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居庐集卷之八

译唉！丙戌年，我的祖母和伯父相继去世，我们这些子孙已经悲痛不堪；今年是丙申年，我父亲因十天的病突然临终。我们兄弟穿着斩衰丧服，处在服丧哭泣的悲哀中，伯母前来吊唁并安慰我们。当时她的声音、容貌、举止行动都像平常一样健康，丝毫没有死亡的征兆，没想到不到六十天，忽然就传来了她的讣告。唉，太痛苦了！回想祖母享年八十六岁，伯父六十九岁，伯母七十六岁，父亲六十七岁，都不能说不是长寿；然而作为子孙，心里没有不希望祖父母、父母活到百岁的。人的寿命不到百岁，即使超过耄耋之年去世，也没有不顿足号哭、捶心泣血的。所谓终身的遗憾，即使多活一天，也会比已经去世好。唉！父亲比伯母少活九岁，假如父亲能活到伯母去世的年纪，我们兄弟终身的遗憾也可以稍稍减轻；伯母比祖母少活十年，假如伯母能活到祖母去世的年纪，我们兄弟终身的遗憾也可以稍稍减轻；可是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唉，太痛苦了！父亲去世时，我们悲痛得像心腹受伤；伯母去世时，我们悲痛得像手足受伤；父亲和伯母相继去世，我们悲痛得像家门遭难；追想到祖母和伯父也是相继去世，又悲痛得像今昔一同受创。虽然如此，我们兄弟不能没有遗憾，但伯母如今又有什么遗憾呢？人把丘墓当作归宿，伯母已经有了安葬之地；人把入土当作安宁，伯母已经有了可以附棺的墓椁；人把贤能的后嗣看作福泽，伯母有两个成年的儿子，又有孙子、曾孙，所以早晚可以去世，早晚可以安葬，子孙的心也早晚可以安定。伯母即使不能活到百岁，自然也可以千秋长存。我们兄弟正因为父亲的灵柩停在堂上，日夜流泪，而伯母去世又使我们有滂沱的悲哀；我们兄弟正因为父亲去世尚未安葬，日夜不能释怀，而伯母的丧事却匆忙先要承担执绋送葬的事务。于是设置祖道祭祀，并以歌助祭。歌辞说：活着的人也会死去啊，感叹离去与留下没有常态；死去的人终于下葬啊，知道幽深墓穴便是归宿。可怜我们兄弟失去了依靠和抚养，不能承受这份彷徨；只有我的伯母得到了安殓，早早安葬于大地。我迎着风跪下祭奠啊，所陈列的菜肴并不芳美；我以酒浇地并陈述祭辞啊，泪水多得像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祭奠常山詹太母张老夫人的祭文。人活在世上都有母亲；有母亲可以依靠，谁来教给他为人的道理？正是母亲亲自抚养我。母亲去世而留下儿子，儿子又出仕做官，谁来享受这份荣华、承受这份哀痛？母亲其实并没有死。三衢詹氏，是天下所仰望的巨族华门，声望如高山北斗一般巍然。夫人是金吾公的配偶，佩着紫囊霞绶；祥瑞由此绵延，永远赐福于后代。啊，美好的夫人，正如渭水之姜、莘国之女；与贤夫相配，正是天作之合，使大公乘车而行。她心地贞正美善，声誉高洁；神情襟怀如玉般温润，善行如水波荡漾。她承受昴星之精、山岳之神，孕育凤凰麒麟；子孙如凤毛翩翩，如麟趾振振。积德正盛，足以昌盛后代；大小子孙都同样有名，兄弟们争相出众。槐树的荫影高过王家，桂花的芳香压过窦家；双旌高高悬挂，五马一同奔驰。藩臬之职主持权衡，宪台官员联缀绶带。母亲享有长寿，儿子们歌颂锦绣般的白昼；既康健又安宁，并且有福有寿，本应百岁无穷。谁知讣告忽然传来，彩帐徒然张设，灵衣空自覆盖。贤良大夫孤独地沉浸在忧伤中。我们远在谷阳，相隔千里相望，音信遥远断绝，想来吊唁祭奠却未能前往，说起此事不禁呜咽，心中郁结。未能以絮酒祭奠，也未能携带炙鸡前来。追念长公前来镇守吾淞，恩泽沾润三泖，惠泽覆盖九峰；士人沐浴教化如逢春雨，百姓享受恩惠如浴春风，父老们提着酒浆前来。竹马嬉戏的儿童，也都知道次公；他在东部审决案件，论生论死，始终公平允当。求取贤才如索星却无光彩，渭水也不再泛红。刑书反复审查三遍，冤狱于是全部清除。追溯这些美善功德，都是夫人的功劳。她像熊丸教子一样，凭着机断生育并教育出两位英雄。长公任职时，以国士之礼待人；次公怜惜人才，与人交谊深厚，亲切如挽臂相携。我们这些后辈，怀念贤者而心醉神往。转念想到夫人丧失贤德，失去了庇护，只好撰写这篇短文，恭敬地派一名使者送来；遥望长松，目光已断，神魂飞向墓道。面对寂寥景象，不禁叹息，临风洒泪。母亲如果有知，愿您的神灵恍惚降临。祭奠新都许相公、颖阳老师的祭文。古代的政府中，各代都不缺少像皋陶、夔那样的贤臣；从韩愈、范仲淹以前，上等的便能在经典中谋划政事，在史册中建立功业，次等的也能在麟阁画像、在凌烟阁题名。他们的功勋、功绩和名声，即使轮流计数，也确实难以数清。然而我老师许公，作为宰相执政，心中始终牵挂君主和国家，并不只是想凭功绩显扬自己、凭功名保全自己。当许公决定宰相人选、众人推举他的声望时，他在宫阙之上补助天工；凡是涉及人才进退的议论，便秘密上奏而不以此为嫌；凡是涉及陵寝废置典礼的议论，便在朝廷上力争而不认为自己过分。几年之间，他与几位元老左扶右掖，前导后辅，因此天下都仰慕他的风采，九庙也蒙受他的光辉。到了建储的议论兴起、中外纷纷沸腾之时，小臣们等待诏命，彷徨而站立如茧；大臣承受旨意，恐惧戒慎如履薄冰，唯独许公在青蒲之上恳切进谏，宁愿退身，也不计较一时名位的升降。这对于国家的是非成败，说明他敢于直言谔谔，而不肯唯唯诺诺。封上的奏章虽然没有得到答复，但为君主谋划，正是忠心；国家根本即使还未安定，但为社稷谋划，已经足够诚恳。所以，许公当权时，能使正人君子执掌枢轴；许公退处时，又使贤者归隐山林。假如许公最终能够施展抱负，那么三王之后当可再添一王，五臣之后也当可再添一臣。无奈上天却把他抛置山林，使评论者只能感叹他有公侯般的心胸，归去后在白岳、乌聊之间从容徘徊，穿深衣、戴幅巾，散步逍遥，绝口不谈国家大事，等待国家自行安定。可是上天又何其不仁，许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天命，连《大招》也已经赋成了。龙蛇交厄，老成之臣凋零；羽翼已失，风雨飘摇。想到这些，实在不胜惆怅悲伤。回忆辛卯年，许公还在归途中，我在润州拜见他，与他握手交谈，倾吐心事，不禁潸然流泪。他拂衣而去，感叹自己不能早日退隐；这位宗臣忧虑时局，继而甚至不惜肝脑涂地。过去，我曾因许公请求告老，以急流勇退之身为他额手称庆、祈祷祝颂；如今又因许公告别人世，以他爱护君主、体念国家的心情，为他扼腕悲叹。唉，这就是许公之所以成为许公的地方；至于其他功绩功名，又哪里值得铺陈夸耀来称述许公呢？我正独自困居时，恰好听到许公的讣告；如同父师去世一般，悲痛得像被割裂、被焚烧。我拨开惨淡的飞雾，望着遥远的离云，于江边写文封帛，独自悲伤到了极点。祭奠宋参知逊庵公的祭文。

译呜呼！贤哲之人突然陨殁，真正的主宰茫然无情；善有善报既已失常，谦德得福也荒诞无凭。显赫的我公，在南浦发祥；世代继承美德，在乡里奋发而起。于是承袭簪缨家世，于是建成祖堂；以骄纵放荡为戒，以孝顺恭敬为行。时而卷舒白云般的文章，织就青缃色书帙；在云间如鹊般崛起，在日下如凤凰般高翔。在信阳任职，才能与卓茂、鲁恭并列；在南雄辅佐郡政，声名与颖川、渤海相齐。很快领任博罗，乘五马车高高扬旗；旋即升任晋安，掌理千石俸禄的郡县而无人能比。历任宪司，镇守洪都、滇南，成为屏障和栋梁；在地方推行教化、宣扬政令。皇帝正准备重用他，想把鼎铉重任交付给他，公却赋闲归来，怡然自得地生活在林泉之间。在九峰的洲岛、五茸的乡墟，宅第中开辟园圃，花丛之外停放车马；逍遥自适，寄托傲岸情怀，顺应天性颐养精神。南陔之乐何其美好，东方之宴何其安适。蛇年忽然来到岁末，鵩鸟竟飞集乡闾；士人失去了砥砺，国家失去了美玉。呜呼，悲哉！器物盛满便会倾覆，鬼神也会窥伺高明之人。公长久以来的美德遭到剪除，报应施舍哪里公平？但不会泯灭的，是美好的德行和声名；不会死亡的，是贤良的子孙。惭愧我兄弟浅陋无能，却冒昧让幼子前来，托付给公如同依附葭莩。公病势危急时，仍然惦念这个小孩子，于是命人给他结帨；车马牵引之间还有歌声，公抚摸他并教训他，所给予的慈爱实在太多了。呜呼，悲哉！能够托身于松、依傍美玉，我心中便欣慰；想到麒麟悲凤，我的哀痛却更加深重。薄薄地斟下斗酒，略略采来江边的芹菜；愿您的灵魂降临享用，面对凄冷的风和凝冻的云。祭奠豫章衷总宪洪溪公的祭文（代直指使撰写）。坛石山的神灵，章江的深水，孕育出卓绝之人；我公应时而生。仪表如霄汉般高朗，气韵如圭璋般清正。任兰省分曹之职，统领茸城郡政；视察梁藩学校，参与楚镇政务；任方伯时佩葱珩，任中丞时掌斗印；在卿寺中朝廷推许，到了铨衡之职又很快晋升。皇帝思念旧都，谁来掌管其锁钥？不久便任司空，又再任司马。皇帝思念旧臣，召他回到京城；他统领绣衣使者，陶冶荐绅士大夫，具有周代的宏大谋略、汉廷的良才。难道还不能等到高龄而登上显赫的鼎铉之位吗？不料两种疾病成为祸患，一场疾病忽然使他昏愦；显要的职务和品阶，归于大地。幸有美好的凤凰雏子，无愧于龙种；后代绵延，文思如江河奔涌。有德之人虽死不朽，豫章的树木已经合抱；有子嗣便不会死亡，洪都上空群星拥护。某任职中台，曾作为公的下属，敬仰佩服您的德行言语；如今讣告从北方传来，我魂摇魄悸。灵柩向南运回，人号哭、鬼落泪；在路上举行祖祭，在灵位前唱薤露歌。愿您的灵魂降临，清风明月也为之明媚。祭奠李参知约斋公的祭文（代直指使撰写）。唉，我公如五茸之岳降生；星象灿烂，钟鼎显赫。公的门第有三槐五桂的显贵传统，如荀氏子弟腾跃、谢家子弟如美玉相缀。公的文章辞藻，如笔端雾气、文中云霞，光彩灿然，文采斑斓。公的品行操守，合乎中正之道和当今契理；像曾参侍奉父母，像姜肱友爱兄弟。公的吏治可比渤海、颖川，郡中政绩上奏时列为最优；在藩司、臬司之间声名贤能，齐鲁之地和楚越之乡都受到影响。官吏敬畏，百姓怀念；家家立主祭祀，户户焚香祝祷。公辞官归来，解下官绶，抛下簪笏，汲用旧泉，修葺故山居室，整理家中园林。皇帝思念名望卓著的大臣，下诏赐以安车；公却隐约退处，准备安闲度日，迟延辞谢召命，闭门谢绝交游。走出田垄询问耕作，在书堂、琴幌之间生活，酒罍和茶铛相伴，正要优游自得。蛇年忽至，岁星陨落；松树崩倒，明珠沉没，美玉破碎。南浦冷落，北邙遥远；精华凋谢，台馆荒凉。公来到浙西，我有幸曾受您治理；又因同榜、通家之谊，尤其得到公的关照。后来我巡按三吴，听到公去世的消息，怀念贤者之意十分迫切，悲泪几乎流尽。谨写下这篇粗陋的祭文，用来奉上微薄的祭奠；愿您的英灵恍惚降临，顾念这几案和灵筵。祭奠内弟季文仲的妻子徐氏的祭文。世上有年轻女子，品德却未必贤淑；也有贤淑女子，寿命却未必长久。品德贤淑，真是美好，足以遵循善道；寿命短促，实在惨酷，好像掌管禄命者有意如此。这位徐氏姜姓女子，嫁给季叔；既使门第染上朱红，又使车毂涂成丹色。她有美丽的姿容和顾盼之态，出身公侯望族；禀性温和，举止如棠棣般和穆。内能使闺门和睦，外能使家政严肃；孝敬祭祀舅姑，酒清羹熟。只恨她未能生养便时时痛哭。恭敬侍奉妯娌，衣襟收束、脚步谨慎。她说：我年纪尚幼，怎敢不俯身恭敬？于是纺织缝纫，以充实织机和布帛；稍稍洗濯污垢，以料理衣裳服饰。男子清俊，女子芳香；男子英俊，女子贞静美好。于是共同操持琴瑟，预卜白头偕老；同拥枕衾，彼此告诫遵守古道。看夜色催促起身，鸡鸣便互相劝勉读书；佩戴杂佩，亲近贤者；如《小星》所说，承受福泽；如《彤管》所歌，留下美好的声誉；闺房中处处留下芳香的足迹。年纪刚满二十，竟然朴木?敕；出嫁刚满一年，只能姑且以脂膏沐发。正当临产之时，魂魄便离散；幸喜生下男孩，婴儿却不能养育。白色魂幡忽然张起，漆灯熄灭了光亮；珍贵的月亮沉落，彩云飘散而去。某是内外都有亲缘、情同肺腑骨肉的人，听到消息惊叫痛哭，匍匐前往救助。谁不希望她活着？活着的人悲伤她独自留下；谁没有死亡？又悲伤她死得太快。日月照耀着我，父母抚养着我；没有什么席子不能卷起，但断了的琴弦又怎能续接？死者已经幽暗冥寂，生者却仍受桎梏。苍天啊，难道没有知觉；人啊，为什么这样狠毒？我写下这篇祭文，用来为这位女子树立哀悼的标志，寄托对贤淑女子的思念，并以此勉励夫子。祭奠王太母高老夫人的祭文。

译听说人不能没有寿命，也不能没有子孙。有寿命的人可以长久安闲游乐，有子孙的人则后代相承、绵延不绝。机山之南、谷水之旁，有谁是德望之家？只有王氏。过去太公六十八岁时，曾与耆英同被画像；如今太母七十岁时，又接受女士们的祝福。她侍奉丈夫，吃苦耐贫；她教育儿子，燃灯接续白昼。三四年前，太公先于太母去世，悲悼的人也认为这是老年夫妻的离别；二十年之间，太母却曾与太公一同徜徉，羡慕的人都认为这是瑶池般的福分。何况几个儿子，长君虽像泥中伏藏、如龙蟠曲，仲君却雄飞而起、如凤高翔，季君也盘曲而立、如虎远视。几个孙子，芳香如兰如芝，文章如锦如绮。每天共同早晚问安，听从母亲的指示，帮助佩戴首饰，进献衣裳，捧酒浆，供奉甘美食物；早晚的欢娱奉养，左右的侍奉照料，也都完成了。近来她年纪已经很高，正当举杯接受福祉，本应百岁而寿命未尽，为什么因一场疾病就突然结束了呢？宾客们正在门前，正要撰文缀卷，汇成诗歌，来盛大赞美她生前的荣耀。如今岁在龙蛇之年，大家正酸鼻捶胸，却反而写成薤歌，表达哀悼之辞。这就叫不以庆贺而以悲哀，不以歌唱而以诔文。唉，古人称寿，有耄、有耋、有期颐等说法，寿命的名称很多；而七十岁独称为古稀，因为七十岁是古人内心深深希望却未必能够得到的年龄。何况如今的人，又怎么能期望一定如此呢？太母把来月作为七十寿辰之月，却在前一个月去世，不能等到那个月；古稀之说因此更加可信。太母把今年作为七十寿辰之年，只差一个月便去世，却仍然能够等到这一年；从古稀的意义说，也算差不多了。这正是先圣所说的既喜又惧，而父母的年岁确实不可不知道。我曾经与太母的儿子同年、同社，并且同属同袍，彼此是通家知己，情谊深厚。如今太母享寿而去世，替王氏悲痛的十有八九；太母虽去世而享寿，又替王氏感到庆幸的十有七八。因此我要告诉天下做子女的人知道：这正是我所感慨叹息、醒时长叹、嗟叹流泪的原因。祭宋光禄配杨孺人文 唉，家中有一个男子，生死关系着家族的兴亡；也有一个妇人，存亡关系着家族的盛衰。可叹宋氏家运不振，光禄年过半百便遭受伤残；想到宋氏还没有断绝，孺人十年之间竭力扶持。她抚养孤儿，使他们聪颖稳重；教养少女，使她们如鸾如凰；抚养小叔子，胜过亲生子女；养育翁家子弟，使他们成人立身。家门内外，都整整肃肃；事情无论大小，都清楚分明。对亲疏分别施以恩义礼节，对奴仆严加管理。等到家难突然发生，争端在近处构成，她防止我受到侮辱而彻底清除祸患，使将要倾覆的家庭没有毁灭；她顾念仆人，使其越过险境，又承载扶助他们前进而从不停止。她教导子弟学习诗书，持家只求粗茶淡饭；洗濯衣裳，虔诚洁净地举行祭祀。她实在是内宅母仪，也是闺中的贤女士。正当她竭力经营公事私事时，竟忽然染病，性命危急。并不是病在膏肓、难以医治，实在是肺腑深处的忧思；一旦事情稍有不顺，便使百般思虑全都改变。只是七情失去主宰，导致五脏不能支撑。画梁之下，朝阳已尽；芳树之间，落花飘离；镜台蒙尘，浮土积聚；机杼结网，游丝飘荡；门庭冷落，只有双燕飞入；床榻空悬，只剩一幅帷帐。珍珠为之受伤，美玉为之哭泣；月亮仿佛陨落，群星也隐没。长子在外不能回来，两个儿媳在身边却少有见识。留下的孙子曹还年幼，周围一群小辈都惶惑不安；像渡河时渡口断绝，又像凌空飞翔时失去翅膀。回望南枝，精神摇荡；面向北风，泪水沾湿。所幸侄子中有孝廉，能够料理丧事；宗族中有长老，能够在旁主持事务。留在家中的人倚庐而居，在早晚之时尽情哀痛；出行的人踏上归途，计算日月便可以会合。即使没有艳丽的李花、繁盛的桃花，也还有足以栖身的枳棘；即使没有遗留的粮秉和停滞的谷穗，也还有已经除去的害虫。难道这是光禄君一时未亡的英魂，还是侍御公五世未断的余泽吗？唉，世间没有生而不死的，家族没有丰盛而不衰减的；感情没有触动而不悲伤的，人没有看见听见而不哀恻的。何况我是不才，与你们宋氏是亲戚，如同唇齿；我的妻子与你家有亲戚情谊，孺人与她又有晋秦之亲。我踏入空堂，抽泣叹息；听见晴日里的蚯蚓声，频频叹息。陈设一樽酒，拜跪祭奠；吟诵七哀诗，备尝苦辛。亡灵若有知觉，请不要吐弃这些祭品，或许能在今日上下往来而来享用。祭乔孝廉伯麟母夫人文 珠玉必有根蒂，麒麟凤凰必有胎孕；万物尚且如此，何况贤能之才？乔母正是这样，真是美好啊！她本出华贵宗族，嫁入名门乡里，辅佐丈夫，使家声不断兴起。丈夫年过壮年，仍难以生子，母亲于是梦见兰花，终于使后代昌盛。于是有珠玉般聪颖的儿子、凤凰毛麟之趾般的后代。丈夫去世如同成仙，儿子痛苦至于终身；母亲悲叹而不能安睡，早晚勉励儿子。文章不甘落在卢后，声名位居杨前；在吴会成为仪表，在幽燕成为领袖。她像熊丸、断机那样教育儿子，儿子的成就正因为有贤母。儿子勤于早晚问安，儿媳供奉甘美食物；难道没有翡翠，也有足够的罗绮。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来迎接千般福祉？偏偏被二竖嫉妒，三魂顿时消散；桑馆顿然空了，镜台很快毁坏。凡是亲朋和孝廉的知己，都愿母亲长寿，举杯欢宴；忽然听到讣告，悲哀深入骨髓，欢乐转为悲伤，歌辞变成诔文。我与你情谊深厚，同袍同衣，肺肝相知如管鲍。我失去了所仰望的人，你失去了所依靠的人；一时都困顿失意，两个士人相对抽泣。忧伤从内心生起，如渴如饥，如树木落叶，如鸟儿失去翅羽。我们悲思泣血，本应在内室痛哭；你痛苦我也痛苦，不能振翅飞赴。手持生刍，浇奠醇酒，在灵几前祭告母亲。你曾哭祭我的父亲。你写文章如锦绣，我哭祭你的母亲；我陈述的话却像杂草，不能娴熟表达，惭愧难当。我下堂快步而来，怀着这片私情，上天也可以为我作证。愿亡灵降临，恍惚之间来到左右。祭宋弟妇俞氏文

译唉，世人称说妇德，谁能比得上她的柔顺？世人称说母仪，谁能比得上她的贞正？可叹这位淑媛，家世如长城般坚固，嘉美的德行和优良的范式，不经雕琢便自然形成。淑媛是谁？就是宋弟的贤配。她出自名门，能够娴熟遵行内则；年轻时出嫁，琴瑟和谐安静美好，举止容貌都可作为法则，不骄傲，也不嫉妒。她的丈夫幼年丧父，所依靠的父亲已经失去，又失去了我的姑母，孤苦伶仃，庭院门户荒芜。孺人辅佐他，举止有序而从容；洁净供奉的苹藻，早晚勤劳不懈；举案齐眉，只有恭敬；听鸡鸣而起，勉励丈夫；解下佩饰，亲近贤者，可以追及前人的芳踪。丈夫素来体弱多病，像善病的休文，为什么上天不怜惜他，使夫妻中途分离？她在九泉之下发誓，痛苦直达重重天宇。她留下孤儿而没有死，女德因而更加显著；治家训子，内外都整肃严明；像莱妇、鸿妻一样，荣誉和德行相当。家族血脉仅仅延续，实在靠闺门之力。人们说公子在泉台也感到光彩。孺人相伴相扶，后世福禄无穷。为什么遭逢阳九之厄，竟在花甲之年中途摧折？妆台上的翠饰熄灭，彩帐只剩余灰；忽然感叹长夜漫漫，兰花凋萎，星辰陨落。所幸她的父亲是当世德高望重之人，与宋家休戚相关，把抚恤亡者、扶助遗孤都视为自己的责任，足以延续宋氏的恩泽。死者如果有知，也可以安定魂魄。我与她是瓜葛中表、同宗连枝的亲戚，何时才过一周年，却两次听闻亲人临终？想到这些孤儿，不禁弹泪欲出。备上淡酒、素食、生刍和束帛，迎风告哀，姑且写下心中的悲痛。祭姚龙石孝廉文 唉，您的门第如王谢般显赫，五株桂树一同茂盛，三只凤凰齐声鸣叫。只有您的才华声望，终能纵横如终军、贾谊；学问富有五车，声名荣盛如八斗。您被贤书荐举时，年方弱冠，扶摇直上万里，气势凌驾云汉；士大夫无不羡慕赞叹，都认为您将来做公做卿，如同已经摆在案头。可是为什么命运偏偏不济，连一次科第也步履艰难？您却不因此忧愤，处之恬然，寄托精神于山林，喜爱琴书；在酒樽前对月，在花外停车，出入歌台舞榭，置身美席华服之间，以黄金结交宾客，珠履踏入门庭。哪里会因弹铗而嗟叹，哪里会因没有鱼而哀叹？三十多年间，您一直如此快乐。追论您的品行，简直不亚于古人；处在显贵位置而谦居中位，处在富足环境而乐于仰慕仁义；宗族亲党对您没有猜疑，乡里邦国对您没有怨恨；爱护亲族情深如连枝，相交情真如挽臂；胸怀坦荡，内心热诚，对着影子和衾枕也无愧。像您这样的人，本应赐福给您的后代，为什么灾祸如此惨酷，生命突然危急？既摧残了根本，又砍伤了枝条。展禽没有禄位，伯道没有儿子；明珠沉没，美玉破碎；谁来赏识朱弦，谁来拔出宝剑？上天可以追问，谁说天道有知？所幸您出自名门，侄辈中才俊很多，小谢、诸阮都是您的同类。遗下的后代〔原文有缺损〕在堂上，孤女在膝前，需要提携，也需要多方忧虑抚恤；即使没有亲生后嗣，侄子也足以承继事业，使酒杯不倾覆、狂澜得以平息。我是不才之人，与你是同袍后辈；你对我的岳父，是同籍的弟兄。近年以来，我常常恭敬往来，情同通家元礼，彼此如知己子卿。起初听说你患病，我五内不安；突然听到你的讣告，双泪盈盈。当时想捆束柴薪前去吊哭，却被尘世事务羁绊，只能困顿匍匐而来。如今来到素帷之前，手持文章读了一遍，声音虽非金石般铿锵，悲哀却深及林木；酒虽斟下并不芳馨，菜肴虽陈也不馥郁。姑且借这些话，既作慰问，也作祝告；九泉之下若有灵魂，请飘然来到屋中。大葬先府君堂祭文 唉，父亲去世已经一年半，如今将要安葬了。安葬之地在凤凰山南面，刚占卜选定墓地时便预先告知；安葬之日在本月十七日，刚占卜选定日期时便预先告知；安葬前一天发引，发引前一天举行祭祀，刚祭祀完又以此告知。名山福地、吉日良辰，酒已芳香，菜肴已熟。父亲生前，我不能奉上斗升的俸禄和食物来奉养他；死后，或许可以稍稍表达锱铢之数的祭馈诚意。看到羹饭和墙壁，仿佛父亲仍在；恍惚间听见笑语，反而更加亲近。父亲的英灵会鉴察这些吗，还是不会鉴察呢？唉，人情爱父亲不如爱儿子，侍奉活人不如侍奉死人。我即使不是人，难道忍心这样拖延晚年才举行大葬？父亲曾怜爱抚养我们这些儿子。回想从前父亲恩勤备至；如今害怕安葬父亲时力量耗尽，惭愧古人能够诚心尽力、守信不失。大概抚养儿子以后，才知道父母之恩等同天地；安葬亲人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孝高过丘山。我们惭愧于今日的不孝辜负父亲无极的恩德，却还希望父亲以往的恩德能够宽恕我们。我们送终的不孝，只有这些羊豕和黍稷祭品；父亲或许能够鉴察而不嫌弃吧。唉，灵车在道路上，薤歌进入帷帐；亲友执绋，左右有人扶绥；母亲、儿子和家属号哭跟随，仰头哭天，低头哭地。送到山原，到了这个日期，等待安葬之后便安息，安息后便归来；迎着风悲怆哀悼，悲情仍留在这身丧服之中。祭平湖陆太宰五台公文

译先生生逢盛世，仕于显赫的君王，身居执掌法度的职位，声望足以参与平章政事。起初占卜得吉，蒙受选拔，任吏部郎；一时声名和赏誉，已经无人可比。皇帝心中一直记挂，等待补任衮职；历任卿寺，后来升为尚书吏部。心中洗除细小私情，门庭清白，没有丝毫贿赂；休沐也不回家，常在官署用餐、住宿。总理天曹，正凭借您持平公正，如山涛的高洁、李胤的廉明、王戎的简约、裴楷的孤贞；前后如泾渭分明，鉴别衡量从无差错。心意深远玄妙，精神冲和肃穆；神色面对险夷都安然，内心看空荣辱。显赫仕途和崇高阶位，在您看来反而像桎梏，于是拂衣还山，老于山涧。您在朝廷时，遭忌妒者弹劾，却不因退处而牵连他人，也不因进取而落井下石；别人向您表示怨恨，您以正直相报。海内看重您，不修私怨。您刚起家时，受到华亭知遇；华亭罢相而被人攻击，攻击者势急，您竭力救助。海内看重您，不忘旧恩。又有江陵，因为同科中举，彼此借势采名；名人依附他，他倚仗势力专横，您严厉拒绝。海内看重您，不趋附炎势。宦官凭借权势，无端来干涉您；他们向您求取，您时而如投水般炽热、时而如投火般寒冷，始终坚决拒绝。海内看重您，不谄媚宦官。宦官散布流言，皇上任凭喜怒，有人被贬，有人升迁，您只是秉持公道。皇上督责严厉，您多次坚持原则。海内看重您，不阿附君主。唉，您的出仕和退处关系世道，您的生死也关系世教。您所喜爱的只是佛，所尊奉的只是禅；五台之行，仿佛已近人天之间。做官而不恋官，归田而不执着于田；暗中修行积德，显然得到长寿的证明；处世出世，都没有去留的牵缠。亲朋铺席相迎，子孙满堂在前，谈笑间作诀别，得道而成仙。远近听闻的人，没有不悲悼惋惜的；不是只悲悼您的死亡，而是失去了一位耆硕之士。若您的生命可以赎回，我宁愿以身代替百岁；如今空在坟前悬剑，眼泪几乎流成红色。我生性浅陋，是后辈小儒，曾蒙您进教，时时追忆您的典范。听到您的讣告，连夜出发，清晨赶来料理先人的安葬；因大事纷杂缠绕，所以来迟，今天才开始上路。抬头看天，日影渺远；呼天长叹，声音呜咽。悲叹长久吊祭，姑且以短歌相属。歌曰：星辰沉落啊，哲人陨殁；正道衰丧啊，良臣死亡；山岳崩颓啊，树木枯萎；美玉破碎啊，明珠受伤。惭愧我浅陋低劣，与你情分疏远；追溯您的源流，情意却如渭阳之亲。渡过当湖，行程百里；哭祭太宰，泪流千行。采集溪边的草和水藻，斟上酒和椒浆祭奠。祭方封公月汀翁文 如果说上天没有知觉，那么善人得到福报，难道一定只在本人身上，子孙也可以承受福泽；如果说德行没有佑助，那么仁者应当长寿，难道一定要活到期颐，连耄耋之年也不容易达到吗？伟大的方翁，正是封公；福星寿星在海东放射光芒，赐给他纯厚的福分。善人、仁者都得到保全，家族全盛昌隆。像方翁这样的人，大概是寡欲的老人：未显贵时吃粗粮穿布衣，显贵后俭朴本色不改；未显贵时乘破车骑瘦马，显贵后仍步行，更加潇洒；未显贵时不随俗沉浮，显贵后仍颓然自守，不修饰外表；未显贵时不受人排挤，显贵后也忘掉嫌怨，消除愤懑。追溯方翁朴厚茂实、无怀葛天的风范，本应长寿千龄百年，为什么厌弃人世，忽然返回上天？门户幽闭，帷帐空悬。唉，身着金紫，方翁已经得福；年过古稀，方翁已经长寿。福多寿多，方翁可以无憾而死；行善行仁，方翁的精神却不会死亡。侍奉方翁、奉养方翁，有儿子在官任南方，路途阻隔，白云路寒；奉养方翁、使方翁心情愉悦，又有儿子在身旁，守丧居苫，悲号哭泣，白日也仿佛隐去。我与长君同社，把他当兄长，像父亲一样敬奉；我与您父亲的交谊极为深厚。先父去世时，您从远方送来厚重的赙赠，帮助我脱售麦子、解下马匹，协助我营造墓地。这份情谊难以忘记，即使刻在金石上也可以。因此哭祭方翁，泪水如雨。惭愧我力量微薄，不能报答；以水代酒，以蔬菜作祭品，陈述祭辞，九次叩首。希望亡灵能够来此鉴察，灵风飕飕而来。祭社友方众父学宪文 世间有簪缨之家最深的痛苦，也有骨肉至亲极度的悲伤。痛苦没有比国家的仁人贤者壮年死亡更痛的，悲伤没有比家中的父子相继沦亡更悲的。正月听到方封公的讣告，二月学使又传来丧讯。吊唁方翁的人抽泣着走出门，吊唁方公的人叹息着登堂。年纪正当盛壮却不能长寿，仕途正如鹰翔却不能长久。究竟是司命昏昧，还是苍天茫然？悲恸者心如折断，哀悼者郁结不解。同僚朋友与他诀别，泪水纵横；门生送他上路，潸然呜咽；骨肉亲戚望着道路，泪湿眼睫；交游知己抚棺拭泪，泪落如屑。人无论触及什么都悲伤，悲伤之人无不深切。写诔文的人，有的刻写美玉般的辞语来赞颂他的才华，有的铺陈冰霜般的言辞来褒扬他的仕节；有的以风行雷动来彰显他平定卢龙叛乱的威严，有的以明镜悬空、秤衡平正来夸耀他在长乐评论文章的声誉。而我所写的诔文，唯独赞颂他为人穆穆冲和、凛然清洁，他的心事清白，譬如秋月澄澈；他的胸襟明朗清正，譬如冬雪洁白。他真可说是上古以来少有匹敌、末世以来绝无仅有的人。因此同社兄弟奉他为良好榜样，一时士大夫尊他为上等哲人。如今他不幸去世，碧玉凋零了神树，紫芝枯萎了灵根；明镜蒙尘而不再发光，芳香的烟气隐没而不再燃烧；帷幕关闭，董生的门户寂静；蔓草荒芜，郑公的门庭冷落；竹林中只剩子猷走过的小径，杨柳间充满叔夜故里的悲凉。突然使山阳的车马永远诀别，颖川的宾客长久悲叹；高台倾倒，听琴者在台下哭泣；空坟仍在，挂剑之魂却已飞去。何况我们同党，怎能不怏怏悲痛？常常想起您解佩相交的深情，又回忆谈论文章时玄妙的鉴赏；美好的声音尚未消失，笑语的回忆却都变成悲伤的开端；青简还很新，转眼之间却已成为往昔旧事。国家叹息一块尺璧沉入深渊，家族惋惜两颗明珠碎裂在掌中。既因簪缨之家承受痛苦而无奈悲怆，又因骨肉至亲含着悲伤而不胜惆怅。所幸人虽然只归于一丘，声名却可以流传千秋；可以图形于麟阁，可以赴召于玉楼；凤龙般的后代继承祖业，弓箭和箕裘传续家风；即使死亡，也不会朽灭，眼泪又怎能收住？我随行而来，叩首致祭；独自站立，凝神远望。浇酒于地却没有酒，登上祭俎却没有祭品；缀写文章，凭想象追念；落笔长歌，一读如电光消逝，再读如云气飘浮。祭叔父太学凤岩公文

译呜呼！不孝畏在五月二十四日出发，前往两浙办理谢吊之事。前一天还赶去探望叔父的病，和他相对畅谈了半天，哪里料到他竟在二十八日突然长逝！不孝畏这次两浙之行，前后共三个月，直到八月二十三日才回到家中，第二天便赶到叔父灵榻前跪拜哭泣。如今屈指算来，假如我出发赴浙的船晚五六天，还来得及在叔父临终时看他一眼、参加他的殓殡；假如我从浙归来的船早三四十天回来，还来得及在叔父去世第七天为他执丧。然而现在都来不及了。我对于叔父的死亡，竟茫然无所作为，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情。回来后跪拜，跪拜后哭泣，哭泣后思量如何表达这份感情，急忙想写篇祭文来祭奠；可是刚回来两天，又因为韩宗伯座师去世，匍匐赶去吊丧。离开吴门十多天回来，才得到提笔作文哭悼他的机会。我哭悼的并不是为了哭自己的私情，而是因为我父亲思念我叔父，所以替父亲哭。我的父亲和叔父从童年起便一起读书，后来都穿戴冠服成为同舍生；又一同起居饮食，一同出入。我父亲常常说：‘他虽是我的堂兄弟，却如同亲兄弟一样。’因此他从未有一刻不思念叔父。我父亲举人的那一年，叔父举酒向他道贺；当天父亲便和叔父商议门户家业之事，说：‘我家长久以来劳累于生计，如今幸而有了这件事，我可以稍稍卸下肩上的担子了。’于是共同经营了五六年，后来又因衡人从中破坏而解散；我的叔父也像是因此劳累不堪。父亲常常说起这些，从未有一刻不思念叔父。叔父辛苦操持家业，艰难地嫁娶儿女，近五十多年，到了晚年又贫困了；父亲常常说起并怜惜他，从未有一刻不思念叔父。近些年来，父亲即使只走一小步、喝一杯酒，也没有一刻不思念叔父；甚至卧病将死时，也没有一刻不思念叔父。既然我父亲这样思念叔父，我不孝畏怎么能不哭？可是我又有一层哭泣，并不是为自己的私情，而是替叔父思念我父亲而哭。先不说叔父平日思念父亲，与父亲思念叔父相同；即使父亲生病，叔父突然听说，也立即前去探望，出来后还和人商议汤药，从未有一刻不思念父亲。父亲临终换气时，叔父前来观看入殓，倚着棺材悲痛哭泣，此后还时时前来抚慰几个孤儿，从未有一刻不思念父亲。后来叔父突然得病，卧床不起，我们兄弟前去问候，他每次说话必然提到父亲，一提到父亲就必然说起年轻时的往事。他没有一次不是流泪哭泣、思念我父亲的。父亲会葬叔父时，叔父因病不能前往，便命令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全都前来临丧；他又没有一次不是流泪哭泣、思念我父亲。父亲下葬以后，叔父偶尔见到我们，也常常流泪说起父亲，认为父亲已经得到安妥的安葬；他同样没有一次不思念我父亲。既然叔父这样思念父亲，我不孝畏怎么能不哭？所以我又有一层哭泣：哭我父亲思念叔父，也哭叔父思念父亲，并且都是为了哭自己的私情。大概我们东西两房长辈，自二伯父去世以后，不幸先有父亲之丧，随后又有叔父之丧；我们兄弟十五六人全都整齐地穿着丧服，相对而立时，没有一个不各自思念自己的父亲，也彼此相互思念。这是我们兄弟的私情，又怎么能不哭？不过，叔父活到古稀之年，不能说不长寿；几个儿子、孙子贤能而且有才华，能够继承他的事业，使家门将会昌盛，叔父也可以说并没有真正亡失什么。只是他没有等到出仕做官，也没有看见子孙中有人考中功名，实在可惜！他怀抱遗志而死，不过有些生前得不到的事情，身后却可以得到：我的叔父和父亲现在将要在地下相聚，谈笑着等待那些事情的到来。这样看来，我们兄弟似乎可以不哭了。可是想到父亲去世、治丧、祭祀、安葬时，叔父在世之日都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凡是我们兄弟无论有何事、无论缺少什么，勉力共同办成大事的人，难道就不能替我向父亲报告吗？可以说：‘像你们这样的儿子，无论丧葬祭祀、侍奉死者和追念亡者的事，难道还有余力没有用尽，或还有遗憾没有消除吗？’这就是不孝畏可以斟酒洒地，向叔父的灵魂以及我父亲的灵魂报告的话。因此不孝畏又叩头伏地，放声哭泣。祭内兄太学季仲登文 古语说：‘在混浊的世道中，翩翩而来的佳公子。’公子能够风度翩翩，这就足以称为佳公子了；何况身处混浊世道而仍然如此，所以更加可贵。像我的内兄仲登，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我的兄长天性如美玉，内心如冰霜，行为如琬琰；他是外父宪副公的儿子，本来可以凭借父亲的恩宠和余荫而安享，却淡然处之，从不把自己的家世放在心上；和相国结为姻亲，本来有可以凭借、可以利用的势势，却超然自处，也不以此自矜。以兄长的才华和学问，又完全可以谈笑之间使风云响应，却仍然谦抑，不把这些看成自己的所有。这就是所谓的佳公子。他平日的月旦评议，本来就受到乡里的重视；在人品方面的声誉，更为同辈所推重。何况还有贤惠的妻子能够持家，有贤能的儿子能够继承事业；膝下儿女纷纷，如玉润、荪枝般俊秀，如兰草般香美，这又是难得的事。世间难得的事情可以有一件，却不可能再有第二件；兄长却无一不具备，本来应当心中没有丝毫忧愁，可他却常常忧郁不乐。看他的容貌、察他的神情，像是有极大的不快，却不肯开口说。即使至亲好友用宽慰的话劝解，也不能使他释怀。这样怎么能不生病呢？病在腹背之间，是医生所知道的，也是针石能够医治的；忧虑在心腹之内，是医生所不知道的，也是汤药和熨法难以达到的。所以他的病长疽，是忧虑积聚的结果；病疽以后不久便发作，病势又不见好转，是忧虑日益深重的结果。孔北海说：‘假如忧虑能够伤人，这个人就不能再享长寿了。’那么，兄长的身体受到伤害，难道是因为忧虑吗？兄长的寿命短促，难道是忧虑伤身而不能长寿吗？假如生前不如意的事，可以因忧虑而立即消除；身后不如意的事，可以因忧虑而预先排除，那么忧虑又有什么伤害？可是忧虑终究无补于事情，反而还会伤害生命，这就不能说是通达的人了。至于尘世的功名和浮云般的富贵，那是通达者的志趣；广泛涉猎诗书，留连于酒杯之间，那是通达者的胸怀；不经营产业，不计较刀锥般的小利，那是通达者的气度。何况我所说的‘翩翩’风度，更是完全具备。讣告传来的那一天，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叹息流泪的，都认为上天不保佑有德之人，竟使善类遭受这样的夭亡。我作为兄长的妹夫，又是亲属中的密切亲友，对兄长的内心最为了解，所以痛惜兄长尤其深；承蒙兄长的眷爱最为深厚，所以哭兄长也最为悲痛。从前子产去世，宣尼哭泣；随武去世，赵文怀念他们。那些人留下的恩爱和余风，确有值得悲伤的地方。呜呼！年纪还不到六十，却意外突然长逝，可惜啊！只留下凄惨空寂的房屋，孤苦的遗孤；萧瑟的冬月，黯淡的寒炉；美玉埋没，珍珠破碎。我的肠子仿佛被剖开，精神凄苦，眼睛流泪，眼泪几乎流干。吊祭兄长的魂魄，望着居室和归途；祭祀兄长的灵魂，献上甜酒，煮蒲草；说着永诀的话，何等惊惧不安。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苍天可以呼告。愿兄长英灵如在，鉴察我这片微薄的心意。（同上文末段，原文为韵文） 祭陆母陈老夫人文【君策、君羽之母】

译呜呼！夫人出身于有名望的宗族，本是陈氏之女，后来嫁入陆家。祠部尚未显贵时，处境困顿，贫苦度日；夫人辛勤辅助他，使他在艰难中获得亨通。祠部显贵以后，荣华显达、身处盛时，夫人又输纳心力、辅佐政事。祠部不幸去世，未能偕老，夫人年仅三十，便成为未亡人。丈夫与她诀别时，留下两个幼小的孩子；她孱弱地独自抚养了他们，近五十年中，早晨抚摩，晚上哺育，从不嫌弃辛劳，也不以操持药膳为苦。两个孩子如兰花芬芳、如美玉茁壮成长：长公子、次公子，长公子中举为孝廉，成为人伦中的表率，声望几乎逼近斗、箕二星；胸怀经世成就，能够制定谋略典章。次公子以文章学问著称，是国士中的英才，胸中罗列锦绣，笔下纵横如龙蛇。这是贤母所生的贤子；他们穿着彩衣斑斓，承欢供养母亲。母亲年老又高寿，也可以说是享尽快乐。亲友相约说：‘母亲健康长寿。’于是准备竹笼、筐篚、钟鼓，捧来祝贺百岁的酒杯。谁知不久日月流逝，为什么不能稍稍等待？她忽然辞别朱门，幽冥之乡已经在前。祝贺的人还没有到，吊丧的人忽然先来了；不是带来祝寿的话，而是唱起薤露之歌。我和您的儿子是金石般坚定的朋友，过去曾在您膝前环绕拜见，也曾登堂在您身后拜谒；今日不见华美的宴席，却看见了灵车。通家之交遭此痛事，怎能不流泪？愿以此安慰夫人：福德和后代将会聚集；也愿以此安慰您的儿子：皇帝的诏命和恩宠将会降临。有酒盛满酒爵，有菜盛满竹笾；这些粗陋的祭文可以诵读，愿夫人英灵降临重泉，鉴纳此祭。合祭陆母陈老夫人文 太君出生在有德之家，幽闲淑慎，笃守女子的德行；太君出嫁后，嫁入有声望的家族，温和恭敬、节俭慈爱，妇道十分完备。她既辅助丈夫，使丈夫随之获得荣荣，又治理家庭，主持成就家业。谁知半途丈夫早逝，谁知壮年家道又陷于危急。她作为未亡人潸然流泪，哭泣如泉涌；抚养孤儿孤苦无依，悲痛时必仰天号哭。这样度过春秋，享年八十。太君说：‘我没有辜负丈夫。’她亲自教养儿子，甚至像熊胆苦药、画荻教子那样辛劳。两个儿子都英俊有才。太君说：‘我没有辜负生养之恩。’长子、次子在科举和文章上都很有成就，千里之外都传播他们的声誉，百里之内都赞美他们的德行。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只要看儿子便知道；人们称赞儿子，也就推重他们的母亲。早晚奉上饭食，问候安否，亲自察看饮食；斟上霞觞，美味新鲜；穿着彩衣，色彩绚丽。祝母亲长寿千秋，正当母亲享高寿时，儿子们应当戴冠佩绶、穿履着鞋，登堂歌唱，献上祝词。八十岁而进入耄耋，正是今年；庆贺者云集，人人挽袖相待。为什么竟不等待这一日，却因一场疾病突然离去，跨上彩鸾，安然前往何处？王母在前，太君在旁，难道是厌弃尘世，才返回快乐的国度吗？我等与您的儿子是交契，又属于通家之谊，忽然听到母亲的讣告，眼泪如麻。进门吊唁，抚几祭奠；清酒可以洒祭，熟食可以荐献。这一点微薄的礼物，今日怎能不悲？不悲又凭什么？只是因为五福都应当具备，何况子孙如珠玉般璀璨，转眼之间便风云际会，飞上霄汉；皇帝的龙章又将颁赐，地下也将得到褒奖。愿太君英灵鉴察并享用此祭。祭檇李黄母陆太恭人文 呜呼！檇李的土地上，婺星光辉灿烂，福气的光芒和长寿的光彩，都聚集在她身旁。忽然坠落大地，观看的人都徘徊惶惑。占卜这是什么征兆，回答说：是太母黄氏。太母最初字为某字，嫁给宪使，夫妻如凤凰和鸣，琴瑟和谐欢乐。她能够节俭勤劳，专心治理家庭。宪使无忧无虑，竭尽心力于仕途；她也没有别的经营，终于活到晚年。两个儿子如双璧、二离，都是称誉有加的丈夫子弟：元方、季方，分别成为御史、太史，在朝廷中同为显贵；台谏、宫詹等官职都曾任过，后来奉恩归乡奉养母亲。五珈戴在头上，享用五釜之食；儿子穿彩衣起舞，孙子口含糖果。又有参知政事，从南方回来省亲；银青金紫，成为世间美谈。太夫人本来就是恭谨的人，年老而贤淑，早已彰显妇德，母仪也庄严肃穆。本应享寿百年，永远承受三祝之福，为什么造物主如此忌妒，主管禄命者如此残酷，使长寿不能延续，长远的寿数反而突然缩短？行路者和乡里居民，听说的人都痛哭。我的松江与这里隔水相连，御史曾在此治理百姓；我们这些小儒，是太史的门生，和参知政事同年登第，冒昧忝列兄弟，又有通家仰慕之谊，彼此接壤，声息相通。不是不想匍匐前往，只是听到讣告太晚；不是不悲痛酸楚，只是写出的辞章不够华美。我身如羁旅之人，我心如捣碎一般。只好借絮酒写下心情，拟以一束草来比拟太夫人的德行。几案寂静，祭肴芳香；清风朗月，愿太夫人的灵魂鉴察此祭，享用这神灵所保有的祭品。祭倪母张太夫人文 呜呼！妇人有妇德，母亲有母仪，世上有谁能兼备这两者？那就是倪太君。追溯太君的秀美品德，她出生在鸳水之滨；等到出嫁，来到茸城的道路。她嫁给自己的丈夫，继承主持苹蘩祭祀的职责；掌管家政，使内外事务都安排妥当。她协助大官署中的事务，又帮助别驾治理政务；织布纺纱亲自操劳，酒浆也亲手酿造。不穿绮罗，不佩翡翠；既勤劳又节俭，又能爱护人又能慈祥。她把伯氏当作亲生儿子抚养，上天又赐下两个好儿子。伯氏飞腾如龙，两个儿子则如麟如麒。她承受丈夫去世的悲哀，流泪抚养众多孤儿；庭闱之内整肃治理，家门也竭力维持。孝廉在家时，她恭敬地侍奉；孝廉出外任职时，她多次享受俸禄供养。幸而有儿子承欢，又有孙辈相继，于是安坐中堂，享受彩衣娱亲的欢乐。时常捧酒祝寿，献上礼物和祝词，希望寿命百年不衰，万福安宁。为什么上天不怜悯，仲子一场疾病便衰弱不起？太君伏地痛哭，捶胸顿足；肌肤像被割裂，肠子像被截断，精神日渐消耗，身体日渐瘦弱。忽然间如仙人般离去，唉，命运多么危险；如云彩般消散，如月亮般被遮蔽而亏缺，如明镜般被尘土掩盖，如美玉般留下残缺遗憾。子孙放声哭泣，奴仆也掩面悲伤。我和您的儿子、孙子同心相交，情谊深如肺腑，亲密如埙篪；只是我也正处于忧痛之中，孤苦伶仃，仿佛难以支撑。伯氏正在任官，翩然寄来悼亡的辞章。没有一种德行不是应该报答的，感念他先行施予的深厚情意；没有一句话不应当酬答，只是惭愧自己提笔，文章多有丑拙。一束刍草，一炷香；一盘祭肴，一杯酒。望着道路，三声叹息；面对清风，写下七哀诗。祭武林王封公文【王怀我父母尊公】

译天目山绵延不断，钱唐江水浩渺；山水环绕武林，凝聚秀美灵气，使王氏得到祥瑞。到了中翰公，家身显达；到了封公，福泽更加长久。封公做诸生时，才学在上庠中卓然出众；才情与经术，都享有显著声誉。沉浸于百家典籍，驰骋于二酉藏书之场；作文必定宏伟，考试必定名列前茅；把青紫官服看得如芥草一般，认为早晚都可以腾达。无奈在云霄之路上屡次受挫，终究没有在乡里一展志愿。于是潜藏灵德、培植善行，所见之处尽是美玉般的人才；有的成为龙虎，有的成为凤鸾。来到我们这里教化的，是父亲，是母亲；他们抚养我们、训导我们，使我们成为善良之人；培育我们的桃李，教训我们的农人；治愈我们的创伤，巩固我们的城池。士人有如奉戴二天，百姓歌唱孔迩之章。推究这一切的由来，原来都是我公正义的教化。任期三年，考核奏上最优，紫诰光辉灿烂。为什么忽然被调任，封章尚未兑现？公没有怒色，气度高雅而宽广；和邻翁亲近交游，逍遥自在；以酒社为盟，纵情徜徉。游览名山胜壑，带着双屐和隐囊；清谈高啸，坐在石阶绳床之间。本来应当享寿百年而不衰，福禄绵长；谁知一夕之间突然长逝，急遽返回大荒。原来幽僻土丘的居处，转眼成了北邙墓地；玉醴之樽，转眼化为椒浆。某蒙令郎恩惠，感念恩德容易尽而知己之情难以估量；想到我们两家是通家，曾问候公的起居，拜谒公的门墙；仰望公作为人伦师表，承受长者的容光。突然听到公的讣告，日夜徘徊；听到东鲁送丧车来的声音，才得以前往临丧。带上炙鸡、絮酒、束帛和瓣香，写下祭文，洒下眼泪；望着道路，悲痛断肠。墓旁有文范之碑，乡里立有通德之坊；公的精魂在上，时升时降，仿佛就在左右。合祭王封公文 啊，王翁！您的家族是望族，门第高贵，簪缨显盛。啊，王翁！您是学校中的英才，在词林中驰骋，在文学艺苑中纵横。啊，王翁！您是人伦的楷模，步步合乎准绳，以仁德为规范。啊，玉翁！您是治家的宗主，慈爱而孝顺，友爱兄弟而恭敬有礼。凭您的才华，难道考取一第很难吗？只是命运多舛，屡次应试屡次受挫。虽然上天吝惜您的际遇，却把余庆留给后代，使您的子孙昌盛，并把诗书传给他们。荀氏八龙，您家占了一半。您的声誉飞扬于学校，名声腾达于霄汉。仲子出任县令，治理我华亭的讼庭，政如流水；奉命戴星驾车而来，士人沐浴春风，百姓沾受及时雨，街巷传诵，路上歌唱，如同杜母、召父在当年。考核最优，正当承受皇帝的宠封；有一人因阻隔而未能及时遇到恩波。东鲁之乡，暂且借双凫之便等待时日；蒲轮将下，贤良之召将至。诏书既然要授予您的儿子官职，为什么不稍稍等待？您却忽然像仙人一样远游。您的寿命不到百岁，乡里失去了典范和耆硕。我们这些桑梓乡人，以及蒙您庇护的后辈和通家子弟，悲哀震动五内，难道能不流泪？悲痛从今古相连。于是摆设美玉般的席面，献上清酒；越过疆界前来吊唁，全县共同写下祭辞。精神飞驰于灵帐，目光断绝于灵旗。哀悼王翁已经亡故，也安慰王翁精神不死，姑且以此招魂，愿英灵洋洋来临而享用。祭新都汪念崖年伯文 松萝山高，浙溪水深；山高水深之处，诞生了至德之人。肃穆的汪翁，正是这样的人。年轻时曾学习儒业，仰慕经商而迁居；长大后便从事商业，又仰慕侠义，喜欢施舍，甚至倾尽财产；喜爱远游，走遍偏僻道路；能够把肥美之地让给别人，也确实能够为信义舍弃生命。把黄金放在袋中，把美色女子置于身边，他却像躲避仇敌一样避开，像丢弃草芥一样舍弃。可比汉代的管宁，也可比鲁国的男子。评论汪翁的意气，可与四豪相提并论；谈论汪翁的品行，万石君也足以相比。郡邑大夫、部台诸使，都曾在乡里宴请他，在市中褒扬他的德行。您又培养了灵秀的季君，成为词坛领袖；他登贤书以后，便登上荣耀的仕途。您振铎于鸳湖，儒生纷纷受其教化；在洪都主持考试，俊秀人才云集；后来任镛州令，善政一件接一件，士人沐浴春风，百姓歌颂亲近之政，可与单父相匹，和桐乡相似。这是谁的功劳？都是汪翁教化的开始。正当入京考核时，取道回乡，穿着锦衣，陪着彩衣起舞；问候汪翁的起居，发现他更加聪明清健，不用扶杖，也不用凭几。年纪已经超过耋耄，本可等待期颐之寿；本应承受皇帝的宠封，以终其美好福祉。为什么不到百岁，便突然去世？讣告传来之日，镛州百姓失去了依靠，悲号太公，如同父母去世。祖祭的道路上，哀悼的辞章满载车中。何况我们这些人，和季君同年，又以我翁看待汪翁，两家是通家元礼，休戚相关。我们徘徊仰望，带着如浆的絮酒，弹泪洒指；相隔千里只寄一介使者，把百般感情写在方寸纸上，借此祭奠，并为汪翁作诔。愿神灵洋洋，升降于庭堂之间。祭同年新都汪桂麓文 从前我们一起参加荐举考试，兄长和我同榜中举，名次一前一后，乡里又是同乡；彼此志趣相投，出入也常相伴。交情虽然淡泊，却已经成为心腹之交。后来又一起赴京应试，时常在旅途中相见；以文章相互切磋，以意气彼此相许。不久兄长落第，随后我们各自散去，仍时常寄信，相互慰勉。自从兄长的伯氏侨居五茸以来，两家成为莫逆之交，情谊更加深厚。每次见面必额手致敬，感谢他替我们收敛容色。您家兄弟之间，可以称得上友爱恭敬。那次在真州游历，令郎请求来访，您张罗酒席，诚恳款待，拿丰盛鲜美的食物慰劳我们；又因为令尊长寿，便向他祝颂祈祷。我写了一篇不成体统的文章，惭愧自己没有能力效劳，您却殷勤地通过邮筒寄信，过分地向我道谢。您家父子，可以称得上慈爱孝顺。像我兄长这样的人，是一时的名贤，才华高超，很少有人能够匹敌；盛大的德行无人超过。为什么不能位居三公？为什么不能享寿百年？忽然听到他突然去世，我惊骇、错愕；伯氏来到这里，询问后果然如此，我的心肠仿佛被割开，眼泪连绵不断。我向司命之神追问，也向苍天控诉。呜呼，唉！我知道原因了：兄长才华丰厚，却仕途坎坷；像阮籍那样悲叹困穷，像刘蕡那样怀抱耻辱。他常常扼腕谈论，甚至顿足叹息。兄长不能起身，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兄长既然仕途不得志，便更加用心教育儿子；儿子又怀有奇才，文章写得如锦绣一般，在科举考场上却未能攻克关隘。听说兄长因此只是点头，神情忧伤，并不高兴；也许又是因为这个，最终竟不能起身。世事本来难以预料，只有功名时而如龙、时而如蛇、时而如虎、时而如鼪，究竟是谁摧折了它，谁又促成了它？兄长为什么郁郁不乐，以至于伤害自己的生命？留下年迈的父亲，抛下仁厚的兄长；留下孤苦的遗孤，留下孤单的遗孀。宝剑失去光芒，素琴隐藏声音；亲友和亲属前来执绋，谁能不泪流满面？惭愧我才智不敏，吊唁兄长又独独来迟；手持笔杆呜咽，文稿还未写成，想到没有诔词，又凭什么来表达心意？因此拖延至今。献上一炙肉，一杯酒；以三世交情、两人同年之谊，因痛惜兄长而哭，希望不辜负这段情谊；因哭兄长而写下这些话，希望兄长的名声不朽。愿神灵降临，尚且鉴察这些吗？祭邓少宗伯定宇老师文

译前些时候我从浙江游历回来，听说老师已经临终，路上的传言使我的魂魄惊恐。有人说不可信，可为什么议论纷纷？一问果然是真的，悲哀缠绕肝膈。日色昏暗，月光沉落，天仿佛低压，地也逼仄；我为世道悲痛，为斯文惋惜。想到世道，还要依靠老师来治理太平，我天天盼望老师官至大拜，安顿天下百姓；如今我的老师已经去了，世间失去了一位鉴别衡量人物的人，坏事怎么能转为好事，困厄怎么能转为亨通？想到斯文，还要依靠老师作为规范法度，我天天盼望老师主持文坛，指示方向，振兴教化；如今老师已经去了，斯文失去了一把钥匙，谁来挽救衰颓，谁来贬斥浅薄？大道能够救济溺世之人，文章将要振兴衰微，这不是人的力量，实在是上天在主持。为什么上天降下祸患，使老师遭受困厄？官位未能升至宰相，寿命也没有达到耆老之年，道统坠落，文章丧失，可叹正在于此。唉！我知道原因了：老师侍奉太母，依依如同幼儿；睡觉一定问候安否，进食一定察看是否吃饱，时时在左在右，朝夕相伴。他向朝廷请求奉养老母，归来后便写下这篇文章，本来约定享寿百岁，却忽然如朝露般消散。因此我含悲仰天长叹，愿为老师服三年丧，终身仰慕；这是大孝，也是死孝，把死亡看作暂居之所。从前老师出任南方少秩宗时，我曾侍奉老师，在官署中盘桓；谈禅论释，精妙地契合参同之理。寿命长短、去留住止，又有什么不是空幻？观察人世，就像驾风而行；金石会毁坏，天地也有穷尽。谁能通达这个道理？回答说，是宗伯公。老师顺应自然地生存，也顺应自然地终结。老师临终时，没有留恋，也没有束缚；和家人诀别，同样无所执着，只是微微一笑便闭上眼睛，返回空旷寥廓之境。有人陨落化为星辰，有人变化成为仙鹤。如今正值龙蛇为虐的年月，大江以西，仁人贤者相继沦落。我是老师门下的末等学生，蒙受老师德泽陶冶，怎能不痛惜？世道和斯文，以及南州的情谊，都是千古流传的美名。我渐渐成长为小孩子般的后辈，这份情谊还未深厚；只献上一只鸡、一杯酒，遥寄给江上的云，面对清风跪地祭奠，泪水纷纷落下。祭豫章衷简肃公及彭夫人文 自从听到我老师衷简肃公的讣告，旧日门人、华亭的何三畏便在家中设位，哭泣临祭。当时直指使者正在巡视所属地区，征求不肖我作诔文；不肖我于是提笔代为作诔。眼泪没有一次不是涔涔而下，思绪没有一次不是绵延而来。等到亲自提笔写诔，眼泪已经流干，思绪也已经耗尽。最初流泪时，不知道眼泪从哪里来；文章写成时，也不知道文章从哪里来；后来既无眼泪又无文章，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我曾写信给公子提到此事，认为老师一定会鉴察，却忽然收到公子的回信，说正奉迎老师的神主入庙，而师母彭夫人又临终了。听到这消息，五内俱裂，不觉眼泪横流，思绪也勃然涌起。这就是所谓悲哀产生于痛苦，文章产生于真情。呜呼，悲哉！于是我把香帛寄托给老师的侄子孝廉君，哭着告诉他说：‘我的老师一度受命出任茸城太守，使千里农桑得到治理，使百姓得到安顿；每天招进儒生谈论文章，纵横品评一经，选拔俊秀。畏虽不才，也忝列门生。自老师离开这里以来，裘葛多次更换，我在仕途上奔走，做过公卿；出任藩臬，入朝执掌国政；南方掌兵，北方掌铨衡。金印紫绶光耀，黄纸墨字使人惶恐；历任官职都显赫，声名也迅速远播。又有贤德配偶，如凤与鸾和鸣；又有优秀儿子，如兰如玉而声名远扬。门第高如山斗，科第逼近蓬瀛；入座便是鼎贵，位极三孤；享年七十，五福相聚。人世间可乐之事都有了，为什么忽然厌弃轻生？恍惚间驾鹤远去，漫然骑鲸而行；或者栖居宝林，难道不返回王京？重臣去世，天子震惊，以恩典加以抚恤，葬礼和祭祀一并举行，说：‘你衷简肃已经容易地离开尘世了。’魂魄飘荡万里，白色灵旌迎逆于道路；我惭愧自己身为门墙弟子，却没有能够迎送，筵席几案无法叩拜，簠簋也没有摆满。每当一想到这里，眼泪便盈盈而下。转眼改年，我奉老师入葬，石椁安置在司马庐山长平之地，幽深的墓门之内，郁郁然成为佳城。丧事办完不久，又传来夫人去世的消息；德星被埋，婺星失去光明。两年之中，大地仿佛裂开，天空仿佛倾覆；家中号哭，巷里痛哭，声音如雷轰鸣。可叹公子生辰不幸，既失去母亲，又失去父亲，孤苦地处于忧痛之中；讣告接连而来，我的心怦怦跳动，前面的愁绪还没有消除，后面的悲痛又来侵袭。师门的痛苦无处安置感情，吊唁又未能亲自前往，罪过难以计算。望着灵柩的尘埃再次痛哭，鞋带松脱，冠缨断裂；两把束刍，两罂絮酒。祭奠之物虽微薄，仍有这篇文章可以呈上。愿神灵洋洋，鉴察我从远方送来的诚意。’ 祭廷评乔公水心暨配朱孺人吴令人合葬文 我的朋友、孝廉乔伯麟的尊父廷评公下葬，已经有些年了；他的嫡母朱孺人下葬，也已经有些年了。到如今，伯麟的生母吴令人去世，于是把廷评公和朱孺人合葬，并且撰写墓志和铭文。选择墓地、选择日期，礼数尽到，哀痛尽到，这表现了他的诚信，也表现了他的孝心。呜呼，可惜啊！我所惋惜的事情还有以下几点。廷评公最晚才生伯麟，对他最为怜爱，大概日夜盼望他成名。公去世后，伯麟才被荐举于乡里，称为孝廉，可惜公不能亲眼看见；这是第一件可惜的事。朱孺人抚养伯麟，爱护得非常深，真是超过亲生儿子；不幸也先去世，不能享受伯麟成为孝廉后一天的奉养；这是第二件可惜的事。吴令人养育伯麟，确实承受了辛劳；虽然后来享受到了伯麟作为孝廉的供养，可是她的寿命也不长；这是第三件可惜的事。伯麟以廷评公为父亲，以孺人、令人作为母亲，却失去了双亲；即使已经举为孝廉，如今下葬时，还没有得到皇帝的恩诏，为父母在黄泉之下增添荣耀；这是第四件可惜的事。不过，有不能不惋惜的地方，也有不必惋惜的地方。廷评公做官而取得仕籍，成为天子的侍从之臣；又凭借起草诏制、代天子立言的才能，受到当世公卿推重。官位不低，名声也不小。孺人、令人顺从而成就妇德，庄肃而具备母仪；已经以温和、恭敬、节俭、慈爱，早早成就贤淑的声誉。凭伯麟的才华和俊异，暂时屈伏而终将如龙腾达，不久便应当获得显贵，享尽荣华与哀荣；一定会带着牛酒上坟，使乔氏墓上的宿草重新生长，又树立丰碑，那又何必再有其他惋惜呢？呜呼！伯麟的父亲和母亲，闺门之内本是夫妻；相继去世，前后相隔了多少年，离散之后又过了多少年，如今埋葬合葬又接续而来。父亲啊，母亲啊；死亡啊，安葬啊；离散啊，团聚啊。旁人看伯麟，必定认为他诚信而孝顺；可是伯麟来到墓穴前，一定会神情忧伤，悲伤而号恸，号恸得几乎要昏绝。我是伯麟的至交，面对他的父母合葬，按情谊应当献上一束刍草来祭奠，写文哭悼他们。于是我在送葬途中设祭，陈说这些话。我所不能不惋惜的，是伯麟今日的不足；而我所不必惋惜的，是伯麟将来所有的富余。伯麟今日的不足，是上天偶然给予他的吝啬；伯麟将来的富余，也是上天必然给予他的丰厚。公的神魂运行于天，洋洋无边，哪里不能到达？如果神灵有知，是鉴察我、享用我的祭品呢，还是吐弃我呢？《何氏居庐集》卷八完。《何氏居庐集》卷九。华亭何三畏，字士抑，著。行实。行状。赞。题跋。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