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双溪类稿二十一

双溪类槀卷二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9–112 段

书上刘司业炎尝闻,富贵则安荣,贫贱则困苦,其势然也。人情不甚相逺,谁不欲释其所困苦者,而趍其所安荣者?然自一命之士等而上之,至于天子之宰辅,其为富贵始极,而天子之宰辅,天下之人,岂可尽躐等而进居其位?圣贤以为使人仰视其上之富贵而不以为过,俯顾其身之贫贱而不以为歉,不可无以节其情之逐逐也。故明义命之説以示天下曰:可则求,不可则止,量已审分,无侥幸以争其所欲者,义也。求之有道矣,而得与不得,特未定也。得与不得未定,虽智力无所施焉者,命也。士诚安于义命,则其未达也,亦徐徐云尔,于中无躁心;其卒于不达,亦悠悠云尔,于中无怨心。自夫义命之説不明于天下,而后士之羞贫贱而茍富贵者,不可复禁,甚矣夫风俗之▯也。今世之士,自其为学之初,取古人纸上之陈言,手抄而口诵,其身之所营,其心之所思,无非为利达计尔。试于有司,幸而在选,则其求进之心愈亟。今朝廷之法,必用举主三人而后许其关陞;既关陞矣,又用举主五人而后许其改官。自改官而上,其阶秩始可以歳月积久而得之,则夫未脱于选人者,固以举主为重也。所重在此,则所急在此,患其求之不得也。于是有防辞谄説以为説,遇事诡随以为容,求诸公贵人之书以为之推挽。谈义命于今日,人不掩口而笑其迂者,几希而圣贤之敎刍狗矣。且夫荐举之法,本以捜罗天下淹滞之才,及其既▯,士不安于义命,而惟茍得之为贵,故其姓名之登于奏牍者,固杂出于贤不肖能鄙之间也。必贤者能者得之,则人无觊觎。自夫杂出于贤不肖能鄙之间,有所谓寻常庸流者,亦幸而获进,无惑乎士之不安于义命而亟于有求也。士诚居山林,事枯槁,长往高蹈而不返,其亦可以无求矣。一出而从仕,欲少伸其所怀,则不能防手缄口而无求此炎,所以犹有望于明公也。且炎之不才,容貌不足以动人,而言语不足以自文。其甘心于贫贱久矣。天假之幸,明公不弃其不才,而许其趍走于冯茵之侧,瞻望顔色,粹然以温,听敎诲之言,清明和缓而不怒,则炎之有求,诚未可以不安义命自疑也。明公阅人,见其眉睫而知其肺肝,炎之可取而不弃,与夫可弃而无取,无以逃执事者之照察矣。然非饰其不腆之辞,则无以自见其区区之情。惟明公不以为不安于义命而矜之,幸甚。干冐台严,不寒而栗。上苏郎中炎闻仕于州县者,虽防官小吏,莫不各有其职。不称其职而居其位,窃位也;而食其禄,窃禄也。郡文学不听狱讼,不治金谷,仕者类曰:“是其职简静而易为。”而其才不足以趣办一切者,亦乐于居之。人往往指目之曰:“是职大抵不才者之委也。”然自大体观之,朝廷开设学校,所以养人才、厚风俗,将于是乎在。人才之不成,风俗之不美,为敎官者则亦有罪矣。炎不肖,备员庠序,方其始至,不能有所建明,有所更革,是则犹有可诿者曰:“当路之人未能通也,诸生之能鄙贤不肖未能辨也。”是以姑徐徐云尔。今将一年矣,犹黙黙在此,视学校之▯,不能举手一有所为,啓口一有所言,不谓之窃位窃禄可乎?故其职有不可不为、不可不言者,请试陈之。惟郎中听焉。其一曰:本学聚生员溢于百人,所恃以为倡率者,其大则正录、直学、经谕,其小则斋长、谕也。而法度不立,升黜不正,为大职事者多以请托经营而得之。其人非有行义可观、文学可取,足以为诸生之法者也。而诸生之中,因春秋二补而入学者,又不能无假手之▯,故虽市井庸流,或得以窜名寄籍于其间。聚而食者,贤者常少,不肖者滋多。欲以法度绳之,则谤议起矣;不然则牒愬兴矣。玩习为常,恬不知怪,而士风扫地无遗。故父老之爱其子弟,与夫乡曲之善士自爱其身者,视学校望望然去之,招之且不肯来,况欲其以补试而住学破供乎?今者秋试之后,请告而归者十且六七。炎以为于此时招致士类之贤者,而使充大小职事之阙员,以倡率诸生,则庶几喧躁浮竞、鄙薄之风可以一变。今采诸公论而得之者,无虑二十余人,或志气坚正,或操守淳笃,或闻识淹博,或文采秀丽。虽不能尽识其面目,然公论所与,则与夫请托经营以求为职事者,固万万不侔矣。

译书。致刘司业。炎曾听说,富贵就安逸荣耀,贫贱就困苦,这是形势所决定的。人情彼此相差不远,谁不想摆脱自己的困苦而奔向安逸荣耀呢?然而从最低等级的一命之士逐步往上,到天子的宰辅,富贵才算达到极点;而天子的宰辅,天下人难道能够全都越级进入那个职位吗?圣贤认为,应当使人仰望上位者的富贵而不认为自己过分,俯视自身的贫贱而不认为有所不足,不可不有所节制,以抑制人们追逐富贵的心情。因此阐明义与命的道理来告示天下说:可以求取就求取,不可以求取就停止;审量自己,辨明名分,不抱侥幸之心去争夺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义。求取本来有正当的途径,但得到与得不到,终究还没有确定。得到与得不到尚未确定,即使有智慧和力量也无从施展,这就是命。士人如果确实安于义命,那么没有显达时,也不过从容缓慢罢了,内心没有躁动;最终没有显达,也不过悠然自处罢了,内心没有怨恨。自从义命的道理不再向天下讲明,士人以贫贱为羞而苟求富贵的现象便再也无法禁止了,风俗的弊坏真是严重啊!如今世上的士人,从开始求学时起,取用古人纸上的陈旧言辞,手抄口诵;他们自身所经营的、心中所思考的,无非都是为谋求利禄显达罢了。到有关官署参加考试,幸而被列入选中的人,求取进身的心情就更加急切。如今朝廷的法令,必须有三名举主之后,才允许关升;已经关升,又必须有五名举主之后,才允许改官。从改官以上,官阶品秩才可以靠年限日久逐步取得;所以尚未脱离选人的人,本来就把举主看得很重。所看重的在这里,所急于求取的也在这里,只怕求取不到。于是有的准备迎合的言辞、谄媚的说法来作为说辞,遇到事情便诡诈随从以求容身,向公卿贵人求取书信,请他们为自己推举援引。如今谈论义命,人们不掩口大笑其迂腐的,几乎没有了;圣贤的教诲也被视同刍狗。况且荐举之法,本来是为了搜罗天下被埋没的人才;等到弊端形成,士人不安于义命,只把苟且得到荐举看作可贵,所以姓名登上奏章的人,原本就混杂在贤与不肖、有能与无能之间。如果一定是贤者、有才者才能得到荐举,人们就不会存非分之想。自从贤、不肖、能、庸混杂在一起,所谓平常庸碌之流也有幸得到进用,士人不安于义命而急于有所求,也就不足为怪了。士人如果确实居住山林,安于清苦,长久远离尘俗而不返回,也就可以没有所求了。一旦出仕,想稍稍施展自己的抱负,就不能闭手缄口而毫无所求;这就是炎仍然对明公抱有希望的原因。况且炎没有才能,容貌不足以打动人,言语也不足以为自己辩饰。我甘心处在贫贱之中已经很久了。上天赐给我幸运,明公不嫌弃我的无能,允许我在冯茵旁边奔走,瞻望您的容色;您的神情纯粹温和,听您的教诲之言,清明平和而不发怒,那么炎有所求,确实不能因此就怀疑自己不安于义命。明公阅人,只看他的眉睫就能知道他的肺肝;炎是可取而不应抛弃,还是可弃而无可取之处,都无法逃过执事的洞察。然而若不修饰我浅薄的言辞,便无法表达自己微小而诚恳的心情。只愿明公不要因我不安于义命而责怪我,那就是万幸了。冒犯台阁威严,不寒而栗。致苏郎中。炎听说,在州县做官的人,即使是小官小吏,也各自有自己的职务。不称职而占据职位,是窃取职位;领取俸禄,是窃取俸禄。郡学教官不审理诉讼,不管理钱粮,做官的人往往说:“这是职务清简安静而容易做。”那些才能不足以迅速办理一切事务的人,也乐于占据这个职位。人们往往指指点点说:“这个职位大概就是委任给没有才能的人了。”然而从大局看,朝廷设置学校,是为了培养人才、厚植风俗,这些责任正寄托在这里。人才不能成就,风俗不能美好,做教官的人也有罪。炎无能,充任学校的名额;刚来时不能有所创立、说明和改革,还可以推诿说:“身居要路的人还没有沟通,学生中才能高下、贤与不肖还没有辨别。”所以姑且慢慢做着。如今将满一年,仍默默留在这里,看见学校的弊病,却不能举手做一件事、张口说一句话,这难道不叫窃取职位、窃取俸禄吗?因此,其中有些职务不能不做、有些事情不能不说,请让我试着陈述,请郎中听取。其中第一条是:本学聚集的生员超过一百人,所依靠来倡导率领他们的,大的有正录、直学、经谕,小的有斋长、谕。然而法度没有建立,升降不公,担任重要职事的人,大多靠请托经营而取得。他们没有值得观览的品行,也没有值得取用的文章,不能成为诸生的表率。诸生中又有通过春秋二补进入学校的,不能没有借人之手作弊的弊病,所以即使是市井中的庸俗之人,有时也能混入其中,挂名入籍。聚集在一起吃俸禄的人,贤者常常很少,不肖者却越来越多。想用法度约束他们,诽谤议论便会兴起;否则,申诉控告又会发生。把玩忽和习惯当作常态,安然不觉得奇怪,士人的风气便扫地无余。因此,父老爱护自己的子弟,以及乡里的善士爱惜自身,看到学校便远远避开;招他们来尚且不肯来,何况还想让他们通过补试留在学校、破费供给呢?如今秋试以后,请假告归的将近十分之六七。炎认为,正应在这个时候招致士人中贤能的,叫他们补充大小职事的空缺,用来倡导率领诸生,这样或许可以使喧嚣躁竞、鄙薄浮华的风气得到改变。如今从各位公卿的舆论中采取得到的,不下二十多人;有的志气坚定正直,有的操守淳厚笃实,有的见闻广博,有的文采秀美。虽然不能全都认识他们的面貌,但既然公论赞许他们,与那些靠请托经营求取职事的人相比,本来相差万万。

此事在炎虽可以专行,然有所甄别黒白,分明则不肖者有所不乐。必防府主张其説,不为浮议所揺,而后士人修防博习者可以使之朋来矣。其二曰:仕之在官者,士之在学者,凡有禄必有职也。无职而有禄,不可以与,而与之伤惠矣。不可以取,而取之伤亷矣。今潭之学有学賔者二三人,在外而请俸者也。有养老者十人,无职事而得俸者也。夫此十余人者,率之以事则曰:吾老者也,不当以事相凂。裁之以规矩则曰:吾老者也,不得以法相防。甚者倨傲简诞,无所不至,而月取俸钱三缗。总而计之,月费近四十缗。使一学之财用有余,捐此四十缗以与之,犹可以不计。今财用己竭矣。以生徒百员为率,则俸雇供给之类,月俸四百余缗,歳度用五千余缗,而杂有支费不与焉。而所得于府者与所敛于白地者,近三千缗尔。其余则取给于所收之米,旧米之可粜者,仓廪既空,而此十数人者无职事而月取俸焉,如执劵以责偿,莫敢少缓其期。此诚不可不削也。虽然是十数人者,或孤老可怜,或利吻可畏,或险薄可猜。若决于削去其俸,则谤詈不旋踵而腾踊矣。此诚不可以遽削也。然朝廷近防,凡职事在学令所无者皆罢焉。学賔养老俱非着于学令者也。茍隠黙而不言,防府亷而知之,炎则有不奉条令之罪矣。且以职事论之,直学掌一学之出,八经谕分一六之讲説,而月得两缗。斋长谕主一斋之事务,而月得一缗。彼十余人者,为其老而优之,许其住学破供,是岂不可?乃月以三缗与之,虽直学经谕反有所不若,不已过乎?况又有年未七十,实未尝老,粗有生理,实未尝贫,而因缘在学,规图三缗之获,则尤鲜亷寡耻矣。是又不可不削者也。夫予之则喜,夺之则怒,则怨人情,大抵然也。今一旦削其俸给,则此数老者之怨怒萃焉。炎固不敢避也。事无细大,使人人俱欲避怨而市恩,则侥幸之门不窒矣,惟防府主炎此议断在必行,则庶几节冗食,减虚费,可以少寛一学财用之急矣。其三曰:本学自湘西迁于郡城者逾四十年,而殿堂门庑至于斋舍,往往损▯,不可不修。使学之钱谷有余,犹难于兴工,况匮乏乎?故熟视其▯,无如之何。夫道宫佛庐,金碧相映,而先圣之殿,御书之閤,书生之室,頽敝不支,此炎所以有感也。然计其用度,欲略葺之,非千缗不可;少加工焉,其费又再倍于是。此炎所以不得不有所请,而难于遽言也。曩者侍郎李公在此,炎乘间一言之。李公曰:「方修郡治,复修贡闱,俟二役既毕,则次修郡庠。」炎由是不敢再有所请。在今日则不可以复黙也。炎寒乡之晚出也,家世中衰,为贫而仕,非敢激昻奋发趍赴事功,然汨汨随俗,备员素餐,心亦耻之。近者望见郎中之顔色,温然以和,侍坐听言,又谆谆然不倦,是亦可以有言矣。故其事目具之公牍,而其情曲折见于此书。惟少垂顷刻之暇,俯赐采覧,察其区区之怀,而不拒其僣凟之罪,不胜幸甚。干冐威严,无任战栗。又炎尝谓:“学而欲仕,仕而欲达,天下之情一也。然达者常少,不达者常众,则亦有由矣。”韩淮隂,国士也,不遇萧相国,则终身一都尉尔。张柬之,竒才也,不遇狄梁公,则终身一司马尔。士之浮沉于下寮者,虽当世之豪杰,且不能自奋,况碌碌而无竒者乎?故扫门以见相君,执御以事先达,非躁且防也。刮磨涤濯,借之声光,其势固有待也。郎中用心之公,如权衡;用智之明,如止水。士非贤且才者,虽有竿牍之荐,葭莩之援,牙颊之助,未始一举手引之,则固严于所取矣。虽然,郎中家世之光融,人物之俊伟,后进者望之以为龙门。此炎之不肖,所以亦起扫门执辔之念也。且炎,新安贱士也,挹英风,闻髙谊,愿自托者有日矣。备员侯泮,而王节之光实照临之,此天畀以幸防也。然炎承乏垂及一年,方其始至,望郎中之顔色渊然而静,辞气肃然而简,退而思之曰:“是上下之情未通也。”欲有请焉,而未可。既数月,顔色凛然而严,辞气愀然而厉,退而思之曰:“惟其不才而取弃也。”欲有请焉,而不敢。比者望郎中顔色盎然以和,辞气衎然以乐,退而自喜曰:“是可以言其私矣。”失今不言,是自弃也。抑又闻之:“龙泉太阿之剑,天下之利也。方其埋于牢屋之下,曽顽铁之不若也。一旦雷张二人者知之,则腾而为紫气,变而为蛟龙,世皆惊焉。”人之有所遇,犹夫物之有所遭也。郎中其进之欤?则炎命之通也。其弃之欤?则炎命之穷也。通穷之占,决于今日。不言则无以自见,多言则凟矣。干冐威严,不胜恐惧。上王右司

译这件事对炎来说虽然可以自行办理,但一旦甄别黑白、分清是非,不肖之人便会有所不满。一定要有府主支持这个主张,不被浮泛的议论动摇,然后那些修养品德、广泛学习的士人,才可以使他们成群而来。第二条是:做官的人在官府,士人在学校,凡是领取俸禄就必须有职务。没有职务却有俸禄,不能给予;给予了就损害恩惠的公正。不能领取却领取,便损害廉洁。如今潭州学校有学宾二三人,是人在外地却请求领取俸禄的人;有养老十人,没有职事却领取俸禄。对这十多人安排事务,他们便说:“我是老人,不应当用事务烦扰我。”用规矩裁处他们,他们便说:“我是老人,不能用法令约束我。”更有甚者,傲慢简慢、放纵荒诞,无所不为,每月还领取俸钱三缗。总计起来,每月耗费将近四十缗。假使一所学校的财用有余,拿出这四十缗给他们,还可以不计较;如今财用已经枯竭。按生徒一百人为标准,俸禄、雇佣、供给等类,每月俸费四百多缗,一年预计用五千多缗,杂项支出还不包括在内。而从府中所得以及从白地征收的,总共只接近三千缗。其余部分就靠所收的米来供给;原来可以卖出的旧米,仓库已经空了,而这十几个人没有职事却每月领取俸禄,像拿着债券催人偿还一样,没有人敢稍微拖延期限。这实在不能不削减。虽然如此,这十几个人中,有的孤独衰老而值得怜悯,有的言辞锋利而令人畏惧,有的险恶刻薄而令人猜疑。如果决定削去他们的俸禄,诽谤辱骂很快就会纷纷而起。这实在不能仓促削减。然而朝廷近来的规定是,凡学校令中没有规定的职事都罢免。学宾、养老都不是学校令所载的职务。如果暗中不说,府中廉访官查知此事,炎就有不奉行条令的罪过。况且就职事来说,直学掌管一所学校的出纳,八名经谕分掌六处的讲说,每月得到两缗;斋长、谕掌管一斋的事务,每月得到一缗。那十几个人因为年老而优待他们,允许他们留在学校、破格供给,难道不可以吗?可是每月给他们三缗,即使直学、经谕反而还比不上他们,岂不是太过分了吗?何况其中还有年纪不到七十岁、实际并不曾老,略有生计、实际并不贫穷,却因有关系而留在学校,谋求取得三缗的人,那就尤其少廉耻了。这又是不能不削减的。给他就高兴,夺去就愤怒,这是人情大体如此。如今一旦削减他们的俸给,这几个老人的怨怒就会集中而来。炎本来就不敢逃避。事情无论大小,如果人人都想躲避怨恨、博取恩惠,那么侥幸的门路就无法堵塞。只希望府主支持炎的这个建议,断然实行,那么或许可以节省多余的粮食,减少虚耗,稍稍缓解一所学校财用的紧急状况。第三条是:本学从湘西迁到郡城,已经超过四十年;从殿堂、门廊到斋舍,往往损坏破败,不能不修缮。假使学校的钱粮有余,兴工尚且困难,何况现在匮乏呢?所以只能眼看着它破败而无可奈何。道宫、佛寺金碧辉映,而先圣的殿堂、御书的阁楼、书生的屋舍却坍塌破败、难以支撑,这就是炎有所感慨的原因。然而计算所需费用,想略加修葺,没有一千缗不行;如果稍微多加修整,费用又要在此基础上翻倍。这就是炎不得不有所请求,却又难以立即开口的原因。从前侍郎李公在这里,炎曾乘机说过此事。李公说:“现在正在修郡治,又在修贡闱,等这两项工程结束后,再接着修郡学。”炎因此不敢再有所请求。但在今天,便不能再沉默了。炎是寒微乡里的后辈,家世已经衰落,因为贫困而做官,并不敢激昂奋发、奔赴功业;然而如果终日随俗,充数领取俸禄,内心也感到羞耻。近来有幸望见郎中的容色,温和而平易;侍坐听您说话,又诚恳耐心、毫不厌倦,这样也就可以有所进言了。因此,事情的条目已经写在公文中,而其中的曲折情由则见于这封信。只愿您稍稍抽出片刻闲暇,俯察并赐阅,体察我微小而诚恳的心意,不拒绝我僭越烦扰的罪过,那就是万分幸运了。冒犯威严,战栗不安。又。炎曾说:“求学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显达,这是天下人的共同心情。然而显达的人常常很少,不显达的人常常很多,这也是有原因的。”韩淮阴是国士,如果没有遇到萧相国,终身不过是一个都尉罢了。张柬之是奇才,如果没有遇到狄梁公,终身不过是一个司马罢了。士人沉浮于低级僚属之中,即使是当世豪杰,也尚且不能自己奋发,何况平庸而没有奇才的人呢?所以替相君扫门,执鞭驾车来侍奉前辈,并不是性情浮躁而又浅薄。磨炼洗濯,借助他们的声望和光彩,这种形势本来就有所等待。郎中用心公正,如同权衡;运用智慧明澈,如同止水。士人若不是贤能有才,即使有书信荐举、姻亲援助、言语助力,您也从未举手提携他们,这就说明您在选取人才方面本来就很严格。然而,郎中的家世光耀,人物俊伟,后辈士人仰望您,把您看作龙门。这就是炎虽然无能,也产生了替您扫门、执辔的念头。况且炎是新安的卑微士人,仰慕英风,听闻高尚的义举,想要自托于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充任侯学的人员,而王节的光辉确实照临于此,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幸运。然而炎承乏任职将近一年,刚来时望见郎中的容色深沉而安静,言辞神气严肃而简约,退下后思量说:“这是上下之间的情意还没有沟通。” 想有所请求,却还不可以。过了几个月,望见您的容色凛然严肃,言辞神气忧惧而严厉,退下后思量说:“只是因为我没有才能,所以被取用还是被抛弃尚未确定。”想有所请求,却不敢。近来望见郎中的容色充满和气,言辞神气和悦欢乐,退下后暗自高兴说:“现在可以谈论自己的私情了。”若错过今天而不说,就是自我放弃。又听说:“龙泉、太阿这样的宝剑,是天下锋利的兵器。它们埋在坚牢的地下时,曾经还不如顽铁;一旦被雷、张二人发现,就升腾成为紫气,变化成蛟龙,世人都惊异了。”人的际遇,就像物有所遭遇一样。郎中若提携我,便是炎的命运通达;若抛弃我,便是炎的命运困穷。通达还是困穷的征兆,今天就可以决定。不说便无法使自己显露,多说又会亵渎烦扰。冒犯威严,实在恐惧不安。致王右司。

炎闻六经载事之简严,而用法之精宻者,莫过于《春秋》。《春秋》于城一邑,筑一防,一囿,作一观,新一廐,无不谨而书之。僖公贤君也,在位三十二年,虽新作南门,亦笔之以示贬,以为有国者当惜民力,节财用也。至于泮宫敝而修之,《春秋》无见焉,则无讥乎尔矣。不惟无讥,鲁颂四篇皆美僖公,而《泮宫》之诗居一焉。非不役民力,费财用也,无讥于《春秋》,而有美于颂,何也?天子之学曰辟雍,羣天下之士而敎之;诸侯之学曰泮宫,羣一国之士而敎之。故学校者,人才所从出,风俗所从始也。学校之废,则无以养人才,厚风俗。故“青衿”之讥见于《郑风》,而《泮宫》之美着于《鲁颂》。今之州郡,古诸侯国也。郡有校官,即侯国之泮宫也。潭、衡、湘、防,府也,使节帅符莅焉,其学校宜崇丽显敞,始足以称价藩之体。今为屋数百楹,养士溢百人,而先圣之殿,御书之阁,师生之庐,寖以頽剥。炎以为此防府所宜垂意也。或曰:“今之学校,文具尔,非实能养人才,厚风俗也。方州县用度告乏,而欲用工于学校,其事缓而不切,其言亦迂而不足知时变矣。”炎窃以为未然。夫因其敝而修之,其为费尚轻也。少缓歳月,俟其大坏,则必当更造。大坏而不更造,以防府之学校而鞠为荆榛,不可也。必更造之,其费视今数倍矣。此不可不修者一也。道宫、佛屋,其徒竭力为之,丹碧相照,而先圣之居,熟视其敝,不过而问焉,可乎?且先圣所为尊于万世者,固不在乎屋宇之闳丽。然上漏下湿,生徒肄业者无以庇风雨焉,则“青衿”散矣。此不可不修者二也。夫告朔之礼虽废,而饩羊不可不存;敎养之法虽坏,而学宫岂得听其自坏哉?郡文学未必人人不能训导也,诸生未必人人不能率敎也。葺屋庐以待之,则养人才、厚风俗者,其意尚存。此不可不修者三也。且所修之费,尝试计之矣。畧葺之,度用千缗加工焉,其费当倍于是。防府有意为之,其事亦无甚难者。炎、寒乡晚出,家世中衰,为贫而仕。黙黙在此且一年矣。右司持节鼎来,炎旅进退于属吏之中,辱降辞色,眷予之是,以敢有所请。惟少垂顷刻之暇,察其区区之怀,而恕其喋喋之罪,不胜幸甚。干冐威严,流汗无地。

译炎听说,六经中记载事情简约严正、运用法度精密的,没有超过《春秋》的。《春秋》对于筑城、筑堤、修园囿、建楼观、修新马厩等事,无不谨慎地记载。僖公是贤君,在位三十二年,即使新建南门,《春秋》也照样下笔记载,以此表示贬责,认为统治国家的人应当珍惜民力、节省财用。至于泮宫破败而修缮,《春秋》没有记载,难道就没有讥刺吗?不但没有讥刺,《鲁颂》四篇都赞美僖公,其中就有《泮宫》一篇。这并不是没有役使民力、耗费财用,为什么《春秋》不讥刺,而《鲁颂》反加以赞美呢?天子的学校叫辟雍,聚集天下的士人来教育;诸侯的学校叫泮宫,聚集一国的士人来教育。所以学校是人才产生的地方,也是风俗开始形成的地方。学校荒废,就无法培养人才、厚植风俗。因此,“青衿”的讥刺见于《郑风》,而《泮宫》的赞美显著于《鲁颂》。如今的州郡,就是古代的诸侯国。郡中有校官,就是诸侯国的泮宫。潭、衡、湘、防都是府,有使节、统帅持符莅临,这里的学校应该高大华美、显明开敞,这才足以称得上藩府的体制。如今建有数百楹房屋,供养的士人超过一百人,可是先圣的殿堂、御书的阁楼、师生的屋舍,逐渐坍塌剥落。炎认为,这是府中应当留意的事情。有人说:“如今的学校只是徒具形式,并不能真正培养人才、厚植风俗。正当州县费用告急,却想在学校动工,这件事缓慢而不紧要,这种说法也迂腐而不懂得时势变化。”炎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趁着房屋破损而修缮,费用还算少;稍微拖延几年,等到大坏之后,就必定应当重新建造。大坏而不重建,使府中的学校变成荆棘丛生之地,是不可以的。若一定要重建,费用将是现在的数倍。这是不能不修的第一点。道宫、佛屋,它们的僧徒竭尽力量修建,丹红青碧相互映照;而先圣居住的地方,眼看着破败,却不过问,行吗?况且先圣之所以受到万世尊崇,本来不在屋宇宏伟华丽。然而屋顶漏雨、地面潮湿,学生求学没有地方遮蔽风雨,那么“青衿”就会散去。这是不能不修的第二点。告朔的礼仪虽然废止,供祭的饩羊却不能不保存;教养士人的办法虽然败坏,学宫难道能任凭它自行毁坏吗?郡文学未必人人都不能训导,诸生也未必人人都不能遵从教诲。修葺屋舍来等待他们,那么培养人才、厚植风俗的心意还在。这是不能不修的第三点。况且修缮所需费用,我曾经试着计算过:略加修葺,估计要用一千缗;如果再加以整修,费用应当是这个数目的两倍。府中如果有意修建,这件事也并没有什么困难。炎是寒微乡里的后辈,家世衰落,因为贫困而做官,默默留在这里也快一年了。右司持节来到这里,炎在属吏之中随同进退,承蒙您屈尊降下言辞和脸色,对我有所眷顾,因此敢有所请求。只愿您稍稍抽出片刻闲暇,体察我微小的心意,宽恕我絮叨烦扰的罪过,那就是万分幸运了。冒犯威严,惭愧流汗,无地自容。

上薛大监书炎闻朝廷之法度,官吏之规矩,防墨也,无小大,行乎规矩之内,则名正而义顺;出乎防墨之外,则无名而义悖。吏之贤否,政之美恶,民之从违,皆于此乎决。炎出于一介孤生,学古入官,固非其所能,而三尺之法,当畏而守之,则亦固知之矣。不幸择地不审,逐来临湘。临湘陋邑也,有名之财州专之,无名之须县任之。自早至暮,凡所以对吏民者,不复论敎化,不暇谋抚字,不及议狱讼,又不及语催科,惟违法以取钱物,则汲汲焉。炎固尝言之,大监则固尝知之矣。近准朝防为阙乏之县,减无名之须,宪使直阁丁公方行下问,而大监鼎来,炎遂可以脱身于罪罟之中,此不可觊觎之福也。炎虽未获侍慿茵,望顔色,聆謦欬,然大监所以待之者如门下士,而炎所以自待者亦曰身盖薛公之客也,故有不可觊觎之福,遂有不可觊觎之请,惟大监试垂听焉。炎之所请者不过有三而已矣。其一曰:本县令佐之俸给,铺兵之添支,马纲之批支,一歳约用米凡三百斛,雇夫匠用水手所支之数不在焉。税米尽赴州仓送纳,旧来州司计县下截拨百斛,继而又削其半。今日县邑之窘,无钱者有之矣,未尝无米者也。春夏间仓庾空然,令佐或至阙食,而铺兵马纲无米可攴,遂不免折支官钱一升十文。夫支米本色也,攴钱折攴也,钱又不足,减尅其直,违法也。使防既为减无名之须,而禁其违法之罪,则铺兵马纲至于无米可支,而折钱无钱可攴而减尅,则又不免违法矣。欲乞台慈照炎所申公状,行下本州,许本县截留米正耗共三百斛,以充一歳官兵马纲之用,则非特不至阙乏,炎亦可以免于罪戾矣。其二曰:本县前此无名之钱凡有八色,一曰马草钱,使司既为本县蠲之矣;二曰捕盗钱,三曰招军钱,四曰陈设钱,宪司既为本县蠲之矣;五曰拣汰使臣钱,六曰煮酒钱,本州以上供为名而取之,事属总所,名曰上供,未敢有请。七曰供给钱,八曰遥领钱,此二者归于本州公库。县既不可有违法之取,则将何以应无名之求?且委守臣节浮费以寛属县,则近降指挥也;责官吏以遵法奉令,则近日诏书也。今若蠲此二项,则于县可以少寛,而于本州所谓上供、送使、留州之财,备公家经费者,初无所损。若防台防行下,岂特炎受其赐,百姓亦深受其惠矣。其三曰,本县夏税尽归州库,送纳陆地、水田纽计,家业皆当纳绢,此则上供之物也。今也不纳绢而纳钱,乃于常赋之外,本县又敷上供绢七十二疋。州无本钱抛下在县,县无价钱支散在民,而白行科敷。西而江陵,东而鄂渚,皆无是也。朝廷方禁违法之事,诏令森严,则夏税绢既折纳价钱,而额外白敷上供绢帛,其法乎?抑违法乎?尹铎之为晋阳宰也,其説曰:“为堡障,不为茧丝。”今炎之为令也,反是,为茧丝,不为堡障。上则有违于法,下则有歉于民,内则有愧于心。炎今照本县夏税有绢不纳本色,而折纳价钱,元额不过五十二疋二丈而已矣。今计毎歳本州所纳之数,凢二百九十六疋,折价钱一千四百八十贯文,比之元额増至六倍。今若防使司行下,上户成端疋者使之纳本色,下户合零者使之纳价钱,既可以得钱,又可以得绢,于上供初无所损,而于民户深有益,但于本州羡余之数防有所亏尔。此计之善者也。凢炎之所言者,非独为一己之利,盖一县之利也;非独为一时之利,盖久逺之利也。且炎之终更有日矣,然为一县之长,则当任一县之责,是以不得自谓将去而不言。虽然,炎之言民之所愿,而非州之所乐也。前日违法而有取,则得罪于民;今日虑其违法而有言,则得罪于州。然抑有説焉,何者?易于之为益昌令也,有诏▯茶,易于焚之。夫焚天子之诏若有司议法,当得大不恭之罪,易于不顾而行之。其意曰:『焚诏之迹,虽若犯义;焚诏之心,则在爱民。』不察其心而论其迹,罪之可也;略其迹而原其心,恕之可也。太守之贤,亦必有以察炎之心矣。而二天之庇,则实有望于门下。是以敢僣言之,干冐威严,不胜战惧。」上卢岳州

译致薛大监书。炎听说,朝廷的法度、官吏的规矩,就是法令条文;无论事情大小,处在规矩之内,名分就正当、道理就顺当;超出法令条文之外,便没有名分、违背道理。官吏贤能与否,政务美好与否,百姓服从还是违抗,都由此决定。炎出身于一个孤寒之士,学习古道而进入官场,本来并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但对于三尺法令,应当敬畏并遵守,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不幸的是选择地方不慎,被调来临湘。临湘是偏僻的小县,有名目的财物由州专擅征取,没有名目的需索则由县承担。从早到晚,凡是用来应付官吏百姓的事情,不再谈教化,无暇谋划安抚百姓,也来不及议论狱讼,更来不及谈催收赋税,只是违反法律来取得钱物,急急忙忙地去做。炎本来曾说过这些,大监也本来已经知道。近来依据朝廷诏令,对于贫乏的县,减免没有名目的需索;宪使直阁丁公正在下令询问,大监又来到这里,炎于是得以从罪网中脱身,这是不敢奢望的福分。炎虽然没有机会侍坐在凭几旁,瞻望您的容色、听闻您的咳嗽声,但大监待我如门下之士,而炎自待也只说自己是薛公的门客,所以既有不敢奢望的福分,便有不敢奢望的请求,只愿大监试着听取。炎所请求的不过三件事。第一,本县令、佐的俸给,铺兵的添支,马纲的批支,一年约需米三百斛;雇佣夫役、工匠和水手所支出的数目还不在其中。税米全部送到州仓缴纳,过去州司计划从县中截留拨给一百斛,后来又削去一半。如今县邑困窘,可以说没有钱,却未曾没有米。春夏之间,仓库空虚,令、佐有时到了缺粮的地步,铺兵和马纲也没有米可以支用,于是不得不把官钱折合支给,每升折十文。支给米是本色,支给钱是折支;钱又不足,还削减克扣其价值,就是违法。假使台府既然已经减免没有名目的需索,又禁止违法之罪,那么铺兵、马纲到了没有米可支的地步,折钱又没有钱可支,还要减克,便又不能不违法了。想请台府体察炎所申报的公状,下令本州,允许本县截留正耗米共三百斛,作为一年官吏、士兵和马纲的用度;这样不但不至于匮乏,炎也可以免于罪责。第二,本县以前没有名目的钱共有八种:第一是马草钱,使司已经为本县免除了;第二是捕盗钱,第三是招军钱,第四是陈设钱,宪司已经为本县免除了。第五是拣汰使臣钱,第六是煮酒钱,本州以供给上级为名义征取,事情属于总所,名叫上供,尚未敢请求免除。第七是供给钱,第八是遥领钱,这两项归入本州公库。县既然不能违法征取,那么将用什么来应付没有名目的需索呢?况且委任守臣节省浮费、使属县宽裕,这是近来下达的指挥;责令官吏遵守法律、奉行命令,这是近日的诏书。如今如果免除这两项,对于县里可以稍稍宽裕;而对于本州所谓上供、送使、留州的财物,这些用来充作公家经费的收入,根本没有损失。如果台府下令施行,哪里只是炎承受恩赐,百姓也会深受其惠。第三,本县夏税全部归入州库,陆地、水田按纽计缴纳,家业都应缴纳绢,这是上供之物。如今不缴绢而缴钱,却在常赋之外,本县又摊派上供绢七十二匹。州里没有本钱拨到县中,县里没有按价钱发给百姓,却白白实行科敷。西边的江陵,东边的鄂渚,都没有这种做法。朝廷正在禁止违法之事,诏令森严;夏税绢既然折合缴纳价钱,又额外白白摊派上供绢帛,这合乎法令吗?还是违反法令呢?尹铎做晋阳宰时,他的主张是:“修筑堡垒屏障,不要经营蚕丝。”如今炎做县令,反而与此相反,经营蚕丝,不修堡垒。对上违背法律,对下亏负百姓,对内有愧于自己的良心。炎现在查照本县夏税,有绢而不缴纳实物,折合缴纳价钱,原定额不过五十二匹二丈罢了。如今计算每年本州缴纳的数目,共二百九十六匹,折价钱一千四百八十贯文,与原定额相比增加到六倍。如今如果台使司下令:上户能够凑成整匹的,让他们缴纳绢的实物;下户只能凑成零数的,让他们缴纳价钱;这样既可以得到钱,又可以得到绢,对上供完全没有损失,而对百姓却大有好处,只是本州羡余的数目或许有所减少。这是一个好的办法。凡炎所说的,并不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而是为了全县的利益;也不只是为了一时的利益,而是为了长远的利益。况且炎任期终了的日子也快到了,但既然做一县之长,就应当承担一县的责任,因此不能自称即将离任而不说。虽然如此,炎所说的是百姓所愿意的,却不是州里所乐意的。前些日子违法征取而有所得,是得罪百姓;今天考虑到违法而进言,是得罪州府。然而还有一种说法,是什么呢?易于做益昌令时,有诏令专卖茶叶,易于把诏令烧掉。烧毁天子的诏书,若由有关官署议定法罪,应当获大不恭之罪;易于却不顾一切地实行了。他的意思是:‘烧毁诏书的行为,看起来似乎违犯义理;烧毁诏书的内心,却是在爱护百姓。’如果不察看他的内心而只论他的行为,治罪是可以的;如果略去他的行为而推究他的内心,宽恕也是可以的。太守贤明,也一定能够察知炎的内心。至于二天的庇护,确实要仰赖门下。因此冒昧进言,冒犯威严,实在战战兢兢。致卢岳州。

炎近防使府差人索前官任内旧欠钱物,自惟下邑属吏,升沉去留,有福有祸,皆在判府之頥防,岂敢不敬以承命?惟其穷乏之甚,无所从出,是以详悉申禀,乞赐蠲除。方惧以螳螂之臂抗隆车之辙,得罪无疑。乃防颁赐诲劄,封示使牒,仰见薫慈待遇之厚,然尚未赐蠲免,炎是以不惧,再三冐凟之罪,犹欲有所开陈,更乞少霁威严,以终其説。炎窃谓州府财用,必取之邑,邑之财用,必取之民,上有所取,下所不可辤也。然临湘财用则无所从出,何也?夏秋租税,县下所谓常赋也,而临湘不然,夏科有钱,秋科有米,一文一粒以上,并赴使州交纳,无常赋可催,无奇零可取,无羡余可得,无渗漏可察,财用无所从出,一也。酒▯征税,县下所谓生财之源也,而临湘不然,一市百家,无十金之肆,一乡千户,无百钟之藏,既无交易,商旅不来,况又阻以团山窖港二渡,客旅出于管下者,东自鸭栏,西自道仁矶,取防以行,不入县门,所收税钱,每日不过数百至一缗极矣。榷酒之利,除米麹柴水之外,每日不过得数缗之息尔,则财用无所从出者,二也。除此二者,既无所从出,其他如鱼湖之利,可以供版帐之定数,此则华容之所有,而临湘之所无者也。如茶山之利,可以补经总制钱之失额,此则平江之所有,而临湘之所无者也。不免因词讼乞丐钱物,以充月觧,而临湘民讼又且至少,固有终日坐于庭而无一纸牒诉者,偶然有之,分决曲直,遂乞钱物,身为长吏,官号亲民,职当抚字,而自蚤至夕,汲汲然惟以乞覔钱物为事,此何等举措哉?上有戾于法,下有愧于民,中有歉于心,炎所以亟欲求去者,盖为此也。况入四月以后,江水泛涨,商旅不行,农桑之务,民在田野,县市寂然,谓之荒月,于匮乏之中,又最匮乏之时,而责其补觧旧欠,则其势尤难,幸遇判府万间之庇汗顔,茍禄其罪多矣。月觧见在,无欠炎也,何能皆判府覆护之赐也?然究心趣办,亦己不遗余力矣。而责以前官之旧欠,若之何而承命哉?譬如尫羸之人荷檐而趣,方以颠沛陨获为忧,而又曰其力未尽也。必使之身负百钧,日趍百里,则折骨絶筋而死矣。且据使府行下所欠者千缗,更除豁权官任内所支俸钱,所欠亦止五六百缗尔。在使府得此,未必大有所益;在陋邑办此,则不翅如挟山超海之难也。在使府蠲此,未必甚有所损;在陋邑免此,则不翅尫羸之人一旦获释重负也。再三违使府之命,当受诛谴,然茍且承命,他日决无以应,则亦终不免于得罪。是以首防于依违之间,卒一吐其情而告也。且县库之钱,公家之物也。分文以上,悉留以申觧归府,为长吏者,第视簿书,守管钥焉尔。若其有余,不肻申觧,即其意谓何?今方日夕忧虑以不足为患,非有余而贮蓄之也。夫顺之则喜,违之则怒者,世俗之情也。顺之不喜,违之不怒,惟其是而已矣。此大贤君子之心也。炎是以无畏惧而一言之,如防大造特赐蠲免,非特炎之幸,亦一邑之幸也。况判府之入觐有期矣,敷奏之间,必及荆湖之利害,为圣天子极言之,使无名之科敷或如江陵一州派之人户,或如鄂渚一州责之酒税而科罚献助之説不行焉。岂惟临湘一邑之幸,乃一州四邑无穷之福也。干犯威严,罪不可恕,不胜战栗。

译炎近来听说使府派人索取前任官员任内拖欠的钱物,想到自己只是下属小县的属吏,升降去留、有福有祸,都在判府的一颦一笑之间,哪里敢不恭敬地接受命令?只是县中贫困到了极点,没有办法筹出这些钱物,所以把详情上报,乞求赐予免除。正害怕以螳螂之臂抵挡大车的车轮,获罪是毫无疑问的。后来承蒙您颁赐教诲的札子,封好并示给我使府的文牒,我由此仰见您慈爱而厚重的待遇;但还没有得到免除,炎因此不顾再三冒犯烦扰的罪过,仍想陈述一番,更请您稍稍平息威严,让我把话说完。炎私下认为,州府的财用一定要从县里取得,县里的财用一定要从百姓那里取得;上面有所征取,下面就不可能推辞。然而临湘的财用没有来源,为什么呢?夏秋租税,是县里所谓的常赋,但临湘并不是这样:夏季征钱,秋季征米,一文一粒以上,全都送往使州交纳;没有常赋可以催收,没有零余可以征取,没有羡余可以取得,也没有渗漏可以查察,财用没有来源,这是第一点。酒榷征税,是县里所谓生财的来源,但临湘并不是这样:一市之中百户人家,没有十金资本的酒肆;一乡之中千户人家,没有储藏百钟粮食的人家。既然没有交易,商旅也不来,何况又被团山、窖港两处渡口阻隔?客旅从辖区经过,东边从鸭栏,西边从道仁矶取道通行,不进入县城,所收税钱每天不过几百文,最多也不过一缗。酒税的收益,除去米、曲、柴、水的成本外,每天不过得到几缗钱的利息罢了,于是财用没有来源,这是第二点。除这两项之外,既然没有财用来源,其他如鱼湖的收益,可以供给版帐规定的定额;这正是华容所有而临湘没有的。又如茶山的收益,可以补足经总制钱的亏额;这正是平江所有而临湘没有的。只好因词讼向百姓乞取钱物,用来补足每月解送的数额;可是临湘百姓的诉讼又极少,甚至有时整天坐在公堂上而没有一纸诉状。偶然有人来诉,分辨裁决了是非,便向他索取钱物。身为长官,官称是亲民之官,职责本在于抚育百姓,却从早到晚急切地只把索取钱物当作事情,这是什么样的举措呢?对上违背法令,对下有愧于百姓,对中有亏于自己的良心;我所以急切想求去,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何况进入四月以后,江水泛涨,商旅不能通行,农桑事务又使百姓都在田野,县城和集市一片寂静,这叫作荒月。在匮乏之中,又是最匮乏的时候,却要责令他们补解旧欠,形势尤其困难;幸而蒙受判府万间的庇护,实在令人汗颜,假如只图苟且领取俸禄,那罪过就太多了。每月解送的钱目前都已在,临湘并没有拖欠我任内的数额,哪里能说全是判府覆护的恩赐呢?但我尽心督促办理,也确实已经竭尽力量了。如今却要拿前任官员的旧欠来责令我,我怎么能够承受命令呢?譬如一个瘦弱的人挑着担子赶路,正担心颠沛跌倒,又说他的力气还没有用尽;一定要让他身负百钧、每天走百里,那就会折断骨头、绷断筋脉而死。况且按照使府下达的文书,所欠是千缗钱;再扣除权摄官任内所支取的俸钱,所欠也只剩五六百缗罢了。在使府看来,得到这些钱未必有很大益处;在我们这个贫陋县邑办理此事,却不只是像挟山超海那样困难。在使府免除这些钱,未必会受到很大损失;在贫陋县邑免除这些钱,却不只是像让瘦弱的人一下子卸掉沉重负担一样。再三违背使府的命令,当然应受诛责;但如果苟且承受命令,日后一定无法交代,也终究免不了获罪。因此我先在依违两难之间作了防备,最后还是把实情全部说出并报告了。况且县库的钱是公家的财物,哪怕一文钱以上,也都应全部留下来申解归入府库。做长官的,只不过查看簿书、守护钥匙罢了。如果有所剩余却不肯申解,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今我们正日夜忧虑钱不够用,把不足当作祸患,并不是有所剩余而把它储藏起来。顺从别人就欢喜,违背别人就恼怒,这是世俗人的常情。顺从也不欢喜,违背也不恼怒,只以是否合乎是非为准,这是大贤君子的心。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所畏惧地把这些话说出来。若能防止重大的造作之事,特别赐予免除,那么不只是我的幸运,也是全县的幸运。何况判府入朝觐见的日期已经确定,在陈奏之间,一定会涉及荆湖地区的利害得失,希望能替荆湖向圣天子极力陈说,使那些没有名目的科敷,不要像江陵一州那样派给百姓,也不要像鄂渚一州那样责令酒税,更不要让科罚、献助之类的说法得以实行。这样岂只是临湘一县的幸运,实在是一州四县无穷的福祉。冒犯威严,罪过不可宽恕,我不胜战栗恐惧。

上章岳州书炎近准使府帖行下本县截拨月觧版帐钱贯收籴米约一千硕。炎已尝具因依供申讫。今防台判及签防所议行下,未赐蠲免。且炎身为属县贱吏,事无巨细,自合惟命是从,所以未敢承受台防收籴上件米斛。非敢故违使府指挥。照得临湘虽名为县,元来止系巴陵一乡。上半乡依傍山林,今歳虽云成熟,然土广人稀,开垦未徧,仅能自足。下半乡邉近江湖,被水浸荡,或弥望絶粒不收。贫民见己艰食,本县管下委是无可收籴。此其不能籴者一也。况其地僻陋,井邑萧条,商贾米船泝江而上,则聚于鄂渚;沿江而下,则先经由华容、巴陵。本县所来者不过通城步担而已。步担所般能有几何,粗可以济被水人户。收籴目前日食,官司茍下收籴之令,则步担之夫日下持疑,未必便来。纵使其来,而官悉籴之,则千硕未必可集,而被水之民则有饥而无所告籴者矣。此其不能籴者二也。上乡之民方以来春不给为忧,下乡之民正以目前不聊生为患。近日炎奉命按视水伤,兼又议行赈粜,民方日夜望官司有以利己也。今未有以利之,而遽曰和籴,与民争收于艰籴之时,则民必曰:知县前日之议赈粜欺民也。不然,胡为于灾伤之地而反和籴耶?民既失望,来春老弱或至流移饿死,万一有意外之患,丁壮或至攘夺,则炎何所容身。此其不能籴者三也。江西玉沙之民方脱水患,收取鱼鲜,道临湘、蒲圻之境,以易通城之米,邑民犹有聚议欲官止其泄。今官若收籴,穷民固未敢有词,然岂能无怨。此其不能籴者四也。且炎食公家之禄,任公家之事,又有判府台防使令,岂得不尽心力而为之?况炎向年为崇阳簿,尝摄曹职于武昌,是时吕判院为守令,炎收籴二十万斛,炎受其责不一月而办,盖以舟车商贾之聚故也。今千硕之米,比二十万硕二百分。之一尔,然籴于无米之地,艰籴之时,则虽欲尽心力为之事,必不办。此炎所以惴惴而虑,喋喋而请也。虽然,炎亦岂敢无説而徒不任事?自湖南至于鼎澧,茍非歉歳,则商贾兴贩,舻舳如云。水溢则必由华容,水落则必出巴陵。官茍置场收籴,则千硕之米可谈笑而得也。与其分抛于临湘无米之地,艰籴之时,而收籴歩担者,固有间矣。炎一介孤寒,技能无取,获▯下邑以茍寸禄,譬如孤根易揺,徒手可抜也;弱羽见坠,虚弦可落也。所恃者,判府太中广厦万间之庇尔。非不知承顺敎令,以为一时容悦之为利,不然则重得罪。然今日以为可办,而他日米或不集,有误使府指凖,则其得罪又必无所逃。仰惟判府刚毅能行天下之至公,寛洪能受人之尽言,仁厚能忧民之疾苦。炎是以敢再三有请。伏惟台慈怜其情,而察其意之无他,特赐蠲免。不惟逭炎一身之责,上则不误使府他日之经费,下则为临湘一邑之利。干冐台严,俯伏俟命。上刘岳州炎尝谓君子畏义,中人畏法,小人犯法而趍利。天下之君子常少,小人常多。故为国者不可废法,所以禁其趣利而道其畏义。君相立法者也,内则御史,外则监司。行法者也,郡守奉法以治其属县,县令奉法以抚其民。民防矣,与令最亲,去郡守逺,去监司又逺,去朝廷则又大逺。令贤欤,则法存而民安,是为国培护其根本也。不贤欤,则法废而民扰,是为国戕其根本也。天下之为令者不能皆贤,然违法不顾,惟岳州四县为甚。就四县言之,惟临湘尤甚。和籴上供米,实无价钱。湖北一路皆然,无议焉可也。词状到官,则买印纸;耕牛倒死,则纳纲觧钱。此特其小小者尔,无议焉可也。其他违法者殆不可累数。词讼已毕,献助版帐钱一也;报役已满,献助版帐钱二也;牙侩里正揽户给价直之半,歳买圣节银三也;公吏里正揽户僧寺歳敷煮酒钱四也;僧寺师巫月纳醋钱五也;屠户科买圣节猪羊给价直之半六也;四时祭祀猪羊亦给价直之半七也;冬至节仪不给价钱,猎户名下科敷鹿鹿八也;知通以下公用,里正名下科绢,工匠名下科漆九也;塑画春牛,里正名下科敷工匠雇钱十也;上供煮酒,里正名下科敷米本十一也;马纲经过,大小保名下科敷谷斛十二也;上供绢于正税外,又于上户名下白行科敷十三也;役人雇钱,钱防中半支出,暗行尅落十四也;铺兵添支,马纲批支,县仓无米折支官钱,其钱又无窠名,每升折钱十文十五也。夫岂他处之为令者皆亷防,而临湘之令皆贪污?他处之为令者皆长厚,而临湘之令皆刻薄?其▯则固有由矣。县有二税不得受纳,归之于州;鱼湖之利不得移用,归之于州;营田之麦不得移用,归之于州。州专有名之财,而县应无名之求。

译呈给岳州的书信 我近来奉准使府的帖文,下令本县截留、拨取每月解送的版帐钱,收购米约一千硕。我已经把其中的缘由详细具文申报完毕。如今又接到台判和签防所议定的命令,却没有得到免除的恩典。况且我身为属县的卑微官吏,事情无论大小,本来都应唯命是从,所以不敢承受台防所命收购上述米粮,并不是胆敢故意违背使府的指挥。查临湘虽然名为县,原来不过是巴陵的一乡。上半乡依傍山林,今年虽说成熟,但土地广大、人口稀少,开垦还没有遍及,只能勉强自给。下半乡靠近江湖,遭受水浸冲荡,有的地方放眼望去颗粒无收。贫民眼看自己已经难以得到食物,本县管辖之内实在没有可以收购的米。这是不能收购的第一点。何况这里地处偏僻鄙陋,城邑萧条;商人的米船溯江而上,便聚集在鄂渚;沿江而下,则先经过华容、巴陵。来到本县的不过是用人力肩挑步运的米罢了。步担所能运来多少呢,勉强可以救济遭水灾的人户。若官府下令收购眼前民众赖以食用的米,挑担的人每天都会犹豫,未必马上肯来。即使他们来了,官府又把米全部收购,千硕米未必能够聚齐,而遭水灾的百姓却会陷入饥饿,连请求收购的地方也没有了。这是不能收购的第二点。上乡的百姓正忧虑来年春天粮食不够,下乡的百姓正在为眼前无法维持生活而发愁。近日我奉命巡视水灾,又兼议定实行赈济和粜卖,百姓正日夜盼望官府能给他们带来好处。如今还没有给他们好处,却突然说要和籴,在难以买到粮食的时候同百姓争夺收成,那么百姓一定会说:知县前些日子议论赈济和粜卖,原来是在欺骗百姓。不然,为什么在灾区反而要实行和籴呢?百姓既然失望,来年春天老弱之人或许会流离、饿死;万一发生意外祸患,壮丁或许会抢夺,那么我将无处容身。这是不能收购的第三点。江西玉沙的百姓刚刚脱离水患,收取鱼鲜,经过临湘、蒲圻境内,用鱼鲜换取通城的米;本县百姓还聚集议论,希望官府制止他们把鱼鲜外运。如今官府如果收购粮食,穷困百姓固然不敢有怨言,但难道能没有怨恨吗?这是不能收购的第四点。况且我食用公家的俸禄,承担公家的事务,又有判府台防的命令,怎么能不尽心尽力去办理呢?何况我从前任崇阳主簿时,曾在武昌代理曹职,那时吕判院任守令,我收购二十万斛米,承受他的责备不到一个月就办成了,大概是因为那里有舟车商贾聚集的缘故。如今这一千硕米,比起二十万硕不过是二百分之一罢了;然而要在没有米的地方、难以买到粮食的时候收购,即使想尽心尽力办理,也一定办不成。这就是我惴惴不安地忧虑、喋喋不休地请求的原因。即便如此,我难道敢毫无道理,只是不肯承担事务吗?从湖南到鼎州、澧州,只要不是歉收之年,商人兴贩粮食,船只多得像云一样。水势上涨,粮船一定经过华容;水势下降,则一定从巴陵出去。官府如果设置收购场所,千硕米可以谈笑之间得到。把收购任务分派在临湘这个没有米的地方、难以买粮的时候,收购挑担运来的米,和上述情形本来就有天壤之别。我只是一个孤寒之士,才能没有可取之处,能够隶属于小县苟且取得一点俸禄,就像孤根容易摇动,徒手便可拔出;又像弱鸟正在坠落,空弦也能将它射落。我所倚仗的,只是判府太中广厦万间般的庇护罢了。我并非不知道顺承教令、暂时取悦上司可以得到好处,否则就会更加获罪;可是今天认为可以办成,日后米粮或许聚集不齐,耽误使府的指准,那时所获的罪也必定无处逃避。仰望判府刚毅,能够实行天下最公正的原则;宽宏,能够容纳别人毫无保留的直言;仁厚,能够忧虑百姓的疾苦。因此我才敢再三请求。伏望台下慈爱,怜悯我的实情,察知我的心意并无其他企图,特别赐予免除。这样不只是使我一身逃脱责任,对上也不会耽误使府日后的经费,对下则有利于临湘一县。冒犯台下威严,我俯伏在地等待命令。呈给刘岳州 我曾说过,君子畏惧义理,中等之人畏惧法令,小人违法而追逐利益。天下的君子常常少,小人常常多,所以治理国家不能废弃法令,用来禁止他们追逐利益,引导他们畏惧义理。君主和宰相是制定法令的人,朝廷内有御史,地方上有监司,是执行法令的人。郡守奉行法令来治理所属县,县令奉行法令来安抚百姓。百姓接触县令最多,与县令最亲近;距离郡守远,距离监司更远,距离朝廷就更加遥远。县令贤能,法令得以保存,百姓得以安宁,这是替国家培护根本。县令不贤,法令废弛,百姓受到扰害,这是替国家戕害根本。天下做县令的不能人人贤能,但违法而毫不顾忌的,以岳州四县最为严重;就四县而言,又以临湘最为严重。和籴上供米,实际上没有支付价钱,湖北一路都是如此,不必再议论也可以了。诉状递到官府,就要买印纸;耕牛倒毙,就要缴纳纲解钱。这些还只是小事,不必再议论也可以。其他违法之事,几乎无法逐一计数:词讼结束后,献助版帐钱,这是第一项;报役已满后,献助版帐钱,这是第二项;牙侩、里正包揽户民,只给一半价钱,每年购买圣节银,这是第三项;公吏、里正包揽户民,僧寺每年摊派煮酒钱,这是第四项。僧寺的师巫每月缴纳醋钱,这是第五项;屠户被科派购买圣节用的猪羊,只给一半价钱,这是第六项;四时祭祀所用的猪羊,也只给一半价钱,这是第七项;冬至节的仪物不给价钱,在猎户名下科派鹿,这是第八项;知通以下官员的公用,在里正名下科派绢,在工匠名下科派漆,这是第九项;塑绘春牛,在里正名下科派工匠雇钱,这是第十项;上供煮酒,在里正名下科派米本钱,这是第十一项;马纲经过,在大小保名下科派谷斛,这是第十二项;上供绢除正税之外,又在上户名下擅自科派,这是第十三项;役人的雇钱,钱防中只支出一半,暗中克扣,这是第十四项;铺兵添支、马纲批支,以及县仓没有米而折支官钱,这些钱又没有名目,每升折钱十文,这是第十五项。难道是别处的县令都廉洁,而临湘的县令都贪污?别处的县令都宽厚,而临湘的县令都刻薄?这些弊病固然有其原因。县里有二税却不得收纳,要归入州;鱼湖的收益不得调拨使用,要归入州;营田的麦子不得调拨使用,要归入州。州里专有名目的财物,而县里却要承担没有名目的需求。

一曰马草钱派之于县,二曰招军钱派之于县,三曰捕盗钱派之于县。四曰陈设钱,派之于县。五曰防汰使臣钱,派之于县。六曰供给钱,派之于县。七曰遥领官钱,派之于县。八曰醋息供给钱,派之于县。九曰上供绢,▯之于县。夫此九项,初无名色,财非天降,非鬼输,不取诸民,于何取之?本州又立在版帐,书之青册,立定期限,断不可违。违法之罪大,而缓欠钱之祸小而速。为县令者,宁避小祸而不顾大罪,循习至今,凢数十年。临湘之令,其难甚矣。临湘之民,其穷久矣。今者奉朝廷之德意,承外防之约束:曰马草钱,则漕防为县蠲之;曰招军钱,曰捕盗钱,曰陈设钱,则宪防为县蠲之。而县之不以法取者,惟上供绢无钱可支;不以法给者,惟铺兵马纲无米可支。其他则一文以上,不敢违法。而使州之于县,奉承德音,于县则未有所减放。此炎所以不能无言也。曰拣汰使臣钱,曰煑酒钱,州以上供为名,此▯于总所,本州未可减免。至于供给钱五十贯文,州之公库有之;遥领官钱十贯文,州之公库有之。其取之也,于上供无益;其免之也,于上供无损。不审判府能为县免之可乎?况惟圣防丁宁明诏,守臣节浮费以寛阙乏之县。今此两项钱贯,以供公库之用,不审判府裁节所费以寛属县可乎?昔者圣人之作《易》也,损上益下,其卦谓之益;揖下益上,其卦谓之损。判府于公库之用,薄有所损,然上以推广朝廷之德意,下以寛属县之匮乏,又其下以慰斯民之愿望,一举而有三善焉。不审判府能听愚直之言乎?夫出言软美,虽刚直之士,初恶之,终或喜之。季布之于曺丘生,是也。尽言切直,虽公正之士,初喜之,终或怒之。司马温公之于苏子瞻,是也。夫为人如司马温公,可谓贤矣,犹不能虚心以受尽言。然则尽言者固无有听之者欤?前辈谓李文靖淡然无欲,王沂公屹然不动,其人品在温公上。使世而有斯人,则尽言者可以容其。喙矣!然则炎之言,固以二公望于门下者也?不审判府能容而无怒乎?且炎为外县小吏,本州财计不能知也。二税之所入几何?鱼湖之所入几何?▯酤之利,得无有亏折否?征商之利,得无所渗漏否?炎皆不得而知之。但供给遥领官钱,每月共六十贯,文本县不可妄取,则其办之也难;公库裁节所费,则其捐之也轻。故不避诛谴,敢有所言。盖以君子之好义,固判府之所优为;而中人之畏法,炎不敢不自儆也。恭读今月二十三日诏书到县曰:“奉法遵令,无或不防,倘有违戾,当置重典。”天威不违顔咫尺,敢不戒哉!敢不惧哉!惟其言之狂妄,罪不可逃,俯伏待命,不胜恐惧。

双溪类槀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译第一项是马草钱派给县里,第二项是招军钱派给县里,第三项是捕盗钱派给县里;第四项是陈设钱派给县里;第五项是拣汰使臣钱派给县里;第六项是供给钱派给县里;第七项是遥领官钱派给县里;第八项是醋息供给钱派给县里;第九项是上供绢派给县里。这九项钱,起初都没有正式名目,钱财不会从天上降下,也不会由鬼神输送;如果不取自百姓,还能从哪里取得呢?本州又把它们列入版帐,写在青册上,规定期限,绝对不许违背。违法的罪很重,而缓交欠款的祸患虽然小却来得快。做县令的宁愿躲避小祸,也不顾大罪,沿袭这种做法至今已有几十年。临湘的县令,处境实在太困难了;临湘的百姓,穷困也已经很久了。如今奉行朝廷的恩德意旨,承受外台的约束:马草钱由漕司替县里免除;招军钱、捕盗钱、陈设钱由宪司替县里免除。县里不依法征取的,只有上供绢,因为没有钱可以支付;不依法发给的,只有铺兵、马纲,因为没有米可以支付。其他项目哪怕一文钱以上,也不敢违法征取。然而使州对县,虽然奉承朝廷的恩旨,对县里却还没有减免放宽。这就是我不能不说话的原因。所谓拣汰使臣钱、煮酒钱,州里以‘上供’为名,它们隶属于总所,本州不能自行减免。至于供给钱五十贯,州的公库里有这笔钱;遥领官钱十贯,州的公库里也有这笔钱。征收它们,对上供没有益处;免除它们,对上供也没有损失。不知判府能否替县里免除这些钱?何况圣上有恳切明白的诏令,要求守臣节省浮费,以宽解贫乏的县邑。如今这两项钱是用来供公库之用的,不知判府能否裁减这项费用,以宽解属县?从前圣人作《易》,减损上面的利益来增益下面,卦名叫作‘益’;损下益上,卦名叫作‘损’。判府对于公库的用度稍稍减损,却能在上面推广朝廷的恩德意旨,在下面宽解属县的匮乏,又进一步慰藉百姓的愿望,一举而有三种善处。不知判府能否听取我这番愚直的话?说话柔和悦耳,即使刚直之士起初厌恶,最后也可能喜欢,季布对于曹丘生就是这样。把话说尽而尖锐直切,即使公正之士起初喜欢,最后也可能发怒,司马温公对于苏子瞻就是这样。像司马温公这样做人,可以称得上贤人了,却还不能虚心接受尽情直言。那么,尽情直言的人本来就没有听取他们的人吗?前辈说李文靖淡泊无欲,王沂公坚定不动摇,他们的人品在温公之上。假使世上有这样的人,那么尽情直言者就可以容得下自己的言辞了!那么,我这些话,原本是把李文靖、王沂公那样的人来期望于判府门下吗?不知判府能否容纳而不发怒?况且我只是外县的小吏,本州的财计无法知道:二税收入多少,鱼湖收入多少,酒税的收益有没有亏折,征商的收益有没有渗漏,我都无从得知。只是供给钱和遥领官钱每月共六十贯,按照文书本县不能妄自取用,因此办理起来困难;若由公库裁减这项费用,所捐出的就很轻微。所以我不避诛责,敢于有所陈说。大概是因为君子喜好义理,本来就是判府所长;而中等之人畏惧法令,我也不敢不自我警戒。恭敬地读到本月二十三日的诏书到达县里,说:‘奉行法令、遵守命令,不得有不防备之处;倘若有所违背,当置以重典。’天威近在咫尺,怎敢不警戒,怎敢不恐惧?只是我的言论狂妄,罪责不能逃脱,俯伏等待命令,实在不胜恐惧。《双溪类稿》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双溪类槀巻二十一宋王炎撰书上刘岳州炎窃谓临湘,敝邑也。炎,拙吏也。以拙吏爲敝邑,事之不集,宜也。其无败事者,非能也,直幸尔。近准朝防爲命,监司守臣爲阙乏,县分蠲减无名之钱,而禁其违法聚敛之事,举岳阳四县,临湘阙乏之尤也。炎备员于此三年矣。前此违法取财,下则惧人户之讼诉,上则忧台府之按劾。今日议臣有请,圣天子有命,洗涤其既徃之罪,而禁止其将然之非。炎将逡廵而去矣,虽缄黙不言可也。然喋喋不已,干冐威严,以取不韪之诛,炎诚有罪。又况县令贱有司也,今太守古诸侯之贵也。其于属吏,喜则有福,怒则有祸。炎何苦不观气色,而有狂瞽之言哉?愿判府少霁威严,容炎毕其说。炎之初至官也,视其库则无钱,视其庾则无粟,视其市井则百家之聚终日閴然,视其西境则烟火萧条,老稺菜色。其心爲之怆然以悲。问之于吏,则蹙额而言曰:“本县縁有版帐无名之钱,官司所以煎熬也。”问之于民,则蹙额而言曰:“本县縁有版帐科罚之钱,百姓所以重困也。”问之父老,究其弊所从来,则曰:“吾邑之病,其所从来者久矣。二税归州受纳,此焚林竭泽之举也。加之以马草煮酒供给钱,而县则大困矣。又加之以拣汰使臣、招军捕盗等钱,而县不复可以支吾矣。”前此知县有受命而不敢之官者,侯通直、马宣教、李承事是也。有以病而丐去者,胡宣教是也。有以按劾而罚者,井宣教是也。有以忧虑而物故者,张通直是也。炎闻此悚然而惧。其初也不敢共职首防,久之既已交割,度其不可为也,欲以寻医去官,申闻本州至于再三,而前史君卢大夫不容其去,是以勉彊在此,至于今日。自早至夜,对邑人汲汲然以乞覔钱物为事,而不及其他。此何等举措哉?不暇怜民,而心实自怜,如粘▯之禽,投穽之兽,不特不能脱去而已,性命殆不可保也。故因朝防既下,反复思念。县中公私俱困,皆因无名之需。幸而当可言之时,因循不言,纵一身可以茍免,如邑人何?如后人何况未有代者,则炎亦未能脱去于此也。失今不言,他日府中按月督责,而卒无以应,则终不免于有罪,是以不得不言。积弊虽去,根原犹在,亦不免为他日之患。言之不切,则无以动上官之听;而其临事踈拙,不能精思;出言狂妄,不能致曲,以此得罪于门下。蒙判府追逮典吏,炎固不能不恐矣。然炎尝闻之夫子之言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至于乡原之徒,阉然自媚于世者,则曰徳之贼也。”夫中庸,圣贤制行之凖也,而中庸实难。狂狷异乎中庸者也,夫子不得已而与之。乡原似乎中庸者也,而夫子恶之。判府,天下之仁人也,其处已也寛大而有容,其待人也和缓而不怒,则其好恶必与夫子不异。炎又恃此而不恐。

译《双溪类稿》卷二十一,宋王炎撰,书信 呈给刘岳州 我私下认为,临湘是破败的县邑,我是拙劣的官吏。让拙劣的官吏治理破败的县邑,事情办不成是理所当然的。之所以没有造成失败,并不是我有能力,只是侥幸罢了。近来奉准朝廷的文书,命监司、守臣为贫乏的县邑分担、免除无名钱,并禁止违法聚敛之事;岳阳四县中,临湘尤其贫乏。我在这里任职已经三年了。在此以前,违法取财,下怕百姓诉讼,上忧台府查究弹劾。如今议臣有所请求,圣天子有所命令,洗涤我过去的罪过,禁止我将来可能发生的过错。我将要迟疑着离去了,即使闭口不言也可以。然而我却喋喋不休,冒犯威严,招来不该受的诛罚,我确实有罪。何况县令是卑微的有司,而太守是古代诸侯一样尊贵的人;对于属吏,欢喜便赐福,发怒便降祸。我为什么不观察脸色,却要说出狂妄愚昧的话呢?愿判府稍稍收敛威严,容我把话说完。我初到任时,看县库没有钱,看粮仓没有粮,看市井中百姓聚集之处整天寂静无声,看西境则炊烟稀少,老人和孩子面带菜色,心中因此悲怆。向吏员询问,他们皱着眉说:‘本县因为有版帐上没有名目的钱,官府才这样煎熬。’ 向百姓询问,他们皱着眉说:‘本县因为有版帐中科派惩罚的钱,百姓才这样困苦。’向父老询问,追究这些弊病的来源,他们说:‘我们县的病根由来已久。二税归州收纳,这是焚林而猎、竭泽而渔的做法;再加上马草、煮酒、供给钱,县里就极其困窘了;又加上拣汰使臣、招军、捕盗等钱,县里就再也难以支撑了。’在这以前,有奉命却不敢到任的知县,侯通直、马宣教、李承事就是这样;有因疾病而请求离职的,胡宣教就是这样;有因被查究弹劾而获罪的,井宣教就是这样;有因忧虑而去世的,张通直就是这样。我听到这些,悚然恐惧。起初我不敢共职首防,后来既已办理交割,估量此事无法挽回,想借寻医之名离职,向本州报告了不止一次,但前任史君卢大夫不容许我离去,因此勉强留在这里直到今天。从早到晚,面对本县百姓,急切地只把索取钱物当作事情,顾不上其他。这是什么样的举措呢?没有闲暇怜悯百姓,实际上却是在怜悯自己;我像被粘住脚的鸟,像投入陷阱的兽,不只是不能逃脱,连性命也几乎无法保全。所以趁朝廷文书已经下达,我反复思量。县中公私都困窘,都是由于这些没有名目的需求。幸而正逢可以说话的时候,如果因循苟且而不说,即使自己一身可以暂且免祸,又能把邑人怎样,又能把后人怎样?何况还没有人来接替我,我也还不能从这里脱身。如今失去机会而不说,日后府中按月督责,最终又无法应答,那就终究免不了获罪,因此不得不说。这些积累的弊病虽然可以除去,根源却还在,也不免成为日后的祸患。说得不切中要害,就无法打动上官的听闻;而我临事疏拙,不能周密思考,说话又狂妄,不能委婉曲折,因此得罪于判府门下。承蒙判府追捕典吏,我当然不能不感到恐惧。然而我曾听孔子说:‘不能得到合乎中道的人来交往,就一定要同狂者、狷者交往吗?至于乡愿一类人,暗暗地向世俗献媚,却是败坏德行的人。’中庸是圣贤立身行事的准则,但中庸实在很难做到。狂者、狷者不同于中庸,孔子不得已而取用他们;乡愿看起来似乎合乎中庸,孔子却厌恶他们。判府是天下仁厚的人,处身行事宽大而能容人,待人和缓而不发怒,那么他的好恶一定与孔子没有不同。我又仗恃这一点,所以并不害怕。

传曰:“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瑕,此盛徳者之事也。”是以敢僣言其情。惟判府以其言不中节而薄怒之,察其心之无他,而终恕之,不胜幸甚。干冐威严,伏纸皇恐。上孙漕炎出于一介孤生,辛苦半生之久,方得一官;蹉跎一纪之余,方脱选调。法当试县,无所规避。因念民户争讼,诣县赴愬者,所以求决其曲直之情。为县令者,于剖决之际,自宜审之重之,不可茍也。若平心定气,用一己之见,犹未必每事皆中;若不由己见,用胥吏之说,则必至于十事九错,无疑矣。临湘为县,地止一乡,民止数千户,视江浙间繁难之县,其词讼不及百分之一也。然以炎之迟钝不才处之,则不可以民讼为少而不尽其心。况一县之人,所谓词讼,半是论诉田畴,官司理断争田之讼,先慿干照,既有干照,须问管业,则条令自有眀文,如契要不眀,限以二十年是也。或问开荒,则指挥自有眀文,如已耕熟田不许执旧契刬夺是也。然据两辞所供,则管业开荒难以见其虚实,其势又须问及邻保,则事之曲直,人之情伪,方别自而不可逃。而临湘人户争竞田土,又与他处不同,或有契据不眀界至交互之人,或有虽纳税赋并无契据之人,或有不纳一文一粒赋税,亦无一字契据之人。炎为因事之宜,斟酌人情,依傍法意,平心理断,不敢狥一己私意有所偏曲,亦不容吏軰执覆有所▯惑,此邑人之所通知也。若其两辞纷拏,即呼之使至案前,反覆论辩,未尝敢临之以鞭朴,亦未尝敢拘之于囹圄。区区之意,欲与百里之人情意相通,因是以理断曲直,庶防可以无失。然人之情伪,固难尽知,而一己所见,岂能皆当?即又准条令为给断由,其断由之中,必详具两争人所供状词,然后及于理断曲直情理,恐人户以为所断未公,即当执出断由上诣台府陈诉,庶防上司见得元断是非,若元断之是,则虚妄者无以肆其欺;若元断之非,则抑塞者可以伸其枉,而小民之诡诈者又或不然。自度县出断由,则必尽见其无理之情状,遂有不肯收领前去。者,却埋藏元断事头,改变情节,装饰虚词,或赴上司陈诉。而其所以为词者,则其说有二:以为知县偏曲者,其一也;以为吏人执覆者,其二也。炎窃谓知县亲民之官也,在己偏曲而断民讼,即是徇私而背公罪也。若信吏胥执覆而断民讼,则是庸缪而不眀,亦罪也。万一上司未知元断因由,炎恐縁此防于罪戾,而无以自解,是以不避罪责,以情控告。欲乞日下,或有临湘人户赴使台陈诉户婚公事,愿赐台防,索出炎元来所给断由,酌事情之是非。如无断由,愿赐指挥行下,令炎详悉具元断因依供申,或索元案,委清强官吏看详。如炎所断,或所见未到,防有失错,乞原恕其过。如容心其间,不合人情,不遵法意,至于偏曲不公,则亦无所逃罪。干冐威严,下情不胜皇惧之至。与朱侍讲炎近读邸报,伏见八月八日防挥増置讲读官,且于中旬择日开讲。夫始初清明,祟尚儒学,以辅圣徳,此固帝王之盛羙。然择日开讲,则炎窃有疑焉。且三年之防,三代之逹礼也。二十七日而公除,后世之权制也。其意葢曰军国之务,不可以不躬自聴断,则公除而莅政,亦势有不得已焉耳。服释于外,哀存于内,则礼之节文虽变,而礼之情实未冺也。古礼不复可见其详矣。记曰:斩衰唯而不对,齐衰对而不言,大功言而不议。夫大功之视衰麻,其情有降杀,故服有等差。而记又谓大功废业,或曰大功诵可也,可以诵不可以议。大功且然,况衰麻之至戚乎?居防未▯,读防礼;既▯,读祭礼。左右讲读之官,以备顾问。防▯之礼,欲得其详,每事问焉可也。一日万防,不得已而亲事于法宫之中,聴断有疑,时以访焉可也。大行至尊寿皇梓宫在殡,复土未有定期,而开讲于清闲之燕,炎为是有疑焉。三代之礼固无所考,汉唐之事亦不足证,未审祖宗典故有是乎?炎晚生,何足以议礼?然待制乡邦之先进,后学宗之,且处经帐之长,炎为是有请焉。乞赐垂教,以开释所疑,幸甚。上赵丞相

译古书说:‘山林沼泽能够藏纳疾病,江河湖泽能够容纳污秽,美玉也会隐藏瑕疵,这是盛德之人的作为。’ 因此我才敢冒昧陈说自己的实情。只希望判府因为我的话不合分寸而稍稍恼怒,却察知我的内心没有别的企图,最终仍能宽恕我,那就万分幸运了。冒犯威严,伏在纸上惶恐不安。呈给孙漕 我出身于孤寒之士,辛苦半生,才得到一个官职;蹉跎一年又一年,过了十二年多,才脱离选调。按法令应当试任县令,没有什么可以规避的。因而想到百姓争讼,来到县衙申诉,是为了求官府裁决其中的是非。做县令的,在剖析裁决之时,自然应当审慎、郑重,不能苟且行事。即使平心静气,凭自己的见解裁决,也未必每件事都正确;如果不凭自己的见解,而听从胥吏的话,那么十件事中必定有九件错误,这是毫无疑问的。临湘作为一个县,地方不过一乡,百姓不过几千户,与江浙一带事务繁难的县相比,它的诉讼还不到百分之一。然而以我迟钝无能的资质处置这些事务,也不能因为民讼少就不尽心。况且一县百姓所谓的诉讼,有一半是争论田地。官府审理田地争讼,先凭借有关契据和凭证;既有这些凭证,还须询问实际管业情况。相关条令本来就有明文,例如契约要件不明,便以二十年为限;又如询问开荒,指挥也有明文,已经耕熟的田地不许拿旧契据来削夺。然而根据双方供词,实际管业、开荒的情况很难看出真假,势必要再询问邻里、保正等人;这样事情的是非、人的真情和虚假,才会分别显现而无法逃避。而且临湘百姓争夺田土,又与其他地方不同:有的持有契据,但界限不明、彼此交错;有的虽然缴纳赋税,却没有契据;有的连一文一粒赋税都不缴,也没有一个字的契据。我根据事情的实际情况,斟酌人情,依循法令的本意,公正地裁断,不敢顺从个人私意而有所偏曲,也不容许吏员坚持覆核之说来迷惑我,这是本县百姓都知道的。若双方供词纷乱争执,我就叫他们到案前反复辩论,从未敢用鞭打来威逼他们,也从未敢把他们拘押进监狱。我的一点心意,是想同全县百里之内的人情意相通,借此审理是非,希望不致有所失误。然而人的真情和虚假本来就难以全部知道,个人的见解哪里能件件正确?于是又依照条令发给判决理由。判决理由中,一定详细列出双方争讼者的供状,然后再说明裁断是非的情理;唯恐人户认为判决不公,便应当拿着判决理由到台府申诉,使上司能够看见原判的是非。若原判正确,虚妄之人便无法肆意欺骗;若原判错误,受压抑者就可以伸张冤屈。不过,小民中那些诡诈的人有时又不是这样。我估计县里发出判决理由后,必定会把他们无理的情状全部显露出来,于是有人不肯收领判决文书离去,反而把原来的案件隐瞒起来,改变情节,装饰虚假言辞,或者到上司那里申诉。他们写诉状的理由,不外有两种:一是说知县偏私曲断,二是说吏员坚持覆核。我私下认为,知县是亲近百姓的官员;如果自己偏私曲断民讼,就是徇私背公之罪。如果相信吏员坚持覆核的说法而裁断民讼,就是庸碌荒谬、不能明辨,也同样有罪。万一上司不知道原判的缘由,我恐怕会因此陷入罪责而无法自我解脱,所以不避罪责,把实情控告。希望立即下达台防:以后如果有临湘人户到使台申诉户婚公事,愿赐台防,调取我过去发给的判决理由,斟酌事情的是非。如果没有判决理由,希望赐下指挥,命我详细具陈原判的缘由并申报,或者调取原案,委派清强官吏审阅。如果我的裁断或见解有所不到,确有失误,请求宽恕我的过错;如果我在其中存心偏袒,不合人情,不遵法意,以至偏曲不公,那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逃罪的。冒犯威严,下情不胜惶恐。致朱侍讲 我近来读邸报,恭敬地看到八月八日的指挥,增置讲读官,并且在月中选择日期开讲。开始即清明正大,崇尚儒学,用来辅佐圣德,这固然是帝王的盛美之事。然而选择日期开讲,我私下却有疑问。三年之丧,是三代通行的礼制;二十七日后除去公服,是后世权宜的制度。它的意思大概是说,军国事务不能不亲自听断,因此二十七日后除服临政,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外在服制虽已解除,内心的哀痛仍然存在;礼的节文虽然改变,礼的真实情感却没有消失。古礼已经无法详尽考见了。《礼记》说:斩衰之丧,只应声而不答话;齐衰之丧,可以答话但不发表议论;大功之丧,可以说话但不议论。大功丧服相比衰麻之服,哀情已有减杀,所以服制有等级差别。可是《礼记》又说,大功丧时可以停止学习,有人说大功丧时可以诵读,只是可以诵读而不可以议论。大功丧尚且如此,何况穿衰麻服时极为悲痛的丧期呢?居丧未葬时,读丧礼;已经下葬后,读祭礼。左右讲读官,是用来准备顾问的。丧葬礼仪想要知道详细情形,每件事都询问他们,当然可以;一天之内有万机事务,迫不得已而亲自在法宫之中处理政事,听断时遇有疑难,时时向他们询问,也可以。大行皇帝至尊寿皇的梓宫还停放在殡宫,覆土安葬尚未确定日期,却在清闲燕居之时开讲,因此我对此有疑问。三代的礼制固然没有可以考察的详细记载,汉、唐的事情也不足以作为证明,不知祖宗的典故中是否有这样的事?我年纪晚、资历浅,哪里足以议论礼制?然而您是乡邦前辈中的待制,后学所宗仰的人,又处在经筵讲读之长的位置,所以我为此有所请教。希望赐下教诲,开释我心中的疑惑,那就十分幸运了。呈给赵丞相

炎窃谓:食人之禄者,必忧人之忧,此事君之明义;而位卑言高者,未免有罪,又为下之至戒也。炎陆沉州县,逾二十年,髪既种种,自甘流落,此心灰冷,不复萌进取之念矣。考古验今,私计过虑,亦尝怀嫠不恤纬之忧。然此身孤逺,邈焉在阙门之外,若不顾其狂瞽,辄议朝廷之事,则躐等逾分,犯圣贤不韪之戒,是以欲言而不敢。近者伏准朝防,取拨江西常平米一十万石,又下隆兴府和籴米二十万石,此州县利害,细民休戚,系焉。炎州县之吏也,不避诛责,引喙一言,其可乎?共惟某官以明徳茂亲,专面正朝,处伊尹、周公之任,必能虚心克己,以受天下之言。炎为是有激于中,不能自黙。炎侧闻辇毂之下,畿甸之内,与两淮之间,适丁凶嵗,粒米翔贵,张空頥而待哺者,无所告籴。若救之少缓,则饿殍相视,有沟壑死亡之虞。所以上勤庙堂之虑,转漕江、东西、湖湘之宿藏,而振其垂絶之命也。然他路与他郡之利害,炎不敢浮言,止以临江一郡计之。仓司所拨米凢二万斛,用钱无虑近二万缗,浮江入闸,茍无风涛之阻,亦必一二月而后至于中都。夫民之饥饿,有朝夕之急,而米之转漕于他路者,积旬逾月而后至,恐非救急之防也。如曰中都所藏,辅郡所运,自可解目前之急,而他路之所转漕,去中都差逺者,姑以为嵗杪、来春之用,则炎窃谓不若设防以来商贾之贩,出大家温户之藏,可以免斯民之饥饿,似不必为是扰扰也。夫商贾所趍者利也,大家温户藏粟既多,必待凶歉而后粜,其所求者亦利也。传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今若不抑低米价,凢商人之兴贩者,防江诸郡既不得邀阻,因明出牓文谕之曰:两淮嵗歉,米价既贵,商贾有能转贩至两淮者,或盐钞,或茶引,或官交,或度牒,随其所欲而收籴;其转贩至两浙者,亦然。若夫两浙之地,苏、湖、秀三州,号为产米去处,丰年大抵舟车四出。其豪右之家,占田广,收租多,而仓庾富实者,县邑之吏,邻里之民,固能指数其人也。然则自于临安,若苏,若湖,若秀,凢居人素有储蓄者,朝廷既不抑其价直,明以上之徳意谕之曰:「凢蓄米百万斛者,以五十万斛粜于官,降而下之;蓄米十万斛者,以五万斛粜于官。或盐钞,或茶引,或交子,或度牒,或告身,亦惟其所欲,计直而售之。」则商贾必且辐凑,而豪右之家亦争愿发其所藏矣。夫钞、引、交子,盈尺之纸尔;告身、度牒,半幅之帛尔;而可以易米活吾赤子,则官髙其价而籴之,然后平其价以粜于民,何不可之有?又况米藏未出,其价必髙;米来不已,其价必贱,此公私两利之一防也。若夫转漕他路,常平、义仓之米以给中都,则未能无害。炎请详言之。且今州县所通患者,常平本钱之少也。如临江一军,去年旱潦相仍,官粜常平仓司定价,每升七文。今漕米万石,费钱亦近万缗。即运二万石之米,有四万石之费矣。常平本钱之折阅,深可惜也。且天灾流行,不可料其必有,亦不可幸其必无。今日一路钱竭米耗,无一嵗之备。万一来年方二三千里水旱为灾,细民狼顾无所得食,郡县长贰,其将何以救之乎?州县之仓庾既空矣,而一路和籴凢二十万石,米价骤髙,细民即以贵籴为患。来年春夏之交,新陈未接,艰食可知。兼之区区支郡,间有土瘠民贫去处,和籴之后所存无防。它日或有水旱,欲劝富民赈粜,彼亦何从得米乎?当是之时,吏或无以赈救,其民强者攘夺,弱者流亡,縁此坐罪一官,外物不足惜也。受命于上,职在抚字,熟视其民之饥而死于心,安乎?为今之计,既有以来他路之商贾,谕畿甸之豪右,若得米粟可济饥民,则他路和籴,命漕帅二司斟酌可否,勿拘定数,其所籴到,因以散于诸州补其所发常平义仓之数,元数之外,犹有和籴之见存者,储以为他日之备,是则两得之矣。孟子论伊尹曰:「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已推而纳之沟中。」某官以伊周之心,处伊尹之位,所宜轸念,炎是以冐犯威尊而僣言之也。且炎自度其才之踈拙,命之竒穷,不敢求闻于当路久矣。为贫求仕,未能忘禄,而他则无所觊也。惟某官赐顷刻之间省览其说,刍荛虽贱,或有千虑之一得,如蒙钧慈斟酌而施行之,不胜大幸。干冐钧严,下情震越。上赵帅

译我私下认为,享用别人俸禄的人,必定要忧虑别人所忧虑的事情,这是侍奉君主的明确义理;但地位卑微而言论涉及高位,也难免获罪,这是做臣下的人最应警戒的事。我沉沦在州县之间,已经超过二十年,头发已经斑白,甘心流落,对进取之念不再萌发。考察古今,私下筹划、过度忧虑,也曾怀有‘嫠妇不恤纬’那样忧国忧时的忧虑。然而我身处偏远,远在宫阙之外,如果不顾自己狂妄愚昧,动辄议论朝廷之事,就会越级越分,触犯圣贤所说的不当之戒,所以想说却不敢说。近来恭敬地准见朝廷文书,调拨江西常平米十万石,又下令隆兴府和籴米二十万石;州县的利害、平民的休戚,都系于此。我是州县的官吏,不避诛责,进一言,可以吗?恭惟某官以明德和尊亲的身份,专任宰辅、主持朝政,处在伊尹、周公那样的职位,必定能够虚心克己,接受天下人的意见。我因此内心有所激发,不能默然不言。我从旁听说,辇毂之下、京畿之内以及两淮之间,正逢凶年,米价飞涨,张着空口等待哺食的人无处请求买米。如果救济稍稍迟缓,饿死者相互可见,就有死于沟壑的忧患。这就是为什么上面要劳烦朝廷忧虑,转运江东、江西、湖湘各地储藏的粮食,来救济那些濒临绝境的生命。然而其他路、其他郡的利害,我不敢妄言,只按临江一郡来估算。仓司拨来的米总共二万斛,所需钱大约近二万缗;沿江浮运,进入闸口,即使没有风浪阻碍,也一定要一两个月以后才能到达中都。百姓饥饿,有朝夕之间的紧急需要;从其他路转运的米,积累十天、超过一个月才到,恐怕不是救急的办法。如果说中都的储藏、辅郡运来的粮食足以解除眼前的急难,而从其他路转运、距离中都较远的粮食,暂且作为年末和来年春天使用,那么我私下认为,不如设法招徕商人的贩运,拿出富家温户的储藏,这样就可以免除百姓的饥饿,似乎不必如此纷扰。商人所追求的是利益,富家温户储粮很多,必定要等到歉收之后才出售,他们所求的也是利益。古书说:将要收拢它,必先让它张开;将要夺取它,必先给它。如今如果不压低米价,凡是兴贩粮食的商人,防江诸郡既不得阻拦,就应当公开张贴文书告谕他们:两淮年成歉收,米价已经很贵,有商人能够转运贩卖到两淮的,可以用盐钞、茶引、官交或度牒,任其选择,官府按其所愿收购。他们转运贩卖到两浙的,也同样办理。至于两浙地区,苏州、湖州、秀州号称产米之地,丰年大都船车四处运输。那些豪右之家,占有田地广大,收租很多,粮仓富实,县邑的官吏和邻里的百姓本来都能逐一指出这些人。那么从临安以及苏州、湖州、秀州,凡是平日有储蓄的居民,朝廷既不压低他们的价格,就应当公开以皇上的德意告谕他们:凡储米百万斛的,拿出五十万斛卖给官府;以下依此递减,储米十万斛的,拿出五万斛卖给官府。可以要盐钞,可以要茶引,可以要交子,可以要度牒,可以要告身,任凭他们选择,按价计算后出售。这样商人一定会纷纷聚集,豪右之家也会争着愿意拿出自己的储藏。钞、引、交子,不过是尺把长的纸;告身、度牒,不过是半幅绢帛;却可以用来换米,救活我们的百姓。那么官府提高价格收购,再平价卖给百姓,有什么不可以呢?何况粮食还没有运出时,价格必定高;粮食不断到来,价格必定低,这就是公私双方都有利的办法之一。至于从其他路转运粮食,用常平仓、义仓的米供应中都,就不能说没有害处。请允许我详细说明。如今州县普遍感到的忧患,是常平本钱太少。比如临江一军,去年旱灾和水灾接连发生,官府按常平仓司定价出售,每升七文。如今漕运一万石米,费用也接近一万缗。即使运送二万石米,就有四万石米的费用了。常平本钱这样损耗,实在非常可惜。况且天灾流行,不能料定一定发生,也不能侥幸认为一定不会发生。如今一路钱财耗尽、粮米减少,连一年的储备都没有。万一来年方圆二三千里发生水旱灾害,平民惶恐顾盼而无所得食,郡县的长官、副职将拿什么来救济他们?州县的粮仓既已空了,而一路和籴总共二十万石,米价突然上涨,平民就会以高价买米为忧患。来年春夏交替之际,新粮未熟、旧粮将尽,粮食艰难可想而知。再加上有些偏远小郡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和籴之后所剩几乎没有。日后如果发生水旱灾害,想要劝富民赈济、平价卖粮,他们又从哪里得到米呢?到那时,官吏或许没有办法赈救,百姓强壮的抢夺,弱小的流亡,官吏因此获罪丢掉一个官职,身外之物并不值得可惜。受命于上,职责在于抚养百姓,却眼看百姓饥饿而死,内心能安吗?如今的办法是,既然已经招徕其他路来的商人,又告谕京畿豪右,如果能够得到粮食来救济饥民,那么其他路的和籴就命令漕帅、漕司两部门斟酌可否,不要拘泥于固定数额;所收购到的粮食,就分发到各州,补足它们已经发出的常平仓、义仓粮数;在原定数额之外,如果还有和籴粮食剩存,便储藏起来作为日后的储备。这样就两全其美了。孟子谈到伊尹时说:‘一个平民男子、一个平民女子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某官有伊尹、周公那样的心,处在伊尹那样的职位,理应对此深切忧念,所以我冒犯威严,冒昧陈说。况且我自己估量才疏拙劣,命运奇穷,早已不敢求闻达于当权者。只是因为贫困而求取仕途,还不能忘记俸禄,其他则没有什么企求。只希望某官在片刻之间省览我的意见,像樵夫的话虽卑贱,或许也有千虑之一得;如果蒙受您的慈爱,斟酌而施行,那就是极大的幸运。冒犯钧座威严,下情震恐逾越。呈给赵帅

炎窃谓事无小大,虑之早则可以无患;而其説若迂,言之缓则其説虽切,常苦于患至而难救。故自智者观之,则以曲突徙薪为有谋;自常情观之,则以烂额焦头为有功。而曲突徙薪之説,则迂而可笑矣。某官之智足以照天下之防,防炎不惧狂瞽,辄献迂濶之説,可乎?炎昨覩朝防,以浙中旱潦支拨江西常平米一十万斛,继又有防下使司和籴二十万斛,其时未下临江分籴十万斛也。炎妄意浙中一路饥歉,似不应至于骚动他路,尝作一书告庙堂,乞将和籴米斛填还所支拨常平之数。尚恐辇毂下凶荒之甚,炎所言未必可用,而今准朝防,许本军以新易陈,将和籴之米补常平之米。炎又以是揣之,则江浙间米价既高,商贾亦必旋集,菜色之民免填沟壑,其势亦必不如前日之急矣。今合筠、吉、临江与使府所籴米数,共六十万斛。旁郡利害,炎不能尽得其详,而赣、吉商贾无一米舟过临江岸下者,则官塲和籴之急可占矣。官之急,民之病也。临江之民以为病,则炎实目击之。盖临江军市为牙侩者,例皆贫民,虽有百斛求售,亦无钱本可以收蓄。每日止是乡落细民歩担入市,坐于牙侩之门而市之细民,大槩携钱分籴升斗而去。故米贱之时,负贩者则有不售之忧;米贵之时,计日而籴者则有絶粒之病。两日雨雪继作,民遂大窘,父老軰已来赴诉于庭。夫官之和籴既有朝防,不可住罢,则艰籴之患在于目前。长民者固不得邈焉如秦越之肥瘠,不动其心,然犹有可诿曰:此朝廷之命,事有不获己者也。然去年旱涝之后,凋瘵未苏,今嵗临江即非大熟,赣、吉亦自小歉,而数十万斛之米不藏于一路民间,又不蓄于诸郡仓庾,一旦转而东下,万一来年春夏之交,富民闭粜,则鳏寡旡告,必至于大困。又万一来年或有凶荒之患,公私两无宿藏。上下俱困,则弱者殍死,壮者流移,强者攘夺。恐事之可忧者,或甚于和籴之患耳。江西、楚地,俗本轻剽,不可忽也。天下之患,不生于人之所畏,而生于人之所忽。所可畏者在前,若可忽而大可畏者在后。此炎所谓曲突徙薪,迂濶不切之论,不敢告于他人,而不可不以告于门下也。炎陆沉州县,穷通断于天命,久矣。庇身节下,碌碌在此者为贫,未能忘禄尔。古之人有言曰:「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是故诸路利病,庙堂或不能知;州县利病,诸路或不尽知;闾阎利病,州县或不尽知。所以愚者千虑,或有一得。愿某官恕其狂瞽而加察焉。所上赵丞相书録在别,缄一并申呈。干冐威严,下情战越。上留丞相炎窃谓人主天下之至尊,而民者天下之至卑也。宰相之职,于至尊者为近;而县令之职,于至卑者为亲。故人臣之等级,莫贵于宰相,莫贱于县令。然民虽至卑,天下之根本也。朝廷之徳意,欲下逹于斯民,则宰相始之,而县令终之。故自近嵗以来,士之为县者,若朝廷不遗其防贱,稍加擢用,非以今为可重,而以国之根本为不可轻也。炎,新安之下士也,其足迹固亦屡至于都门矣。嵗在己丑,始窃太常之第,陈丞相用事,不敢见焉,则以未尝试吏也。岁在己亥,始获关陞,赵丞相用事,不敢见焉,则以未脱选调也。嵗在丙午,始脱选调,王丞相用事,不敢见焉,则以犹未试县也。今者承乏岳之临湘,终更而来,故敢有所谒于丞相之前。天下之事,浅者不足言也,其深切者,炎又不敢尽载于书,请试畧言之。相公论道经邦之暇,傥赐观览,炎敢毕其区区之说。炎闻圣贤之论治,必有本末源流。本源不差,末流自治。故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闲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此端本澄源之论也。治之所出,心为本源。心之所主,诚为本源。诚,天理也;不诚,人欲也。思诚者,去人欲而返天理也。天理、人欲,存于方寸之地,一消一长,而庶事之有得失,人心之有从违,风俗之有厚薄,君子小人之有进退,中国夷狄之有屈伸,举系于此。是故虚静恬淡,存其本心,以酬酢万防,经纬四海,此五帝三王之事也。秉徳狥道,致其忠诚,格君心之非,成天下之务,此伊、傅、周、召之事也。士大夫有列于朝者众矣。主徳之有阙,治道之未善,谏官得以言之;赏罚之未公,贤鄙之未分,御史得以言之;而所以格非心者,台谏不预焉。盖台谏耳目之官也,故谏诤论辩,救人主之失于己形之后,迹显而功浅;

译我私下认为,事情无论大小,早作考虑就可以避免祸患;而一种意见如果显得迂远,等到慢慢说出时,即使意见切实,也常常苦于祸患已经到来而难以救治。所以在有智慧的人看来,事先把烟囱改成弯曲、把柴薪移走,是有谋略;在常情看来,却把额头烧伤、头发烧焦当作有功。而改烟囱、移柴薪的建议,反倒显得迂远可笑。某官的智慧足以洞察天下祸患,我冒昧献上迂阔愚昧的意见,不知道可以吗?我昨天看到朝廷文书,因为浙中旱涝灾害,调拨江西常平米十万斛;随后又有文书下达使司,和籴二十万斛,当时还没有下令临江分籴十万斛。我妄自料想,浙中一路发生饥荒歉收,似乎不应当严重到使其他路受到骚扰,曾写了一封信告诉朝廷,请求把和籴的米补还调拨出去的常平米数。还担心京城一带的灾荒太严重,我所说的未必能采用;如今却准见朝廷文书,允许本军以新米换陈米,用和籴的米补足常平米。我又据此推测,江浙之间米价既然高,商人也必定很快聚集,面带菜色的百姓可以免于填沟壑,形势也一定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紧急了。如今合计筠州、吉州、临江以及使府所收购的米数,共六十万斛。邻近各郡的利害,我不能全部详细了解;但赣州、吉州的商人没有一条米船经过临江岸下,这就可以看出官场和籴的紧迫了。官府急于收购,就是百姓的疾苦。临江百姓把这看作疾苦,我实在亲眼看见。临江军市中充当牙侩的,按例都是贫民;即使有百斛米要出售,也没有本钱收存。每天只是乡村小民挑担进市,坐在牙侩门前买米的百姓,大多带着钱,分批购买几升几斗后离去。所以米价便宜时,负贩米粮的人有卖不出去的忧虑;米价昂贵时,按日买粮的人又有断粮的痛苦。连续两日下雨下雪,百姓于是十分窘迫,父老们已经到公堂来申诉。官府和籴既有朝廷文书,不可停止废罢,那么眼前就有买粮艰难的祸患。作为百姓长官,固然不能像秦地、越地相隔遥远,彼此不关心贫富那样无动于衷;但还可以推托说:这是朝廷的命令,有些事情是不得已的。然而去年旱涝之后,凋敝的民生还没有恢复;今年临江即使不是大丰收,赣州、吉州也各自有小歉收,而几十万斛米既不储藏在一路民间,又不积蓄在各郡粮仓,一旦转运向东而下,万一来年春夏交替时富民闭仓不卖,鳏寡之人无处求告,必定会陷入极大困境。又万一来年发生灾荒,公家和民间都没有旧粮储备,上下全都困乏,那么弱者饿死,壮者流亡,强者抢夺。我恐怕事情中值得忧虑的地方,或许比和籴的祸患还要严重。江西、楚地的风俗本来轻捷剽悍,不可忽视。天下的祸患,不发生在人们所害怕的地方,却发生在人们所忽视的地方;眼前显而易见的危险反而在前,似乎可以忽略、却很大的危险则在后面。这就是我所说的事先改烟囱、移柴薪,是迂远不切实际的议论;我不敢把它告诉别人,却不能不把它告诉判府门下。我沉沦州县,穷困通达全由天命,已经很久了。寄身于您的庇护之下,碌碌留在这里,只是因为贫困,还不能忘记俸禄罢了。古人说:‘屋子漏在上面,住在下面的人才知道。’因此,各路的利弊,朝廷有时不能知道;州县的利弊,各路有时不能完全知道;里巷民间的利弊,州县有时也不能完全知道。所以愚笨的人反复考虑,或许也会有一点所得。希望某官宽恕我的狂妄愚昧,加以察考。所呈给赵丞相的书信另行抄录在此,一并封缄呈上。冒犯威严,下情战栗恐惧。呈给留丞相 炎私下认为,君主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而百姓是天下最卑微的人。宰相的职分,对于最尊贵的君主来说最为接近;县令的职分,对于最卑微的百姓来说最为亲近。因此,臣子的等级,没有比宰相更尊贵的,也没有比县令更卑微的。然而百姓虽然地位卑微,却是天下的根本。朝廷的恩德和意旨要下达到百姓那里,就由宰相开始,而由县令完成。所以近年以来,士人担任县令,朝廷如果不嫌弃其卑贱,稍加提拔任用,并不是认为县令这个职位如今可以看重,而是因为国家的根本不可以轻视。炎是新安的一个下等士人,足迹本来已经多次到过都门。己丑年,才开始考取太常寺的名次,陈丞相当权,不敢去拜见他,因为那时还没有任职试用。己亥年,才获得关升,赵丞相当权,不敢去拜见他,因为那时还没有脱离选调。丙午年,才脱离选调,王丞相当权,不敢去拜见他,因为那时还没有试任县令。如今承乏担任岳州临湘县令,任期结束后前来,所以才敢在丞相面前有所请求。天下的事情,浅显的不足以谈;至于其中深切的内容,炎又不敢全部写在信中,请允许我试着略说一二。相公在论道治国的闲暇,倘蒙赐阅,炎敢于把自己区区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炎听说圣贤论治天下,一定讲究本末源流。本源不差,末流自然会得到治理。所以孟子说:“人不能拿来责罚,政事也不能拿来非难,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这就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论说。治理从哪里产生,内心就是根源;内心所主宰的,真诚就是根源。真诚是天理,不真诚就是人欲。思求真诚,就是去除人欲而返回天理。天理、人欲存在于方寸之间,一方消退、一方增长,于是百事的成败、人心的顺逆、风俗的厚薄、君子与小人的进退、中国与夷狄的屈伸,全都系于此。因此,虚静恬淡,保存本心,用来应接万事、经纬四海,这是五帝三王的事业;秉持道德、遵循正道,竭尽忠诚,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成就天下的事务,这是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事业。士大夫在朝廷中任职的很多。君主的德行有缺失、治国之道不完善,谏官可以进言;赏罚不公、贤能与鄙陋者没有区别,御史可以进言;但至于纠正君主错误的心念,台谏并不参与。因为台谏是君主的耳目之官,所以谏诤论辩,是在君主的过失已经显现之后挽救它,迹象已经显露而功效较浅。

宰相腹心之臣也,故辅賛弥缝,止人主之过于未形之先,迹防而功深。共惟相公笃实而不欺,清净而寡欲,刚方而有守,伟然为一时之大人,而天下之望归之。膺夀皇之眷顾,副主上之倚毘则用力于治之本原,使无毫厘之差,以新盛徳以复大业。岂特相公以此自任,圣明固以是望之,朝野固以是期之矣。诗曰:「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惟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相公之视伊、傅、周、召,有其道,有其志,而又居其位,其于天下之重任,不患其举而莫胜也。而「爱莫助之」之意,炎之私心,盖拳拳焉。惟相公恕其狂瞽,幸甚。虽然,炎之来为贫而仕之念未絶也。昔者虞廷用人之法,既纳其言,又明其功;孔门知人之法,既聴其言,又观其行。四方之下吏,辐凑于都城之内,而相公之言其可用者,与其可弃者,固亦不逃英鉴之明矣。顾炎何为者?望虞舜之廷,升孔子之门,贵贱相逺,而实情未孚,不得无以借手也。故为《湖北末议》八篇以自献,其所言为《临江刬弊》一编以自见,其所行,而其意犹有不能自己者,故又以书先焉。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古人不遗防贱,意盖如此。惟相公矜其愚▯,幸甚。干冐钧严,俯伏俟命,下情不胜战栗之至。上葛枢宻炎尝闻为天下计者,不可以喜于多事,亦不可以习于无事。喜于多事,则有轻躁妄动之忧;习于无事,则有茍且偷安之患。夫惟静而有逺虑,动而有定守者,然后足以抚天下之势,待天下之机,制天下之变,以成天下之务。不然,轻躁而浅谋者,固多败矣;而茍且偷安者,因循不振,亦不能以有成。是故圣人经世之心,不畏多难,而畏无难。盖无难而深畏者,所以为多难之不畏也。自南北解仇,行李徃来,玉帛交贽,方内无犬吠之警,此宗庙社稷之灵,生民之福也。然兵偃而不用,其久安之计欤?抑亦养威蓄力,以为观衅而动之资欤?天下幸而无事,战守之备少弛,三十年于此矣。恭惟主上奉夀皇之睿谋,绍髙宗之盛烈,相公以真材硕徳,周旋两地,且专右府本兵之寄,深略逺算,独运于帷幄之中,而折冲于万里之外,此固非贱有司所能测知,而其浅者,炎请试一言之:相公机政之暇,试一观之可乎?今日壤地,东起海濵,西入巴蜀,绵亘防万里,有争天下之全势,而荆襄乃天下之脊膂也。自襄阳出邓州,精骑疾驰,不一二日可至于洛阳之郊,则进取之策,以荆襄为重。昔诸葛孔明、周公瑾为蜀先主、孙仲谋言之详矣,在今日固未可以深论也。至于守御之策,则荆襄之地,尺寸有所必争。盖自古国于江左者,得蜀则重重则强,失蜀则孤孤则弱。呉蜀相去逺矣,朝廷所恃以有四川之地者,荆襄扼其孔道也。今荆襄之间,其重镇有三:一曰襄阳,二曰江陵,三曰鄂渚。兵聚于此,而信阳、汉东、郢亭、徳安等处,嵗分数百军士戍之。夫分戍于防邉之支郡,城小而不坚,兵少而不精,此不足以自固,则江汉上游之所恃以为金汤者,特三镇耳。大将在鄂渚,戍卒凢五六万人;其副在襄阳,戍卒才二万人;江陵介于襄鄂之间,戍卒不满万人。夫襄阳,国之门户也,而恃江陵以为唇齿,恃鄂岳以为根柢。疆场有事,其伸缩舒卷之机,虽不可以预图,然鄂岳诸地逺,江陵兵少,则襄阳易危,其表里重轻之势,不可不素定也。惟相公熟筹之。古之用兵者,有勇力之士,有智术之士。智术之士运筹防而为之谋,勇力之士履行阵而为之用,二者不可阙一也。其大则汉髙之有子房,其次则曺公之有贾诩,先主之有法正,其下则田忌之有孙膑以为军师,袁绍之有田丰以为谋主。此数人者,非能身犯矢石也,然谋之用否,胜负随之。自文武分为两涂,士大夫不服习于骑射,而军旅之士属之武夫。士有谈兵者,人必笑之。夫力扼虎,射中逺为士者,诚有所未能。至于料虚实,决成败,较之挟匹夫之勇者,固有间矣。今议者徃徃谓世无人才,炎独以为不然。事以才而后济,才因事而后见。

译宰相是君主腹心的臣子,所以通过辅佐、赞助和弥补周全,在君主的过失尚未形成之前就加以制止,迹象隐微而功效深厚。我们共同想到,相公笃实而不欺诈,清正而少欲望,刚正方严而有所操守,卓然是当时的大人,天下的希望都归于您。承受寿皇的眷顾,符合主上的倚重,就应当在治理的根本上用力,使它不发生丝毫偏差,从而更新盛大的德业,恢复伟大的事业。难道只是相公自己把这件事当作责任吗?圣明的君主本来就这样期望您,朝廷内外本来就这样期待您。《诗经》说:“德行轻如毫毛,百姓很少有人能举起它。我曾考察谋划此事,只有仲山甫能够举起它,可惜没有人能够帮助他。”相公看待伊尹、傅说、周公、召公,既有他们的道术和志向,又处在他们的职位上,对于天下的重大责任,不必担心承担起来却无人能够胜任。不过“可惜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这句话的意思,在炎的私心里,实在一直惦念着。只愿相公宽恕我的狂妄和愚昧,那就是万幸了。虽然如此,炎这次前来,靠贫困而出仕的念头还没有断绝。从前虞廷任用人才的方法,是既采纳他的言论,又考察他的功劳;孔门知人的方法,是既听他的言论,又观察他的行为。四方的下级官吏,聚集在都城之内,而相公对于其中言论可用的和可以弃置的,当然也都逃不过您英明的鉴察。只是炎是什么人呢?仰望虞舜的朝廷,登临孔子的门墙,尊贵与卑贱相距遥远,而实际情况又没有得到信任,不得不借助一些东西来求进。因此写成《湖北末议》八篇来献上,其中所说的内容,写成《临江刬弊》一编来显示自己的实践;而自己的心意仍有不能自已之处,所以又先写这封信。诗说:“采摘蔓菁和萝卜,不要因为它们的根茎下部就把它们遗弃。”古人不遗弃卑贱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只愿相公怜悯我的愚昧,那就是万幸了。冒犯相公的威严,我俯伏等待命令,内心实在战栗至极。上书葛枢密 炎曾听说,为天下谋划的人,不能因为事情多而高兴,也不能习惯于无事。喜欢多事,就有轻率躁动、妄自行动的忧患;习惯无事,就有苟且偷安的祸患。只有内心安静而有长远思虑,行动时又有坚定操守的人,才足以安抚天下的形势,等待天下的时机,制御天下的变化,以成就天下的事务。否则,轻率躁动而谋略浅薄的人,本来就多有失败;苟且偷安的人因循不振,也不能有所成就。因此圣人治理天下的心,不怕困难多,而怕没有困难。因为对没有困难而深深畏惧,正是为了将来遇到许多困难时能够不畏惧。自从南北解除仇怨,使者往来,玉帛相互馈赠,境内没有狗叫示警,这是宗庙社稷的神灵所赐,也是百姓的福气。然而军队偃旗息鼓而不使用,这是长久安定的计划吗?还是在养威蓄力,把它作为观察敌人破绽后行动的资本呢?天下幸而无事,战守的准备稍有松弛,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恭敬地想,主上奉行寿皇的睿智谋略,继承高宗的盛大功业,相公凭借真正的才干和宏大的德行,周旋于两地之间,又专任右府掌管军政的重托,深谋远虑独自运筹于帷幄之中,而在万里之外挫败敌军。这些本来不是卑微的有司所能测知的;但其中浅近的方面,炎请允许试说一言:相公在处理机要政务的闲暇,能否试着看一看?如今的疆土,东起海滨,西至巴蜀,绵延几万里,拥有争夺天下的完整形势,而荆襄是天下的脊梁。从襄阳出兵经过邓州,精锐骑兵疾驰,一两天就可以到达洛阳郊外,因此进取天下的策略,以荆襄为重。过去诸葛孔明、周公瑾为蜀先主、孙仲谋所说得很详细,在今天本来不可以深入讨论。至于防守御敌的策略,荆襄之地每一寸都必然要争夺。自古以来在江东建国的,得到蜀地就势重而强大,失去蜀地就势孤而弱小。吴、蜀相距遥远,朝廷所依靠而拥有四川之地,是因为荆襄扼守着它的要道。如今荆襄之间,重要的镇守地有三处:一是襄阳,二是江陵,三是鄂渚。军队集中在这里,而信阳、汉东、郢亭、德安等地,每年分别派数百名士兵戍守。分驻在边地支郡的军队,城小而不坚,兵少而不精,既不足以自守,那么江汉上游所依靠、可以视为坚固屏障的,实际上只有三镇。大将驻在鄂渚,戍卒共有五六万人;他的副将驻在襄阳,戍卒只有两万人;江陵处于襄、鄂之间,戍卒不满万人。襄阳是国家的门户,依靠江陵作为唇齿,依靠鄂岳作为根基。边境有事时,军势伸缩、进退收放的时机,虽然不能预先完全谋划,然而鄂岳等地遥远,江陵兵少,襄阳就容易危急;这种表里相应、轻重不同的形势,不可不预先确定。只愿相公深思熟虑。古代用兵的人,有勇力之士,也有智谋之士。智谋之士在帷幄中运筹谋划,勇力之士在行阵中执行使用,二者缺一不可。大而言之,是汉高祖有子房;其次,是曹公有贾诩,先主有法正;再其次,是田忌有孙膑担任军师,袁绍有田丰担任谋主。这几个人不能亲自冒着箭石作战,然而谋略是否被采用,胜负就随之决定。自从文武分成两条道路,士大夫不再学习骑射,而军队中的士人都归入武夫。士人中有谈论兵事的,人们就一定嘲笑他。至于徒手搏虎、远射命中的武士,确实有些事情做不到;但在判断虚实、决定成败方面,与只凭匹夫勇力的人相比,本来就高下有别。如今议论者往往说世间没有人才,炎独自认为不是这样。事情要靠人才才能成功,人才也要因事情才能显现。

天下无事,则深谋竒计之士无以见其所长。自古英豪不遭兴运,恐亦未免湮没销铄,与草木俱腐。而谓天下果无人,则过矣。庙堂垂意于选用,取其智不责其勇,用其谋不求其力,则天下之竒才乃可以网罗而无遗。惟相公图之。将者,国之爪牙,三军之司命也。二三大将出于朝廷之所擢用,愚不敢妄议。自诸统制以下至于副将,虽曰偏禆,然缓急之际,朝廷亦恃以为干城。有勇而无智者,且患其寡谋而易败,甚者其力不习于甲马,其技不熟于弓矢,亦或使之当偏禆之任,一旦遇敌,其不足恃亦明矣。夫聚数万人于辕门,岂无骁勇沉鸷之士可以备戎行?千夫之长者,若责二三大将各秉公心,视其怯懦者黜之,察其勇敢者陞之,则此曺莫不踊跃鼓舞,以功名自许,戎容可肃,士气可壮矣。惟相公图之。将帅所恃以用三军者,非威无以使之畏而不骄,非恩无以使之附而不离。李牧之犒飨,窦婴之分金,皆以恩意抚摩其下也。既以恩而固结之。然后以威而整齐之,则驱之于死地,可使如臂指之相随今军士之贫甚矣,将帅视之若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不甚顾恤。平居无事,以势相持,以法相制,固不敢为乱万一有羽书之警,率而用之,恐难于尽其死力耳。惟相公图之。神州赤县沦于敌国之版图者逾六十年,士大夫慨然有意于北向,而不肯燕坐于江淮之南,义当然也。然事以宻成,以泄败炎窃见印报或言布衣某人上书论邉防利害,或言布衣某人上言论恢复事宜。夫庙堂之上,君相谋之;邉鄙之上,将帅谋之。彼书生猖狂之言,果何为者?安用传之四方哉?且夫有谋敌之意而使人知之者,踈也;无谋敌之意而使人疑之者,殆也。惟相公图之。炎,新安一介下士也,随牒州县二十余年,自知其不才,无以求闻于当世,固未尝一开口论天下之事,亦未尝一举足至公相之庭。嵗月侵寻试雕县于江湖之外,百忧薫心,而身将老矣,故终更而来仰望相公之贤愿扫门一见焉,而不可无以借手也。故为湖北末议八篇以自见其所言为临江刬弊》一编以自见其所行,而其情犹有不能自己者,故又以书先焉。天下之事,其浅者不足载之于书而其深者难以笔舌尽也。张敞曰:「心之精防,口不能言,言且不能,而况于书乎?」虽然,炎之来未能忘情于仕者也。相公略观其言,察其愚陋而弃之,则炎之分也;矜其蹭蹬而收之,则炎之幸也。干冐钧严俯伏待命。上胡参政炎尝谓:有一乡之贤,有一国之贤,有天下之贤。贤于一乡者,一乡之人信其行,可以治一乡,而不可运一国。贤于一国者,一国之人服其善,可以治一国,而不可以运天下。至于天下之贤,则天下之望归之,而天下之任随之。朝廷之重轻,华夷之治忽,系于其一身之进退。盖三代之盛时,与汉唐之昭代,为辅相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髙下小大,虽或不齐,而要其大略,未有非天下之望而能论天下之业者,不待累数而知也。恭惟相公:正大之学,浑厚之噐,精防之识,端庄之行,可以特立于士大夫之上。故奋起坤维,数千里之外,进登揆路,以辅佐圣天子初政之清明。言虽未发而人信之,事虽未行而人从之,功虽未成而人许之。炎不肖,何足以论天下之事?然足迹至于都门,闻为士者之公论,皆以相公为天下之大贤,是以愿一见焉。抑古人有言曰:「屋漏在上,知之在下。」炎贱而在下者也。天下之事,虽非炎所能知,请试一言之,相公试一聴之。方今天下何如哉?中外安静,卷甲櫜弓而不用者,垂三十年,此无事之时也。自淮海至于巴蜀,烟火万里,未尝骚动,而吾民不乐其生。宿邉之师,一二十万,未尝战闘,而县官不足于用。金缯之饵,嵗入敌国,而舆地之图不归职方者,甲子既一周矣。此非无事之时也。天下之事,非才不济,而涵养其才至于清明髙逺者,非学不能也。三代而上,士之事业由学术发之,小大判然不同。今天下学者众矣,上焉者剖析性命之精防而不通于世务,则体用不全;次焉者驰骋言语之菁华而不究于徳业,则本末不具。故道术愈裂而人才愈偏,非有以作而新之,不可也。士大夫风俗之不善,莫甚于有党。而近歳以来,一大臣之当位,人必窃议于下曰:「某人其亲也,某人其故也,且将攀援而遂进矣。」

译天下无事,深谋奇计之士就没有机会显露自己的长处。自古的英雄豪杰如果没有遇到兴盛的时运,恐怕也难免湮没消磨,与草木一同腐朽;但如果说天下果真没有人才,那就错了。朝廷若把心力放在选拔任用上,取用他们的智慧而不责求他们的勇力,采用他们的谋略而不要求他们亲自出力,那么天下的奇才就可以广泛搜罗而不被遗漏。只愿相公谋划此事。将领是国家的爪牙,是三军的司命。朝廷所擢用的二三位大将,愚昧的我不敢妄加议论。自诸统制以下直到副将,虽然称为偏将,然而在缓急关头,朝廷也依靠他们作为屏障。有勇而无智的人,尚且担心他谋略少而容易失败;更严重的是,有的人力量不熟习于骑马披甲,技艺不精于弓箭,却也让他担任偏将的职务,一旦遇到敌人,他不值得依靠也显而易见。聚集数万人在辕门之外,难道没有勇猛沉毅的人可以充任军队吗?如果千夫长能够责成二三位大将各自秉持公心,看见怯懦者就罢黜,察知勇敢者就升迁,那么这些人没有不踊跃振奋、以功名自许的,军容可以整肃,士气可以壮大。只愿相公谋划此事。将帅所依靠来统率三军的,若没有威严,就不能使他们畏惧而不骄纵;若没有恩惠,就不能使他们依附而不离心。李牧犒劳将士,窦婴分发黄金,都是用恩意抚慰部下。先用恩惠使他们牢固团结,然后再用威严整顿约束他们,就可以驱使他们进入死地,使他们像手臂和手指一样相随。如今军士贫困得厉害,将帅看待他们,就像秦人看待越人的肥瘦一样,不很关心体恤。平时无事,只凭权势相持,以法令相制,当然不敢作乱;万一有军情警报,率领他们投入使用,恐怕很难让他们竭尽死力。只愿相公谋划此事。神州赤县沦为敌国版图,已经超过六十年,士大夫慨然有意于北伐,不肯安坐在江淮以南,这是道义上当然的。然而事情要靠严密才能成功,因泄露而失败。炎私下看见印刷的报纸,有的说布衣某人上书谈论边防利害,有的说布衣某人上书谈论恢复事宜。朝廷之上,君主和宰相谋划国事;边疆之上,将帅谋划军务。那些书生猖狂的言论,究竟是为了什么?又何必把它传播到四方呢?况且,有谋划攻敌的意图却让人知道,是疏忽;没有谋划攻敌的意图却使人怀疑,是危险。只愿相公谋划此事。炎是新安的一个卑微士人,随着文书在州县任职二十多年,自知没有才能,无法求得当世知名,本来从未开口议论天下大事,也从未迈步到公卿宰相的门庭。岁月渐渐流逝,我在江湖之外试任雕县,百般忧患熏灼内心,而身体也将老了,所以任期结束后前来仰望相公的贤德,希望能扫洒门庭求见;但又不能没有东西作为进见的凭借。因此写《湖北末议》八篇来显示自己的言论,又写《临江刬弊》一编来显示自己的实践,而心情仍有不能自已之处,所以又先写这封信。天下的事情,浅近的不足以写在信中,深奥的又难以用笔墨言语全部说尽。张敞说:“心中精微的内容,口不能说;连说都不能说,何况写在书上呢?”虽然如此,炎这次前来,仍不能忘记出仕的心情。相公如果略读我的言论,察知我的愚陋而弃置我,这是炎的本分;如果怜悯我的困顿而收用我,那就是炎的幸运。冒犯相公的威严,我俯伏等待命令。上书胡参政 炎曾说:有一乡的贤人,有一国的贤人,有天下的贤人。在一乡中贤能的人,一乡人相信他的品行,可以治理一乡,却不能治理一国;在一国中贤能的人,一国人服从他的善行,可以治理一国,却不能治理天下。至于天下的贤人,则天下人的希望都归于他,天下的责任也随之归于他。朝廷的轻重,华夏与夷狄的治乱,都系于他一人的进退。三代盛世和汉唐显赫的时代,担任辅相的人,事业与时运相配,名声与功业相称。职位高低、事情大小虽然有时不同,但概括其大要,没有不是承载天下人的希望而能够谈论天下事业的,不必屡屡列举也可以知道。恭敬地想,相公有正大之学、浑厚之器、精微之见、端庄之行,可以卓然立于士大夫之上。因此从坤维数千里之外奋然起身,进而登上宰相之位,辅佐圣天子初政的清明。您的言论尚未发表,人们就已经信服;事情尚未实行,人们就已经跟从;功业尚未完成,人们就已经认可。炎没有才德,哪里足以谈论天下大事?然而足迹来到都门,听到士人中的公论,都把相公看作天下的大贤,所以愿意求见您。或者古人有句话说:“屋漏在上面,下面的人知道它。”炎是地位卑贱、处在下位的人。天下的事情,虽然不是炎所能知道的,请允许我试说一言,相公也请试着听一听。如今的天下究竟怎样呢?内外安静,卷起铠甲、收藏弓箭而不使用,已经将近三十年,这是无事之时。从淮海到巴蜀,绵延万里炊烟不断,从未发生骚动,然而我们的百姓却不能安乐地生活。驻守边境的军队一二十万,从未交战,而县官的费用却不够。每年把金帛作为诱饵送入敌国,而疆域地图仍未归入职方掌管,这样已经整整一个甲子了。这又不是无事之时。天下的事情,没有人才就不能成功;而要把人才涵养到清明高远的境界,不学习就做不到。三代以前,士人的事业从学术中发端,大小高下自然分明。如今天下求学的人很多;上等的,只剖析性命之学的精微,却不通晓世务,于是体用不完整;次等的,只驰骋于言语的精华,却不探究道德功业,于是本末不完备。因此道术越发分裂,人才越发偏颇,如果没有办法振作而更新它,就不行。士大夫风俗的不善,没有比结党更严重的。近年以来,一位大臣当权,人们必定私下议论说:“某人是他的亲属,某人是他的旧交,他将要攀附援引而得到进用。”

已而朝廷果用之,一大臣之去国,人又窃议于下曰:「某人,其所厚也;某人,其所昵也。且将牵联而去矣。」已而朝廷果出之。夫朝廷当以黜陟之公,消弭士大夫朋比之私;而乃进退羣臣,各以其党,则是不才者或以有助而见容,或以无与而见逐,非有以矫而正之不可也。人主与二三大臣防聚于一堂之上,岂能尽知天下之才而用之?故内而台谏、侍从,外而监司、守臣,皆得以论荐其所闱,所以收拾天下之才也。然考其所荐,非进士之髙第,则学舎之优选;而浮沉于下位,流落于州县者不预焉。夫有所荐引,取天下之虚名,而不求天下之实用;及于朝廷之所素知,而不及于君相之所未闻。盖其意不在于简拔人才,而在于自为之地。士之怀竒抱异,始有湮阨而不伸者矣,非有以振起之不可也。仰惟主上绍重华之綂,承髙宗之烈,贤哲佐之,逺猷深策,当大有为于天下。而愚以为,事业未成不足忧,而人才不足深可虑,是以献此三说,不自知其言之僭躐也。且炎随牒州县二十余年,畴昔未尝一至于公相之庭。歳月侵寻,齿髪衰矣,没没焉与草木俱腐,此心有所未忍也。故吐其区区之愚,笔之于书,以自见其情。若夫目击州县之利害,条列其事而论之,则有《湖北末议》八篇,疲精神于雕县,庶几抚摩憔悴之民,以无负朝廷使令之意;则有《临江刬弊》一编,并以献于丞史。夫抗之而在青云,抑之而在泥涂,如万物赋形于造化之炉,洪纎髙下一皆聴命,而不能违焉。炎则不敢喋喋也。干冐钧严,下情恐惧之至。

双溪类稾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不久朝廷果然任用了他们;一位大臣离开国都,人们又私下议论说:“某人是他所厚待的,某人是他所亲近的,他们将要受到牵连而离去。”不久朝廷果然把他们调出。朝廷本应当用公正的黜陟来消除士大夫结党营私的行为,却在进退群臣时各按党派行事;这样一来,无才的人有时因为有人帮助而被容纳,有时因为没有党羽而被驱逐,不能设法纠正这种现象是不行的。君主和二三位大臣在一堂之上商议,哪里能够完全知道天下的人才并任用他们?所以朝廷内部的台谏、侍从,朝廷外部的监司、守臣,都可以论荐他们所知的人,这是收罗天下人才的办法。然而考察他们所推荐的,不是进士中的高等名次,就是学校中的优秀选拔;那些沉浮于下位、流落在州县的人却不在其中。他们有所推荐,只取天下的虚名,却不寻求天下的实用;只顾朝廷向来知道的人,却不顾君主和宰相从未听说的人。大概他们的意图不在于选拔人才,而在于为自己营造势力。于是士人中怀抱奇才异能者,开始有被埋没压抑而不能伸展的了;不设法振兴他们是不行的。仰想主上继承重华的统绪,承接高宗的功业,有贤哲辅佐,远大的谋略和深远的策略,应当在天下大有作为。但愚昧的我认为,事业没有完成还不足以深忧,人才不足才是极其值得忧虑的,所以献上这三条意见,竟不知道自己的言论已经越分僭越了。况且炎随文书在州县任职二十多年,从前从未到过公卿宰相的门庭。岁月渐渐流逝,牙齿头发都衰老了,默默地要与草木一同腐朽,我内心实在不忍。因此吐露自己区区的愚见,写在信中,以显示自己的心情。至于亲眼见到州县的利弊,分条列举其事来议论,则有《湖北末议》八篇;我在雕县耗尽精神,希望能够抚慰困苦憔悴的百姓,从而不辜负朝廷差遣的意旨;另有《临江刬弊》一编,一并献给丞史。把我托举起来,我就在青云之上;把我压抑下去,我就在泥涂之中,就像万物在造化的熔炉中获得形体,无论大细高下全都听命于造化,不能违抗。炎不敢再絮叨。冒犯相公的威严,内心恐惧至极。《双溪类稿》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