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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双溪类稿》　别集类第三　【宋】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双溪类稿》二十七卷，为宋代王炎所撰。王炎字晦叔，是婺源人，乾道五年进士，官至军器少监。他与淳熙年间观文殿大学士王炎姓名偶然相同，并不是同一个人。他所著有《读易笔记》《尚书小传》《礼记》《论语》《孝经》《老子解》《春秋衍义》《象数稽疑》《禹贡辨》《考工记》《乡饮酒仪》等经学考辨著作，以及《编年通纪》《纪年提要天对解》《韩柳辨证》《伤寒论总题》，总名为《双溪类稿》。这些著作如今已经失传，只有诗文集尚存，仍以《双溪类稿》为名。世间流行的共有两种本子：一种是康熙年间由他的族孙王琪刊刻的，共十二卷；另一种就是这一部，是明代万历丙申年尚宝司丞王麟得到沈一贯家旧本后，校正并刊刻的。全书共赋、乐府一卷，诗词九卷，文章十七卷。王炎起初与朱子相交契合，朱子集中有和王炎寄给弟弟的诗，其中说：“如今心事相隔千里，静对箪食瓢饮独自叹息。”王炎也多有与朱子往来的作品，两人交情十分深厚。他的诗文博雅精深，也有坚实的根基。程敏志编纂《新安文献志》时，采录他的作品最多；除此之外，他议论纯正、引据典实可靠的文章，尚且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大概学问有根本，文辞便不会鄙陋荒诞；与那些把语录当作诗文的人相比，确实有脱离空疏、征引实据的不同。乾隆四十六年七月恭敬校订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双溪类稿》序 我替尚玺丞、少保、四明沈公做事。沈公一向喜爱《双溪集》，可惜它秘藏在金匮石室之中，世人只能听说而爱好它，因此打算把它刊表于世。我于是请求得到这部书，拜受之后退下，召集工匠刊刻。书成后，便在卷首写道：“王氏自始兴文献公王导以来，散居江左，世代身着冠裳，与六朝相始终，其中难道会缺少作者吗？只是文宪公王俭的文集流传而不朽。深山大泽之中，有龙有蛇，吐纳风云，陈列美玉般的文章。三尺见方的赫蹏纸，正好舒展胸中的情怀，夸耀辞藻文采；然而世上终究没有人能够撼动它的壁垒、攻破它的瑕疵。像王右丞的诗句、王昌龄的诗篇，可以说是前后相继、各自争奇了。”从此以后，诸王想寻求文宪公的文集来阅读，但它已经收藏在名山大川之中，稀少得难以得到；有感慨的人只能徒然吟咏夕阳野草罢了。宋朝兴起以后，众多儒者相继出现，三槐王氏、半山王安石先后执掌国政，那么王氏始兴公王导的后人，实在也没有逊色多少。总的说来，断霞零露，终有消散的时候。像我们双溪公王炎，文辞不加粉饰而道理刚劲；撰写文章并不峻急，却恳切而流布恩惠；性情不柔媚苟合，而是严正刚毅、立身于朝廷；议论不诡诈随俗，而是平正和平。考察他起家之时，考中乾道进士，历任内外官职；起初任临湘县令，精通吏治，下属有违法滥权的地方，他视为心腹之患，因此整顿那些借他人之手行事的人，使风气清明；罢去无职者的俸禄，使侥幸塞责的现象停止。上级有所索取，他视之为剥削百姓肌肤，因此杜绝前任留下的旧例，不取额外羡余；拒绝和籴的命令，不让它侵害百姓。后来他筹划襄阳作为国家门户、依靠江陵作为唇齿、以鄂岳作为根基，这难道不是守边大臣的深谋远虑吗？只是如果不是具有非凡见识的人，谁能提出这样的报告呢？后来他进入中都任官博士，因为孝宗在殡宫中，而朝廷开讲经筵、设置防闲之制有违礼仪，朝廷上下都对他十分敬畏。庆元四年，他任实录检讨，不久入翰林院任佐郎，从此便有了编纂《东都纪年》的典制。唉！当大奸臣被诛杀时，世人都以为从此无忧，王公却说：霍氏之乱的防范，汉宣帝曾经收取权柄；但那些暗中依附权贵近臣的人，汉宣帝不能全部察觉。诛灭太平公主一党时，唐明皇也曾收回权力；但那些与近幸交往的人，唐明皇也不能完全禁绝。弊病在于汉元帝和唐肃宗，忧患正大着呢。真是深知治乱之言啊！宋代的事情，就像已经写在契券上一样明白。这不正是所谓朝廷重臣吗？大概王公的学问传自南轩张栻，而他自己领会的旨趣，则是王公自认为独得的地方。因此他的遗文并没有藏在名山大川，而是把金匮石室当作山川来收藏，藏得确实牢固，哪里能背负着它奔走呢？直到今天，学士们能够捧读此书，实在不是文宪公文集稀少可比的，由此才知道江左风流，终于有了足以与禳侯相当的人。印记是难以夺取的东西，看王公的印记，难道真能与天地相比吗？王公世代居住在婺源武水的曲折之处，两条溪水汇合，因此以“双溪”为号。县中有端风祠，用来祭祀先哲。双溪之名列入祀典，精神鲜明，驾着文螭而享受祭祀香气；这是不朽的盛典，也是世代衣冠之家族的荣耀。如今文集流行于世，共有赋、乐府一卷，诗词九卷，文章十七卷。沈公已经有了定论，我姑且谈论他的道术和美德，作为后学仰望效法的对象。谨作此序，以答复沈公。时万历丙申年春三月吉日，赐进士第、尚宝司司丞、海阳见庵王麟谨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双溪类稿》卷一　宋王炎撰　古赋 《水西风光赋》（并序） 隆兴癸未年冬天，龙图阁待制吕公来到新安任太守，游览山川而喜爱这里。八年以后，他在城西南角择地居住，给楼题名为“水西风”。门客王炎为此作赋，附在众多作品的末尾。赋文说：古代的歙地作为郡，山水奇特秀美，飞仙往往在其中居住，名列江左十州之首。至于水西的胜景，又是全州第一；它旁边有穿云而出的孤峰，四周环绕着荡漾沙岸的寒冷溪流。从前翰林中的诗人骑着鲸鱼来游览，直到今天，文人骚客没有不大谈他的高尚风采的，连渔翁樵夫也能寻访他的遗迹。人和景物一同胜绝，前后相隔三百多年，却再也不可复得。哪里知道神崧夫子选择在这里居住后，气象反而超过往昔？难道不是人物为主、山川为宾吗？所以风光虽然遍布天下，但大半寂寞无闻；如果有贤者凭借它而使它流传，经历千年也不会朽灭。有了白居易，人们才知道香炉滩；因为叔子，人们才知道岘首山；浣花草堂因杜工部而传名，醉吟篇章因白居易而流传；辋川因王右丞留下踪迹，丹青妙手也使它著名。何况我家吕公，是三朝朝廷中年高德劭的俊杰，又是六代显贵的世家，怎能不在文石上留下荣耀，在金华佩玉般鸣响？一旦请求退闲，抽身而退，傲然俯视烟尘之外，把手袖在功名之外，于是使水西的声誉从今以后更加显著。高大的楼阁宽敞宏丽，压临城角。我虽未能亲自在几案之末观览，却遥想他登高眺远，凡是可以悦耳目、娱心志的景物，都一一领略而没有遗漏。吕公过去曾在这个地方任长官，留下了千里之内百姓的怀念；父老儿童见到他都高兴。所以即使山神溪神也争着施展奇巧、献出技艺：在朦胧幽暗的云气之间收拢水光空翠，在晨昏明暗的交替中观看云烟和沙鸟，飘然如同坐在蓬莱、方丈仙山上俯视人间。可以靠着曲几休息伸懒腰，抚摸长栏凭倚徘徊。那位谪仙李白偶然放浪而来一次，也不能与此同日而语。若一定要说，还有太公望的事迹可比吗？退居时在渭水垂钓璜玉，出仕时便辅佐六州之王。如今圣明天子正侧席求贤，要在朝廷中任用老成英杰；胸中的谋略还没有施展一半，恐怕还不能把心思全放在山水风光上。《竹赋》（并序） 小人的性情，得意时便骄横自高，稍不如意便摧折而不能自守；君子却相反。竹子的操守很像君子，我有所感触，作赋来警诫自己。赋文说：晦叔在南斋上读书，门巷偏僻，来往者每天很少；四周是种桑麻的田地，旁边有种瓜芋的地方。道路转向西南，只见万竿竹子苍翠茂盛，向下延伸到曲折山涧的岸边。它们的清幽足以招来风月，高耸足以扰动云霓；竹叶沙沙作响，像青玉佩饰在鸣响，摇曳舒展，像翠色凤凰的旗帜；密密排列，像铠甲头盔杂然耸立，又像长矛大戟参差排列、发出细密声响。那些俯偃、弯折、受挫的竹子，像忠臣节士奔赴患难而不推辞；那些秀美、潇洒、清爽的竹子，像慈爱的孙子和孝顺的儿子侍奉父祖而不违背；那些挺拔雄健的竹子，气势坚毅、颜色严正，又像侠客和勇士；那些孤高特立的竹子，品格清雅、形貌古朴，又像诗人和清瘦的儒者。我虽然早晚在它们下面吟啸，却一直无法说尽它们的美、描绘它们的奇。然而放眼宇宙之间，万物都由同一种元气孕育，却有刚柔坚脆的不同；茂盛的必然衰败，旺盛的必然衰退，果实繁多的容易剥落，颜色艳丽的早早凋萎。只有松柏的坚贞之心和竹箭的内实，可以经受寒暑而贯通四时。春日渐暖，山川含着滋润；夜间零露滋润，清晨惠风吹拂。有的开花，有的抽枝，有的萌发，有的长出嫩芽；含着花蕊，吐出芳华，姿态娇美而和悦。竹子在这时清秀而不肥腴。冬日非常寒冷，天地积聚威严；雪色惨淡，冰层坚硬，风声呼号，日光凄冷；千里川原树木脱叶、野草枯萎，香气尽失、芳华凋谢，踪迹一扫而空。竹子在这时秀美而不枯瘦。到此以后，我才看见它含藏的德性恒常不变，独特的操守不会移动。这就是我不羡慕渭川千亩竹林、却喜爱淇水弯曲处竹子的原因。愿与它结为金石般坚固的朋友，约定以共同经历岁寒为期。时运有否泰，事物有消长，命运有剥复和乘除；只要保持我的心志坚贞，把这一位君子作为榜样，或许就可以了。《雉赋》（并序） 在野外，我看见一只野雉被乡人捕获，哀叹它轻视敌人、不加戒备而死，于是作赋来警戒自己。赋文说：红色的冠，绿色的脚；翠色的胸襟，锦绣般的羽衣。性情耿介，自守其身；雄雉鸣叫，雌雉相随。在平原浅草之间，慢慢啄食，低低飞行。乡野之人多么机巧，竟用诱饵把它引来！正当它气势骄盛、逞强好胜时，竟敢直冲向前而毫不怀疑；事情常常因轻敌而失败，转眼之间便粉身碎首。肉不能登上鼎俎，羽毛或许还能用来制作旌旗。子玉无礼而丧命，赵括逞强好勇而丧身，酆舒倚仗才智而遭杀，郤至自夸功伐而暴尸。只要谋求自身时有所牵累，就会遭受各种灾祸。翠鸟因为有美羽而落入罗网，鸡因为尾羽而被用作祭牲，大雁还没有鸣叫便先被烹食，鹦鹉因为巧言而长期被囚禁。世路确实非常艰难，即使事后悔恨，又哪里还来得及呢？羽族中最有灵性的，只有丹穴山的鹓雏。它们和鸣，声音悠扬；羽仪铿锵，姿态高雅。飞越千仞高空，哪里敢施放弓弩和丝缴？这是有德吉人对鄙夫所能做的事，哪里值得责怪呢？《夏日郊行赋》四月正是夏季，四月末前三天，王子我在东边高地上拄杖漫步。和老农们互相问候慰劳完毕，便拖着鞋走在偏僻小巷之间，回来后在大树旁歇息、放下肩上的负担。我叹息说：“从我放眼所见来看，万物变化得这样迅速吗！麦穗累累，快要成为饼食；桑树浓荫密布，正要结成蚕茧抽出丝；麻长得茂盛，几乎没过人头；秧苗蓬勃，铺满田畦。蝉脱去外壳开始鸣叫，黄莺飞上高树而飞翔，麻雀绕屋繁殖，乌鸦俯在巢中哺育雏鸟。这是谁在转动造化的机括？难道是太阳运行而四时不能齐一吗？我听说阴阳二气一呼一吸之间，片刻也不停留。先前温暖的气候，转眼就成了今天的夏天；今天炎热的气候，又将成为来日的秋天。这正使人慷慨而增添感怀，踊跃而自我激励，感叹岁月疾速流逝，害怕功名被埋没。因此有志之士争分夺秒，几乎不容许自己在睡眠饮食上懈怠。像我这样迟钝、笨拙、迟缓而愚鲁的人，只好姑且苟安休息。别人正忙忙碌碌，我独自缓慢从容；别人正劳碌不安，我独自安闲自在。想来是愚者和智者相差悬殊，行动和安静自然走的是不同道路。我在武水曲折之处有祖先留下的破旧房屋，只有一件裘衣、一件葛衣，每天吃一碗饭。不必扫除车马痕迹以谢绝世人，也暂且闭门读书，把荣枯交给自然，希望顺应天命而不违背它。” 或者古人曾说：‘多么悠闲，多么安适，姑且这样度过一年。’这句话大概正说中了我的心愿吧？” 《喜雨赋》（并序）

译丙申年夏四月，武昌全郡没有下雨。到了五月三日，崇阳县令吴侯以诚心祈祷求雨，于是下起充足的大雨。考察《春秋》，僖公三年春正月没有下雨，夏四月没有下雨，六月下雨。解释的人说：“记载不下雨，是怜悯旱灾；记载下雨，是喜爱及时雨。喜爱及时雨，是因为有心于百姓。”如今吴侯以诚心祈雨，不到一早晨雨便随之而来，可以说是有心于百姓了。于是作《喜雨赋》，赋文说：这一年运行到涒滩之辰，北斗斗柄指向实沈之次；鄂渚周围七县，正遭遇亢阳所造成的灾害。风从南方吹来并带着尘霾，太阳将向北运行却像火烧一样；云气郁结而不兴起，旱魃骄横，有谁能够抵御？我驱策马匹来到郊外牧地，只听龙骨水车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水池已经干涸，陂堰也因断流而失去作用。看那肥沃的田地已经龟裂，何况高田还没有耕耘；禾苗已经憔悴，半数枯槁。担心西边田地不能收获，人们几乎张口等待哺食，一个个皱紧眉头，忧愁更增。桃溪的县令吴君想到百姓的性命全系于粮食，而此地土地空旷、农民懒惰，即便有一石粮食也没有储蓄；况且请求买粮又很艰难，米价飞涨，贵如美玉。假如过了一个月旱情更加严重，百姓一定会倒毙在沟渠之中。他于是讲求雩祭求雨的旧例，虚心斋戒而竭尽诚意；拜谒梵王的佛寺，奉上洁净的苹蘩；又到仙伯的灵岩祈祷，舍弃车马而徒步前往。阴云低垂，跟随着伞盖；微风徐来，拥护着旌旗。柱础湿润，仿佛出汗；钟鼓声声，仿佛即将响起。大家纷纷举手加额说：下雨的征兆已经出现了。于是选择吉日，完备仪式，肃整庭院；驾着龙、以螭为骖，所到之处便停驻；云神在前面引路，雨师随后而至。过了三天便下起连绵大雨，整个县境都平均受益；禾苗蓬勃，骤然复苏；田间沟渠水流汩汩，如同倾注。免得在凶年成为饿殍，预先在丰年修筑禾场。道路上沸腾着车载的颂声，到处传唱歌谣。人们歌颂县令暗中的恩赐，歌词说：‘细雨绵绵，滋润万物；低洼田地水满车。我们的粮食有黍米，稻和粳米都可以煮食。和乐仁厚的恩泽，使百姓肥壮而不消瘦。您养育我们、抚慰我们，请您留下不要回去；把这大恩普遍施给我们，您回去也不要迟缓。’吴侯听见后笑道：‘父老们的话，赞美得太过分了。从前百姓忧愁，我跟着忧愁，这是官吏的责任；如今百姓欢喜，我也跟着欢喜，官吏不敢把它当作自己的德行。然而旱灾时祈祷，祈祷后下雨，就像沉重的负担得到解除。我斟上美酒，陈列果肉，召集同僚朋友一同欢笑，哪里敢忘记这是上天的力量。’ 《中隐赋》（并序） 三衢留侯以“中隐”自处，范石湖书写“中隐”二大字来表彰他。留侯有《中隐对》，自我叙述得很详细。像隐士又像显达之人，内心安泰，不被官位印绶所牵累。留侯的志向很高；但如果出仕于世，建立大功、声名显著，使百姓受到恩惠，留侯便不能推辞这种责任。于是作赋说：留子您的道德高尚而官位低下，积蓄丰富却施舍吝啬；您拥有才华，本来可以施展出来，使天下震动，却又畏惧别人知道。您沉浸自得于义理的府库，徘徊而不奔逐于功名之路，于是把“中隐”题在自己的房舍上。身边只有蒲团、曲几、诗稿和酒壶，世间一切珍奇之物全都没有，淡泊得像逃亡客的居所、幽居之人的住所。我看见您鼻息舒展自得，神色几乎要把自身看得比隋侯之珠还珍贵，把外物看得如秋蝉的薄翼一般渺小；这就是所谓与大道曲折同行，时而如龙、时而如蛇，不显露文采，像玉又像石的人吗？孤竹国的两个儿子在西山采薇，他们的高尚照耀百世之上，可以仰望却不能攀及；至于颈项枯瘦、面色憔悴的山泽隐士，不过徒然喜爱他们的风操，却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他们在闲旷之地与麋鹿为友，在空旷的水边观赏鱼鸟，只是沉沦而无用，徒然关闭门户、固执拒绝，所以荷蒉者和隐居耕作的人，都不为圣门所许可。万夫之中有一个贤人，是天地间的精气所凝聚，胸襟像海一样包容、肩负如山一样厚重；以培育德性为器，随时迎接变化而把握机智。阳气潜藏在泉水中，草木便失去光彩；云气从山中升起，膏雨便滋润千里。古代怀有这种道的人，脱去富贵而不受牵累，像蝉蜕壳一样脱离尘埃而不被污染；然而他们安坐一室，却筹划天下，从来没有淡泊到完全遗弃社会。他们放下耒耜而拿起玉笏，放下筑墙工具而乘坐车马；万物都来宾从，接受他们的恩宠抚慰。那些住在萧条陋巷的布衣，以及屈身任乘田小吏的人，并不是因为我不愿做才不做，而是想做却不能实现。先生若戴好冠帽出仕，拖着鞋子奔走，难道对这些百姓没有心意吗？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隐居呢？” 漆园吏庄子傲然睥睨世俗，通达却近于诡异；金马门中的东方朔玩世不恭，和顺却失之鄙俗。若以中正的准绳衡量，又何必取法这些人？像白居易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贤者了。他不把自己埋没在山丘沟壑之下，也不在士大夫之间筑栅自守；他在匡庐山上招请僧人，在香林滩召集酒友，得失全都忘却，出仕退隐都很闲适。莫非是想使当世人显得渺小，而与这些古人交友并肩吗？虽然如此，进退也有正道，应以义为主；可不可行都不能固执，要以时势为尺度。元和年间，他还没有完全抒发自己的怀抱；长庆以后，才可以飘然引退。时代既然不同，行迹也各异，何必追随他过去的道路？曲阜郊野有麒麟出现，却不是岐山南面的凤凰鸣叫：可以隐居却在其中显露浮躁，可以出仕却隐藏自己的德行。我偏要与白居易提出不同意见，于是又用招隐诗申述道理，诗说：‘白银筑成的双阙高大巍峨，佩戴斗大印信，发出光辉；您的医国良方奇妙，足以医治国家，却因收手未试而被众人耽搁；九重天上垂帘侧席，青云之路已经起步，车马正迅速奔驰。’ 《钓台赋》（并序） 从乾道丙戌年到绍熙辛亥年，共四次经过严濑。如今我已经老了，经历世事日久，所见之事越来越多。感慨今事，追怀古人，心中有所触动。泛舟徘徊了很久，于是作赋说：驾着我的船向东而去，想着将要到达中都。经过钓台而注目观望，稍稍放慢行船，徘徊不前。山岭寂静，江面空阔，其中有高人的祠堂。距离那时已经一千多年，清风流传到今天，仍令人凛然起敬。我感慨心中有所触动，思绪郁结，想要抒发。从前汉高祖曾一度败亡而后再次兴起，真人在参宿虚宿之间飞翔；群臣都攀附他的鳞翼，扶持高才登上天衢。功业收藏在金匮之中，封爵载入丹书；大冠长剑，光彩错落，又把他的形象绘在南宫图中。先生恰好处在这样的时代，却独自深藏在江湖之间。虽然可以招致却不能使您屈服，我想，靠钓鱼来归隐就是我的道路。以富贵为羞，以贫贱为乐，为什么要把一生看得渺小而违背本心奔走呢？古代圣贤的立身行事，大体只有出仕和退隐两条道路。臣子手持斧钺检阅军队，伯夷、叔齐却饿死首阳山采薇；君王酒后戏弄士人，商山四皓便隐遁到商洛山采芝。各人本来都有自己的作为，并不是好恶偏偏与别人不同。考察西汉将要衰亡之时，首先自行撕裂了廉耻的约束。饶悻在宫阙下直刺而死，章忠谏死在囚禁之中；那些受宠禄豢养而不肯离去的人，只听凭君上的招呼指挥。谁肯替我赴死？金城崩塌了，却没有人可以扶持。

译王莽在上下打量、旁视窥伺，竟敢凭借微末才能而觊觎帝位。扬雄作《剧秦美新》来蒙受羞辱，刘歆献上符命来引导谄媚。权势可以夺取，利益可以诱惑，于是龟甲玉鼎也随着形势转移。世祖刘秀放下身段招纳山林隐士，大概是吸取了前车覆辙的教训。他宣讲仁义，告诫谄谀，难道对当时政局没有用意吗？他重视台阁官员的约束督责，却轻视朝廷大臣空泛的谋议。前面有显贵官位的荣耀，后面有斧钺诛杀的刑罚；早晨在公府占据正位，晚上便可能死在囚徒之中。严光披着羊裘离去而不肯留下，不只是因为他预先看见了祸患的细微征兆；上可以警戒君主失于刑赏，下可以激励众士守持廉节。唉！国家的祸乱灭亡相继而来，没有哪一次不是先从名节毁坏开始的。麒麟凤凰百世难逢，怎么可以把它们拘束羁留？我洒酒叩舷，遥远地追想，于是又用文采斐然的辞句申述：玉帛虽然不能送到沼泽山林，难道没有避世的贤人老死于樵夫渔父之间吗？只顾保全自身而不忧虑君主，为什么要赞取那远走高飞、独自居处的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林霏赋》（并序） 致仕的胡丈思成，把自己的闲居之所题名为“林霏”，又用诗歌和画作描摹那里的景色。诵读他的诗，观看他的画，使人心志洒脱，厌弃轻视尘世污垢。因此作古赋一首，赋文说：它靠着萧滩北岸，聚集着市井万家；唯独有德之人在这里筑屋，避开市声而无喧哗。打开洁净秀丽的楼阁，纳入江山的幽深辽远；仿佛老仙人的一壶天地，收藏着清雅美好的景色。招来鸥鹭，与它们忘却机心；方塘水色清浅碧绿；有萧森的竹子环卫，有温柔美丽的荷花映衬；高大的树木郁郁参天，输送清凉树荫覆盖房屋。怀抱虚明而不受污染，收取空翠仿佛可以充饥；斟饮藤瘿酿的酒，弹奏玉制琴和无弦琴；远望飞鸿成行，顿觉燕居生活超然。主人是谁？是澶渊居士。正当天下太平之时，他家本在中原，偶然遇到赤县神州沉沦，便随一条龙渡水而来。他不是没有想过奋发进取、闻鸡起舞，只是以走捷径为耻，甘愿在康庄大道上徐徐而行。他曾在蜀道张挂使者旌节，在淮水之滨执掌州郡符麾；后来回头审视自己年老的眼睛，笑看浮名束缚自身，于是选择胜地卜居，以安养精神、保全本真。他效法杜子美的浣花草堂，仿照白乐天的香林。尊重德行道义的人，陪伴着持鸠杖的老人从容来往；谈论权势利禄的人，望见龙门便迟疑退缩。于是大家私下议论说：‘这难道不是保持自身清洁、以矫正世俗污浊的人吗？是懂得收放进退之道、没有悔恨忧患过失的人吗？是把外物看得如螽虫大腿般渺小、把自身看得比骊龙之珠还珍贵的人吗？’ 是徜徉在尘垢之外、与高大的松树为伴的人吗？”居士听见后，拘谨地笑着说：“这些话说过头了，我哪里有这样呢？我回来得比陶渊明稍晚，知足止步也许接近疏广、疏受；既然已经婆娑自得而安居，也就逍遥自在而无所牵累了。”客人于是删改整理他的言辞，交给文士书写，记录林霏的美好情趣。《石菖蒲赋》（并序） 我的书房中有一株石菖蒲，茂盛畅达，大概是借助水石的清幽来充分发挥它的本性。这种植物，医书认为可以延年，可以成仙。只是人们采来吃它，菖蒲就失去了生命。这样看来，为人养生，并不是菖蒲的愿望。我因读《北山翁集》中有《水菖蒲赋》一篇，反复曲折，辞藻既美妙绮丽，寄托又高远，于是拾取其中未尽的议论而作赋说：老石嶙峋，如金铁般坚贞；浮云以它为根，地气在其中潜藏蒸腾。石下流淌着清冽泉水，像玉石相击发声；菖蒲节节弯曲盘绕，凭借它而生长；附着坚石、涵养润泽，茂密得像堆积起来。四时长青，颜色不变；烈日和凝冰，都不能使它困厄。暗中积蓄幽香，仿佛具有德性。大地厚土孕育万物，品类因此繁多；其中秀美英华的，拔出于同类之中。胡须如虬的松树，负有刚劲之气；只有竹子虚怀若谷，像古代君子；兰花有天下闻名的香气，可与高士为伍；梅花洁白如玉，胜过娴静的女子。其他植物得到土壤便繁茂，失去土壤就枯萎，独自扎根于石头之中，哪里有像菖蒲这样精粹的呢？有荇菜有水藻，生长在水波之间，可以进献、可以荐食，传播着诗歌的声名；也有芙蓉，妩媚于芳香池水，红色花衣、素色花裳，美丽而端庄；但向下看它的根，却扎在淤泥里。洁净而不受污染，哪里有像菖蒲这样清瘦的呢？它来自山涧峡谷，进入我的房室；凿石蓄水，保全它的茂盛。夜间零露滋润，像明亮的珠子；及时甘雨洗濯，洗去黑尘。我从内心喜爱它，长久没有厌倦。方士一流说它可以食用，能够养心益髓，延长寿命；一寸九节的菖蒲，可以使人登仙；帝王的医经和君主的记录都这样说。我于是提出疑问，进献浅末的议论：彭祖、老聃最为长寿，最终也还是死去；高大的松树飞升成仙，如今又在哪里呢？把菖蒲削碎来服食，菖蒲有什么罪呢？毁坏璞玉而加以雕刻，是玉的不幸；枯骨怀抱《易经》，龟却因此丧命；木头破碎制成祭器，木材也失去了本性。那美好的菖蒲，是我的良朋；前面有韦编《易经》，后面有《黄庭经》。保持本真，培育中和之气，共同欣欣向荣；安闲地度过一年，淡然忘却世情。辞 《鸣水洞辞》（并序） 艾地西面有一条涧水，从黄龙山向西流去，到达巴陵郡的平江县，注入湘水。平江原来是罗县，按照地理志考察，这条水就是汨水的源头。其间泉石最美的地方叫鸣水洞。青山从中间裂开，水流行经石上，悬空注入崖下成为瀑布。远望像拖着白绢，近看像撞碎美玉。瀑布上游的水缓缓流行，绿色水纹穿过石齿之间，水花纷飞，像弹奏琴筑的声音。再往上，石头截断水流形成水门；石上的洼地大小不同，都像古代的酒樽、酒罍、釜、锜。水与石互相冲激，声音震荡洞彻，像风旋转、雷吼叫。两岸都陡峭险绝，无法上下攀登。几百株苍松互相支撑，瘦削地挺立；枝干弯曲，盘据在树梢，俯视崖下，使人神情凄清、头发竖起，产生萧条出世的意味。崖上有转雷亭，是韩舍人子苍建造并命名的。年代久了亭子毁坏，只剩旧址。沈粹卿带着酒邀请我到那里游览，我喜爱它的景色非常清幽，想离开却又留恋。我不能饮酒，也连饮数杯而没有醉。傍晚才回来。沈粹卿说：‘这里的境地看起来不比匡庐山、三峡逊色，画出来应当胜过辋川；可惜它在穷山深谷之中，没有人知道。若把它移到接近大都市的地方，它的价值可以达到一万缗。’ 我说：泉石的奇异绝美，是山神爱护它们，特意留下来赠给幽居的高士，并不是为了求得世俗知道。正因为马蹄和车轮不能到达山间，才能保全它们的清幽。粹卿认为我的话说得好，于是记下大概情形，又用辞作结：

译艾地西边啊，是汨水的源头。山石劈裂断开啊，高耸而险峻。瀑布向下注流啊，上游截水形成水门。有蛟有龙啊，伏藏其中而不发怒。雷声在崖下鸣响啊，终年风雨不断。是谁斧凿了这云根啊，把它留给我作为酒器和洗石。松树有弯曲的枝条啊，遮蔽幽深之处。深厚的苔藓斑斓啊，织成彩绣作为褥席。在上面饮酒啊，听水声潺潺。西峰遮住半轮落日啊，徘徊不舍，仍不忍离去。我想系起红弦啊，配合清越的声音演奏曲调；招来玄鹤起舞啊，使我醉饮美酒。这里有藏在匣中的美玉啊，是幽人的珍藏；佩戴秋兰啊，穿着芙蓉衣裳。瘦削的石头、寒冷的泉水啊，我发誓绝不把它们告诉别人。四面石壁没有缝隙啊，山峰苍翠青青。白云茫茫啊，横截洞口作为门闩。车马和随从不要来啊，不要损伤我的清幽。不要拿着契券来兼并它啊，也没有人能同我争夺。《怀忠堂辞》（并序） 颜鲁公任湖州刺史时，修建放生池，又在池上刻碑。那块碑至今还保存着。池边有颜鲁公的祠堂，题名为“怀忠”。北山程公曾作《楚辞》一章，刻在廊下的石头上。那篇辞写得很古雅，但没有完全叙述事实，因此我接续它作了这篇辞。追望前代高士啊，您驾着逸马；佩带武符啊，主持一州。遗迹已经陈旧啊，德行却日益新鲜；值得敬仰爱慕啊，四季循环不止。想来您的精神还存在啊，幽闭在千万年的深处；又仿佛您的魂魄已经远去啊，正在浮罗山顶。奋发忠贞之精气啊，取得大义；贯通日月啊，光耀灿烂。厌弃尘世啊，向上升行；挥臂八极啊，成为仙人。黄鹄脱离车驾啊，白龙停下车马；您暂且停步啊，想到遗民而回头顾念。高帽苍苍啊，清澈的苕水弥漫；您来游览啊，使湖山更加美丽。游观完毕啊，回到祠堂；这里有蒲草和荷花啊，池水清凉。鱼儿鸟儿都怀有生意啊，欣欣然有了依托。银钩虿尾般的书法啊，灿烂地刻在青翠美石上，光彩错落。弹琴啊，击鼓；进献羔羊豚肉啊，斟上美酒。跪拜起身来祭献啊，愿公欢宴喜乐。公若欢宴喜乐啊，我们百姓便安乐康宁；灾害和邪气退却啊，不祥之事得以消除。愿这样的恩泽流传万世啊，祭祀永远不忘。颂 《太庙瑞芝颂》（并序） 圣明天子光大地承受祖先遗留的谋略，继承守护帝位，兢兢业业毫不懈怠，每天亲自处理万机政务；又每隔五日到两宫朝见一次，恭敬谨慎，问安、侍奉膳食都十分严谨。圣明的孝行感动天地，得到天地的保佑，祖宗也回顾而享受祭祀。庆元五年秋八月壬申日，玉芝生长在太庙太室西边的楹柱旁。过了十天，到辛巳日，有关官员把这件事报告朝廷；皇帝下诏命丞相率领百官纵观，并查考图籍，把它认作上等祥瑞。当时接近重明节，皇帝车驾前往寿康宫，奉上香火，太上皇安乐愉悦，天颜和悦。又过六天，到丙戌日，皇帝到寿康宫朝见，恭敬侍奉直到正午以后，清道的仪仗才开始返回。九月庚寅朔日，按照家人礼节，在宫中奉玉爵祝上万寿，孝慈之情融洽无间，祥和之气于是葱郁充盛。公卿大夫以及京城士女，远至海外边际，没有不欢喜的。由此才知道国家有大庆，中外共享福祉，宗庙社稷安定，祥瑞降临，征兆应验如此明显。臣不肖，掌管笔墨，隶属于太史氏，恭敬铺陈事情始末，写在史册上，收藏在金匮石室中，用来昭示后世，永远无穷。又想到从前汉代甘泉宫九茎芝草呈现奇异，唐代延英殿三花吐秀，与芝草生长在太庙楹柱旁不可同日而语；但当时君臣也都动容相贺，歌唱作诗来夸耀自己，记载在典册中，至今仍是美谈。如今祥瑞不是徒然出现，庆贺之事接连而来，福禄绵延丰盛，正应当配入管弦，传播到乐府，以铺陈前所未有的宏大吉庆。臣的职掌在于笔墨，既然不善歌咏，若附入《英茎》之类的乐章，便是归美于上、报答皇恩；但礼义实在有所欠缺，内心十分恐惧。谨拜手稽首，献颂说：宋朝承受天命，历代圣君使伟大的事业重重光大，盛美的德泽延绵无疆。少海之上太阳升起，正值庆元五年。皇帝深沉默然面南而治，德行上达天地。多么庄严清明的宗庙，玉芝呈现祥瑞，花蔓繁盛美丽，长在丹红的楹柱旁。不是由根而生，却自行繁殖；不是花朵，却显得荣盛。和气融融流动，不待春天便生长。这样的祥瑞意味着什么？祖宗全都欢喜，神圣的后代极尽孝心，像婴儿思慕父母一样永无止息。有所作为必有先兆，先产祥瑞以降福祉。这样的孝行意味着什么？神明可以感通。到寝门问安，四位辅臣翼卫随从；洗净酒爵，奉酒祝寿。宫中和乐融融，这是最大的庆典，朝野上下都共同庆贺。赐给你高年之人长寿，说这是我施恩及类；授予辅臣爵位，说你们是我的辅助。三宫都欢欣快乐，万姓歌舞。我们高祖庙中兴盛的功业，汇聚在帝位传承的神器之中；艺祖的子孙，重华帝舜的德行，寿康宫中太后的仁慈，凝神于深远清静之境，不等待年老疲倦才退位。群黎百姓寄托希望，上天启示长子。四位圣君彼此揖让，千古以来美德独绝。主持宗庙祭祀责任重大，内心肃穆庄严，以奉事重闱，使慈皇欢悦。尊崇德行，推重贤能，心腹股肱之臣，全部摒弃浮华虚伪。承奉慈皇，酬答细微万事；天未明便前往依侍，不受蒙蔽，也不疑惑。正因为奉行慈皇之意，百姓归附仁德；上天鉴察这片诚心，君主仰对上天。祖宗之灵赐下祥瑞之物，以此酬报德行馨香。从前绍兴年间，芝草曾两次在仁皇、英皇二位祖先的宫室中萌发。如今曾孙笃行孝德，能够继承并彰显他们的德行，接受这珍贵的祥符，使四方百姓受到恩宠安抚。用什么来祝愿呢？祝愿万寿无穷。又怎样申述祝愿呢？祝愿子孙千亿。既有德行又有祥瑞，隐微与显明都相互符合。从今以后开始，史官将屡屡记载。皇帝的德行日新月异，不要改变当初的志向。乐府 《明妃曲》后宫中的绝色美人，是世间少有的。没想到君王起初并不知道她的美貌，想要出行却迟迟未行，到了开始行动时才惊叹惋惜。画师竟把美貌画成丑陋，约定的话已经定下，不能反悔。她乘着毡车万里跟随单于，玉鞍红颊，徒然回头遥望。乌孙公主，就是王昭君。汉高祖在白登山下兵败，回来后把帝女送去称作阏氏，想靠一个女子使两国平安。唉，这个计策多么疏漏！直到今天，和亲仍接踵相继；延寿欺骗君王，究竟有什么罪呢？这一生失意，甘愿远去；这颗心眷恋故国，始终怀念归来。边塞云色惨淡，气候与内地不同。风沙从四面吹打毡帐，琵琶曲奏完，仰望汉地的月亮；塞外的大雁年年向南飞去。《公无渡河》黄河浩浩荡荡，不能渡过。腰间只带一壶酒就想渡河，多么狂妄啊！老妇拉住老翁的衣服，希望他不要渡河。忠心爱护的深情劝告，反而遭到愤怒。河水滔滔，老翁被淹死。老妇捶打胸膛，眼泪如雨。行人劝老妇，不要过分悲痛。悲痛到了极点，能够伤及肝肠。自古以来刚愎拒谏的人，大多没有好结果。伍子胥的尸体装在鸱夷革囊中漂过江面，吴国因而灭亡；老臣范增背上生疽，霸王项羽也随之衰败。《雉朝飞》野雉双双飞翔，雄雉带着雌雉，相互交配繁育，成为配偶。人生在世，谁没有配偶？我活到将老，却还是鳏夫。长巷中美丽的女子有几千人，娶一妻一妾才合乎平民的礼制。壮年时应该娶妻，却没有及时做到；如今老了，只能怜惜自己独自居住。短布单衣，谁替我缝补？在东边高地种黍，谁和我一起舂米？苍天高高在上，无法询问；只愿它照见我这间简陋茅屋中的孤独愁闷。《关山月》

译阴山一带萧萧作响，树叶已经枯黄；风高马健，弓力强劲，身披铁甲的万名骑兵向北出征。抬头看鸿雁，全都向南飞翔。身在边地，家乡却相隔万里；悲笳呜咽，壮志雄心也仿佛死去。若战功告成，便回来取得汉家的爵位封侯；若战败，就埋没成为边地的鬼魂。团团霜月高悬中天，闺中的少妇独自哀怜。舍身报国是大丈夫的事情，不要遗憾自己的命运不能像霜月一样圆满。《白头吟》青丝织成一对鸳鸯，紫丝绣成一双凤凰。在家时不敢偷看屏风上的装饰，只愿出门追随丈夫。琴中懂得诉说人心的情事，便不惜半夜带着自身离去。丈夫替君亲洗涤器皿，妻子便当垆卖酒，哪里料到文章写成后竟被天子知道？临邛旧事如今不再记得，反而花千金买来许多美丽女子。出嫁时的衣裳如今还在，我的容貌尚未衰老，您的心意却改变了。当时离开娘家，只恨太迟；今天思念娘家，反而自己后悔。玉环一旦断裂，便不能再连接；青铜镜一旦破碎，便不能再复圆。自古美人多薄命，从没听说鸾胶能够续接断弦。只愿新人与你和谐欢美，桃花永远在春天盛开，月亮永远圆满。《饮马长城窟》春风吹来，塞外的草青了，边城安静；秋风吹来，塞外的草黄了，边地骑兵的角弓强劲。秦地的人驱使丁夫修筑城墙，以防备匈奴。城墙建成也有毁坏的时候，匈奴的侵扰却没有止息之日。半夜里悲凉的胡笳响起，战马竖起双耳。苍茫的沙地上升起月亮，陇头的流水幽咽。出征的人悲念故乡，闺中的人独守空房。怎样才能得到霍嫖姚那样的名将，饮马于瀚海之旁？门外有车马客人。乌鹊绕着屋子鸣叫，有客人停下了远行的马。问客人从哪里来，客人说你家托我带来了家书。整理衣服起身迎客，打开书信，里面多是苦楚的话。蕣花不能长久美好，玉颜也容易衰老。水流可以倒流，人走之后却没有返回的日期。放下书信，拜谢客人，难道我不在心中怀念归去吗？只是侍奉君主自有明确的义理，不能顾念自己的私情。写好书信托客人带回，路途遥远，希望不要遗失。上面说要多多保重自己，下面说长久地相思。相思不要互相怨恨，自古以来离别就多。出塞曲 紧急的羽檄传遍边地，虎符调出精锐军队。壮士们卷起铠甲起身，亲人送他们出行。击筑唱着《易水歌》，悲意更深；提着酒器饮酒，酒也倾得更多。关山之间杀气缠绕，寒日没有明亮的光彩。箭射落紫塞上的大雕，战马踏裂黄河的冰层。哪里是害怕敌骑众多，只忧虑将领的权力太轻。将领出征在外，如果不能受到牵制，一位贤将便能抵得上长城。击鼓进军渡过沙碛，希望在燕然山勒石刻下铭文。远别离 娴静的女子不下厅堂，远游的丈夫志在四方。骑着五花骄马，马头系着金络，出门时仆从相随，光彩照人。草色青青，沙地柔软，春雾湿润；玉蹄联翩，踏着落花远去。楼头的明月，缺了又圆。西风一夜吹入庭院的树木，明珰上缀着木难珠，锦衣上系着貂襜褕。青眉玉颊，是为谁而美丽？天空辽阔，鸿雁飞过，却没有带来书信。今年花落时容颜还在，明年花开时容貌却已改变。离散的鸾鸟和鸿鹄，并不自我怜惜。人生难得长久保持少年时光。拟古闺怨三首 为丈夫缝制春衣，春天将尽，丈夫还没有回来。羞于看庭院里的花，因为有一双蝴蝶正在飞舞。二 丈夫长久在外，我想象着裁制香罗衣，放下金粟尺，无言地皱起青眉。三 花开了又花谢，落在篱笆和污秽的边上。不惜花朵落尽，只可惜不能长久保持少年容颜。妆楼怨【并序】曾开府有两个宠妾，把她们安置在另外的宅第。曾开府死后，夫人驱逐她们，并锁上了宅门。王宰是曾开府的门客，便写了《妆楼怨》。蜀人韩毅伯又作诗相和。韩毅伯经过临湘，谈起这件事，于是拿出诗稿。炎也作了一篇。长安的豪门宅第凝聚着丹青碧色，门外宾客如云，都是穿珠履的人。主人面对宾客懒得迎接，另有一方洞天，住着两位绝色佳人。帘幕不动而春风飘香，老翁只管沉醉于流霞美酒。绿丝般的秀发垂到地面，细君爱惜；从今以后可以老死在温柔乡中。欢乐短暂，忧恨漫长。凤凰飞到哪里去了，只留下它的雌鸟？不说话也不笑，只想着往日恩怨。明月无情，照见象牙床。春暖时花枝上鸟啼，晓露滴落。如今这身子已成为无主之花，可怜高坟中还躺着麒麟。不许燕子栖息在画楼上。薄薄酒 薄酒也可以成礼，何必一定要饮用上等美酒？丑妇也可以成家，何必一定要寻求美人？人生有所欲求，人人都希望得到，谁能得到之后终生不失去？储藏太多，难免招致盗贼穿墙入室；吃得过于丰厚，也能产生疾病。穿青鞋慢慢走，可以当作乘车，不必驾驷马、系黄金笼头。茅檐之下能够遮蔽风雨，不必用丹青涂饰、用华美椽题装点。穿旧袍、盖布被也自然温暖，不必穿狐裘和锦衣。吃藜羹糙米也自然能够饱腹，不必用五鼎盛放肥美佳肴。月亮圆满不能补偿它的亏缺，事物兴盛必然会衰败。被逐的客人可以做宰相，也可以成为夷狄；饥饿的奴隶可以做君王，也可能成为肉酱。欲望一旦满足，便会招神明忌恨。吉凶反复，彼此相互消长。我听说猩猩讥骂人，并不是没有智慧，只因醉后容易被捕，连鞋子也还珍惜。鼋鼍的洞穴深了又深，最终还是被人捕获，只是因为贪食诱饵。自古通达事理的人都看清防患之道，把外物看得如同两只破鞋。于陵子辞谢聘用，宁愿灌溉田畦；御寇辞谢粮食，宁愿忍受饥饿。逃避荣华便没有耻辱，二疏离去，正说明今天的是非不同于昨天。陶渊明也归去了。请君不要嫌薄酒淡薄，瓦瓮和匏尊，任意斟酌；请君不要嫌丑妇丑陋，戴荆钗、穿布襦，也能与她白头偕老。天地宽广，能够获得自由，这样就足够了，还要多求什么呢？《双溪类稿》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双溪类稿》卷二　宋·王炎撰 古律诗 夏日雨过 云气湿润，太阳明亮；水渠流涩，泉水泠泠作响。群山经过清晨的雨水洗涤，仿佛沐浴一番，千重山髻都青翠了。束起头巾，敞衣纳凉，庭院门户留有雨后的清爽。高树俯视着美景，野花含着幽幽香气。过去来时只能折取枯枝，如今再来却看见万物欣欣向荣。荣枯又有什么值得执着？面对这些景象却难以不生感慨。长年累月心事繁多，抚摸大腿，只能独自惊叹。冰与炭交杂在心中，我这一生怎样才能安宁？好风吹动我的衣裳，颇使耳目清醒。闲暇日子可以稍作休息，何必用心忙碌奔逐？高卧在绿荫下，与黑色的蝉相对鸣叫。村行【未及第时在大坂所作二篇】青山环绕着村落，暗流通向沟渠。人在禾黍之间行走，漫漫田野使人迷失方向。乡里社祭压榨新酿的酒，宰杀鲜物祭祀丛祠。田父互相慰劳，祈求雨水和阳光都不失时节。龙骨水车挂在屋檐下，秋收丰熟可以预先期待。一路走过山冈和涧水，泉石之间多有幽静奇景。风吹来发出清越声响，好鸟在高枝上鸣唱。这里面有很好的情趣，难道没有幽居之人知道吗？去留两方面都无法决定，只能徒然吟诵《招隐诗》。雪晴即事 夜里雪花压得锅悬着，清晨星光落在窗牖上。乌鹊仿佛在谄媚，人的祝贺声也此起彼应。白色的毡毯似的积雪收尽了，青山和旧日的门巷一同显现出来。还没有扫除积雪，家童已经准备好了簸箕和扫帚。景物不必招引挽留，回头顾盼，左右都是可观之物。有梅兄可以结交，竹弟也能长久相伴。毛笔得到奇景相助，引导我写出诗句。置身酒乡百无忧虑，若要问津，怎敢落后？春意逐渐到来，孤村又将开满花柳。吕待制所居八咏 半隐 举世都在争逐宠爱和利禄，贪图进取，没有肯停下来的。山林中的枯槁之士，又缺少经世济民的谋略。我来到半隐寮，拜见吕侯。袖手辞别富贵，结庐于清静幽深之处。我从孩提时起，早就听闻您的风采。父老屡次称道当世贤者，像您这样的人确实少有匹敌。您已经名列金瓯，姑且作一番绿野之游。四海都盼望甘霖，争着想挽留您。过去姜太公垂钓多年，一出山便扶助宗周。如今朝廷正侧席以待，您肯毅然出仕吗？舒啸 黄山高高耸立，十分崔嵬。山上有飞仙，时常往来。问是谁作这里的主人？是舒啸亭中的人，姓回。坐着面对险峻山峰，斟酒自饮。仰卧在交椅上，篆香吐出烟气，忽然一声清啸直透云端。这份情意悠长，绵延千古。最好是在深夜，孤月明亮。风吹松树，泉水击石，清幽更胜清幽。我想效法叔夜一类的人，听一听空山中鸾凤的鸣声。缓步 跃马乘轩已经四十年，谁知道您原来是行走人间的神仙？过去踏着鞋履登上星辰之间，如今却游山时拄杖穿屐。总是因为鼻端气息清和旺盛，才能使脚下步履轻快。若青鞋允许我陪您游乐，早晚便在半隐旁边砍茅结庐。月台 我想登仙以改变凡人的骨相，飞上云头窥探月宫。羿的妻子问我从哪里来，我笑着指向广寒宫，请她让我直接进去。回来却看见半隐翁，月台上的他仿佛身在神仙之中。不必观看霓裳歌舞，举酒长啸，自然生出清风。藤洞 空中有一个洞，足以容纳清风。上面有长长的藤蔓和翠绿的枝蔓，茂盛得难以尽说，仿佛要请山神护持。取来苍老的树皮和瘦削的骨架，恐怕会成为蛟龙。岁寒 春日阳光下百花争相妩媚，花草都颜色鲜好。到了凉秋，风吹露降，往往争相枯槁。一旦遭受霜雪，凋落得快如扫除。只有金石般的姿态挺立不倒，青翠而从未衰老。低头看那些柔弱美丽的一类，摧折之时连自己也保全不了。古人差一点说错了：疾风之中才知道劲草坚强。朝阳 鸡声啼叫，夜色将近清晨；东方的曙光飞临云林。帘幕间已经是朦胧的天亮，庭院门户全没有昏暗的阴影。难道只是梧桐长得合宜，也知道葵藿长久以来倾心向日吗？早晚皇帝会在日边赐予恩宠，听说圣上的清光对我格外关注。醉松 虬曲的胡须般枝条，铁铸般的树干，老而嶙峋；气度格调庄严俨然，如同戴冠佩剑的臣子。应当是因为孤高，所以超然于万物之外；不妨傲然屹立，暂且保全自身。雪中弯曲，如同倾倒的美玉；雨后淋漓，又吐出绿茵。抚掌摩挲，令人再三叹息。世间哪里有真正独自清醒的人？太平道中遇流民【己丑】成年男子背负行李，力气已经疲弱；妻子和幼子面色悲苦，谁忍心抛弃亲戚和坟墓？唉，你们难道愿意流离迁徙吗？春蚕结成茧，谷物结成穗，收入豪家，连一点余剩也没有。丰年尚且战战兢兢不能自保，凶年里像藜草一样的生活又将怎么办？只忧虑含恨死在沟壑，哪里还有空怀念故土、安顿家室？故乡既然已经不能居住，到了异乡做客又能依靠谁？黄鸡啄食黍米，白酒已经酿熟；离家还没有多久，我心里还想着回去从事农桑，却不能获得温饱，看见你们不禁面带惭愧。游砚山【壬辰】别的山石，只是器物和宝物较多；这里的矿藏隐藏在幽僻之处，出产芙蓉般的璞石，坑中发出金声而具有玉德。冈峦在外层层钩连，地势在中间彼此阻隔；曲折的山坞里有八九户人家，山路上留下羊和猪的足迹。涧水环抱石根，石骨多呈深青碧色。北山高耸入天，南山盘曲伏卧。制砚工匠有二百人，每天凿取高山的腹部；他们举着火把磨砺斧斤，深入山中超过百尺。我冒着风雨行走，周遍观览，不知不觉已到傍晚。夜里住在茅屋下，青灯照着山间的寂静。酒意将尽，叫来匠人询问，详细了解其中情形。冰蚕吐出银丝，鲛人织成雾一样的薄绡；巧手将石料琢磨，价值可抵黄金一镒。山岩一半倾斜，旧洞穴久已被泥土堵塞；从旁边另找材料，有的吸水而不受墨，有的坚硬光滑，已经属于次等；粗糙干燥的则是下品。确实知道天地之间有这样的奇物，是神灵所珍惜的；罕见所以珍贵，即使有了也未必容易辨识。美石和顽石混在同一处，说尽这些我再三叹息。抚摸着长满苍藓的山崖，这些话可以刻在上面。山间偶成二绝【庚寅】人家的鸡鸣犬吠近处相闻，村落曲折回环，古木幽深。山中客人一来，尘世的思绪全都消尽；水声整日如同奏响的琴声。隔着枝头啼叫的鸟儿，唤醒幽深的梦。推开门，青山没有世俗人情。绿树浓荫，遮住日光。躺在空窗之下，看白云缓缓移动。雪中怀韩毅伯 鸡啼三声，天色将晓；我披衣起身，看见瓦沟一片洁白。雪花刚刚落下，云气很快回旋，天意大概怜惜尚未归来的客人。男儿应以铁石铸成刚强的心肠，忍受困穷，不露出可怜的神色。应当知道，曳履而行的郭先生可以效法，餐毡而食的苏属国也可以效法。和韩毅伯咏雁 孤雁想飞往上林游玩，越过塞北南来时，天才开始入秋。世途上难道没有担心弓箭和网罗的忧虑？暂且在水乡谋求稻粱。凌云飞行不怕关山遥远，修整羽毛，决不是鸡鸭之类的同伴。等到草色青、烟波暖时，带着春色离开南方州郡。梅花 年末杀气惨淡，草木花叶枯萎；寒梅吐出新蕾，娟秀地拥立在稀疏的枝条上。清幽的意味远离尘俗，幽香只有风露知道它的孤绝。它惯于独自守候，晚些才开放，甘愿落在时令之后。细细推究万物的道理，荣盛和凋谢彼此相互消长。桃李向来繁盛，试问如今又怎么样呢？犬捕鼠 狡猾的老鼠穴居，善于隐藏身形，夜里偷窃我家的余粮，常常发出声响。狸猫已经老了，便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老鼠当面欺侮人，正是因为它得志。韩卢犬已有千年声名，这大概是它的后代。平时防盗严密，只稍稍施展本领；追逐兔子腾跃上山，力量不显露在爪牙之间，却能暗中捕获。主人高枕而卧，整夜安睡。论功行赏，依法的官吏能够扫除奸邪，按照汉家三尺法绳之以罪；鼠的罪行已经满贯，猫却没有尽职。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