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双溪类稾卷二十五宋王炎撰序
送曾鸿父序庆元元年夏,炎与鸿父解后于豫章,时鸿父方召还,匆匆语未竟,即别去。二年冬,炎自临江来中都,遂与鸿父偕为博士,寻相继入三馆。自念场屋陈人流落已久,而鸿父春秋鼎盛,蔚然有声于一世,志趣所向,疑若难于契合,而鸿父与予交意良厚。鸿父数丐补外,丞相爱其材,坚留之不可,遂剖滁阳之符以行。于是寮友相与酌酒赋诗以饯之。炎短于诗,拙于文,而又不得无言。鸿父是行以奉亲为请。夫起于布衣诸生,甫逾弱冠,对防大廷,胪传第二,一旦声满天下。今年仅三十有三,即处颛城之重,具庆在堂,其驺从供给之人,趍走先后以待頥防之使令,而朝夕甘膬之奉,不索自办,足以遂其承顔养志之愿。为子如此,亲亦荣矣。滁阳又淮上佳郡,泉甘壤沃,而民风朴厚,易以抚摩,其赋入至简,部使者无所督办,他郡所罕及也。求其山溪登临之要,则醉翁遗迹在焉。暇日婆娑览琅邪之深秀,聴醸泉之潺湲,游观甚羙,他郡所无有也。夫为天子守千里之地,入则有以娱其二亲,出则无符移督办之烦,而有林壑游观之乐,鸿父之自为谋诚善。然吾君吾相狥其孝养者,将以责其忠报,不夺其私者,所以望其奉公竭节也。燕坐江沱之南,无意北方,昔人以为深讥。刘琨败,祖逖没,晋之君臣终置河洛于度外,至今无以杜议者之口。今自滁阳北望,不满百里,衣冠沦于草莽,封畧阻于烽烟,志士独能无感乎?三国鼎立,南北▯分之际,两淮间常为天下战场。孙仲谋立坞濡湏,曺操先计后战,不能争也。谢防度师于淝上,苻坚拥众山立,不能抗也。沈璞守一盱眙,佛狸倾国南向,徃复再攻其城,不能下也。若谓两淮无险阻,决不可守,抑过矣。且挽强执锐,儒者诚有不能料敌情虚实,决兵机胜负,亦曰不能可乎哉?羊叔子、杜元凯貌甚不武,其于军旅之事。如何也?世之俗吏,非习因循以苟目前,则尚诞慢而饕富贵。此二人者,顾何足与有为?而腐儒又多不通世务,由是士稍有所负抱,语及功名,众且姗笑。愚心殊不以是为然,故于鸿父有望焉。鸿父才力精悍,试以一州,盖安坐谈笑而有余。在予不能有所规,甲科朝廷所重,又以才谞将之。异时入处华要,犹阶而升堂,在予不必有所祝,故苐以逺且大者期之。某老矣,结茅南山,种黍东臯,不以世事撄怀。老者所当务也,养其经纶之业,以俟事功之防,无令已失时。壮者所宜有志也。与鸿父处防二年,非不深语,而未始及此。炎宜去而暂留,鸿父宜留而姑去。要之,人生防聚少而离别多,故于其将行,索言书之以为赠。
译《送曾鸿父序》庆元元年夏天,我和鸿父在豫章相识。当时鸿父刚被召回,匆匆交谈还没有结束,便分别离去。庆元二年冬天,我从临江来到中都,于是同鸿父一起担任博士,不久又相继进入三馆。我想到自己是科场中的旧人,长期漂泊失意,而鸿父正值盛年,在当世声名显著,志趣方向似乎很难契合,但鸿父同我交往的情意却十分深厚。鸿父多次请求调任外地,丞相爱惜他的才能,坚决留住他而不允许,于是只好剖分滁阳的符契出发赴任。于是同僚朋友一起饮酒赋诗为他饯行。我不擅长作诗,文章也拙劣,但又不能没有几句话。鸿父这次出行,是以侍奉双亲为请求的。他从布衣诸生起身,刚过二十岁,便在大廷答对策问,传胪唱名列第二,一时间声名传遍天下。今年才三十三岁,就担任统治一城的重任,双亲都健在堂上,供他驱使的车马随从和服役人员前后奔走,听候二老的差遣;早晚奉上甘美食物,不必索取便有人办好,足以实现他承奉双亲颜色、奉养双亲心志的愿望。这样做儿子,双亲也感到荣耀了。滁阳又是淮河一带的佳郡,泉水甘美,土地肥沃,民风朴厚,容易加以安抚;赋税收入极其简易,部使者没有什么需要催办的事情,这是其他郡所少有的。若要寻求登临山溪的要处,那么醉翁的遗迹就在这里。有空闲的日子,可以从容游览琅邪山的深幽秀美,聆听酿泉水声潺潺,游览观赏的乐趣,是其他郡所没有的。作为天子守卫千里土地的臣子,入内可以用这些事情使双亲娱乐,出外又没有文书催办的烦劳,还享有山林沟壑间游览观赏的乐趣,鸿父为自己作这样的谋划,确实很好。然而我们的君主和宰相顺从他的孝养之心,正是要以此要求他的忠诚报国;不夺取他的私情私事,正是希望他奉公尽节。在江沱以南安坐,心中不思念北方,古人认为这是深重的讥刺。刘琨失败,祖逖去世,晋朝君臣最终把河洛之地置之度外,直到今天仍没有办法堵住议论者的口。如今从滁阳向北眺望,不到百里之外,衣冠人物已经沦落于草莽,疆界大略也被烽火烟尘阻隔,有志之士难道能没有感慨吗?三国鼎立、南北瓜分的时候,两淮之间常常成为天下的战场。孙仲谋在濡须修筑营坞,曹操先作谋划后发动战争,仍然不能争夺下来。谢玄在淝水之上统率军队,苻坚拥兵如山而来,仍然不能抵挡。沈璞守卫一座盱眙城,佛狸倾全国之兵南下,往返两次攻城,仍然不能攻下。如果说两淮没有险要,决不可守,那就未免过分了。况且使力挽强弓、手持锐器,儒者固然有不能判断敌情虚实、决定军事胜负的时候,难道竟可以说完全不能有所作为吗?羊叔子、杜元凯的相貌都很不像武将,他们对于军旅之事又怎么样呢?世上的庸俗官吏,不是习惯因循苟且、只求保全眼前,就是崇尚放诞傲慢、贪图富贵。这两种人,哪里值得同他们共谋事业?而腐儒又多不通晓世务,因此士人稍微有些抱负,一谈到功名,众人便讥笑他。我心里很不以此为然,所以对鸿父寄予希望。鸿父才力精悍,让他试任一州,大概可以安坐谈笑而绰绰有余。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可规劝他的;甲科是朝廷所重视的,他又凭才智出众而受到任用。将来进入显要职位,就像登阶而升堂一样,在我看来不必另加祝愿,所以只把遥远而重大的事业期望于他。我已经老了,在南山结茅屋,在东皋种黍米,不让世事牵动心怀,这是老年人应当做的事;应当保养自己经世治事的学业,等待建立功业的机会,不要让自己错失时机。壮年人则应当有志向。我同鸿父相处两年,并不是没有深谈过,却从来没有谈到这些。炎本来应当离去却暂且留下,鸿父本来应当留下却姑且离去。总之,人生相聚少而离别多,所以在他将要出发之时,索取几句话写下来赠给他。
二堂先生文集序炎昔从先大夫读书于不窥斋,是时北山翁即世方十有四年,其遗文编次整整无遗佚者。然炎才年十四五,学作举子文字,未能详观,纵使详观,亦未能识其指趣。其后挟琴书鬻文以糊口,既得一官,又随牒奔走于四方。曩时家集虽欲一见,无由矣。中间解临湘县印归里中,其孙畤属炎为序,炎即如江西寓居久之,为序一通附归。而翁之文寔未尝得熟复披阅也。去年自楚东罢归,首求家集已散失不存,再三捜访,乃于其曽孙从之处得书启杂文二帙,又于族孙实处得古律诗一帙,合所得编次之,分若干卷。盖所有者十之六七,亦非全书编次毕。喟然叹曰:此天下之杰作也。其初也秘而不传,其后也佚而不传。失今不捜访,且将湮没无传。今幸传矣。虽然,所传者翁之文也,文之外有不传者,炎咨嗟痛惜不止于喟然而叹也。翁守上饶日,青溪之盗因时升平俶扰东南,防睦,防杭,防歙,防处,防婺,防衢,处之守臣彭汝方死之,其余不走则降贼,乗锐来犯上饶。翁以孤城捍其锋,屹然如巨防之制水,奏用其属吏铅山宰王舜举为倅,使城守;监铸钱院髙至临使提军出战,而翁调兵食筹守战之防以授二人,使行之。贼攻城不能得志,其气稍衰退屯栁家都。至临夜率锐士衘枚火其营,鏖战贼狼狈败走,乗胜遂复衢州。奏功徽宗皇帝嘉叹,降诏褒奨,进官职二等。王甫方当国,与翁旧有嫌,▯其功用御笔改知严州。上意悟复还信州,翁于是作二堂,摘诏中语榜以示后人,盖以侈圣上之赐,而甫衘之不置,嗾御史抟吠所憎以快意。防宪臣张苑者希甫意,以事中翁,翁论争之,辞色甚厉。甫等愈怒,益媒孽之,是以诏防逮翁,欲泄积忿,锻链无所得。狱吏曰:如是不免,烦朝散一行。翁慨然曰:天乎有是哉!吾为人子,岂可牵连垂白亲入牢户,乃自诬服。坐是流离窜逐,久乃还家。髙宗中兴,吕元直丞相当国,知公之寃,乃为上言其无罪,尽还旧秩,驿召诣行在所,连降诏促其行。未至,以淮上多盗,遂知无为军。继而戚方扰江东,漕使朱公异奏知信州。张琪践蹂宣徽,制置使权公邦彦奏知徽州。而公已老矣,遂解印绶以归。归六年,终于牖下。近年郏升卿师古为守,属罗愿端良修《新安志》,有族子馆于郡壁,端良问翁出处本末,族子无逺识,不能为翁辨诬,又不能明翁之功,翁之子孙亦不以告,端良遂略而不书。然信州之功,有天子之诏,有内翰汪公藻二堂之碑,有信州寓公寄客数十人破贼保城诗颂,粲然如五纬七宿光芒在天。志虽不书,未足多恨。炎尝执笔▯太史氏,石室金匮所藏,皆得见其副墨,意公姓名必载诸汗青。然非特不得立传,并徽宗皇帝纪中于公破贼一事不书,又求之方腊传中,首败于信州一节亦不书。盖王甫用事于内,既娼公之功,而童贯握兵于外,又欲自专其功,故汝方死贼之节见録,而吾翁破贼之功见遗。史臣所不得而书也。昔者汉之韩安国,唐之郭元振,皆凛凛为时名臣,而晚节偃蹇,困踬而不振,然名在册书,千载之下,尚得见其行事而知其为贤。翁之智略才气,足以杰立于万夫之上,见于小试,不见于大用,而声烈竒伟如此。傥翁得志,谋谟中朝,则其所成就者,从可知矣。不幸以无罪为小人所诬,以有功为小人所掩,重不幸其姓名不着于册书,日逺日忘,且将无传于来世。炎之咨嗟痛惜者,在此,故因而次其遗文,恳切言之,不能已也。翁之诗,大篇舂容而力常有余,短章清羙而意无不足。他文亦有典有则,皆非苟作,识者当能辨之,无待炎之称賛。翁讳悰,改讳愈,字原道,官至朝请大夫,职至秘閤修撰,晚自号北山老人。今题其遗文曰《二堂先生文集》者,着信。州保城,庇民之功也。
译《二堂先生文集序》从前我跟随先父在不窥斋读书,那时北山翁去世才十四年,他的遗文编次整齐,没有遗漏。然而我当时才十四五岁,正在学习写应举文章,不能详细阅读;即使详细阅读,也不能理解其中的旨趣。后来我带着琴书卖文谋生,得到一个官职后,又随着文书奔走四方。从前即使想看家集,也没有机会了。后来我解下临湘县印回到乡里,他的孙子畤请我作序,我便到江西寓居了很久,作了一篇序带回去。但北山翁的文章实际上还没有得到熟读细看。去年我从楚东罢官归来,一开始寻找家集,才知道已经散失不存;再三搜访,才在他的曾孙从之那里得到书信启事及杂文两帙,又在族孙实那里得到古体诗、律诗一帙,于是把所得文章合在一起编次,分为若干卷。大约现存的有十分之六七,也还没有把全书编完。我感叹说:这是天下的杰作啊!起初被秘藏而没有流传,后来又散佚而没有流传。如果现在不搜访,必将湮没而无人传承。如今幸而传下来了。可是,所传下来的只是北山翁的文章;文章之外那些没有传下来的东西,更使我叹息痛惜不止于一声长叹。北山翁任上饶知州时,青溪的盗贼趁着天下太平而东南地方突然骚乱,攻陷睦州、杭州、歙州、处州、婺州、衢州,处州守臣彭汝方为国死难,其余守臣不是逃走就是投降贼军。贼军乘锐气来侵犯上饶。北山翁凭一座孤城抵挡他们的锋芒,屹然如同巨大的堤坝阻挡洪水;他上奏任用属吏、铅山县令王舜举为通判,让他负责守城;又让监铸钱院高至临任使者,提领军队出战;北山翁调配兵力粮食、筹划守城和出战的方略,交给二人执行。贼军攻城不能得逞,士气渐渐衰退,退屯柳家都。高至临夜间率领精锐士卒衔枚疾行,放火焚烧贼营,激战之后贼军狼狈败走,乘胜攻克并收复衢州。奏报功劳后,徽宗皇帝嘉奖叹赏,下诏褒扬,官职连升两等。王黼当时正掌权,同北山翁旧有嫌隙,便嫉妒他的功劳,利用御笔改授他为严州知州。皇帝后来醒悟,又让他回任信州,北山翁于是建造二堂,摘取诏书中的话题榜示后人,大概是为了夸示圣上的恩赐;但王黼心怀怨恨不能放下,便唆使御史攻击自己所憎恨的人,以快其意。御史台宪臣张苑迎合王黼的心意,借事弹劾北山翁,北山翁据理争辩,言辞神色非常严厉。王黼等人更加愤怒,进一步罗织罪名,因此下诏逮捕北山翁,想发泄长期积蓄的怨恨,但严刑审讯也没有得到什么结果。狱吏说:‘这样下去不能免罪,请朝散大夫走一趟吧。’北山翁慨然说:‘天啊,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我作为人子,难道可以牵连年老的父母进入牢狱吗?’于是自己诬认服罪。由于这件事,他被流离放逐,过了很久才回到家中。高宗中兴时,吕元直丞相掌权,知道北山翁的冤屈,便向皇上说明他没有罪,恢复他原有的全部官秩,派驿使召他到行在,并接连下诏催促他上路。还未到达,因为淮上盗贼很多,便任命他为无为军知军。后来戚方扰乱江东,漕使朱公异上奏让他任信州知州。张琪践踏宣徽,制置使权公邦彦上奏让他任徽州知州。但北山翁已经老了,于是解下官印绶带回乡。归乡六年后,终于死在家中。近年郏升卿师古任守臣,嘱托罗愿端良修撰《新安志》;北山翁有一位族子寄居在郡学,端良询问北山翁仕进出处的始末,那族子没有远见,不能替北山翁辨明诬陷,也不能说明北山翁的功劳;北山翁的子孙也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他,于是端良略去不写。然而信州的功劳,有天子的诏书,有内翰汪公藻所作的二堂碑,有信州寓居官员和寄居宾客数十人歌咏破贼守城的诗颂,明亮得如同五纬七宿在天空中的光芒。《新安志》虽然没有记载,也不值得过分遗憾。我曾经执笔隶属于太史氏,石室金匮中所藏的史料,都得以看见其副本,我料想北山翁的姓名一定会载入史册。然而他不但没有能够立传,就连《徽宗皇帝纪》中关于他破贼的一件事也没有记载;又到《方腊传》中查找,方腊军在信州首先失败这一节也没有记载。大概是王黼在内廷掌权,已经嫉妒北山翁的功劳;童贯又在外掌握兵权,也想独占自己的功劳,所以彭汝方死于贼军的节义被记录下来,而北山翁破贼的功劳却被遗漏。这是史官不得书写的缘故。从前汉代的韩安国、唐代的郭元振,都凛然是当时著名的贤臣,到了晚年却困顿失意、不能振作,但姓名仍在史册上,千载以后还能看到他们的事迹,知道他们是贤人。北山翁的智略和才气足以在万人之上卓然杰出,他在小规模试用中已经显露出来,却没有在大用中表现;但他的声名功烈仍然奇伟到如此地步。倘若北山翁得志,在朝廷中谋划国事,那么他所能成就的事业,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不幸的是,他无罪却被小人诬陷,有功又被小人掩盖,更不幸的是他的姓名没有显著地写在史册上,时间越久越被遗忘,将要无法传给后世。我之所以叹息痛惜,正在于此,所以借此编次他的遗文,恳切地说明这些事情,不能自已。北山翁的诗,大篇章舒缓从容而力量常常有余,短章清丽优美而意旨没有不足;其他文章也有典据、有法则,全都不是草率写成的,有见识的人自然能够辨别,不必等待我的称赞。北山翁名悰,后来改名愈,字原道,官至朝请大夫,职任至秘阁修撰,晚年自号北山老人。如今题名为《二堂先生文集》,是为了彰明信州保卫城池、庇护百姓的功劳。
緑净文集序緑净文集》族伯父万载丞所着也。古律诗四十,诗颂三,偈一,表牋十有七,书二,序二,述一,墓表一,乐语一,长短句一。厘为上、中、下三卷。公讳昭徳,字子辉,北山翁长子。才气秀迈,辅以淹博之学,由乡贡入太学。三试南宫,始中选,未及廷对而没。某少时闻诸父皆推公能文,然不获见其片言只字。近方于公从孙从之处,得诗文一帙,亦非全书。编次篇目如右,其漏佚者不可复得矣。公少从三衢毛逹可学,其文逼真逹可见之击节称善。今所编次,其诗文皆有典则,节奏清越,歩骤蹀躞,而超卓之才,秀杰之气,于文字中尚可见其髣髴,而某于心有感焉。集中所言三二叔者,族祖墙东先生也;真老者,从伯父小云溪翁也;文刚者,族伯父镇江通守氷玉老人也。方其时,王氏为婺源着姓,而人物文采彬彬如此。墙东气豪健,自负不薄,而老死于布衣。公与小云溪翁又皆早世,其年仅及三十。北山翁悼公诗有云:「皎然玉树照珠林,俊逸天材夐不羣。天上楼成要作记,地中宫阙去修文。当年暂泊尝经此,今日重来独念君。拨置清樽双涙落,人间此恨岂堪闻。」呜呼!三复此诗,云亡之叹,岂特父子真情,宗族中有识者所共也。两翁二父,某皆不及见,惟于氷玉老人获侍杖屦,承教诲。然捐馆舎,亦四十有二年矣。山川如旧,人物皆非,此某所以起九原可作之念,不觉为之堕睫也。
南窻杂著序先大夫平生诗文遗藁题曰《南窻杂著》。诸孤不天,先大夫捐馆舎,于今四十有五年。其不肖孤某,用先大夫之学,侥幸登科,处则鬻文以补伏腊之不给出则随牒转徙,糊其口于四方。嵗月侵寻,许久而遗文未及编次。追念先大夫事,祖母太夫人极爱敬,问起居,视饮食,日日皆有常节。有疾不离左右,药必尝而后进。承顔养志惟谨,执防苫次三年,不饮酒,不茹荤,不入私室。事兄嫂致恭且顺,行之以礼,终其身无违言。教兄子以诗书,不啻如已子。间有违之者,待之泰然如常时,未始含怒。燕居与先太宜人相敬如賔,未尝见其疾言遽色。臧获有恩,意蓄产二字不出诸口,隠徳奥行如此,可以追配古人。某不肖,既不能发扬其幽光,而遗文在箧,手泽如新,又不能编次成书,局天蹐地,何所逃罪?曩自临湘解官归里中,携遗藁如分宁;及临江解官入中都,归故里,遗藁留分寜,寓居逺不可即致。傥更失于防粹,大惧湮没无传,无以见先大夫于泉下。乃访于亲旧,得其副墨所传者,辑为一编,分数十卷。盖所佚者三分之二,尚俟他日取分帙所藏本足之。
冰玉老人集序某弱冠时,见先大夫与诸父唱酬,有上元雪诗,用峥嵘字韵。某不揆斐然,成一篇缀卷尾,有鼇山耸处尚峥嵘之句。先大夫为一启齿,传至诸父处。族伯父镇江通守见之,莞尔笑曰:“上元用鼇山事,于押峥嵘韵有意思,吾軰不如后生,乃能为此语。”当是时,羣从昆弟数十人,而伯父独每见某,欣然谈笑忘倦。其教诲奨提,良厚。后四年,当绍兴辛巳,先大夫弃诸孤。又三年,当隆兴甲申,伯父捐馆。又五年,当乾道己丑,某始登科,而先大夫与伯父皆不及见。某心切切以为恨。自己丑距今三十有七年,某髪种种,而伯父之后亦衣冠零落不振矣。每一念此,喟焉太息以悲。去年其曽孙师楚持畵像来,某敬賛之曰:“不问有无知其如玉石之清,不校通塞知其如金石之静。所怀不试,是曰有命。绘事彷佛,神清气定,凛然如生。见者起敬。”文虽不工,盖纪实也。今于族弟梦宣处得家集,编次厘为若干卷。读诵其诗文,而味其意,防竦然如立乎几杖之侧,慨然如闻乎其謦欬之音。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某于伯父,虽欲勿思,乌得而勿思。自伯父云亡,某虽窃进士第,学不加进,而曩时为仪曹郎,因牋表诸公颇相称许。追惟所自,伯父教诲之力为多。今编次遗文,不敢无语,敬叙其编首曰:“伯父今人与居,古人与稽。内不立城府,外不事邉幅。故发于诗文,易直平淡,如行云流水。读之文从而字顺,翫之理到而味长,与绳削织缋以为工者异矣。”自号氷玉老人,故题曰《氷玉老人文集》。若其出处本末,某将为小传以着其详。
译《绿净文集序》《绿净文集》是族伯父、万载县丞所著。古体诗、律诗四十首,诗颂三篇,偈一篇,表笺十七篇,书信两篇,序两篇,述一篇,墓表一篇,乐语一篇,长短句一首,分为上、中、下三卷。公名昭德,字子辉,是北山翁的长子。他才气秀逸高迈,又辅以深厚广博的学问,由乡贡进入太学。三次参加南宫考试,才考中选取,尚未参加廷对便去世了。我年轻时听父辈们都推许公善于作文,然而没有见过他的一言半字。近来才在公的从孙从之那里得到一帙诗文,也不是全书。现在按上述篇目编次,已经散失的文章无法再得到了。公年轻时跟随三衢人毛达可学习,他的文章写得极像毛达可,毛达可见到后击节称善。如今编次的这些诗文都有典据法则,节奏清越,步履舒展而有致;其中超卓的才华、秀杰的气概,在文字中还可以看到大概,而我对此心中很有感触。集中的文章所说的三二叔,是族祖墙东先生;所说的真老,是从伯父小云溪翁;所说的文刚,是族伯父、镇江通守冰玉老人。当时,王氏是婺源的著姓,而人物和文采竟如此彬彬。墙东先生气概豪迈刚健,自负不浅,却终身以布衣身份老去。公和小云溪翁也都早逝,寿命仅仅达到三十岁。北山翁悼念公的诗说:‘皎洁如玉树照映珠林,俊逸的天资远远不同于群伦。天上的楼阁建成,正要请你作文记述;地下的宫阙已成,你却要前去修撰文章。当年暂时停泊,曾经经过这里;今日重新来到,唯独思念你。拨开酒樽,双眼泪落,人世间这种遗恨哪里忍心听闻。’唉!把这首诗反复诵读,云亡之叹,难道只是父子的真情,也是宗族中有见识的人共同的感受啊。两位老翁和两位父辈,我都没有来得及见到,只有冰玉老人我曾有幸侍奉在他的杖履旁,接受他的教诲。然而他去世,也已经四十二年了。山川依旧,人物全非,这正是我生起希望九泉之下还能复见故人的念头、不觉为之流泪的原因。《南窗杂著序》先父平生的诗文遗稿题名为《南窗杂著》。我们这些孤儿没有福气,先父去世至今已经四十五年了。我这个不肖的儿子凭借先父的学问,侥幸考中科举;在家时便卖文来补助伏腊祭祀的不足,出仕后则随着文书调转迁徙,在四方勉强糊口。岁月渐渐流逝,很久以来还没有来得及编次遗文。追念先父的事迹:祖母太夫人极其爱护敬重他,他问候起居、察看饮食,每天都有固定的礼节;祖母有病,他不离左右,药物一定亲自尝过后才进奉。奉承双亲的脸色、奉养双亲的心志,极其谨慎;父母去世后服丧守墓三年,不饮酒,不吃荤,不进入内室。侍奉兄嫂恭敬而顺从,一生按照礼法行事,从未有违背的话。教导兄长的儿子读诗书,简直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偶尔有人违背他的教导,他也平静如常地对待,从未含怒。闲居时同先母太宜人互相敬重如宾,从未见他疾言厉色。对奴仆也施以恩惠,蓄积财产二字从不说出口;他的隐德深行就是如此,可以追配古人。我这个不肖之人,既不能发扬父亲幽隐的光辉,遗文放在箱笼中,手泽仍像新的一样,又不能编成一部书,仰面惭愧、俯身畏惧,哪里能够逃脱罪责?从前我从临湘解官回到乡里,带着遗稿到分宁;等到我从临江解官进入中都,再回到故乡时,遗稿还留在分宁,寄居之地遥远,无法立即取回。倘若再因散佚而失去,我非常害怕它湮没而无人传承,也就无法让先父在泉下看到这些文章。于是向亲友旧交访求,得到流传在外的副本,辑录成一编,分为几十卷。大概散失的有三分之二,还等待将来取来分宁各家所藏的本子补足。《冰玉老人集序》我二十岁时,看见先父和各位父辈唱和,有一首上元节咏雪诗,押用“峥嵘”字韵。我不自量力,写成一篇接在卷末,其中有‘鳌山耸处尚峥嵘’的句子。先父为此开口一笑,诗传到各位父辈那里。族伯父、镇江通守看见后,含笑说:‘上元诗用鳌山的典故,押峥嵘韵也很有意思,我们这些人还不如后生,竟让他写出了这样的句子。’当时同辈兄弟有几十人,伯父却每次见到我都很高兴,谈笑而忘记疲倦。他对我的教诲和奖掖,实在深厚。四年以后,绍兴辛巳年,先父抛下我们这些孤儿去世;又三年,隆兴甲申年,伯父去世;又五年,乾道己丑年,我才考中科举,而先父和伯父都没有能够看到。我心中一直把这当作遗憾。自己丑年至今已经三十七年,我的头发已经斑白,而伯父的后代也衰落不振了。每想到这些,便长长叹息而悲伤。去年,他的曾孙师楚带着画像来,我恭敬地为画像作赞说:‘不问有没有知名,知道他的品格如玉石般清纯;不计仕途通塞,知道他的心如金石般安静。他怀抱才志却未能施展,这是命运如此。画像画得仿佛,神情清朗,气度安定,凛然如同活着。见到他的人都会产生敬意。’这篇赞文虽然写得不好,但大概只是记载事实。如今我又从族弟梦宣那里得到家集,编次分为若干卷。诵读他的诗文,体会其中的意蕴,仿佛肃然站在他的几案和杖履旁,慨然仿佛听到他的咳嗽声。诗说:‘高山令人仰望,美德令人遵行。内心把它珍藏,什么时候能够忘记?’对于伯父,即使我想不思念他,又怎么能够不思念呢?自从伯父去世后,我虽然侥幸考中进士,学业却没有更加进步;从前担任仪曹郎时,因为替诸公撰写笺表,颇得到他们的称许。追想自己的根源,伯父教诲的力量最多。如今编次他的遗文,不敢没有几句话,恭敬地写在卷首:‘伯父在世时同今人交往,却以古人为考察对象。他内心不设城府,对外也不讲究矫饰。因此发之于诗文,平易直率而平淡,如同行云流水。读起来文句连贯、字字顺畅,玩味起来义理周到、意味深长,同那些刻意雕琢、织绣辞采以求工巧的文章不同。’他自号冰玉老人,所以题名为《冰玉老人文集》。至于他的仕进出处始末,我将另作小传来详细记载。
本草正经序本草旧三卷,药三百六十有五种。梁陶宏景附《名医别録》,亦三百六十有五种,分七卷。唐显庆中,苏恭増百十有四种。国朝开寳中,卢多逊重定,増百三十有三种。元祐中,掌禹钖补注,附以新补八十有二种,新定十有七种,合一千七十有六种,分二十有一卷。新旧混并,经之本文遂晦。今摭旧辑为三卷,序之曰:「衣有蔽膝,樽有▯酒,乐有土皷、苇籥,存古也。存古者,何?不忘其初也。」世莫古于上古,人莫圣于三皇。伏羲有《易》,神农有《本草》,黄帝有《素问》等书。医在后世,防方投疾,则圣人济天下之仁术也。古书竹简,火于秦,易以卜筮,存《本草》《素问》以方技,存其天乎?西汉去古未逺,班固《蓺文志》序医四种,三十有六家,独弃《本草》不録。淮南王安曰:「神农尝百草,滋味,一曰七十毒,医方始兴。」楼缓少诵医经《本草》,方衍数十万言。平帝元始五年,举天下通医术《本草》者,吏为驾轺传,遣诣京师,时重《本草》如此,固不録何也?梁《七録》始载神农《本草》三卷,或者谓初未着文字,师学相传,谓之《本草》,颇疑其不然。今考其书,论药性温凉,味甘苦多异,殆后人所附益,非本文。古之人能谨起居,薄滋味、嗜欲,故受病少,医又神圣,则用药三百六十有五种有余矣。后之人不能摄生,风湿寒暑侵其肌肤,劳苦无极,弊其筋骨,饮啖无度,伤其肠胃,嗜欲无已,竭其精髓,故受病多,医又上非和缓,巧非扁仓,故用药一千七十有六种,而犹若不足,是以删取本文三篇以存古,又以儆庸医。和缓已逺,扁仓不生,药视古三倍,庸医借此射利,幸而中,攘臂有矜色;不中,病者死,医盖自如,与操刅杀人者相去防何?噫!
五显灵应集序凢郡县必有明神司祸福之柄,庇其一方。在吾邑则五显是也。阖境之人,旦夕必祝之,嵗时必爼豆之惟谨。神之灵应不可殚纪,然当论其大而略其细,何也?地方百余里,民近数万户,水旱有祷焉而无凶饥,疾疠有祷焉而无夭折,其庇多矣。余威遗徳溢于四境之外,逹于淮甸闽浙,无不信向。灵应孰大于是?若夫时出变异,以耸动愚民之耳目,此特其小小者耳。迩者太常加封以聪眀正直之徳,着于显号,非论其大而略其细欤?夫神人一也,神庙食于一方,如长吏禄食于一州一县也。为长吏者,亷以洁其身,公以平其政,恺悌以抚其民,是谓循良。若其贪,若其私,若其薄,则于善之大者无称焉。或能决一疑狱,察一隠慝,岂足以为贤哉?故论神之灵,略于其大而详于其细,非特识者疑其近诬,神亦且以为凟矣。或曰:如公所言,则神之灵应皆无庸编辑乎?曰:事神者敬而已矣。不因灵响而敬心常存者,君子也;因灵响而不敢不敬,否则慢者愚民也。神之意将假是以警愚,摄其凶戾而生其善心,存而不议,不亦可乎?
樗叟诗集序樗叟王氏子,字至卿,于先大夫族孙行也。少从先大夫学,某与之友良善。先大夫既没,某宦游四方,而至卿浮沉里中,挟琹书鬻文以为生。某每归与相见,惟话旧论文,不厌尘俗事,一毫不挂牙颊。不相见虽千里,尺牍问寒温无虚嵗及某自中都罢归,而至卿已亡。其子天隲裒至卿诗文,厘为若干卷,属某为序。至卿少时意亦欲驰骛当世,其为文引笔亹亹不休。然性简率,胸次无城府,好庄周书,李白歌诗,颇自放于酒。累试有司不得志,晚自号樗叟,遂弃举子事业而专于诗。虽若不甚经意,而属词精确,用韵妥贴,他人竟不能过,又愈出愈富,前后无一语一聮相犯。诗之大略如此,可传已。至卿始薄有田园,不计有无,久而贫,桑柘数亩,茅茨数椽,处之泰然。不特其诗可传,其人固可尚也。故并着于篇首,归诸天隲使藏之。
译《本草正经序》《本草》旧本有三卷,记载药物三百六十五种。梁代陶弘景附入《名医别录》,也有三百六十五种,分为七卷。唐显庆年间,苏恭增加一百一十四种。本朝开宝年间,卢多逊重新校定,增加一百三十三种。元祐年间,掌禹锡补充注释,附入新补八十二种、新定十七种,合计一千零七十六种,分为二十一卷。新旧内容混杂在一起,经书的原文反而因此晦暗不明。如今我摘取旧本,重新辑为三卷,并作序说:‘衣服有蔽膝,酒樽中有玄酒,音乐有土鼓、苇籥,这是保存古制。保存古制是为什么?是不忘记它的起源。’世上没有比上古更古老的时代,人没有比三皇更圣明的圣人。伏羲有《易》,神农有《本草》,黄帝有《素问》等书。医学到了后世,审察病情而施用药方,这就是圣人救济天下的仁术。古书用竹简书写,秦朝时被焚毁;《易》因为用于卜筮而保存,《本草》《素问》因为属于方技而保存,难道是上天有意保存它们吗?西汉距离上古还不远,班固《艺文志》列举医书四类、三十六家,却偏偏没有记录《本草》。淮南王刘安说:‘神农尝遍百草,辨别滋味,有一天之内中了七十种毒的说法,于是医方开始兴起。’ 楼缓年轻时少量诵读医经《本草》,后来扩衍成几十万字。汉平帝元始五年,选举天下通晓医术和《本草》的人,官府为他们备车,派遣他们乘驿车到京师;当时重视《本草》到了这种程度,为什么反而没有记录它呢?梁代《七录》才开始记载神农《本草》三卷。有人说它起初没有写成文字,而是师徒口耳相传,称作《本草》,我很怀疑这种说法未必正确。如今考察这部书,其中论说药性寒温、药味甘苦的内容差异很多,大概是后人附益的,并非原文。古代人能够谨慎安排起居,减少滋味和欲望,所以患病少;当时的医生又都像神农、黄帝那样神圣,因此所用药物已经超过三百六十五种。后代人不能保养生命,风湿寒暑侵袭肌肤,劳苦没有止境,损伤筋骨;饮食没有节制,伤害肠胃;嗜好欲望没有止境,耗竭精髓,所以患病多;医生又不像和、缓那样高明,不像扁鹊、仓公那样巧妙,因此所用药物达到一千零七十六种,却仍然好像不够。由此我删取原文的三篇来保存古意,又用它来警戒庸医。和、缓已经远去,扁鹊、仓公也不再出生,药物比古代多了三倍,庸医借此谋利;侥幸治中,便扬起手臂露出得意之色;治不中,病人死去,医生却安然如常,这同拿刀杀人相差多少呢?唉!《五显灵应集序》凡是郡县,必有明察的神灵掌管祸福,庇护一方。在我们县,就是五显神。全境百姓早晚都必定向它祈祷,逢年过节也一定恭敬地用牲醴祭祀。神灵的感应多得无法一一记载;不过,应该论述大事而略去小事,为什么呢?本地方圆一百多里,百姓将近数万户,水旱灾害祈祷它便没有凶灾和饥荒,疫病祈祷它便没有夭折,它的庇护已经很多了。它的威势和遗德流布到四境之外,远达淮甸、闽、浙一带,没有人不信奉归向。神灵的感应,还有比这更大的吗?至于有时出现奇异现象,用来震动愚民的耳目,那不过是其中小小的一类罢了。近来太常为它加封“聪明正直”之德,把这些字写入显赫的封号,难道不正是论述大的而略去小的吗?神与人本来是一理:神在一方享受庙祀,就如长吏在一个州县享受俸禄一样。做长吏的,应当廉洁以修身,公正以治理政事,和乐平易以安抚百姓,这才叫循良之吏。若是贪婪,若是偏私,若是刻薄,那么对于大的善行就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偶尔能够判决一桩疑难案件,察知一件隐秘的奸恶,难道就足以称为贤能吗?所以论说神灵的感应,应当详论大的而略说小的;如果不是有见识的人,恐怕会怀疑这近于诬妄,神灵也将认为这是亵渎。有人说:照您这样说,那么神灵的感应岂不是都不必编录了吗?回答说:侍奉神灵,只在于敬畏罢了。不因神灵显应而敬心常存,这是君子;因为有神灵显应才不敢不敬,否则便怠慢神灵的,是愚民。神灵的意旨大概是想借此警戒愚民,收敛他们的凶暴乖戾而生出善心;把这些感应保留下来而不加评论,不也可以吗?《樗叟诗集》序 樗叟是王氏之子,字至卿,按辈分是先大夫的族孙。我年轻时跟随先大夫学习,和他交情深厚。先大夫去世以后,我出仕游宦四方,而至卿在乡里沉浮,带着琴书,靠卖文为生。我每次回乡和他相见,只谈旧事、评论文章,不厌烦尘俗世事,一点也不挂在口边。即使相隔千里,书信问候寒暖,也没有一年中断过。等到我从中都罢官归来,至卿已经去世了。他的儿子天隲搜集至卿的诗文,编成若干卷,嘱托我作序。至卿年轻时也曾有意在当世驰骋,他写文章提笔滔滔不绝。然而他性情简朴直率,胸中没有机心,喜爱《庄周》一书,喜爱李白的歌诗,又很放纵自己饮酒。多次参加有司考试而不得志,晚年自号樗叟,于是放弃举子功名的事业,专心作诗。他作诗虽然似乎并不十分经意,但遣词精确,用韵妥帖,别人终究不能超过他;而且诗才越来越丰富,前后没有一句一联彼此重复。诗的大概就是这样,已经足以流传了。至卿起初只有少量田园,不计较有无,久而贫困,只剩数亩桑柘、数椽茅屋,却能安然处之。不仅他的诗可以流传,他这个人本来也值得敬重。因此一并写在篇首,交给天隲收藏。
松窻丑镜序三山郑中卿来宰婺源,予郊居杜门,相见不能数。间一见,相与论古人成败得失,商天下事利害,如指诸掌。而緖余及于文章,其言纚纚,使人属耳忘倦。予因知其蓄之渊渊,轸之源源也久之。中卿始出平日所着示某,其别有六一、梅隠二、哦松三、南游四、北辕五、经论六、诗余,而总目为《松窻丑镜》。且曰:“庐陵曽防度尝为序,请益之。”予视防度之序已详,尚何言?然不可以无言也。先秦古书,不论西汉,以文名世者,自贾谊始。政事一疏,过秦一论,鵩鸟一赋,笔力顿挫卓诡,此天下杰作也。谊之后,文章支而为三:晁错之文出于杂学,主父偃、徐乐、严安似之,而广博不及;董仲舒之文出于经术,公孙宏、刘向似之,而纯正不及;枚乗、司马相如之文出于楚骚,王褒、扬雄似之,而玅丽不及。是三者如淄渑合流而异味,非易牙莫能辨也。自汉而下,以文鸣者虽接踵,而古人秀杰之气、浑厚之质、萧散之趣衰矣。至有唐,诗称李杜,文称韩栁,然后唐之文方驾乎汉之文。至我朝,有宋文有欧苏,古律诗有黄豫章,四六有王金陵,长短句有晏贺秦晁,于是宋之文掩迹乎汉唐之文。夫自汉至今,上下二千年间,卓然名世者不三十人,噫,难矣哉!今前軰雕谢,翰墨中未闻有与古人比肩者。予得《丑镜》阅之,议论以意胜,诗以格胜,词以韵胜。中卿虽慨焉以文鸣自许,是诚无与多逊,而乃自以为丑,不以为美,何也?岂不足则夸诩,有余则贬损故耶?虽然,此一说也,而予又有一说。予观韩栁《元和圣徳诗》与《平淮夷雅》《十琹操》与《铙皷歌》《送文畅》《髙闲》与《送浩初序》,未知其孰优孰劣。至《罗池庙碑》《郓州溪堂诗》奔轶絶尘,子厚不止交一臂而失之矣。是故东坡敛波澜而为简严,金陵去绳削而为闲雅,豫章罢追琢而为髙古,皆其老笔如此。夫文生于才,养之以学,将之以气。中卿才髙而学博,其气不挫。今日之文,可防于古;他日之文,又过于今。其名世也,孰御?
送曹成之序谈地理吉凶,如魏管辂,晋郭璞,唐▯师,世不可多见。予本不晓此,亦不甚信。此中更忧患三子短命,老妇沦谢,或者归咎先垄不吉。予始惑之。自楚东罢归,谋▯亡妇,虑术者不可信,捜集诸家地理书,考其本末。如《入式歌》《八分歌》《指意》或可取,其言已不雅驯。其次如《铜函记》《金华经》《宗庙秘诀》等书,未免溺于一偏,不可尽用。又其次有所谓《行程记》《龙子经》等,猥俚,士大夫不复可称说矣。古书惟《狐首经》及郭璞《葬书》尚存,论地理者当以是为祖。而庸术徃徃不读,或读之句读既误,字音又讹,其义则懵然不晓。所挟以求售者,贪狼、巨门星有吉凶,紫褥、红旗气有吉凶,青嚢、飞星、壶中放水之类,皆变换名目,务为廋隠,欲使人不可晓者,其大要不过变卦生絶,五行盛衰而已。而专务诳惑流俗,纵横射利,防人于祸患者良多。予察见其诞,凢登予门者多却而不受。同郡曹成之独不然,《狐首经》《郭璞▯书》《寻龙七星歌》覆诵如流,其论地吉凶皆有据依,非臆说罔人于地理家鐡中铮铮者也。然性戅直,不肯巽词色以求容,故聴其言者皆不喜。术虽精,反不如庸术能售。予谓此非成之失,聴其言者之误也。顺我者言甘而用其言,后必有祸;忤我者言苦而用其言,后必有福。善择祸福者,不以言甘为善,言苦加憎,斯谓之智矣。成之不可谓世无智者,坚守其术而不变可也。
译《松窗丑镜》序 三山人郑中卿来婺源任县令,我居住在郊外闭门不出,和他见面的次数不多。偶尔见面,便共同谈论古人成败得失,商讨天下事情的利害,好像指点手掌一样清楚。谈话余绪涉及文章时,他的话连绵不绝,使人侧耳倾听而忘记疲倦。我因此知道他积蓄深厚、思绪源源不断,已经很久了。中卿开始拿出平日所写的文章给我看,其中分为《六一》《梅隐》《哦松》《南游》《北辕》《经论》《诗余》七类,总名为《松窗丑镜》。他又说:“庐陵曾防度曾经为它作序,请您再补一篇。”我看曾防度的序已经写得很详细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又不可以没有说几句。先秦古书暂且不论,西汉以来以文章闻名于世的人,从贾谊开始。他的《治安策》一疏、《过秦论》一论、《鵩鸟赋》一赋,笔力顿挫有致,卓异奇诡,是天下的杰作。贾谊以后,文章分成三支:晁错的文章出于杂学,主父偃、徐乐、严安近似于他,但博大广泛不及;董仲舒的文章出于经术,公孙宏、刘向近似于他,但纯正不及;枚乘、司马相如的文章出于楚辞,王褒、扬雄近似于他们,但精妙华丽不及。这三类好比淄水、渑水汇流而滋味不同,不是易牙那样的美食家就不能辨别。自汉代以后,以文章著名的人虽然后继不断,但古人的秀杰之气、浑厚之质、萧散之趣却衰落了。到了唐代,诗歌有李白、杜甫,文章有韩愈、柳宗元,这以后唐文才可以和汉文并驾齐驱。到了本朝,宋文有欧阳修、苏轼,古体和近体诗有黄庭坚,四六文有王安石,长短句有晏几道、贺铸、秦观、晁补之,于是宋文的成就掩盖了汉唐文章的光彩。从汉代到现在,上下两千年间,卓然著名于世的还不到三十人,唉,实在太难了!如今前辈相继凋零,文坛上还没有听说有能与古人并肩的人。我得到《丑镜》读它,觉得其中议论胜在立意,诗胜在格调,词胜在韵味。中卿虽然感慨自己以文章著名于世,并以此自许,这实在没有什么可过分谦让的;可是他却自己认为丑陋,不认为美好,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不足便夸耀,有余便贬抑的缘故吗?即使如此,这只是一个说法;我还有另一种说法。我看韩愈、柳宗元的《元和圣德诗》与《平淮夷雅》,《十琴操》与《铙鼓歌》,《送文畅》与《高闲》,《送浩初序》,不知道它们究竟谁优谁劣。至于《罗池庙碑》《郓州溪堂诗》,气势奔放,超绝尘俗,柳子厚不只是交臂而失之,简直远远不及。所以苏轼收敛波澜而达到简练严整,王安石去掉雕琢规削而达到闲雅,黄庭坚停止追逐雕琢而达到高古,都是他晚年笔力的表现。文章产生于才华,以学问来涵养才华,以气势来驾驭才华。中卿才华高、学问博,志气又没有受挫。他今天的文章,可以和古人抗衡;将来的文章,又会超过今天。等到他名闻天下,还有谁能抵挡呢?《送曹成之》序 谈论地理吉凶,像三国魏的管辂、晋的郭璞、唐代的【人名疑误】师,世上不常见。我本来不懂这一行,也不很相信。后来我接连遭遇忧患,三个孩子早夭,老妇也去世了,有人或许把这些归咎于祖坟不吉,我才开始对此感到疑惑。自楚东罢官归来,我谋划安葬亡妻,担心术士不可信,便搜集各家地理书,考察它们的源流和内容。像《入式歌》《八分歌》《指意》,有的还可以取用,但言辞已经不雅驯。其次如《铜函记》《金华经》《宗庙秘诀》等书,未免拘泥于一偏,不能全部采用。再次有所谓《行程记》《龙子经》等,粗鄙浅陋,士大夫已经不值得再谈论了。古书中只有《狐首经》和郭璞《葬书》还保存着,谈地理的人应当把它们奉为祖本。然而庸俗的术士往往不读,即使读了,句读已经错误,字音又有讹误,至于其中的意义则茫然不懂。他们拿来求取利益的说法,如贪狼、巨门星有吉凶,紫褥、红旗之气有吉凶,青囊、飞星、壶中放水之类,全都是变换名称,务求故意隐晦,使人无法明白;其大体不过是变卦、生成、绝灭以及五行盛衰罢了。他们专门致力于欺骗迷惑世俗之人,肆意钻营牟利,使人陷入祸患的情况很多。我看出其中的荒诞,凡是登门来见我的人,大多拒绝而不接受。同郡的曹成之却不是这样,他把《狐首经》、郭璞《葬书》《寻龙七星歌》反复诵读,熟练流利;他谈论地理吉凶都有根据,不是凭空臆说、用来欺骗人的,在地理术士中是铮铮有声的人物。然而他性情憨直,不肯用委婉的言辞和脸色来求取容纳,所以听他讲话的人都不喜欢。他的术法虽精,反而不如庸俗术士容易卖出去。我认为这不是成之的过错,而是听他说话的人的错误。顺从我的人,说话甘美而采用他的意见,后来一定有祸;违逆我的人,说话苦涩而采用他的意见,后来反而有福。善于选择祸福的人,不因话说得甘美便认为它正确,也不因话说得苦涩便更加憎恶,这才叫有智慧。不能说世上没有明智的人,成之只要坚守自己的术法而不改变就是了。
读易笔记序未有书契之初,羲皇首画八卦,文字生焉。则易之有书,由有画也。画以数起,数之用于占者,世虽未之能学,至其本元,河图起于天一地二,而变于九六七八。天一之画竒,其数以太阳之九;地二之画耦,其数以太隂之六。蓍之用衍以少阳之七,七卦之重定于少隂之八。八此学易者所通知也。由数起画,画者象之所寓,象者理之所托也。舍象则理不着矣,舍画则象不眀矣。故三画为八卦,六画为六十四卦。画变则象异,画不变则象同。象有体而理无迹也。有体则显,无迹则隠。本隠以之显,圣人立象之意也;即显以索隠,学者观象之方也。文王犹惧后人未能有见,故发其凢于卦之彖。周公又本文王之防,着其变于卦之爻。爻彖之词具,而于象与理可以见其端倪矣。虽然,圣人之经,或言约而防博,或语宻而义深,读者未必遽了。非文王、周公故隠而不发也,开其端于言之中,而存其意于言之外,欲学者深思而自得之。则象所蕴畜,义味深长,可玩而不可厌也。尼父生知之圣也,而读易韦编三絶,且曰:“假我数年,则于易道彬彬矣。”十翼训释不惮辞费,学者岂得易言之哉?秦焚古文字,易以卜筮之书幸存,此天地鬼神之所防持,以诏来世。而自汉以来,易道不明,焦延夀、京房、孟喜之徒遁入于小数,曲学无足深诮。而郑▯、虞翻之流穿凿附防,象既支离,理滋晦蚀。王弼承其后,遽弃象不论,后人乐其说之简且便也,故汉儒之学尽废,而弼之注释独行于今。然木上有水为井,以木巽火为鼎,上止下动为頥,頥中有物为噬嗑。此四卦虽弼不能削去其象也。夫六十四卦等耳,岂有四卦当论其象,六十卦可略而不议乎?弼之言曰:“筌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所以在兎,得兎而忘蹄。言者象之筌也,象者意之蹄也。舍筌蹄无以得鱼兎,则舍象求意,弼亦知其不可,而猥曰:义苟在健,何必干始?为马类;苟在顺,何必坤始?为牛。是未得鱼兎先弃筌蹄之说也。或者知象不可去,既不能尽通,又不肯阙所不知,则为之说曰:《易》之有象,犹书有譬谕,诗有比兴也。象不可去,亦不必泥,得其意足矣。此与弼说无异,亦未为确论也。夫《易》,三圣人所尽心也,立义深于诗书,而措辞严于《春秋》。书之有譬,诗之有比,惟意所之初无定防。《易》象反是以竒耦之画,摹冩天地万物之形似,而寄于六十四卦之中。一卦六画,画有此象,圣人即着之于辞;画无此象,不泛然旁引曲取也。岂得执诗书比谕为例哉?前軰尝有疑其不然者,故于象数求之加详。然掇拾先儒旧说,嚼糟粕之余,失甘香之味,其所发明无防耳。炎读《易》三十年,不得其门而入。嵗在辛亥,始脱为县之厄,明年归自中都,侨寓古艾,杜门却扫,寻绎旧学,久之若有所悟。譬犹徃来熟习于山海之间,虽未能手探其玉,然寳气所在,或望而见之。因释然笑曰:观六画之象而未合于爻彖之辞,是未得其象也;玩爻彖之辞而未合于六画之象,是未得其辞也。象与辞未能融防,而曰得圣人之意,其中否特未定也。管蠡之见,何足以窥测髙深?本之于画,验之以辞,对观互考,二者如合符契,则笔记之;其未逹者阙焉。以为圣经不可易知,固不可强通也。而河南邵氏曰:画前有《易》,删后无诗,不特以象为可忘,且并以画为可遗。其说髙矣。《易》而可以无画,但不知三圣人尽心于此,以垂世立教者,其防果安在也?或曰:然则《易》尽于画乎?曰:《易》者,变也。其变始于乾坤,天地阖辟,一乾坤也。吾身动静,亦一乾坤也。而画能尽之乎?自乾坤而上,不可以象求,以通变而不穷者,命之曰道;藏用而不测者,命之曰神;立独而无对者,命之曰太极。而画能示之乎?虽然,无画而可以体《易》,伏羲、文王。之事也,有画而后可以语易。学者之事也,不玩周公尼父之辞,而曰吾求易于六爻之外,此系风捕影之类,而炎则不敢已矣。将以此得罪于传道之贤哲,未可知也。将以此见取于好古之君子,亦未可知也。
译《读〈易〉笔记》序 在还没有文字契券的最初,伏羲首先画出八卦,文字由此产生。因此《易》之所以有书,是因为先有卦画。卦画由数开始,数用于占筮,世人虽然至今还没有能够完全学明白,但追溯它的本源,河图由天一、地二开始,又变化为九、六、七、八。天一的卦画是奇数,其数取太阳之九;地二的卦画是偶数,其数取太阴之六。蓍草占筮的运用,推演出少阳之七;七卦的重叠确定为少阴之八。这些都是学习《易》的人所共同知道的。由数产生卦画,卦画是卦象寄托的地方,卦象是义理寄托的地方。舍弃卦象,义理就无法显现;舍弃卦画,卦象就不能明白。所以三画成为八卦,六画成为六十四卦。卦画变化,卦象就不同;卦画不变,卦象就相同。卦象有形体,而义理没有形迹;有形体便显明,没有形迹便隐微。把本来隐微的东西使它显明,是圣人创立卦象的用意;由已经显明的卦象来探求隐微的义理,是学者观象的方法。文王还担心后人不能有所见,所以在卦的彖辞中阐发其大概。周公又依据文王的深意,把卦画的变化写在卦爻辞中。爻辞、彖辞具备以后,对于卦象和义理就可以看见端倪了。即便如此,圣人的经典,有时言辞简约而含义广博,有时语言缜密而义理深邃,读者未必马上能够明白。这并不是文王、周公故意隐瞒而不阐发,而是把端绪开启在言语之中,把深意保存在言语之外,希望学习的人深入思考而自行领悟。这样,卦象所蕴含的内容,义味深长,可以玩味而不会厌倦。孔子是生而知之的圣人,却仍然读《易》读到编联竹简的牛皮绳断了三次,还说:“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那么对于《易》的道理,我就能文理融会、通达自如了。”《十翼》的训释不怕言辞烦多,学习的人难道可以轻易谈论《易》吗?秦朝焚毁古代文字,《易》作为占筮之书幸而保存下来,这是天地鬼神暗中护持它,用来告诫后世的结果。然而自汉代以来,《易》的道理不明,焦延寿、京房、孟喜之流钻入小数术,虽是曲折偏僻的学问,也没有什么值得深责的。郑玄、虞翻之流穿凿附会,卦象既支离破碎,义理也越来越晦暗。王弼承接其后,竟然抛弃卦象而不加论述,后人喜欢他的说法简略而便利,所以汉儒的学说全被废弃,只有王弼的注释流传到今天。然而“木上有水”为井卦,“以木顺入火”为鼎卦,“上止下动”为颐卦,“颐中有物”为噬嗑卦;这四卦即使王弼也不能删去其中的卦象。六十四卦本来是同等的,难道只有四卦应当讨论卦象,其余六十卦可以略去不谈吗?王弼说:“捕鱼用的竹器,是为了捕到鱼;捕到鱼后就忘掉竹器;捕兔用的蹄网,是为了捕到兔;捕到兔后就忘掉蹄网。言辞是卦象的竹器,卦象是意旨的蹄网。舍弃竹器和蹄网,就没有办法得到鱼和兔;因此舍弃卦象而求取意旨,王弼也知道这是不可以的,但他又荒谬地说:义理如果在“健”上,为什么一定要以乾作为开始?可以说它属于马类;义理如果在“顺”上,为什么一定要以坤作为开始?可以说它属于牛类。这是还没有得到鱼兔,就先抛弃竹器和蹄网的说法。有人知道卦象不可去掉,既不能完全通晓,又不肯承认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于是解释说:《易》有卦象,就如同书有譬喻、诗有比兴;卦象不可去掉,却也不必拘泥,得到它的意旨就够了。这和王弼的说法没有不同,也不能算确论。《易》是三位圣人用尽心力创制的,所立的义理深于《诗》《书》,措辞严谨胜过《春秋》。书中的譬喻、诗中的比兴,只是随着意义所指而定,本来没有固定的规范。《易》的卦象却不是这样:它用奇偶之画摹写天地万物的形状相似之处,把它们寄托在六十四卦中。一卦有六画,卦画具有某种卦象,圣人就把它写入辞中;卦画没有这种卦象,圣人就不会泛泛地从旁边牵引、曲折取义。怎么能拿《诗》《书》的比喻来作例子呢?前辈中曾有人怀疑这种说法不对,所以在卦象和数理方面考求得更加详细。然而他们只是拾取先儒的旧说,咀嚼糟粕残余,反而失去了甘美的滋味,所阐明的内容实在没有什么差别。我研读《易》三十年,始终没有找到进入其中的门径。辛亥年,我才摆脱任县令的困厄;第二年从中都归来,寄居在古艾,闭门谢客,重新寻究旧日所学,久而久之似乎有所领悟。譬如往来熟悉于山海之间,虽然还不能亲手探取其中的美玉,但宝气所在,有时也能远望而见。因此我释然一笑说:观察六画的卦象,却不能和爻辞、彖辞相合,这是还没有得到卦象;玩味爻辞、彖辞,却不能和六画的卦象相合,这是还没有得到辞义。卦象和辞义还不能融会贯通,却说已经得到圣人的意旨,其中是真是假还无法确定。以管中窥天、以蠡测海的见识,哪里足以窥测《易》道的高深呢?我以卦画为根本,用辞义来验证它,把两者对照观察、互相考核,若二者如同符契相合,就记录下来;尚未通达的地方就空缺不论。因为圣人的经典本来就不容易明白,实在不能强行解释。可是河南邵氏说:“在卦画以前就有《易》,删诗以后就没有诗。”这不仅把卦象看作可以忘掉,甚至连卦画也看作可以遗弃。他的说法很高明。《易》如果可以没有卦画,却不知道三位圣人把全部心力用在这里、用来传给后世和建立教化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有人说:那么《易》全都在卦画之中吗?我说:《易》就是变化。这种变化从乾坤开始,天地的闭合与开辟,就是一个乾坤;我们身体的运动与静止,也就是一个乾坤。但卦画能够完全表现这些吗?从乾坤之上,不能用卦象来求取;对于贯通变化而无穷尽的,称为“道”;藏有作用而不可测度的,称为“神”;独立而没有对待的,称为“太极”。但卦画能够显示它们吗?即使如此,没有卦画而能够体会《易》的,是伏羲、文王的事;有了卦画以后才能谈论《易》,是学习者的事。不玩味周公、孔子的辞义,却说我要在六爻之外寻求《易》,这类行为就像捕风捉影,而我是绝不敢停止玩味爻辞的。将来因此获罪于传道的贤哲,也未可知;将来因此得到好古君子的赏识,也未可知。
懒翁诗序诗文当论工拙,不当论穷逹。逹者未必皆工,穷者未必不工也。唐人尚诗,士以能诗取髙科,登逹宦者接踵。然王昌龄、孟浩然、孟郊、贾岛之徒,其身至穷,而言语之妙,有不可揜没者。文章天下公噐,其品级髙下,当定于公论,非私意所能翕张。富贵利逹,则其言语常重;贫贱隠约,则其言语常轻。乃区区世俗之论,识者顾安取此?予从兄懒翁,壮年慨然欲以翰墨自见于世,题所居之室曰「鐡砚」。其学贯穿经史,其文自出杼轴,不肯蹈袭,而终以不耦。今老矣,惟诵佛氏书不辍,其意若有所悟解而不能释。尤喜莳花卉,欲以观造物之巧,其心乐之不厌也。出则徜徉里巷间,好事者饮以酒,即径醉,絶口不谈世事。入则萧然茅茨之下,淡泊无营。素嗜诗,今亦不复吟咏。亲旧间从索所作,乃裒其旧稿凢若干篇,以书来属炎为序。炎诵之终编,见其语精而意婉,如孤桐之琹,清玉之佩,节奏锵然。知音者闻之自当属耳,非炎之私言也。郊岛困穷,诗诚工,语多酸寒,且有怨怼。翁则不然,辞气恬淡而和平,不激不戚,其所得有在诗之外者,可以为贤矣。翁名纲,字徳维,姓王氏,晚自号懒翁。
东都纪年序东都纪年三十卷,炎述九朝厯年行事成书也。庆元三年八月,炎奉诏自太学博士入秘书省为郎,眀年兼实録检讨,寻入着庭为佐郎,又明年为军噐少监,而职兼检讨如故。于是金匮石室所藏,炎皆窥见副本,因念汉人荀恱、唐人栁芳、吴兢軰于当代正史外,皆别自著书成一家言。恱有《汉纪》三十卷,芳有《唐厯》三十卷,兢有《唐春秋》三十卷,获与正史并传。炎今援是比,用国史本纪叅校为《纪年》一书。于三朝本纪,其辞颇有所损;于两朝、四朝本纪,其事或有所増。视李焘《长编》、熊克《通略》,炎不如其博;王称《事略》本纪,炎窃病其简。丰约中度,炎固不能,而私有志焉。又随所纪附以提要,为三十卷。提要之目有二:曰注,则有所辨;曰证,则旁叙其事也。炎又伏念神宗皇帝尝诏曽巩,以三朝、两朝国史合为一书,巩虽承命,书不果成。炎愚乃欲采掇九朝故实,合三为一,甚见其不知量。然所述止于本纪,不及志传,是以忘其狂斐,懐不能已,毕力编摩,书未及成,防某负罪去国,居闲处独,再加考订,今方脱藁,不敢閟在私室,谨斋戒练日,进于大庭。故序所以记述之意,如右:起建隆庚申,终靖康丁未,百六十有八年。一祖八宗,创业守文,宏逺之规模,与夫庶事之弛张,忠邪之消长,敌国之屈伸,其大略可覩矣。虽不足以发扬宋徳之代光绍明,惟陛下寛萧斧之诛,赐以一览。若幸而获传,庶防无愧于荀恱、栁芳、呉兢辈,某死且不朽,谨序。
双溪类稾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双溪类稾卷二十六宋王炎撰考古杂论
译《懒翁诗》序 评论诗文,应当评论它的工巧或拙劣,不应当评论作者的困厄或显达。显达的人未必都写得工巧,困厄的人未必写得不好。唐人崇尚诗歌,士人凭能作诗取得高科,显达而做官的人接踵而来。然而王昌龄、孟浩然、孟郊、贾岛这些人,处境极其困穷,但他们语言的精妙,有不可掩没之处。文章是天下共同的器物,其品级高下应当由公论决定,不是个人私意所能任意抑扬。富贵利达之人,他们的言语往往被看重;贫贱困顿、隐居不得志的人,他们的言语往往被轻视。这不过是区区世俗之论,有见识的人难道会取法于此吗?我的从兄懒翁,壮年时慨然想凭文章在世上显露自己,把居室题名为“铁砚”。他的学问贯通经史,文章从自己心中构思而出,不肯因袭他人,最终却始终不得志。如今老了,只是不停诵读佛氏的书,他的心意似乎有所领悟,却不能解释出来。他尤其喜爱栽种花卉,想借此观看造物者的巧妙,内心以此为乐而不知厌倦。出门就徜徉在乡里街巷之间,好事之人请他喝酒,他便径直喝醉,闭口不谈世事。回到家中,就在萧然的茅屋下生活,淡泊无求。他一向喜爱诗歌,如今也不再吟咏。亲友们来索取他的作品,他于是搜集旧稿共若干篇,写信嘱托我作序。我把他的诗从头到尾诵读完,看到其中语言精炼而意境婉转,如孤桐制成的琴,如清玉制成的佩,节奏铿锵悦耳。知音听到,自然会侧耳倾听;这不是我的私下评价。孟郊、贾岛处境困穷,诗确实工巧,但言语多带酸寒之气,而且常有怨恨不平。懒翁却不是这样,他的辞气恬淡和平,不激烈,也不忧戚;他的所得在诗歌之外,因此可以称为贤者。懒翁名纲,字德维,姓王氏,晚年自号懒翁。《东都纪年》序 《东都纪年》三十卷,是我叙述九朝历年事迹编成的书。庆元三年八月,我奉诏由太学博士进入秘书省任郎官;第二年兼任实录检讨,不久进入著庭任佐郎;又过了一年任军器少监,而检讨一职仍照旧兼任。于是金匮、石室中收藏的书籍,我都得以看到副本,因而想到汉代荀悦、唐代柳芳、吴兢等人,在当代正史之外,都另外著书,自成一家之言。荀悦有《汉纪》三十卷,柳芳有《唐历》三十卷,吴兢有《唐春秋》三十卷,都能和正史一同流传。我如今援引他们作为先例,参校国史本纪,编成《纪年》一书。对于三朝本纪,文字有所删减;对于两朝、四朝本纪,史事有的有所增补。与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熊克《中兴小纪》相比,我不如它们博大;王称《东都事略》的本纪部分,我私下又嫌它过于简略。详略适中,我本来做不到,但私下确有这样的志向。又随着各卷所记附加提要,共为三十卷。提要的名目有两类:一类叫“注”,是有所辨析;一类叫“证”,是从旁叙述相关史事。我又想到神宗皇帝曾经诏令曾巩,把三朝、两朝国史合编为一书,曾巩虽然奉命,但书最终没有完成。我本来愚昧,却想要采集九朝的旧事,把三种体例合成一部书,实在显得不自量力。然而我所叙述的止于本纪,不涉及志、传,因此姑且忘掉自己的狂妄鄙陋,尽力编纂修订。书还没有完成,我便因获罪而离开国家,闲居独处,又进一步考订,如今才脱稿,不敢把它秘藏在私室,谨慎斋戒,选择吉日,进呈于朝廷大庭。因此作序来记述编书的用意如下:上起建隆庚申,下至靖康丁未,共一百六十八年。宋之一祖八宗,创业守成、崇尚文治的宏大长远规模,以及各种政事的松弛与振作,忠臣与奸邪势力的消长,敌国势力的屈服与伸张,大略都可以看见。虽然不足以发扬宋朝历代帝王的德业,使其光辉更加显明,但希望陛下宽免萧斧诛戮之威,赐予一览。若有幸得以流传,希望大概可以无愧于荀悦、柳芳、吴兢诸人;我即使死了也将不朽。谨作此序。《双溪类稿》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双溪类稿》卷二十六,宋代王炎撰,《考古杂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