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双溪类稿二十

双溪类稾卷十九     宋 王炎 撰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3–98 段

双溪类稾卷十九     宋 王炎 撰书见程司业【丁亥】比至都下,盖浃辰矣。一介之贱,仰视朝廷之大夫卿公,非介绍则无自而前。惟乡邦之先达,则庶几乎可以进于其庭。盖其足迹固尝屡至于执事之门,惊顾却走而不敢遽入。窃惟古之为士者,将欲进趍于长且贵者之前,则必有贽以自将。其诚故不惧猖狂之罪,而自荐其区区。盖尝闻之,天下之势已高,则物下。高者不可及,而下者不能攀,天下之定理也。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圣人固无胜物之心也。不求胜之,则不求小之,而彼不能不小焉。则是其势之莫吾抗也。圣人知天下之莫吾抗,是故返顾其一已之道,见其尊而畏其不传,是以未尝絶天下之求。天下之人,自愚不肖等而上之,为士为贤为圣人,其别有四,而圣居其极,贤者次之,为士者又次之,愚不肖斯下矣。愚不肖,人情所甚不欲也,而不能免焉,则于圣人之道必且絶望于其心。其愚者曰:「吾惟智不足也。」而圣人则曰:「是何害于明者?」丁寜而诏之,乌知其不足以有见也。其不肖者曰:「吾惟力不足也。」而圣人则又曰:「是何害于敏者?」徐徐而进之,乌知其不足以有行也。李翺、皇甫湜之不能几乎韩愈也,侯芭之不能几乎扬雄也,公孙丑、万章之不能几乎孟子也,固也,而终身得以自托于其门,曰韩、曰扬、曰孟,非固卑其道以狥人也。其道则未尝不高,其心则未尝自高。盖其术固自夫子传之矣。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天子之盛也。得夫子之道而深者,曰顔渊而止尔,曰曾参而止尔。曾顔之贤固不可以多得也。天下之愚不肖者不足以道授之,而可以授之者又难乎其人。然则夫子之道其将何以传?嗟夫!秘其道而不以传天下,且议圣人以为吝传。其道而不能广天下,又议圣人以为私。吝则学者无所望而不敢求,私则学者苦其难而不肯求。天下皆无所求于圣。人则亦何贵于圣人?其无所贵于圣人也。圣人不恤也,而道之不传。圣人能自己于心乎?吾决知其不能也。货殖之赐,短防之予,学稼、学圃之迟,其见陋而非逹,其说甚鄙而不足观。而其有求于夫子也,夫子未尝絶之。不絶其求,故不拒其来。而夫子惧门人之不知其心,故曰:「二三子以我为隠乎?吾无隠乎尔。」其为顔渊、曾参也,非夫子之厚之也。其不能为顔渊、曾参而为赐予之徒也,非夫子之薄之也。夫子之心存,则夫子之道存。曰孟,曰扬,曰韩,吾以其道望之矣,以其心而许之矣。士非生乎其世,非见乎其人,而皆知其为孟、为扬、为韩者,为其以道而传于天下也。生斯世也,见斯人也,可以自托于其门,逆谓其不以道而授之也,奚可哉?不能传之以其道,是天下无圣贤也。天下何尝无圣贤?昔者欧阳子以古学先天下,而南丰之曾、眉山之苏在其门,天下皆曰欧阳子即韩子也。苏子以文章先天下,而宛丘之张、淮海之秦、济北之晁在其门,天下又皆曰苏子即欧阳子也。夫天下之士,惟其来之广也,故所得者多。二君子之门来者盖无絶法也。是故天下之英才皆在焉。必曰如是四五人者,而后获进于其门,则天下之后学固将扫迹于先进之庭。何者?此固有以絶之也。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皆曰:「今日之程子即前日之欧阳子、苏子也。」炎也不佞,或可以自托于程子之门,而附名于不朽。其道之深者,虽未敢与闻;而其浅者,愿有承于议论之余。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曰:「噫,言游过矣。盖非其离本未以为二也。君子之于道也,其趍必有途,其进必有阶,其归必有地。无所趍,何以进?无所进,何以归?趍者,其明也;进者,其行也;而归者,其至也。其至则为学之力,其明、其行则为敎之功。」执事幸恕其狂而与。之所以请益,所以质疑,则非书之所能尽言。执事幸勿罪其渎,而许之。干冐师严,不胜战越。见洪宰

译《双溪类稿》卷十九 宋王炎撰写的书信。拜见程司业【丁亥】。我来到京城,算来已经十二天了。像我这样卑微的一个人,仰望朝廷中的大夫、卿、公,如果没有人介绍,就没有办法上前拜见。只有乡里的前辈名人,或许可以让我进到他的庭院。我的脚步曾经多次来到您的门前,却惊惶回顾,退走而不敢贸然进去。我私下想,古代读书人将要进见年长而尊贵的人,必定要准备贽礼来表明自己;他们的诚意因此不怕冒犯之罪,而自我推荐那一点微薄的才学。我曾听说,天下的形势一旦达到高处,万物就处在低处。高处的事物无法企及,低处的事物不能攀登,这是天下固定的道理。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变小了;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变小了。’圣人本来没有胜过万物的心思。不求胜过万物,也就不求使万物变小,但万物不能不显得渺小,这就是形势上没有什么能与圣人抗衡。圣人知道天下没有什么能与自己抗衡,所以回头反省自身的道路,看到自己的尊贵,又担心这种道不能传下去,因此从未断绝天下人的求学之心。天下人从愚笨不肖逐步向上,有士人、贤人、圣人四个层次,圣人处于极点,贤人次之,士人又次之,愚不肖的人在最下。愚不肖是人情最不愿处于的地位,却又不能避免;这样一来,他们对于圣人之道必然会在心中绝望。愚笨的人会说:‘只是我的智慧不够。’圣人却说:‘这对明智有什么妨害?’圣人反复叮咛教导他,谁知道他不会因此有所见识呢?不肖的人会说:‘只是我的力量不够。’圣人又说:‘这对敏捷有什么妨害?’于是慢慢引导他前进,谁知道他不会因此有所作为呢?李翱、皇甫湜不能接近韩愈,侯芭不能接近扬雄,公孙丑、万章不能接近孟子,这本来是事实;但他们终身得以自托于这些人的门下,称为韩门、扬门、孟门,并不是他们固意降低这些人的道来迁就别人。这些人的道从未不高,他们的内心却从未自高。这种方法本来就是从孔夫子那里传下来的。自从有百姓以来,从未有过像天子那样盛大的贤者。真正深得孔夫子之道的,也不过颜渊、曾参而已。曾参、颜渊这样的贤人固然难以多得,天下愚笨不肖的人又不足以传授大道,而可以传授的人也难以遇到。那么孔夫子的道将凭什么传下去呢?唉!如果把道秘藏起来而不传给天下人,世人就会责怪圣人吝惜传道;如果不能把道广泛传遍天下,又会责怪圣人私藏。如果说圣人吝惜传道,求学者就没有希望,不敢求学;如果说圣人私藏,求学者又苦于道路艰难而不肯求学。天下人都不向圣人求教,那么圣人还有什么可尊贵的呢?天下人不尊贵圣人,圣人并不忧虑;但圣人的道就会因此不能流传。圣人在内心里能忍受这种结果吗?我断定他不能。赐给子贡财货、教樊迟种田、教樊迟种菜的事情,虽然见识浅陋而不通达,言论鄙俗而不足观,但他们向孔夫子有所求,孔夫子从未拒绝。不拒绝他们的请求,所以不拒绝他们前来。孔夫子又担心弟子不了解自己的心意,所以说:‘弟子们,你们以为我有所隐瞒吗?我没有对你们隐瞒什么。’孔夫子教颜渊、曾参,并不是特别厚待他们;他们不能成为颜渊、曾参而成为子贡、樊迟一类的人,也不是孔夫子轻视他们。孔夫子的心意存在,孔夫子的道也就存在。称孟子、扬雄、韩愈,我正是因为他们的道而期望他们,也因为他们的心而认可他们。士人没有生在他们的时代,没有见过他们本人,却都知道他们是孟子、扬雄、韩愈,是因为他们把道传给了天下。既然生在这个时代,见到了这样的人,能够把自己寄托在他们门下,反而说他们不会按照大道传授给自己,怎么可以呢?如果不能按照大道传授给后人,那就是天下没有圣贤了。天下何尝没有圣贤?从前欧阳子以古学领先天下,南丰的曾巩、眉山的苏轼都在他的门下,天下人都说欧阳子就是韩子。苏子以文章领先天下,宛丘的张耒、淮海的秦观、济北的晁补之都在他的门下,天下人又都说苏子就是欧阳子。天下士人之所以广泛前来,因此所得的门人很多。这两位君子的门下,大概从来没有断绝过来学的人。因此天下英才都在那里。如果一定要像这四五个人一样,才允许进入他们的门下,那么天下后来的求学者必定会避开前贤的门庭。为什么呢?这是自己把他们拒绝在门外了。您的名声传遍天下,天下人都说:‘今天的程子就是从前的欧阳子、苏子。’炎虽然不才,也许可以把自己寄托在程子门下,借此使姓名附着于不朽。对于您道术深奥的部分,我还不敢说已经听闻;但对于浅近的部分,希望能在您议论的余绪中有所承受。子游说:‘子夏的门人,只要学会洒扫、应答、进退就可以了;这不过是末节。至于根本,就无从谈起了。’子夏说:‘唉,言游说错了。这并不是把离开根本和末节看成两件事。君子对于道,趋向它必定有道路,前进必定有阶梯,最终归宿必定有处所。没有趋向,凭什么前进?没有前进,凭什么归宿?趋向,是明白道理;前进,是付诸实行;归宿,是达到境界。达到境界,是求学的力量;明白和实行,则是教导的功效。’执事幸而宽恕我的狂妄并予以指教。我所以请求增益学问、请您解答疑惑的地方,不是书信所能完全说尽的。执事幸而不要怪罪我的冒犯,而允许我求教。冒犯师长的威严,内心实在惶恐战栗。拜见洪县令。

炎所居去邑才十里而遥,閤下视事旣一载,而炎通名于阍吏者仅一再,以为贤令尹不可干以私,而炎亦无所事乎私谒,至于仆仆然拜伏以为防苛礼也。閤下于炎乎无责,为是故其进见也防。虽然,抑尝闻之,凢事可以诵言而无怍者,则为公,炎也不敢谒以其私。今将有公事情义至切,有不容黙者,閤下幸而垂听,炎请言其详。夫王氏家于婺源之武水者逾十世,而炎一房独困弱不能振,田土之存者无几,而自高曾以下其坟墓皆为强有力者所夺,百年之木纵防斧焉,以为材,未拱把者亦剪焉,而薪蒸之环其地,加锄耰以为桑麻菽粟之畦,町块然孤冢,殆将刬而夷之矣。嗟乎,人谁无祖,其害乃若是酷也,过其下使人痛心堕睫不能止,退而太息以思,为之切齿不平,然隠忍不发者,私心盖有待也,故至于今而后敢愬焉。盖不可不愬者凢三,而可畏者亦三,所可恃则有一。夫为人子孙,其祖考坟墓残毁于他人之手,隂拱而不谁何,是忘本也,忘夲则不义,不义则不祥,此不可不愬者一也。举宗伯叔父曁羣从昆弟众矣,而迫于饥寒者过半,炎始窃一第,皆交相贺曰:“祖考尚有灵也哉!”继自今坟墓必可以完,今三年矣,而攘夺者如初,故宗族又以是来责,此不可不愬者二也。死者其无知乎?则已矣,如有知,固曰:“待子孙之能自立者雪耻焉,不然地下之目必不瞑。”此不可不愬者三也。不可不愬者三,然且不敢愬,故曰可畏者亦三。畏浮议,畏怨仇,畏讼而不胜。何也?讼非可已而不己之事也,彼嚣嚣者不知其故,必以为喜讼,夫喜讼乡党自好者不为,而炎肯为之乎?不为,何可受此名?故曰畏浮议。犯强有力者之锋与之争,一旦之是非,其力孤,其为敌者众,是祸之招也,故曰畏怨仇。虽然,古语有之:“礼义不愆,何恤乎人之言?”则浮议可畏,尚可。以无畏无故,而抟犬贲育,有难色。刺虎以救其亲,怯者奋臂而直前,则怨仇可畏,亦可以无畏。所可畏者,其惟讼而不胜矣乎?有不平而讼以求直也,一讼之不胜,再讼之又不胜,则终身气塞而止矣。故隠忍不发者,为是故也。至于今而后敢愬,盖亦有所恃而一发之。閤下刚不可犯,明不可欺,而将之以公。老胥黠吏不得一揺手防法,而强宗豪族皆惕息防伏,无敢动。凡事之屈,有阅数令尹不能直者,一旦而伸。炎之所恃者,在此故敢讼而无疑。盖尝观《春秋》,至于强大之兼小弱者,如取根、牟取邿、取剸,圣人皆直书不讳,特书屡书,不杀不以侵不以伐,而以取为文者,志其夺之易也。夺者可怒,见夺者可矜。使圣人行王法以正其罪,其地必有归矣。晋实据虎牢,《春秋》以郑书;楚实兼彭城,《春秋》以宋书。吁,《春秋》之防,盖于是焉表防。閤下执古经义以佐律断狱,弊讼必权其是非曲直之平。炎得其所恃,不见其所畏,求直夫不可不愬之事,向之隠忍不发也,非缓;而今之决于讼也,非狠。然理之所在,寜过乎不敢,毋过乎敢,寜详审熟虑于初,母徒悔于其终。炎犹虑閤下未审已之情,如是其切而不平者,如是其甚也。故将讼于庭,而先言其详。且炎以为天下之事,强则易振,弱则难立,积弱则难立也,滋甚。何者?势不便而气先索也。炎固备尝险难者也,强有力者尝阳挤而隂中之,至于今日方痛定,不敢忘,亦不敢报。气之索乆矣,恃閤下之刚之明之公,而释其畏心。閤下幸而留聴,岂特某与宗族举手加额以无忘閤下之德?九原如有知也,或者其犹结草以报焉。见张南轩炎闻:少事长,贱事贵,不肖事贤,有愿见之心,不可有亟见之意。外不失人,内不失己,然后其道两尽。是故学者谨之。三揖而进,一辞而退。古人于去就之际,有义以权之,礼以为节也。炎防而学,学而仕,非为道也,而出于为贫。是故浮沉于下位,不敢求当世君子之知。而敷文刘公惠然顾之,众人之中引而进之。炎之所以事刘公者,有公事而无私请。刘公亦察其麤能,安于分义也,而以其不肖之名闻于下执事。执事者以刘公之言为信,以炎为可敎也,亦引而进之。炎于是踊跃一来,其意以为学问,而非敢有他求也。炎尝闻学圣人之道,若顔子、曾子则见而知之,若孟子则闻而知之。孟子之后,道之正统絶而不传。由汉以来,士非不学,而所以学者不以章句,而以言语文章。章句之学胶于陈言,而不知古人之用心。

译我居住的地方距离县城只有十里,阁下任职已经一年,我向门吏通报姓名不过一两次,因为我认为贤能的县令不能以私事求见,而我也没有什么私事需要拜谒;至于屈身俯伏去拜见以免失礼,我也不愿如此。阁下对我没有什么责备,正因为这个缘故,我进见得很少。虽然如此,我曾听说,凡是可以公开说出而不感惭愧的事情,便是公事;我不敢因私事求见。如今有一件公事情势十分紧迫,不能默然不说,幸望阁下垂听,请允许我详细说明。王氏在婺源武水居住已经超过十代,但炎这一房独自困顿衰弱,不能振兴;所存田地没有多少。自高祖、曾祖以下,祖坟都被有权势的人夺去;百年树木即使还没有遭斧砍伐,也被拿去作材,尚未合抱的树也被砍掉;坟地四周还被锄耰开垦,作为种桑、麻、豆、粟的田畦。如今只剩下零散孤坟,几乎要被铲平了。唉,谁没有祖先,祸害竟然惨烈到这种地步!经过坟下,使人痛心落泪不能停止;退回来长叹思考,咬牙切齿,愤愤不平。然而一直隐忍不发,是因为私心有所等待,所以直到今天才敢申诉。大概不能不申诉的理由有三条,可怕的地方也有三条,真正可以依靠的只有一条。作为人的子孙,祖先的坟墓被他人毁坏,却暗中抱臂而不追究,是忘本;忘本就是不义,不义就会招来不祥,这是不能不申诉的第一条。宗族中的伯叔父以及同辈兄弟很多,其中有一半以上被饥寒所逼。炎起初侥幸考中一次,宗族都互相庆贺说:‘祖先大概还有灵吧!’从今以后,祖坟一定可以完整保存。如今三年过去了,侵夺坟地的人却和从前一样,所以宗族又以此来责备我,这是不能不申诉的第二条。死者如果没有知觉,那也就罢了;如果有知觉,他一定会说:‘等子孙能够自立时为我雪耻;否则我在地下的眼睛一定不能闭上。’这是不能不申诉的第三条。不能不申诉的理由有三条,却仍然不敢申诉,所以说可怕的地方也有三条:害怕浮泛的议论,害怕结下仇怨,害怕打官司而不能胜诉。为什么呢?诉讼不是可以停止却偏偏不停的事情;那些喧嚣议论的人不了解事情缘故,一定会认为我喜欢打官司。乡里自重自爱的人尚且不这样做,炎难道肯这样做吗?既然不做,怎么能承受这种名声?所以说害怕浮议。触犯有权有势者的锋芒,与他争一时的是非,我势单力孤,而对方仇敌众多,这是招致灾祸,所以说害怕结仇。不过,古语说:‘礼义没有过失,又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呢?’这样说来,浮泛的议论即使可怕,也还可以不在意。没有畏惧、没有缘故,却去搏斗犬戎、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仍会显出为难的神色。刺杀猛虎来救自己的亲人,怯懦的人也会奋臂直前;这样说来,仇怨可怕,也可以无所畏惧。真正可怕的,难道只是打官司而不能胜诉吗?有了不平便打官司来求得公道,一次诉讼不能胜,再次诉讼又不能胜,那么终身郁气堵塞,只能停止。所以我一直隐忍不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直到今天才敢申诉,大概也是有所依仗,才把事情一次说出来。阁下刚正不可侵犯,明察不可欺骗,又以公正主持政务。老胥和狡猾的吏员不敢稍稍动手脚破坏法令,强宗豪族也都屏息伏藏,不敢妄动。凡是受到冤屈、历经几任县令都不能伸张的事情,一旦到了您这里便能得到昭雪。炎所依仗的正是这些,所以敢于无疑虑地起诉。我曾考察《春秋》,对于强国兼并小弱之国,如取根、取牟、取邿、取剸,圣人都直书其事而不加隐讳,特意反复书写;不用杀、不用侵、不用伐,而用‘取’字记载,是要表明夺取它们很容易。被夺者令人愤怒,见到被夺的人又令人怜悯。假使圣人施行王法来正其罪,这些土地一定会有应归的地方。晋国实际上占据虎牢,《春秋》却把它记在郑国名下;楚国实际上兼并彭城,《春秋》却把它记在宋国名下。唉,《春秋》的法则,大概正是在这里表明了。阁下掌握古经的义理来辅助法律,审断诉讼,一定会权衡是非曲直而求得公平。炎既有了可以依仗的公正,便不再看见自己所害怕的事情;对于这件不能不申诉而求公道的事,我从前隐忍不发,并不是迟缓;如今决意诉讼,也不是狠厉。然而按照道理所在,宁可过于谨慎而不敢做,也不要过于轻率而敢做;宁可在最初详细审察、熟虑周全,也不要到最后徒然后悔。我仍担心阁下还没有审察我的情实,不知道它竟然这样紧迫、这样不平、这样严重。所以我将要到公庭起诉,先把详情说明。况且我认为天下的事情,强者容易振作,弱者难以立足;积弱之后,更加难以立足。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不利,志气先已衰竭。炎本来就亲身经历过险难;有权有势者曾经表面排挤、暗中中伤我,直到今天伤痛才稍稍平复,我不敢忘记,也不敢报复。志气衰竭已经很久了,只是依靠阁下刚正、明察、公正的品格,才放下畏惧之心。阁下幸而留心听取,岂只是我和宗族举手加额、永远不忘您的恩德?即使九泉之下的祖先有知,大概也会结草报恩。拜见张南轩。我听说,年少者侍奉年长者,卑贱者侍奉尊贵者,不肖者侍奉贤者,可以有希望求见的心,却不可有急于求见的意思。外在不失礼于人,内心不失守于己,然后双方的道义才都能完备。因此求学的人对此必须谨慎。古人三次作揖才进见,一次辞谢便退下。在离开和进见的关头,古人用义来权衡,用礼来节制。炎年轻时防身求学,求学之后出仕,并不是为了大道,而是出于贫困。因此长期沉浮于低位,不敢求当世君子了解自己。敷文刘公却亲自屈尊来顾念我,在众人之中提携引进我。炎侍奉刘公,只谈公事而没有私下请求;刘公也察知我粗浅的才能,安守本分义理,于是把我不肖之名告诉给您。执事相信刘公的话,认为我可以教诲,也引进我。于是炎踊跃前来一次,心意在于求学,而不敢另有所求。我曾听说,学习圣人之道,像颜子、曾子那样是亲见而知,像孟子那样是听闻而知。孟子之后,道的正统断绝而不再流传。自汉代以来,士人不是不学习,只是所学不在章句之外,而在言语文章之中。章句之学拘泥于陈旧言辞,不知道古人的用心。

其以言语文章为重者,亦未能入圣人之门,而窥见其奥也。今世论道学所传学者,往往曰:自孟子之后,汉有扬氏,唐有韩氏。然扬子以言语求道,韩子以文章求道。惟以言语求道,故为法言曰:吾以拟论语也。为太▯曰:吾以凖易也。无西子之美而效其嚬,亦増其丑而已矣。惟以文章求道,故为之说曰:易竒而诗葩,盘诰聱牙而春秋谨严,与荘骚太史一槩而论之,而六经之防晦矣。且言语非不可以求道,而道则非言;文章非不可以求道,而道则非文。何者不落其华,不探其实也。炎之所谓学者,不过举子事业云尔,言语之辨也,文章之工也,而其技极矣,道则未之有见也。夫易始于伏羲,明于文王;书始于尧舜,诗始于商周,而春秋笔削于夫子。方其未有易、书、诗、春秋也,而禹、臯陶、伊、周之徒,其学何从得之?数君子者为圣为贤,静而正心诚意,动而开物成务。天下之故不能▯其所见之明,成败死生不能揺其所立之固也,则其学固有。超乎言语文章之外,而得之心传黙授者,炎返而求之心,索之以思,茫然其未有得也,故愿见先生而请益焉。炎以为学道者,其始必有所传,而其终有以自得之。有所传者,学之方;而自得之者,其至也。孟子之学传于子思,子思传之曾子,曾子则亲见圣人而师之一贯之妙。夫子不以语门弟子,虽赐之逹,不与也,而独以告曾子。曾子曰「唯一」,唯之外曾不容声,而门人问焉,乃以忠恕语之。忠恕非一也,非一则曷为语之忠恕?非一而可以入道故也。子思之所传者忠恕尔,曰「中庸」,曰「至诚」,子思有以自得之。孟子之所传者中庸尔,曰「尽心」,曰「飬性」,孟子有以自得之。故曰「自得之则居之安,资之深,取之逢其原」,而自得实难。其入有门,则其初不可无传也。盖自孟子之后,道之正统絶而不传,二程先生鸣道于伊洛之间,则道之正统絶而复传。今世语伊洛之学者,非无其人,然其下者不见于践履,其高者未免于差也。夫不见于践履,则言逺而防近,似逹而实蔽,而不免于差,则将以明道,适以害道而已矣。先生之学,其传之也得其宗,其行也力,其守也笃,其自信也坚,此今世学者之指南也。语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夫学者于其所见毫厘,有所必讨,惧其差也,故必即有道者正之。况未有所见者,而可无以发其聩聩乎?炎为举子时,廹于伏腊之不给,甘防之无以奉亲也,而假馆于他人之门,得学之功十三。及出而为吏,虽不敢一日舍学而嬉,然有公家之事,食其食亦不敢茍也,而得学之功十一。今将挈其孥以归,杜门却扫于歙山之阳,早作夜寐,以求増益其所未能,防励其所不逮,是故愿一见先生,以发药其愚。夫櫽括多枉木,不然则不直;良医多病夫,不然则不瘳。圣贤之门来者无絶法也,先生以为可教而敎之则幸矣,论十篇以为贽,固以占其是非也。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先生之道,四海学者之所尊仰也。诗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先生肯赐之敎,诲之言,炎不敢不奉以周旋也。干冐台严,不胜悚惧。见林鄂州【子中】炎闻物无必贵亦无必贱。荆山之玉,天下之至贵也。而方其未有所遇也,献之者三刖其足。不▯手之药,天下之至贱也。而及其有所遇也,用之者裂地而封。物之贵贱无定如此。炎推求其故,而为之太息以悲。夫天下之士,谁肯甘心于无闻?然不幸而无所遇,则困于布衣,沈于下寮,卒与草木俱腐者,不可胜计。幸而有所遇,则防足于青云之上,取富贵立功名者,千百人之中不能一二也。嗟夫!士欲有闻于当世,诚可谓至难也已。炎生十五年而学为文,三十有二年而仅登进士之科。犬马之齿四十,而蹭蹬于九品之贱,激昻之气已衰,飞腾之念已絶矣。天假之幸,获趍走于明公之门。不惟奉令承敎可以免罪,又辱矜怜而奬提之。炎之始望,本不及此。夫木落故荣,水涸故溢,月亏故生,虫蛰故伸。天下之理,得失相乗,穷通相因,损益相权也。炎之不才,自揆无以求知于当世之君子。于无所侥幸觊觎之中,而独遇明公。人所贱而肯贵之,人所弃而肯收之,岂不▯手之药,或可以裂地而不止于洴澼絖耶?贵贱在炎之终身,而可否在明公之片言只字。炎不敢不言,亦不敢凟也。防之不鸣,则不才;而金之踊跃,自言则不祥。不言则是不鸣也,言之之凟,则是踊跃也。明公必有以处此矣。杂文一编,因以为贽,非敢以为文也。干冐台严,不胜恐栗。上林鄂州

译那些看重言语文章的人,也未能进入圣人的门径、窥见圣道的奥妙。如今世上谈论道学传承的人,往往说:孟子之后,汉代有扬雄,唐代有韩愈。然而扬雄从言语中求道,韩愈从文章中求道。因为只从言语中求道,所以写《法言》,说‘我用它来比拟《论语》’;又写《太玄》,说‘我用它来准拟《周易》’。没有西施的美貌却模仿她皱眉,不过是增加自己的丑态罢了。因为只从文章中求道,所以评论说《易》奇特、《诗》华美,《盘庚》《大诰》文辞艰涩而《春秋》谨严,却把它们同《庄子》《离骚》和太史公的文章一概而论,于是六经的法则反而昏暗了。况且言语不是不能用来求道,但道本身并不是言语;文章不是不能用来求道,但道本身并不是文章。为什么呢?因为如果不落在外在文采上,不深入探求实际内容,就不能得到道。炎所谓的学习,不过是应举读书罢了,只是言语上的辨析、文章上的工巧,技巧到此为止;至于道,则还没有见到。周易始于伏羲,由文王阐明;《尚书》始于尧舜,《诗经》始于商周,《春秋》由孔夫子删削编定。在还没有《易》《书》《诗》《春秋》的时候,禹、皋陶、伊尹、周公这些人,他们的学问从哪里得到呢?这几位君子成为圣人成为贤人,静下来就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行动起来就开拓万物、成就事务。天下的变故不能遮蔽他们明察的见识,成败死生不能动摇他们坚定的立场;可见他们的学问本来就存在于言语文章之外,是从内心传授、默默领会而得到的。炎回过头来在内心寻求,用思考去探索,却茫然没有所得,所以希望拜见先生,请求有所增益。炎认为,求学大道的人,开始时必定有所传授,最终还要能够自己有所领悟。有所传授,是求学的方法;自己有所领悟,是学问的最高境界。孟子的学问传自子思,子思传给曾子;曾子亲自见过圣人,向他学习一以贯之的奥妙。孔夫子没有把这一点告诉其他弟子,即使子贡通达,也没有告诉他,却独自告诉了曾子。曾子说‘唯一’,‘一’之外曾经不容许再有言语;门人询问,曾子才用忠恕来说明。忠恕并不是‘一’,既然不是‘一’,为什么还要用忠恕来说呢?因为它虽然不是‘一’,却可以借此进入道。子思所传的是忠恕,说《中庸》,说至诚,子思又有自己的领悟。孟子所传的是中庸,说尽心,说养性,孟子也有自己的领悟。因此说:‘自己有所得,就能安稳地守住它,凭借它积累深厚,从中取用便能遇到源头。’但真正自己有所领悟,实在很难。进入学问既然有门径,那么开始时就不能没有传授。自孟子以后,道的正统断绝而不传;二程先生在伊水、洛水之间宣扬圣道,于是道的正统断绝之后又重新传承。如今世上谈论伊洛之学的人并不少,但其中下等的看不见实践履行,上等的也不免有偏差。看不见实践履行,言论就远离实际、忽略近处,表面似乎通达,实质上却蒙蔽;不能免于偏差,就会本想阐明圣道,结果反而损害圣道。先生的学问,传授时把握了宗旨,实行时用力,守持时坚定,自我信任也坚固,是当今求学者的指南。古语说:‘君子饮食不求饱足,居住不求安逸,做事敏捷,说话谨慎,接近有道之人来纠正自己。’求学者对于自己所见的细微之处,必定要详加考察,唯恐有所差误,所以一定要到有道之人那里求正。何况自己还没有见解,难道可以不借助他来启发自己的昏聩吗?炎做举子时,迫于伏腊祭祀费用不足,甘旨之物无法奉养父母,于是借住在别人门下,得到的求学功夫只有十分之三。后来出仕做官,虽然不敢有一天舍弃学习而嬉游,但既有官府事务,领取国家俸禄,也不敢苟且应付,所得到的求学功夫只有十分之一。如今将要带着妻子儿女回去,在歙山南面闭门谢客、扫除庭院,早起晚睡,以求增加自己尚未具备的学问,勉励自己弥补尚未达到的地方。因此希望见先生一面,请您为我的愚昧开方治病。木工用绳墨矫正弯曲的木材,否则木材就不能变直;良医接治的多是病人,否则病人就不能痊愈。圣贤门下从来不拒绝来求学的人,先生如果认为我可以教导而教导我,那就是我的幸运。我把十篇论说作为贽礼,本来也借此请您评判其中的是非。诗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行走。’先生的道,是四海求学者共同尊崇仰望的。诗又说:‘中心藏着它,哪一天能忘记它?’先生若肯赐我教诲和言语,炎不敢不奉行周旋。冒犯台府威严,内心不胜惶恐。拜见林鄂州【子中】。我听说,万物没有必定尊贵的,也没有必定卑贱的。荆山的玉,是天下最尊贵的东西;但它尚未被发现时,献玉的人三次被砍断双脚。不龟手的药,是天下最卑贱的东西;但一旦遇到知赏的人,使用它的人就能裂地受封。万物尊贵与卑贱没有固定,竟是这样。我推究其中的原因,不禁长叹悲伤。天下的士人,谁肯甘心默默无闻?然而不幸没有遇到知赏的人,困厄于平民身份、沉沦于低级官署,最终与草木一同腐朽的人,多得不可计数。幸运而遇到知赏的人,能够飞腾在青云之上,获得富贵、建立功名的人,千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唉,士人想在当世获得声名,实在可以说是极其艰难。我十五岁开始学习写文章,三十二岁才仅仅考中进士。如今犬马之齿四十岁,却还困顿在九品卑官之中,昂扬奋发的志气已经衰退,飞腾的念头也已经断绝。上天赐给我幸运,使我能够奔走到明公门下。不但承奉命令、接受教诲可以免罪,又蒙您怜悯提携。炎当初的期望,本来没有达到这个地步。树木凋落之后才重新繁荣,水流干涸之后才又满溢,月亮亏缺之后才重新生长,虫子蛰伏之后才重新舒展。天下的道理,得与失相互依存,困厄与通达彼此相因,损失与增益相互制衡。炎没有才能,自己估量没有办法求得当世君子的知遇。在没有任何侥幸和觊觎的情况下,却独自遇到了明公。别人轻视的人,您肯尊重他;别人抛弃的人,您肯收纳他。这岂不是像不龟手的药一样,也可以裂地受封,而不只是用来漂洗丝絮吗?尊贵与卑贱决定于炎一生的际遇,而可不可以任用,则取决于明公片言只字。炎不敢不说,也不敢冒犯。弓弦不鸣,是没有才能;黄金跳跃自言,是不祥。若不说话,就是弓弦不鸣;说得冒犯,就是黄金跳跃自言。明公一定会妥善处理这件事。我把一篇杂文作为贽礼,并不敢把它当作文辞炫示。冒犯台府威严,内心不胜恐惧战栗。上呈林鄂州。

炎一介书生,始出而从仕,获居属吏之末,无半面之识,无游谈之援,无葭莩之奥助,无左右之先容。明公察其临事不茍,而信其亷谨,无他取其寸长,而略其所短,降辞色以待之,无以异于哲父察兄之爱其子弟。古人所谓知己者,不过是也。虽然,士之遇知己也,固难,而不负知己者尤难。炎退而深思熟虑,求可以献其区区之诚者,而未有以借口。今有所闻于道路之言,亦不敢黙抑。尝闻之:不可以言而言,谓之妄;可以言而不言,谓之隠。妄非也,隠亦非也。何者?有所隠则不忠也。炎荷明公知而爱之,岂可不忠于下执事?事有利害,关于民而出于明公之所专行者,不揆愚戆,辄有所言。不识明公肯恕其狂而聴之乎?且天下之事,不过利害两端而已矣。有利则行,有害则止,天下莫不知其然。惟利害之相半者,不可不审也。自绍兴中经界之法一行,而江浙闽蜀之地,寸量尺度,无有隠漏。惟湖右之田,屡经兵火,荡为瓦砾之场,鞠为草莱荆棘之墟,狐狸所居,豺狼所嘷,人烟几絶,故经界之法不行焉。比年以来,朝廷寛恤州县,招诱四方之流移者,稍稍聚集,而疆畎渐修。然民之占田者,往往广作四至,侵耕冐佃,故租赋不均,而争讼不息。明公盖忧民之不能无扰也,故以请之于朝,立为三月之期,而使民自陈占田之多,而不自陈与自陈而不实不尽,则告者得田浮浪之人,而告焉,不得田而得赏。炎以为明公之意,本以利民而求息词讼,然词讼未必遽息也。窃闻闾巷诽谤之议,皆曰:使民违期而不陈,彼且以不陈告之;先期而自陈,彼且以不实不尽告之。夫民虽自陈,而有不实不尽者,盖湖右之地,旣未尝方量,凢佃田者,只以十分纽计为畆。炎未知明公欲民自陈之实之尽者,必以六十歩为角,四角为畆欤?抑亦只纽计分数多増苗役欤?夫苟止于纽计分数多増苗役,则凢自陈者,若用畆角打量隠漏尤多,告讦者得借以为辞,官吏亦无由可絶其辞也。若必积歩为角,积角为畆,则去年户部看定叶承议所请,已曾行下,谓方量之法,恐至括责搔扰,不可施行。今欲遽用歩角打量民田,则与行经界之法何异哉?必不得已,使民依方量之例,有十畆之田,必以十畆自陈,有百畆之田,必以百畆自陈,而后欲告者无所容其喙。窃恐民有所甚不堪也。夫田野之利病,惟出入于田野者能知其详。且今占田之广大,抵其初斩荆棘,翦草莱而耕之,固有以数十畆为一畆者,虽接次自陈,然犹以数畆为一畆,本欲诱民使耕,故寜捐闲地以予之,而不欲校赋役之多寡。然毎畆所输于官者,役钱以四百八十文为率,苗米以一斗为率【崇阳如此,他邑恐多寡不齐】而计其所得于田者,膏腴之田一畆收谷三斛,下等之田一畆二斛,若有田不能自耕,佃客税而耕之者,毎畆所得一斛二斗而已【有牛具粮种者,主客以四六分得一斛二斗;若无牛具粮种者,又减一分】且以三斛计之,秋熟之时,粜谷一斛得钱二百五,十足是二斛之谷方能办一畆役钱,余有一斛,用以输米一斗,凢诸色费用皆取办于是。若以四角为畆,毎畆所收尽以输纳,犹不能足,况下等之田所收不多,佃客耕之者其入尤少,民何以堪其责哉?大抵湖右之田与江浙闽中不同,虽有陆地不桑不蚕不麻不绩,而卒岁之计惟仰给于田,縁其地广人稀,故耕之不力,种之不时,已种而不耘,已耘而不粪,稊稗苗稼杂然并生,故所艺者广而所收者薄,丰年乐岁仅可以给一,或不登,民且狼顾,非江浙闽中之比也。今江浙闽中之田,毎畆所纳役钱不过三四十文,所纳苗米不过二三升而已,未有纳役钱五百、苗米一斗者,则湖右之民。占田虽广,亦一畆供数畆之税矣。或曰:江浙闽中苗役虽轻,然有夏秋税绢与折帛、茶、租银、钱及豆草之属,至于丝绵防布,随其土产之所有者,各有所输,其数不鲜也。是则然矣,然江浙闽中能耕之人多,可耕之地狭,率皆竭力于农,毎畆所收者大率倍于湖右之田,又其秋熟而收,新陈之交而粜,所得缗钱较之湖右则又数倍矣。兼其人旣勤于本业,必蚕必绩,故所输虽多而民力可办,是未可以一律齐也。然炎世家于徽,江东之人也。窃见比年中产之家困于输赋之难,举债鬻产以应县官之期限者,十室而五。在彼犹有所不堪,则此土之人不少有以优之,不可也。夫御乆安之民者,其法犹可严;抚新集之众者,其令不可急。何者?寛之则聚,而急之则散,故也。向也惟患地之不辟,民之不集,故诱之使。至今也耕垦犹未能徧,则责其占田之多而开告讦之门,民其能无觖望乎?夫浮浪之人,游手而不事生业,无頼而喜讼,平时惟恐无以挟持良民之短长。今明告之曰:「我许尔告人占田之多者,尔能告吾以赏与尔。」

译炎只是一个书生,刚刚出仕,得以居于属吏末位;既没有半面之交,没有游说交谈的援助,也没有亲属姻亲的暗中帮助,更没有左右近臣预先替我介绍。明公察知我办事不苟且,相信我廉洁谨慎,不另求其他,只取我一点长处而略过我的短处,降低言辞神色来接待我,与贤父察兄爱护子弟没有不同。古人所谓知己,大概就是这样。虽然,士人遇到知己本来很难,而不辜负知己更难。炎退下来深思熟虑,想寻找可以奉献微薄诚意的事情,却一直没有找到借口。如今从道路传闻中听到一些话,也不敢默然压下不说。我曾听说:不可以说却说,叫作妄言;可以说却不说,叫作隐瞒。妄言不对,隐瞒也不对。为什么呢?有所隐瞒就是不忠。炎承蒙明公知遇、爱护,岂能不忠于阁下?事情有利有害,关系到百姓,又属于明公专断施行的范围;我不自量愚昧鲁钝,冒昧有所陈说。不知明公能否宽恕我的狂妄而听取它?况且天下的事情,不过利害两个方面罢了。有利就施行,有害就停止,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唯独利害各半的事情,不能不仔细审察。自绍兴年间经界法一经施行,江、浙、闽、蜀各地的土地都用尺寸丈量,没有隐藏遗漏。只有湖右的田地屡经兵火,荡然成为瓦砾之地,遍地长满草木荆棘,狐狸居住、豺狼嚎叫,人烟几乎断绝,所以经界法没有在那里施行。近年来朝廷宽恤州县,招诱四方流徙的人,百姓渐渐聚集,田界沟渠也逐步修整。然而占有田地的百姓,往往把四至扩大,侵占耕种、冒名租佃,所以租赋不均,争讼不止。明公大概担忧百姓不能免于扰乱,因此向朝廷请求,规定三个月期限,让百姓自行申报所占田地的实际数量;不申报,或者申报而不真实、不完整的,就允许告发者把多占的田地报上去,告发的人可以得到田地浮额的赏赐,而被告发者不能得到田地。炎认为明公的本意,是为了使百姓获利、求得停止诉讼,但诉讼未必会立即停止。我私下听到街巷中的诽谤议论,都说:让百姓违期不申报,官府就会以不申报来告发他们;提前申报,官府又会以申报不实、不全来告发他们。百姓虽然自行申报,但要做到真实、完整,恐怕很难,因为湖右的田地从来没有按方正亩角丈量,凡是租佃田地的人,只按十分折算来计算亩数。炎不知道明公要求百姓真实、完整地自行申报,是否一定要以六十步为一角、四角为一亩?还是只按折算的分数计算,并增加苗役?如果只是按折算分数、多增加苗役,那么凡是自行申报的人,若用亩角丈量,隐藏遗漏的地方就会更多,告发者可以借此作为说辞,官吏也没有办法堵绝这种说辞。如果一定要积步成角、积角成亩,那么去年户部审定叶承议所请,已经下令实行;其中说,方量土地的方法恐怕会导致搜括责罚、骚扰百姓,不能施行。如今要立即用步、角丈量民田,和实行经界法有什么不同?如果实在不得已,就让百姓按照方量的条例,有十亩田便申报十亩,有百亩田便申报百亩,然后告发者才没有插嘴的余地。只是恐怕百姓会有难以承受之处。田野中的利弊,只有出入田野的人才能详细知道。如今占有的田地虽然广大,但当初砍荆棘、除草莱而开垦时,本来就有把几十亩称作一亩的;即使后来依次申报,仍然把几亩称作一亩。本来是为了诱导百姓耕种,所以宁可把闲地送给他们,也不愿核查赋役的多少。然而每亩交给官府的役钱以四百八十文为标准,苗米以一斗为标准【崇阳如此,其他县邑恐怕多少不一】。计算从田地所得,肥沃的田每亩收谷三斛,下等田每亩收谷二斛;如果有田却不能自己耕种,由佃客纳税耕种,每亩所得只有一斛二斗【有牛具、粮种的,主客按四六分成,得一斛二斗;如果没有牛具和粮种,又要再减少一成】。即使按三斛计算,秋收时卖一斛谷只能得钱二百五十文,足足要卖两斛谷才能办理一亩的役钱;剩下的一斛,还要用来缴纳一斗米,其他各种费用也都要从这里取得。如果按四角为一亩,每亩收获全部拿去缴纳,仍然不够,何况下等田收获不多,佃客耕种的收入更少,百姓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征责呢?大体说来,湖右的田地与江浙、闽中不同:即使有陆地不能种桑、养蚕、种麻、纺绩,人们一年到头的生计也只能依靠田地。由于那里土地广阔、人口稀少,所以耕作不尽力,播种不及时;种下去的不除草,除过草的不施肥,秕稗和禾苗混杂生长。因此耕种的面积虽广,收获却少;丰年好岁也仅仅能够供给一人,有时还歉收,百姓只能惶恐顾盼,不能与江浙、闽中相比。如今江浙、闽中的田地,每亩所纳役钱不过三四十文,所纳苗米不过二三升,从未有缴纳役钱五百文、苗米一斗的;这样看来,湖右百姓占田虽然广,实际上也是以一亩田承担几亩田的税。有人说:江浙、闽中的苗役虽然轻,但还有夏秋税绢、折帛、茶、租银、钱以及豆草等项目;至于丝绵、苎布,则按照各地土产所有,各自缴纳,数量也不少。这话固然是这样,但江浙、闽中能耕作的人多,可耕的土地狭小,大都竭尽力量从事农业,每亩收获通常是湖右田地的两倍;而且秋收之后,在新粮旧粮交替时出售,所得钱财与湖右相比又多几倍。加上那里的人既然勤于本业,必定养蚕、纺织,所以缴纳的东西虽然多,民力还能够承担,不能一概而论。然而炎世代居住在徽州,是江东人。我私下看到近年来中等人家困于缴纳赋税的艰难,借债、卖产业来赶上县官规定期限的,十户中有五户。在那种地方尚且有难以承受的情形,那么这里的人也没有多少能够优裕承担,这是不可以的。治理长期安定的百姓,法令还可以严厉;安抚新近聚集的众人,政令却不能急迫。为什么呢?宽缓他们就会聚集,急迫他们就会离散。以前只担心土地没有开垦、百姓没有聚集,所以诱导他们来耕种;直到如今耕垦还没有遍及,却责备他们申报占田数目过多,并打开互相告发的门户,百姓难道能不失望吗?那些游荡无业的人,游手好闲而不从事生产,行为无赖而喜欢诉讼,平时只怕没有机会拿百姓的短处来要挟。如今又明白告诉他们:‘我允许你们告发别人占田过多;你们若能告发我,就给你们赏赐。’

又明告之曰:「所得之赏凢百缗。」夫讦人之罪而已获厚利,彼何惮而不告哉?是官之所得者不多,而民被其扰有不胜言者矣。或者必曰:「使民有田者自陈以实,虽喜讼之徒亦不能告。」也是不然。今使人有百畆之田,必以百畆自陈,而后实以九十有九畆自陈,谓之不实不尽可也,则可告者连墙接屋矣。如尽其实以自陈,民力不堪,逃者必众。自陈必实,因人之告籍其田而归之于官,苗役旣重,谁复承佃已垦之田?一二年又复荒而不耕,则是自陈不实所以长告讦之风;自陈必实又以致逃移之患。二者均有害也。炎以谓若欲优厚于民,则往年李显谟所请之说为善。凖干德四年诏书,诱民开耕已耕之田,更不通检。夫寜使官之所入者少。而不使民弃田而不耕,故曰此优厚于民之说也。若欲斟酌其中而处之,则去年戸部看定胡知军所请之説为善。凢民田之荒者,立限一年,如一年之外犹荒而不耕,许人陈请,仍不许请己耕熟田。夫熟田虽多而不问,荒田不荒而可夺,故曰此斟酌其中之説也。若欲尽其详,则莫若尽行方量,而以分数从轻起税。夫方量则均,均则词讼可息;以分数从轻起税,则民不告病。民不告病,则安其业而不至于流移,故曰此尽其详之説也。虽然,前之二説在明公旣不可以复行,而后之一説在明公亦未可以遽议。幸而明公之敷奏,欲民自陈畆角,而未曾该説打量,炎有二策,敢以为献。其一,欲乞明出牓文,行下诸县,详谕民以自陈之説。凢隠匿之多者,则十畆之田使之再増十畆,百畆之田使之再増百畆;如隠匿之少者,则十畆之田使之再増五畆,百畆之田使之再増五十畆【崇阳通城蒲圻大率如此,他县可増益者不能尽知】所陈已及此数,虽有告者却而不受,则民有所恃頼矣。其一,欲使民自计在戸之田所收之数若干,田隣保明同共罪罚,自陈于官,令佐总其一县之大数,以均敷其租于旧额之外而倍増之,则公家固有所益矣,不必待奸民之告讦也。然増田之防不能无欺,其事简而易行;均税之防可以无偏,其事繁而难举。更在明公择而用其一说不然寛其期限,兼是二説以喻民,使之各从其便而行焉,则可矣。舍是非特长告讦之风,致流移之患也。以崇阳一县言之,又有甚可虑者。闻之土人,曩者人烟防絶,荆棘弥望,暴客啸呼,出没于其间,白昼操戈杀人掠取财物。县之官吏,非特熟视而不敢谁何,且惴惴然不能自保。绍兴末,有郑提干者来治是邑,始置鎗手防护,数与贼闘,无虑杀数十人,自是盗贼之踪稍絶。然所谓鎗手者多流徙而至者也。今一旦窘于赋役,且散而他之,则道涂乡落,不能无枹鼓之警也。炎之愚,何足以谋事?然荷明公知而爱之,是以驰心于门下,怀不能已,辄有所言。不然,以属吏之卑,望专城之重,兢兢焉奉令承敎,犹恐有咎,岂敢若是喋喋哉?干犯台严,无所逃罪。见刘司业【文潜】炎闻:为下能缓于求知,为上能急于求士,则踈贱者必不见遗,而所谓贤且才者,皆可以有闻于当世。自夫上之求士也略,而下之求知也重,夫然后贵贱之交始离而不合,而士之湮没老死而无闻者始众。盖当今之世,爵位通显而号为当路之贵人者,其自处甚高,而微官小吏之事之者,趍走于门庑之下,伛偻而升堂,屏息拱手而却立,其势若不可聆其謦欬之音,而冀其一顾。间有预使令防荐宠者,问其所自,则宦学之旧也,姻党之私也,权要之请求也。茍无是,其见遗也必矣。故夫布衣寒士孤立而无援者,学而仕,仕而求逹也,实难。幸其自知之明,自信之坚,则寜不逹而止尔,而不肯挠而为非;自知之不明,自信之不坚,则相率而为躁竞,茍可以媒身者,无所不为,而恬静刚介有守之士,不以为僻,则以为拙矣。家有拱璧,其直千金,韫椟而藏之,扣人之门而愿鬻,则其物必贱。士诚顾其中而稍有所挟,岂其果于自轻其身,不知进退去就之有义,穷通之有命也?而逐逐焉舍己以狥人,则其人之贤否不问可知矣。炎,新安之贱士也,流落湖外于今二年,其仕不居人之先,其齿不居人之后,固不敢谓自知之明,自信之坚者,苐惟其至愚不肖,无以求知于当世,是故进则不敢有侥幸之心,退处其贱而安焉。明公持节鼎来,未逾时也,而道路往来者之言曰:「今之君子,是是而非非,见恶必怒,闻善必喜,未有如明公之别白无疑也。」炎方以未得进见于堂下为恨,继又闻之,太守林矦、通守赵矦忘炎之亡用,而以其姓名闻于执事。明公不待识其面目,而以二矦之言为信,遂有意于收録之甚矣。明公急于求士,殆不啻在下者急于求知也。然炎于此有所甚喜,而继之以惧。夫明公居今之世,不狥今之俗,其学足以明天下之至正,其气足以全天下之至刚其节,足以守天下之至直。

译又明白告知他们说:“所得的奖赏总共一百缗。”既然告发别人的罪过就能得到厚利,他们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告发呢?这样一来,官府所得并不多,而百姓所受的骚扰却有说不尽的。有人一定会说:“让有田的百姓据实自报田亩,即使是喜欢打官司的人也无法告发。”这话也不对。如今假使有人有一百亩田,就必须自报一百亩;后来实际有九十九亩而自报九十九亩,也可以说他没有虚报、没有遗漏,那么可以告发的人就会连墙接屋、到处都是了。若要把实际田亩全部自报,民力承受不了,逃亡的人一定很多。自报必须据实,便会因别人告发而登记他的田产,归入官府;苗税、役法已经很重了,谁还会承佃已经开垦的田地?一两年后又会重新荒芜而无人耕种。这样,自报不实会助长告发之风;自报据实又会导致逃亡迁徙的祸患。这两种办法都有害。炎认为,如果想优厚百姓,那么往年李显谟所请求的办法最好:依照干德四年的诏书,鼓励百姓开垦已经耕作过的田地,不再进行普遍核查。宁可让官府收入少一些,也不要使百姓抛弃田地而不耕种,所以说这是优厚百姓的办法。如果想在两者之间斟酌处理,那么去年户部看定、胡知军所请求的办法最好。凡是百姓的荒田,规定期限为一年;一年以后仍然荒芜不耕的,允许别人申报请求,但不许请求已经由原主耕熟的田地。熟田即使很多也不追问,荒田只要不再荒芜就可以夺取,所以说这是在两者之间斟酌的办法。如果想把事情处理得最为周详,就不如全部实行方量,并按田亩等级从较轻的税额起征。方量就能公平,公平了诉讼就可以止息;按等级从轻征税,百姓就不会告病。百姓不告病,就会安居乐业,不至于流亡迁徙,所以说这是最周详的办法。虽然如此,前面两种办法在明公这里已经不能再实行,后面一种办法在明公这里也还不能立即议行。幸而明公上奏时,只想让百姓自己申报田亩和田角,并没有包括丈量一项。炎有两条办法,冒昧拿来献上。第一,想请明白张贴告示,下达各县,详细向百姓说明自报田亩的办法。凡是隐匿田亩较多的,十亩田让他再增加申报十亩,百亩田让他再增加申报百亩;隐匿较少的,十亩田让他再增加申报五亩,百亩田让他再增加申报五十亩【崇阳、通城、蒲圻大致如此,其他县能够增加多少,不能全部知道】。如果申报数已经达到这个数目,即使有人告发,也拒绝受理,那么百姓就有了依靠。第二,想让百姓自己计算本户田地所收的粮食有多少,由田邻和保正共同证明并共同承担罪罚,然后向官府自报;令、佐汇总全县的大数,在原有税额之外平均摊派,并加倍征收,这样公家自然有所收益,不必等奸民来告发。然而,增加田亩这一办法的防弊措施不能没有欺诈,事情简单而容易实行;平均税额的办法可以避免偏颇,但事情繁杂而难以办成。还在于明公选择采用其中一种办法;否则就放宽期限,把这两种办法一并向百姓说明,让他们各自按照方便的办法实行,这样也就可以了。舍弃这些办法,不但会助长告发之风,还会造成流亡迁徙的祸患。以崇阳一县来说,还有更值得忧虑的地方。我听当地人说,从前这里人烟几乎断绝,满眼都是荆棘,强盗在其中呼啸出没,白天手持兵器杀人抢夺财物。县里的官吏不但对此熟视无睹而不敢过问,而且战战兢兢,连自身也不能保全。绍兴末年,有个郑提干来治理这个县,才开始设置持枪的士卒加以防护,多次与盗贼交战,大约杀了几十人,从此盗贼的踪迹才渐渐断绝。然而所谓持枪手,大多是流徙而来的人。如今一旦因赋役困窘,他们又离散到别处,那么道路、村落之间不能不有击鼓报警的忧患。炎如此愚昧,哪里足以谋划事情?然而承蒙明公知遇并爱护我,所以我把心思奔向门下,胸中的话不能停止,便随即有所陈说。否则,以我这个属吏的卑微身份,面对主管一城的重臣,只能战战兢兢地奉行命令、承受教诲,还唯恐获罪,哪里敢这样絮叨呢?冒犯台阁的威严,我无处逃避罪责。拜见刘司业【文潜】。炎听说:作为下属,能够缓于求得知遇;作为上位者,能够急于求取士人,那么疏远卑贱的人一定不会被遗弃,而那些所谓贤能有才的人,都可以在当世获得声名。自从上位者求取士人简略,而下位者求取知遇看得很重,贵贱之间的交往才开始离心而不能相合,士人埋没到老死而无人知晓的才开始增多。大概当今世上,那些爵位显达、号称身居要路的贵人,自处极高;微官小吏侍奉他们时,要在门廊下奔走趋进,弯腰驼背地登堂,屏住呼吸、拱手退立,情势仿佛连听到他们咳嗽的声音都不可能,只希望得到他们一次回顾。偶尔有预先承受差遣、得到荐举恩宠的人,问他是凭什么得到的,便说是过去同在宦学中的旧交,是姻亲朋党的私情,是权贵要人的请托。如果没有这些,他一定会被遗弃。因此,平民寒士孤立无援,求学而入仕,入仕而求显达,实在困难。幸而自知明白、自信坚定,便宁可不显达而止步,也不肯屈曲自己去做坏事;若自知不明、自信不坚,便相互追逐竞争,只要可以谋求自身进身,什么都做得出来;而安静淡泊、刚正耿介、能够守持操守的人,不被认为是乖僻,也会被认为是迂拙。家中有一块拱璧,价值千金,把它藏在匣中;若敲开别人的门请求出售,那么这件东西一定会被看轻。士人如果确实顾念自己的内在品德,稍微有所持守,难道会真的轻贱自己,不知道进退去就各有道义、穷达各有命运吗?却偏偏奔忙追逐,舍弃自己去迎合别人,那么这个人的贤与不贤,不必再问也可以知道了。炎是新安的卑微士人,流落湖外至今已经两年;我的仕途没有处在人前,我的年龄也没有处在人后,本来不敢说自己自知明白、自信坚定,只是因为自己极其愚昧无能,无法求得当世知遇。因此进取时不敢存侥幸之心,退居卑贱之位也能安然自处。明公持节来到这里,还没有超过一段时间,道路往来的人便说:“如今的君子,是非分明,见到恶事一定发怒,听到善事一定欢喜,没有谁像明公这样辨别得清楚而毫无疑问。”炎正遗憾自己还没有能够到堂下拜见,接着又听说,太守林侯、通守赵侯不以炎没有用处为念,把我的姓名告诉了执事。明公不等认识我的面貌,就把两位侯爷的话当作可信,于是十分有意于收录我,实在太过厚爱了。明公急于求取士人,大概不只是下位者急于求得知遇而已。然而炎对此先是十分欢喜,继而又感到害怕。明公处在当今世上,却不随从当今的习俗;您的学问足以阐明天下最正大的道理,您的气节足以保全天下最刚正的节操,您的操守足以守持天下最正直的原则。

后进之士,尊而仰之,如太山乔岳,惟恐不获附托于门墙。炎独何为者?未及拱揖拜伏于前,明公乃欲一举手而振之泥涂之中,此天下之至幸也,岂特炎以为喜?僚友交游,实为炎喜之。虽然,明公以部使者之尊,亷访一路,此天子耳目之寄也。有所可否好恶,所以示天下之公,岂其于一介无闻之士,独私喜之而私与之?其与之也,则必有以望之也。而炎也为贫而仕,携其孥以就斗升之粟,其计本以糊口,而其愚且不肖,无所堪用也。明公有以望之,而炎无以应,固惧夫见与之亟,其不免于见弃之骤矣。虽然,此小人之过计也。君子之于人也,待之以恕而不严。茍严矣,其望之者厚,而责之者重,人始病乎为善之难,而至于自弃。君子惜其自弃也,故待之者恕,则望之者轻,而责之者不详。其可用也,则用之;其未可用而可敎也,姑敎之。炎以为士之自立于世而着见于不朽者,有三:其上以德,其次以功,又其次以言。有德,贤者之事也;有功,才者之事也。旣不能贤,又不能才,其身未寒,其名先没矣。故尝毕力于区区之空言,而其文之鄙陋,近不可以行于今,逺不可以传于后者,则无师法之病也。孟子曰:「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是故奔走而来,斋心而有请也,幸明公授以规矩而使之守之。非明公之不遗防贱,则炎随羣而进,逐队而趍而已矣,不敢若是凟也。干冐威严,无所逃罪,惟执事者贷之。

双溪类稾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双溪类槀卷二十宋 王炎 撰

译后辈士人尊敬仰望您,如同仰望泰山高岳,唯恐不能依托于您的门墙。炎独独是为什么呢?还没有来得及在您面前拱手作揖、拜伏行礼,明公就想举手把我从泥涂中救起,这是天下最大的幸运,难道只是炎一人感到喜悦吗?同僚朋友也确实替炎感到高兴。然而,明公以部使者的尊贵身份巡视考察一路,这是天子寄托给您的耳目职责。对于可以肯定或否定、喜爱或厌恶的事情,都是用来向天下显示公正的,难道会对于一个默默无闻的人,独自私下喜爱而私下给予吗?既然给予,必定是对他有所期待。然而炎是因为贫困而做官,携带妻子儿女来求得微薄俸禄,本来只打算糊口;而且我愚昧无能,没有什么可以任用的。明公对我有所期待,而炎没有办法回应,因此本来害怕得到您的任用太快,免不了又被迅速抛弃。虽然如此,这只是小人的过度担忧。君子对待别人,以宽恕相待而不苛刻。如果苛刻,对他的期待就厚,对他的责备就重,人便开始苦于行善困难,终于自我放弃。君子怜惜他自我放弃,所以宽恕地对待他,期待便较轻,责备也不详尽。他可以任用,就任用他;还不能任用但可以教导,就姑且教导他。炎认为,士人能够在世上自立并显名于不朽之中的,有三种途径:上等靠德行,其次靠功业,再其次靠言论。有德,是贤者所能做到的;有功,是有才者所能做到的。既不能成为贤者,又不能成为有才者,那么身体尚未冷却,名声已经先埋没了。因此我曾经竭尽力量致力于微不足道的空言,但我的文章鄙陋,近不能在当世流行,远不能流传后世,这是没有师法的弊病。孟子说:“大工匠教人,一定依照规矩;学习的人也一定依照规矩。”所以我奔走而来,斋戒净心有所请求,幸望明公把规矩传授给我,使我能够遵守。如果不是明公不遗弃卑贱之人,炎也不过是随众而进、随队而趋罢了,不敢这样冒昧烦扰。冒犯威严,无处逃罪,只希望执事宽恕我。《双溪类稿》卷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双溪类稿》卷二十。宋,王炎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