，斑斓的花瓣落下后，隐没在幽深的丛林中；有的落在榛棘之间，有的连根靠近溪流，坠地便漂到水湾。这种花的美好无可匹敌，无论在哪里都足以使人展颜。扶着藜杖，拖着草鞋，走了一整天也舍不得回来。隆冬却没有严寒，使我宽心，不必缺少皮衣。即使皮衣、粗布衣不能完备，道路上还有葛布衣可穿。童仆忽然来报告说：“柴烧完了，米又吃尽了。到市场买米不能赊欠，袋中的钱又从哪里来呢？”诗写成了，难道能拿去煮梅子吗？只盼它能止渴，笑着谢过孩子们。你们挨饿，是因为我无能。十二月七日因病题诗四首。清晨枕上听见木屐声，才知道夜里下过雨。遥想江南的梅花，玉立亭亭胜过越女。树林深处，花影仿佛含笑而变得幽暗；溪水浅处，也映照得低俯。想象起来情意难尽，我难道能长久羁旅吗？前天被酒困住，昨天还勉强扶杖支撑。今天早晨已经不能支撑身体，只好向官府请假。寒冷的春气使人闭口憔悴，细密的雪雨更觉凄清。病体虽然衰颓，仍然想像鸥鹭高举。一代几百年，作家也数不出几个人。桃李花并非不芳香，唯有梅花清纯真实。因此我们这一类人爱梅，超过寻常。诗写成后想寄给谁？只能遥望楚江之滨。酒倒不难戒掉，只是没有什么可以寄托我的兴致。即使酒可以戒掉，诗恐怕也不会听从我的命令。二者必定相互依存，难以彼此取胜。所以千百年来的人，不能除去这种病。《淳熙稿》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淳熙稿》卷三。宋赵蕃撰。五言古诗。天箒竹。自从离开竹隐居所，借住的房屋中也种了许多竹子来相伴，虽然不缺少潇洒之意，却常常只能在梦中见到。美啊！这窗前的绿色竹影已经中断，因谋求衣食而与它分别，也有好几年了吧？仿佛被困的鸟雀喧闹不已，今天早晨暂时回来，浇灌、清扫又有什么妨碍？只是痛惜竹隐至今没有回来，他的风范和德行已经融入我的心中。悼念竹子。这位君子般的竹子，如同高尚之人，风骨气节常常凌厉不屈。即使经历隆冬，端正的青色也丝毫没有改变。如今春天将尽，正月的竹笋萌发也已依次出现；天公施展奇异手段，白昼忽然变得昏暗。先是飞落佛场花，接着洒下鲛人的眼泪；孩子们回头惊跑，老眼也斜视不屑。当时所有草木都低伏收敛，像是在自我防卫，只有你独自傲然挺立，丝毫不显畏惧。晴朗之后才知道过于刚直终究会折毁，于是明白这并不是好办法。追念你长久以来在这里陪伴我，更增添悲惧。你活着已经蒙受冤屈，死后难道还可以轻视吗？应当削成竹简，再用彩色丝线缀饰，把你在生死关头所表现出的卓异品行写下来，作成我的座右铭，希望能够免于过错。依斯远诗韵投宿招贤道店，对着竹子再次使用前韵，寄托怀念二首。由此兴起对王子猷的怀想，哪里只是一天一夜？看你爱竹的心意，和他几乎可称连璧。诗写成后承蒙你拿来赠我，远胜过梧桐上滴落的雨声。我的诗句本来不能与你匹敌，只是借邻壁之光分得一点光彩。你出行时天还没有黑，心情舒适，先来投宿。世上有些急于奔走的人，奔波忙碌难道就能自我满足吗？远远知道你琢磨诗句时，声韵一定惊动邻曲。代我向店主人致谢，请他把这些诗取来，正好刻在竹子上。【来诗说店旁的大竹很可爱。】明叔因为我防护竹笋、不让人除掉它们，作长诗来调侃我，我依韵作答。春风放纵地吹拂，花朵已经灿烂盛开。到了傍晚竹笋才生长出来，像杂乱的事物一样，更需要约束我们；我为此寄诗，难道可以轻率地不记录吗？何况它们耿介的姿态，正不可辱没地除去。等它们脱去笋箨后，还会为我呈现新绿。承蒙你急忙赐下新诗，诗句竟先说出了我的心愿。我难道会像孩子们一样把它们抚玩，从而同于世俗吗？又不同于市井之人追逐利益、恨不得全部挖尽；在取舍之间应当明白地看出我的心意。分一些给你，难道还会少吗？只要把脱壳的粟米舂好即可。怀念竹隐的竹笋，再次使用前面的韵。我家在章泉旁，生计实在不足，只有几亩地；那里有竹子森然成束。离别以来，我常在梦中想起它们，诗句也见于编录。何况正值竹笋萌发时，谁能禁止樵采？官居又有什么值得留恋，只有这几竿翠绿。一定会有好事之人知道我来到这里，却不知道在早晚之间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医治世俗的毛病。还嫌地势低浅，竹笋太多，应当挖掘；但这样不能帮助幽深之趣，何况还增加曲折？衣袖太短，舞起来难以舒展；我的俸禄只有五斗粟。徐提干为沈运使在上饶的新居种竹，昭礼作诗，我也同作。玉溪有美好的山水，不比阆州南面逊色；新居有助于幽深之趣，只是还缺少万竿竹子。徐郎也是好事之人，知道您有幽雅的兴致，便沉醉于过溪购买竹笋。竹根从烟岚中破土而出，选择地势便利之处，土壤肥沃，泉水也甘美。春雷一响，竹笋便会成批生长，必须告诫园翁不要贪食。邻里约定来往，必须开出三条小径。风月没有固定主人，平均分享并不算贪心；一定会有王子猷登门，不会因吟啸而忘记主客之分。您的用意确实不凡，只是功名正逼迫着您，这件事还不容易谈论。等您戴幅巾归来，我也脱去青衫。到了冬至，仍然没有见到梅花，十分思念，写信呈给斯远滕兄主簿。前些日子来信，也问及梅花的消息，现一并写信问候。说要归来，虽然有旧日栖身之处，雅志也有良友相伴。无奈诗筒几次都收不到，几杯酒即使说有三十里路，也每次见面不能长久。因此在朝夕之间只要相思，便写成诗。去年梅花开放时的佳处，还留在口头记忆中；今年梅花将开之期，抚今追昔，转眼又到了。翩然想与你接近巾帽鞋履，却孤独得仿佛被林薮阻隔。你将入彤庭，我却正安居在瓮牖之下。西湖中寻找林逋，东阁里怀念杜甫。寒岁才知道松树坚贞，同心之人相见才显芳香。前代有习凿齿，来信问我安否，也谈到罗浮山；面对尘世，应当振作抖擞。三月三十日，我有前往章贡的差事，陈明叔、严从礼在白泉带酒为我饯行，张伯永随后也来了。我们相伴几个月，已经又两次分别。此身最终究竟算什么？百年之中终究只是过客。这次出行不隔州郡，音信可以不断往来。江南徒然成为市集，白泉也只是勉强称作名刹。何必共同追赶来饯行，使我更加不愉快？酒杯传行时期待月亮升起，月亮升起时酒杯已经在身旁。我躺下时四面空空，你们回去时船将驶向宽阔水面。我从北门放船，经过溥子那里告知将要出行。席间他拿出上蔡、景迂两位先生的墨迹帖，详细说起先世的交契，表示这使离别更加珍重，于是写成这首诗。小船经过，向你辞别；落日西斜，我把船系在高柳旁。惭愧你珍惜远别，留我饮酒。夜深还不知道停止，感慨叹息中多次握手。书信题跋中见到晁、谢的遗迹，光彩怪异，森然映在窗边。回忆过去，蓬山老实曾与文靖交友；同登靖康朝的谏疏还在。你们家族在世间立身，难道敢落后于别人？你的才华确实是杞梓之材，像我却已枯朽。漂泊中偶然相遇，你称赞我几乎不容我开口。如今你已不是少壮，我也惊讶自己衰老丑陋。何时才能再相逢？相互宽免，怎敢不厚待？老农确实有句话：“良田务必要除掉杂草。” 中秋没有月亮，呈给审知。前年中秋月夜，疟鬼正逞虐，直到天亮不能入睡，只能支着炉子亲自煮药。子时你过桥来，辛劳我却不是来赴约，而是评说诗作的精粗，其中滋味胜过大口咀嚼。去年中秋月夜，疟疾又按时发作，稍稍休息在塘下寺，想要前行却因悲伤而脚弱。高松连接修竹，听雨声仍然寂寥【乔松、听雨是两座堂的名称】；徘徊也忘了睡眠，独自吟咏直到天明。今年漂泊到此，兴致寄托在快阁，哪里料到悲伤中忘了归舟，又在南山停泊；那是前年呻吟的地方，追随月光仿佛就在昨天。您似乎怜悯我，特意让云垂下帷幕，哪里知道千家万户都在昏暗中对着酒杯？不然正好与它相逢，因而以此自我取乐；人生世事，哪里有恒常？明年还不知忧乐如何。在临安偶然遇见孙子仪，高兴地作诗，并怀念子进、子肃。车马扬起的尘土高得遮没行人，想要阻挡也无从施展。忽然遇到老朋友，他的脸色像洗涤过的清澈水波。客居即使荒凉，姑且还备下酒杯；除了几句慰劳辛苦的话，谈论事情仍然索要诗篇。长久以来我的嘴几乎要因少言而生刺，一个笑容便为我解开双颊。真怀念那两位难兄难弟，为什么不能相互应和，如埙如箎？依斯远诗韵作诗，写他入城来迎接。船刚到汭口，越过山岭，鹅湖便出现在眼前；庄稼随着鸦鹊起伏，傍晚的兴致与鸥鹭相伴。青翠的水草可供观赏，灿烂的滩石历历可数。一路经过的都是我过去喜爱的地方，却全都不能安顿自身，只能漫无目的地漂泊；心中有志向却徒然郁积。题诗很高兴将要见到你，重重想起你对我们深厚的思念。我们确实已经老大，遇到事情与往昔不同。你能够以师友相伴，我却惭愧只能从事洒扫。岁月又将如何？正迅速流逝，切莫轻易抛掷。九月最后一天，把船停在昭真，在那里沐浴。沐浴完毕，与方元直、成父弟以及子侄们游览徐岩、南禅的新亭。随后横渡溪流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