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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双溪类稿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双溪类稾卷二十四宋王炎撰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5–130 段

送江静之序篆至于李阳氷楷书至于顔鲁公,行草至于王右军,今古不复敢异论。盖古字法以仓史为鼻祖,自科斗、大小篆、▯凢四变,而其苗裔有真、有行、有草。以草书得声者,自张伯英始。世传伯英学书,溅涤笔研,池水皆黒,则艺之精,非一日之力也。而犹未防其极,右军一出,毫厘不加矣。昔人论笔法曰:「如印印泥,如锥画沙。」工书者以是为笔端有骨,字内藏锋,而观者不见,此乃其自得之妙,所以独立无軰也。最后至唐,张长史及鲁公、僧怀素、徐防稽之伦,皆号能草书。一时从事于笔墨者,无不甘心落后尘,然而犹在右军下。噫!事之难工如此哉!余同邑人江静之,以草书名者,徃余寓海寜。静之倦游以归,道过焉,实初识之。后十有三年,余方杜门辟俗于云溪之上,而静之又来相问劳。既毕,因作而言曰:「我用力于书,且三十年,管城子之秃者凢阅防軰矣。纵不能着鞭于怒猊、渇骥之前,亦合可游刅于春蚓、秋虵之间。然足幸不刖瑟,亦不售,造物者不肯赦我一穷何也?我将道新安而东,厯访平生旧游子,故人之知我者,可无一言为赠乎?」某曰:「予何以赠君?虽然,予不能工书,而能论其意。世说书之病曰:笔枯者易健而瘦,甚多露骨;笔重者易圆而肥,甚多剰肉。痛快则无尺度,不快则不遒。侧笔取妍则工左而右不副,然未甚害也。而最忌者惟俗人,俗则陋,文俗则鄙,字之俗亦无足观矣。」静之壮年咀嚼诗书,掉鞅走塲屋间,睥睨自许,不薄不得志,弃去俯首于书,欲以竒自见,故其笔势翩翩横斜,上下曲直,自得其余力,盘薄于规矩绳墨之内,方将拍防稽之肩,揽长史之袂,求与右军相周旋。其视世之俗书薫,犹不类也。静之行矣,遇胸中有黒白者,必能识之。玉潜于山,白虹照夜;剑埋于狱,紫气干霄。苟懐竒而抱异,未有终铲没不著者。太学之经,岱宗封禅。之铭,浯溪磨崖之颂,虽不用草书,草书岂终无用于世哉?

送齐彦邦序以五行之休王,五纬之伏逆进退,而决人之得防、夀夭、穷通,以卜筮而占事之休咎。二术难乎精者也。而同邑人齐君彦邦,实兼之。其胸中所得,极有根源,扣之衮衮不竭,如江流于峡,河析于龙门、底柱之险,悬流下走而东。其扺掌议论,旋转而掉厉,如掷丸于阪,走珠于盘,鸷鸟髙翔于千仞之上,而廹于疾风。其愈试而愈中,中而愈竒。又如巧有力者,开数石之▯,注镞于百歩之外,而饮羽于的也。戊子夏,始识诸城之东。彦邦谓予曰:“吾详考于术,执事今年秋登名于乡书,明年春中太常第,无疑也。”予笑曰:“子言过矣,幸无以我为戯。也不然,岂轻有所许以求容者乎?”彦邦不平曰:“借术贾佞者,吾羞焉,何待我薄也?吾据术以自献,其情纵不信,庸何伤?”予因以失辞为谢,心实未之然也。既而皆如其言。庚寅春,来过敝庐,谈笑道旧,而不以既中之言自矜。予于是始知其心。盖向之自负其术以介,而今之不矜,似义得其术,未得其为人,则知彦邦之浅者也。彦邦不幸防明,且不乐苟合,闻其言者多不恱。故余详论其术与其为人,以饯其行。苟有问焉者,勿苦其言之不甘,庶防可以尽其所怀云。

鳙溪老人集序文与行相符,亦与行相异。酒徳一颂,可以知刘伯伦之旷逹;陈情一表,可以知李令伯之纯孝。此文与行符者也。陶靖节之冲淡,宋广平之毅,而闲情、梅花两赋,词防婉丽,若非二君子所道之语,此文与行异者也。外祖鳙溪老人汪公,倦游庠序,退而徜佯自放于丘壑之间,盖晦其光而不耀矣。苐其幽怀清兴,时自见于诗文,而尤喜为小词,模冩物态,染绘风光,意有所寓,笔下翩翩,立就。其髙处视张子野、晏叔原、秦少游分道并驱,未知孰先后也。求诸翰墨,意其为人,必以风流自命;而公平生素履,有与其文极不相似。然者其待物,胸次明白,不立城府,人百欺之,无疑;百忤之,不愠也。其平昔自处,薄嗜欲,不喜饮酒,不商度财货有亡,终身未尝一乘肩舆,曰:“吾布衣,不敢以人代畜也。”年过九十,歩履轻强,对短檠阅蝇头细字,虽少年有所不逮。其见素抱璞,厚自頥养,殆如古所谓有道之士者非耶?公没七年,某宦游自沔鄂来归,始见舅氏收拾残藁,既成编,恐览公之文者,谓其止于词藻清丽也,故叙其编首,槩见公之隠徳奥行云。

译《送江静之序》篆书到了李阳冰,楷书到了颜鲁公,行书、草书到了王右军,古今再也不敢有不同的议论。古代的字法以仓颉、史籀为鼻祖,从科斗文到大篆、小篆、隶书,共有四次变化,其后裔便有真书、行书、草书。凭草书获得声名的,从张伯英开始。世传张伯英学习书法,洗涤笔砚,池水都变黑了,可见技艺精妙并非一日之功。然而他还没有达到极致,王右军一出,便丝毫不再增加了。古人论笔法说:‘像用印章印在泥上,像用锥子画过沙地。’善于书写的人以此为笔端有骨、字内藏锋,而观看者却看不出,这正是他自得的妙处,所以独立无双。最后到了唐代,张长史以及鲁公、僧怀素、徐会稽一类人,都号称能写草书。一时从事笔墨的人,没有不甘心落在他们后面,然而仍然在王右军之下。唉,事情要做到精妙,竟然如此困难吗?我的同乡江静之,以草书著名,曾经到我寓居的海宁来。静之厌倦游历而归,路过这里,我才第一次认识他。后来过了十三年,我正在云溪之上闭门避俗,静之又来问候慰劳我。问候完毕,于是他对我说:‘我用力学习书法,将近三十年了,管城子已经秃了好几批了。’ 即使不能在怒猊、渴骥那样的笔势之前施展鞭策,也应当可以在春蚓、秋蛇那样的笔势之间游刃有余。然而幸而没有被刖足,也没有得到售用,造物主为什么不肯赦免我一生穷困呢?我将取道新安向东走,沿途拜访平生旧友;故人中了解我的,难道不能没有一句话为我赠行吗?’我说:‘我凭什么赠送给你呢?虽然如此,我不能工于书法,却能够谈论书法的意义。世人说书法的弊病:笔锋枯涩的容易刚健而瘦硬,往往过多显露骨力;笔锋沉重的容易圆润而肥厚,往往过多堆积肉感。痛快则没有尺度,不痛快则不遒劲。侧锋运笔来求取妍美,容易左边工整而右边不相称,但还不算严重的弊病。最忌讳的只是流俗。人俗就鄙陋,文章俗就粗鄙,字写得俗也就没有什么可看的了。’静之壮年时咀嚼诗书,在科举场屋之间纵马驰骋,睥睨一切,自负才华;不得志时也不肯轻视自己,于是弃置其他途径,低头专心于书法,想以奇异之处显露自己。所以他的笔势飘逸飞动,横斜、上下、曲直都自得其余力,在规矩绳墨之内纵横盘桓,正要拍着徐会稽的肩、挽着张长史的衣袖,求得与王右军相互周旋。他看待世间俗陋的书法熏染,仍然不与之相同。静之此行,遇到胸中能够分辨黑白的人,一定能够识得他的书法。玉藏在山中,白虹照耀夜空;宝剑埋在狱中,紫气直冲云霄。如果胸怀奇才、抱有异能,从来没有最终完全埋没而不显露的。太学中的经书,岱宗封禅的铭文,浯溪磨崖的颂文,虽然不使用草书,草书难道终究不会有用于世的时候吗?《送齐彦邦序》根据五行的休旺、五纬星的隐伏逆行和进退,来判断人的得失、寿夭、穷通;又用卜筮来占测事情的吉凶。这两种术数是很难精通的,而我的同乡齐彦邦,实际上兼通二者。他胸中所得到的学问,根源极深,向他叩问便滔滔不绝,如江水流经峡谷,如黄河在龙门、底柱的险要处分流,悬流奔腾向东。他拍掌议论,旋转而迅疾,如把弹丸掷下山坡,如明珠在盘中滚动,如猛禽在千仞高空翱翔而又被疾风逼迫。他越是接受检验,越是应验;越是应验,越显得奇异。又如有技巧而有力气的人,拉开数石重的弓,把箭射向百步之外,箭羽一直射入靶心。戊子年夏天,我才在城东认识他。彦邦对我说:‘我仔细考察术数,执事今年秋天一定会在乡试名册上题名,明年春天一定会考中太常第,这是毫无疑问的。’我笑着说:‘你的话说过头了,希望不要拿我开玩笑。不然,难道你会轻易许下这种话来求取容纳吗?’彦邦不平地说:‘借助术数来献媚求进,是我所羞耻的,你为什么这样轻视我?我根据术数来作自我推荐,即使这种情形不被相信,又有什么妨害?’我于是因为说错话向他道歉,心里其实并不相信这件事。后来果然都像他说的那样。庚寅年春天,他来经过我的破屋,与我谈笑叙旧,却不以先前已经应验的话自我夸耀。我从这时才了解他的内心。起初他自负术数而以此自我介绍,如今却不自夸;如果只知道齐彦邦精通术数,却不知道他的为人,那就是对彦邦了解得很浅了。彦邦不幸才智明敏,又不喜欢苟且迎合,听到他言论的人大多不高兴。因此我详细谈论他的术数和为人,为他的出行饯行。如果有人询问,希望不要因为他的话不甜美动听而责怪他,这或许可以使他尽情表达胸中的想法。《鳙溪老人集序》文章与品行相符合,也有与品行相异的。只读《酒德颂》,便可以知道刘伯伦的旷达;读《陈情表》,便可以知道李令伯的纯孝。这是文章与品行相符合的。陶靖节的冲淡,宋广平的刚毅,而《闲情赋》《梅花赋》的文辞却绮丽婉转;如果不是这两位君子所说的话,那么就是文章与品行相异的。我的外祖父鳙溪老人汪公,厌倦了在学校中的游学生活,退居以后便在山丘沟壑之间自由放达,大概是收敛光芒而不炫耀吧。只是他幽深的情怀和清雅的兴致,时常在诗文中自然显现,尤其喜欢作小词,描摹物态,绘染风光,心中有所寄寓,笔下便飘逸飞动,立即写成。他高妙的地方,与张子野、晏叔原、秦少游各自并驾齐驱,不知究竟谁先谁后。考察他的笔墨、推想他的为人,料想他一定以风流自许;然而公一生平素的操守,与他的文章极不相似。他待人接物,胸襟明白坦荡,不设城府;别人百般欺骗他,他毫不怀疑;百般忤逆他,他也不恼怒。他平日自我处置,淡薄嗜欲,不喜欢饮酒,不计算财物的有无,终身不曾乘坐一次肩舆,说:‘我是平民,不敢让人代替牲畜来供我乘坐。’年过九十,步履仍然轻快强健;面对短檠阅读蝇头小字,即使年轻人也有赶不上的地方。他显现出素朴而怀抱璞玉的品性,深厚地自我颐养,难道几乎就是古人所说的有道之士吗?公去世七年后,我从沔鄂一带出仕游历归来,才看见舅父收拾遗留的文稿;文稿编成后,我担心读公文章的人会认为他不过止于词藻清丽,所以在文集开头作序,大略表现公的隐德深行。

送黄梦符序予备员长沙郡文学,同舎聚而处者千指,而七闽黄梦符在焉。未逾时,即辞去,问其所向,将防湘水,过洞庭,下鄂渚,皆屈原、贾谊经行之地,使彼人可以慨然増感者也。谊由博士来为王传,未为不得志也。然渉湘吊原,其辞气忧愤无聊不平,及其赋鹏也,同死生,轻去就。太史公读其文,为之爽然自失。然有心于防理,则已与理为二;用意于遣情,则已为情所滞矣。吁!一穷固难忍哉!梦符曩摄武冈教事,将翔矣,又跌而不升。千里倦游,顾安能无感?然予闻栁子厚年少气锐,轩翥台省,而附离非人,遂摈外以没。韩退之应举则黜,立朝则斥,连蹇半生,暮年尹京兆,班从臣。人生得防荣悴,悲喜相乗除耳。锐进则亟退,先抑则后伸。知道者所以不汲汲戚戚也。梦符行矣,遇晴晖淑景,隂雨悲风,把酒哦诗,旅怀怏怏不自释。试补诵予说,当为予悠然一笑也。

送滕彦真序二广盐防初变,桐庐詹侯以从臣开藩桂林。天子既下明诏,戒官吏无得妄言沮吾法,又发大司农宿藏以补其用度。故人滕彦真奉辟书徃从之。予家于歙,歙睦击柝相闻。詹侯在先逹中有重望于一时,予恨未拜下风也。及来湘中,闻洺水李公之言曰:「詹侯恺悌君子也,其眂民肥瘠究心焉。」闻乡先生彪徳羙之言曰:「詹侯学术髙明,有得于圣贤之传者也。」夫以恺悌之心辅之以髙明之学,变政易令以便利其民,彦真入幕府,位賔佐无议焉可矣。抑古人有言曰:「利不百不变法,工不什不易业。」恐其事未集而弊滋也。予不知二广利病,然闻之道路,谓官不鬻盐,聴民自贸易,此广东之利,广西弗便也。且曩时官收再倍之息,州县经费一趣办,于是今许商贾鬻之,则利归私家而官困。濒海之地大半斥卤,遮逻弗严,私鬻者负担窃行,则利归奸民而商困。况商贾惩法之屡变,且前且却,弗哗而趍吾令也。私鬻者行于濒海,去海浸逺,鬻者浸少,若是价且翔踊矣。而欲无食淡,则农民又困。夫有天子诏防可以杜议者之口,有大司农缗钱可以佐用度之乏,然法弗精,民弗便,支吾一时易矣,惟经久计逺无以其难遗后人,詹侯始可以复命于上,彦真始可以无负知己也。彦真勉之哉,发青云之轫,在此行也。桂林山川清淑,然岭海间风气终与中州不类,当为太夫人自爱,为逺业自厚也。

送相士张舜举序蜀人张君习于唐举、许负、袁天刚之术,其言人贵贱忧喜多中。徃时李夀翁侍郎未逹,张君曰:“公且贵。”李公弗之信,不十年登法从,出守当涂,将告归,既得请矣。张君曰:“公之禄未也,其尚为连帅乎?”李公笑其言,不逾年奉诏起镇长沙。李公门下无食客,独馆张,不厌以其言不妄也。方李公在中朝时,赵渭师守临安,张君曰:“是不旬日当以罪斥也。”已而果然,众皆以其术为异。吕伯恭在馆中,人谓且入西掖北门矣,张君曰:“非贵人也,其相法不过一倅。”众又以其言为谬,及后伯恭得叅议官以没,盖去通守无防耳,是则其言之验也。然张君为人言休咎,简而不浮,质而不謟,故挟其术以售,而嚢无留赀。予谓之曰:“若相人中多矣,自视何如?”张君笑曰:“相形不如论心,此至论也。不以心相而以形相,予言乌能尽中?况又骨寒命薄乎?其穷宜也。”予虽知其术,惜其穷而无以振之,将有适,故以言赠其行,庶防好事者肯一问焉。

译《送黄梦符序》我充任长沙郡文学,与我同舍聚居的有千人,而七闽人黄梦符也在其中。不久他便辞去,问他要往哪里去,他将渡过湘水,经过洞庭,下到鄂渚,这些都是屈原、贾谊曾经经过的地方,足以使当地人感慨而增添感触。贾谊由博士任王太傅,并不能算不得志。然而他渡过湘水凭吊屈原,文辞语气忧愤、无聊而不平;等到作《鹏鸟赋》,便把生死看得同等,把去留看得轻微。太史公读他的文章,为之爽然若失。然而只要心中有意于穷究道理,便已经把自己与道理分成两件事;用心于排遣情感,便已经被情感所滞碍。唉!一种穷困确实难以忍受啊!梦符过去代理武冈教职,正要展翅高飞,却又跌落而不能上升。疲倦地游历千里,怎么能不有所感慨?但我听说柳子厚年轻时意气锐盛,在台省之间高飞,却因为依附错了人,最终被排挤到外地而死。韩退之应试便被黜退,入朝任职便遭斥逐,困顿半生,晚年才任京兆尹,位列从臣。人生的得意与失意、荣耀与憔悴,不过是悲喜彼此相乘相除罢了。锐意进取便很快退落,先受压抑后来才伸展。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因此不会急切忧愁。梦符要出发了,遇到晴朗的阳光和美好的景色,阴雨悲风之时,便举酒吟诗,旅途中的情怀郁郁不快,无法自我排遣。请试着补充诵读我所说的话,应当会对我悠然一笑吧。《送滕彦真序》二广盐法刚刚发生变化,桐庐詹侯以从臣身份在桂林开府。天子已经下达明诏,告诫官吏不得妄加议论来阻挠新法,又发放大司农府中积存的钱财来补助其用度。故人滕彦真奉辟书前往跟随他。我家住歙县,歙县和睦州之间击柝声可以相互听见。詹侯在先达之中当时很有声望,我遗憾没有拜见并向他学习。等我来到湘中,听洺水李公说:‘詹侯是和乐平易的君子,对百姓的肥瘦贫富用心考察。’又听乡先生彪德美说:‘詹侯学术高明,得到了圣贤传授的道理。’以和乐平易的仁心辅以高明的学问,变更政令而使百姓便利;彦真进入幕府,处在宾佐的职位上,便没有什么可非议的了。可是古人又说:‘利益不到百倍,不要变更法令;功效不到十倍,不要改换行业。’恐怕事情还没有完成,弊病却已经滋生。我不知道二广的利弊,但听道路上的人说,官府不卖盐,听任百姓自行贸易,这是广东的利益,在广西却不便利。而且过去官府收取两倍的利润,州县经费一齐办理;如今允许商人贩卖盐,利益便归于私人而官府困乏。滨海之地大半是盐碱地,禁防巡逻不严,私自贩盐的人挑担偷偷通行,利益便归于奸民而商人困窘。何况商人因法令屡次变化而有所顾忌,一会儿前进,一会儿退却,不会喧哗,却也不会奔走遵行我们的法令。私贩在滨海地区活动,离海越来越远,贩卖的人越来越少,若是这样,价格将要飞涨了。可是如果想不让百姓无盐可食,农民又会困苦。既有天子的诏令可以堵住议论者的嘴,又有大司农的钱财可以补助用度的不足;然而法令如果不精密、百姓如果不便利,敷衍一时容易,唯有作长久深远的打算,不把困难遗留给后人,詹侯才可以向皇上复命,彦真才可以不辜负知己。彦真努力吧,开启青云之路的开端,就在这次出行。桂林山川清美秀丽,但岭海之间的风俗气候终究与中原不同,应当替太夫人自我保重,也应当为了远方的事业多加珍重。《送相士张舜举序》蜀人张君学习唐举、许负、袁天纲的术数,他谈论人的贵贱、忧喜,大多能够应验。从前李寿翁侍郎尚未显达时,张君说:‘您将要显贵。’李公不相信他,不到十年便入朝任法从,出任当涂太守,将要告老归乡,已经获准了。张君说:‘您的俸禄还没有到尽头,您大概还会成为一方统帅吧?’李公笑话他所说的话,不到一年便奉诏起任,镇守长沙。李公门下没有食客,唯独供张君住宿,因为他的言语没有虚妄。李公正在朝廷任职时,赵渭师镇守临安,张君说:‘这个人不到十天就会因获罪被斥退。’后来果然如此,众人都认为他的术数奇异。吕伯恭在馆中时,人们都说他将要进入西掖、北门,张君说:‘他不是贵人,他的相法不过是一个副职。’众人又认为他的话荒谬;后来伯恭以参议官任职而死,原来距离通守只有几级,这就是他的话应验了。然而张君替人谈论吉凶,简约而不浮夸,质朴而不谄媚,所以凭借他的术数求取生计,钱袋里却没有余财。我对他说:‘你给别人相面已经很多了,看看自己怎么样?’张君笑着说:‘观察形貌不如考察内心,这是最正确的说法。不根据内心而只根据形貌来相,我的话怎么能完全应验?’ 何况又骨相寒薄、命运浅薄吗?他穷困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虽然知道他的术数,却怜惜他穷困而无法振济他;他将要出行,所以用这些话赠给他,希望或许有好事之人肯来问一问。

送韩毅伯序予昔屏居黟歙间,韩毅伯自在所西行过焉,凢再至而再留,抵掌论事,意谓弃繻而出,乗传而归,富贵可以立致,予甚壮其志而羡其健决。后十有七年,予得邑临湘,毅伯游武昌,泝江而来,相见掀髯一笑,既又厯道别后,﨑岖艰苦之状,白髪苍顔,相视而叹,予深悲其不遇而惜其志之不伸。留一月,将行则曰:“予不复能返蜀矣,今将归老于淮山。”言毕其意怆然不乐。予解之曰:“人生非鹿豕,岂能聚而不散?离别不足恨也。水涸鱼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子荘子之语云耳。关山间隔,相忘可也。然毅伯与予一别十有七年,而后一见于此,又十有七年,则存亡未可知。于其行也,岂能无言?凢物壮与老异,壮宜出,老宜复。木之归根,水之返壑,龙蛇之蛰,月之晦,雷之收声,皆是物也。毅伯壮年去家,足迹防半天下,今老矣而不免于布衣,此命也。男子生以弧矢,六射天地四方,示有志也。然穷通有命存焉,其得志也,举而措之事业;其不得志也,卷而藏之环堵之中。故逹则身防,穷则心亨,在我何庸戚戚哉?”马文渊谓:“大丈夫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夫穷当益坚是矣,文渊之壮,盖谓虽老而豪气不衰耳,其言未尽也。士之少也,用其壮于功名;老也,用其壮于道义。文渊或未之知也。昔林类鹿裘带索,拾穗而行歌,其言曰:“贫者士之常,死者生之终。”此能自寛者也,而未若顔歜歜之言曰:“晚食可以当肉,缓歩可以当车。”此巧于处贫者也,而未若原宪子贡相卫,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阎,见原宪,宪摄敝衣冠见之,子贡曰:“先生岂病耶?”宪曰:“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闻其言惭而去,悔之终身。宪之安于贫贱,盖闻道者也。毅伯归乎哉?淮水之濒,土厚泉甘,米贱而鱼肥,虽非故国,亦足以息肩防担矣。偃仰衡茅。之下啸咏,东臯之上,回轩冕之眼,收功名之心,以求原宪之所乐。浮云富贵,亦于我何有哉?夫玉在石,珠在泥涂,而其光彩见于山川,余润及于草木。士之所以不朽者,富贵不与也。逹者或光耀于生前,而寂寥于死后;穷者或枯槁于一时,而芳馨于百世。彼此相较,其得孰多?毅伯试归而图之。

东山集句诗序风雅逺矣。自栢梁赓咏以来,诗体不一。最后始有集句。曩时荆国王文公喜为之,有《胡笳十八拍》,最髙妙。或谓苏东坡靳公集句,索公咏,几间砚公第道,巧匠琢山骨,不复更能措辞。予闻文章天下公噐,非人口舌所能翕张。公有「积李缟夜,崇桃炫昼」之句,东坡谓自楚词后无人能道,此语岂应以不能卒然集句穷公?公亦不应一句之外更无他语。或者之説陋矣。东山先生,吾州前軰之贤者,来丞分宁,吟哦二松千竹之间,其集句尤工。孙居易集而编之,凢二百余篇。先生既去,而予来寓居,居易出以示予,诵之终帙,见其即事体物,委曲亲切,如肺腑中自出,机杼无附离牵合之态,使东坡见此,必击节叹服不疑。然先生非特胸中富于诗什也,其学贯穿经史,根原深长,非如后来缀缉文字于举子事业外,叩之空空,无有也。其莅官为政,练逹世务,视书生诵纸上陈言,不习吏道者,不可与为比也。抑又有进于此者,先生年且七十矣,面有光彩,红如渥丹,视聴聪明不衰,其殆有道以自养者耶?若专以集句窥其胸次,乃管中见豹之一斑云耳。予弱冠从先生游,故知之最详,遂书于编首。归居易藏之。

译《送韩毅伯序》过去我隐居在黟、歙之间,韩毅伯从行在向西行经过那里,前后两次来,前后两次留下;我们拍掌谈论时事,意料他会弃繻出仕,乘驿车归来,富贵可以立即取得。我非常赞赏他的志向,也羡慕他的强健果决。后来过了十七年,我任临湘县令,毅伯游历武昌,溯江而来;相见时捋须一笑,随后又历述分别之后崎岖艰苦的情状。如今白发苍颜,我们相对叹息;我深深悲伤他怀才不遇,也惋惜他的志向没有伸展。留了一个月,将要出发时他说:‘我再也不能回蜀地了,如今将要归老于淮山。’说完这话,他神情悲怆而不快乐。我劝解他说:‘人不是鹿和猪,怎么能聚集而不离散?离别并不值得遗憾。水干涸了,鱼困在陆地上,彼此吐气相互湿润、用唾沫相互滋润,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这是庄子的话罢了。关山阻隔,彼此忘却也可以。然而毅伯与我一别十七年,才在这里再次相见;再过十七年,便不知道彼此是生是死了。在你出行之际,难道能没有话说吗?凡是万物,壮年与老年不同;壮年适宜出行,老年适宜归返。树木归根,水流返回深谷,龙蛇蛰伏,月亮晦暗,雷声收敛,这些都是万物的规律。毅伯壮年离家,足迹几乎遍及天下,如今老了却仍免不了是平民,这是命运。男子出生时用弓箭射向天地四方,以表示自己有志向。然而穷困和通达有命运存在;得志时,便举用才华而施展在事业上;不得志时,便收敛才华,藏身在狭小的居室中。所以通达时身体舒展,穷困时内心也能通达;这在于自己,又何必忧愁呢?马文渊说:‘大丈夫穷困时应当更加坚定,年老时应当更加壮盛。’穷困时更加坚定,这是对的;文渊所说的壮盛,大概是指虽然年老而豪气不衰,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尽。士人年轻时,把壮盛用在功名上;年老时,把壮盛用在道义上。文渊或许还不知道这一点。从前林类穿鹿皮衣、系绳带,边拾麦穗边唱歌,他说:‘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生命的终结。’这是能够自我宽解的人;但还不如颜斶所说:‘晚些吃饭可以当作吃肉,慢慢走路可以当作乘车。’这才是善于处置贫困的人;但又不如原宪。子贡任卫国之相时,乘四匹马拉的车,前后有许多车骑,排开藜藿进入穷巷去见原宪;原宪整理破旧的衣帽出来见他。子贡说:‘先生难道是生病了吗?’原宪说:‘没有财物叫贫穷,学习道理却不能实行叫疾病。像我这样是贫穷,并不是疾病。’子贡听了这话,惭愧地离去,终身后悔。原宪能够安于贫贱,大概是因为听闻了道理。毅伯,你归去吧!淮水岸边土地肥厚,泉水甘美,米价低而鱼肉肥美;虽然不是故国,也足以让你在这里歇肩放下担子了。在简陋的茅屋下或仰或俯,在东皋之上长啸吟咏,转过眼去不看车服显贵,收起追求功名的心,以求得原宪那样的快乐。把富贵看作浮云,它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玉在石中,珍珠在泥土里,而它们的光彩显现在山川之间,余润还施及草木。士人之所以能够不朽,与富贵并没有关系。显达的人有的生前光耀,死后却寂寥;穷困的人有的当时枯槁,百世之后却芳香流传。把两者相比,谁得到的更多?毅伯不妨回去好好思量这件事。《东山集句诗序》《风》《雅》的时代已经久远了。自从柏梁台联句唱和以来,诗体不止一种。最后才有集句诗。从前荆国王文公喜欢作集句诗,有《胡笳十八拍》,最为高妙。有人说苏东坡吝惜王公的集句诗,索取王公的诗句来吟咏,几乎把王公的砚台磨穿了,只说王公像巧匠雕琢山骨,再也不能安排辞句。我听说文章是天下公器,不是人的口舌所能任意褒贬的。王公有‘积李缟夜,崇桃炫昼’这样的句子,东坡说自楚辞以后没有人能够写出这样的语句;这句话难道会因为不能仓促集句便使王公才尽吗?王公也不应当除了这一句以外再没有别的话。那种说法实在浅陋。东山先生是我们州前辈中的贤者,来任分宁县丞,曾在两株松树、千竿竹子之间吟咏,他的集句诗尤其精工。孙居易把它们搜集编纂,共有二百多篇。先生离去以后,我来此寓居,居易拿出来给我看;我诵读完整部诗集,看到他就眼前事物写诗,曲折周详而亲切自然,仿佛从肺腑中流出,构思织造不带牵强附会的姿态;如果东坡看到这些诗,一定会击节赞叹、佩服不已。可是先生不只是胸中富有诗才,他的学问贯通经史,根源深远悠长,并不像后世那些只在举子功名之外缀辑文字的人,敲问起来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任官执政,通晓世务;那些只会诵读纸上陈言、不熟悉吏治之道的书生,不能与他相比。更进一步说,先生年近七十,面色仍有光彩,红润如浓厚的丹砂,视力听力聪明敏锐而不衰,他大概是有道之人,懂得用道养护自己吧?如果只凭集句诗来窥见他的胸襟,也不过是从竹管中看豹子,只见到其中一斑罢了。我二十岁时便跟随先生交游,所以了解他最为详细,于是写在文集卷首。请归还给居易收藏。

送刘监序上饶刘君朋举为临湘酒税官,与某同寮且二年。防靖之防同缺,令部使者直秘阁丁公行部至临湘,访邑吏贤否。某具言朋举防谨习为吏,即檄摄防同邑事。将行,余不得无言。靖之民与蛮猺杂居,议者徃徃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然欲静而患扰,喜和而恶乖,尚廉而贱贪,其情与吾民同,非如虎豹蛟鳄不可扰驯者。汉永和中,议増羣蛮租赋,尚书令虞诩持不可,曰:“异俗贪婪,难束以礼。今猥増之,必有怨叛。”不从,蛮果争贡布非旧约,遂叛。予闻今猺人衰困,邉徼防托吏士,不无侵渔,甚者掠其子女为臧获。谚曰:“禽困覆车”,此可戒不可玩也。固当抚之以静。先汉开凉州四郡,吏民相亲,酒礼之防,上下通民,是以其俗风雨时节,谷籴常贱,少盗贼,有和气之应,贤于内郡。余闻猺人与吾县吏相见,若结以恩信,至于脔肉行酒,与之饮噉,不立崖岸,则懽然相亲;否则悍然而怒,遂为怨讐。故当接之以和。昔孟尝为合浦太守,郡与交趾比境,前此守令采珠无节,珠徙交趾。尝到官未逾嵗,去珠复还,百姓以为神明。今黄金丹砂皆猺人巢窟所产也。蛮猺之性本贪,为吏者毫髪无求,则彼必敬慕;有求焉,则以我为可易矣。故当示之以防。是三言者,非无验之言也。夫富者赠人以财,而仁者赠人以言。余不敢言仁,然同寮之义,又不敢无言。古今赠行之言众矣,大抵多颂而少防。而余于朋举有规而无颂,言之他人必以我为戆,言之朋举必以我为忠。

鱼鳞保甲编序止盗令职也,警盗尉职也。令不能止盗,故儆盗之事始切,而尉之责始重。临湘前此盗区也,其所以多盗有三:游手小民迁徙无定,一也;逋窜黥徒出没不常,二也;防泊之人家于林薮,为盗窟穴,三也。乡俗间徃徃剽刧,无虚月,吏士罢于奔命。前县尉三衢吕君谦,始籍编户为鱼鳞保甲法,选其丁壮聨什伍,备噐械,断贼蹊径,讥察之谨甚。遇有警,鸣枹皷,众即云集,盗皆縁手擒获,无脱者。繇是临湘无盗。吕君去,保甲之法随弛。阅三年,盗再发于境。巴陵簿赵君师移尉临湘,复修保甲法,视吕君所规画加详焉。于是小民之游手者,黥徒之逋窜者,俱无所容。盖赵君临事精悍,御下严明,徃来田野,毫髪无侵于民,故有所施为民乐,趣之是以盗赋屏迹,境内安堵。将具其事上之台府。某曰:赵君勤其官,能如是,尉之职举矣。若夫教足以驯虣,政足以禁奸,固有任其责者,尉不与也。

刬弊撮要序曩者,某脱选,调诣天官。自念居无庐,食无田,难以需逺次,遂来临湘,不知其自投罝网也。交游相厚者,忧其殆;相踈者,笑其愚。某亦意首鼠,不自定。既至,问何所取财,无一事与三尺法合者,乃大悔且惧,即欲挈孥径东归。时徽猷潘丈帅长沙,某走一介持书,具道所以然。潘丈复书曰:「见几而作,全璧去固善;然一令不交职事,朝廷岂为是废一县?况舎而之他,亦犹是,将如何?第不为已甚,则民自知徳。老者之见如此,熟筹之。」某得书,反覆防绎,如陶彭泽、元鲁山髙蹈逺引,诚所未能,遂留。即首与府史等定要束,虽一钱出纳,必书于籍,以视民无欺。然毎一深念,则背负芒刺,食不能下咽,寝不能交睫。以病请告者屡矣,州不许,侵寻且三年。危哉,某之措身于此也,其能自脱,仅如牦毛耳。适有天幸,台府奉上防,蠲减板帐无名之需。宪使直秘閤丁公,以救时行道为心,敛大惠施诸一路。行部至县,俯已而咨询焉。某竭情以告,即慨然欲抆拭一贱有司于垢污之中,而膏泽数千户生齿于憔悴之余。提举赵公之平恕,合志行之;太守刘公之温厚笃意承之。居无何,漕使大监薛公鼎来,奉使郎中张公又来。二先生皆一时之望也。顾某何者,凡有请无不曲从。数十年宿弊一旦刬革略尽,遂裒其颠末栞木以传。然符移案牍重复烦碎,观览不快,廼掇其大要,缀缉之自为一编,简而不遗,详而不赘。某所以拳拳不释者,盖为一已免于罪戾,自喜又为邑人瘠而肥,病而苏,与之同喜也。故发其意于编首。

译《送刘监序》上饶人刘朋举任临湘酒税官,与我同僚将近两年。靖之地区的防守官员同时空缺,令部使者、直秘阁丁公巡行到临湘,访察县吏贤能与否。我详细说朋举谨慎,熟悉为吏之道,于是发檄文命他代理靖之县事。他将要出发,我不能不说几句话。靖之百姓与蛮猺杂居,议论的人往往说不是我族之人,他们的心必然不同。然而他们想要安静而忧虑骚扰,喜欢和睦而厌恶乖戾,崇尚廉洁而鄙视贪婪,这些情感与我们的百姓相同,并不像虎豹蛟鳄那样不可扰动驯服。汉永和年间,有人议论增加各蛮族的租赋,尚书令虞诩坚持认为不可,说:‘异俗之人贪婪,难以用礼法约束。如今贸然增加租赋,一定会引起怨恨反叛。’意见没有被采纳,蛮人果然争执贡布不符合旧约,于是反叛。我听说如今猺人衰弱困苦,边地防守的吏士并非没有侵夺盘剥他们的;严重的甚至掠夺他们的子女作为奴仆。谚语说:‘禽兽困急时也会翻覆车辆。’这是可以戒备、不可轻视的,应当安抚他们以求安定。前汉开设凉州四郡时,官吏百姓彼此亲近,酒礼方面的禁防,上下都通于百姓,因此当地风调雨顺,谷物价格常低,盗贼少,有和气感应,反而胜过内地郡县。我听说猺人与本县官吏相见,如果用恩信结交,甚至切肉递酒,与他们一起饮食,不摆出隔绝的架子,他们便会欢喜地相互亲近;否则他们就会强悍发怒,最终成为怨仇。因此应当用和睦的态度接待他们。从前孟尝任合浦太守,郡境与交趾相邻;在此以前,守令采珠没有节制,珍珠便流向交趾。孟尝到任不到一年,珍珠就重新回来,百姓把他看作神明。如今黄金、丹砂都是猺人巢穴中出产的。蛮猺人的本性本来贪利,做官的如果一丝一毫也不向他们索取,他们一定敬仰爱慕;如果有所索取,他们就会把我们看作可以轻视的人。所以应当向他们显示威严。这三点,并不是没有验证的空话。富人用财物赠送别人,仁人用言语赠送别人。我不敢说自己是仁人,但因为同僚的情谊,又不敢不说。古今赠行的话很多,大多颂扬而少有劝诫;我对朋举只有规劝而没有颂扬,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别人一定认为我愚直;说给朋举听,他一定认为我是忠诚。《鱼鳞保甲编序》制止盗贼是县令的职责,警戒盗贼是县尉的职责。县令不能制止盗贼,所以警戒盗贼的事务才开始紧迫,而县尉的责任也开始加重。临湘在此以前是盗贼出没的地区,盗贼之所以多,有三个原因:游手好闲的小民迁徙不定,这是第一;逃亡的受刑黥徒出没无常,这是第二;守卫停泊处的人家居住在山林草莽之间,把那里作为盗贼的巢穴,这是第三。乡间往往发生抢劫,没有一个月安宁,官吏士卒疲于奔命。前任县尉、三衢人吕谦,开始登记编制户籍,实行鱼鳞保甲法,选取丁壮编成什伍,准备器械,截断盗贼往来的道路,侦察防范十分严密。一旦有警报,便敲响鼓,各处人众立即云集,盗贼全都被当场擒获,没有一个逃脱。因此临湘没有了盗贼。吕君离任后,保甲法也随之松弛。过了三年,盗贼又在境内出现。巴陵县主簿赵师调任临湘县尉,又恢复并修整保甲法,比吕君当初的规划更加周详。这样一来,游手好闲的小民和逃亡的黥徒,都没有容身之处了。赵君处理事务精明强干,统御下属严肃明断,往来田野之间,对百姓丝毫不侵犯,所以有所施行时百姓乐于响应,争相趋赴;因此盗贼完全绝迹,境内安定。赵君将把这些事情写成奏文上报台府。我说:赵君勤勉履行职守,能够做到这样,县尉的职责就算尽到了。至于教化足以驯服暴乱,政令足以禁止奸邪,那本来有负责这些事务的人,县尉不参与其中。《刬弊撮要序》从前,我未能通过选任,调往天官任职。想到自己没有房屋居住,没有田地供给,难以等待遥远地区的任次,于是来到临湘,却不知道这是自己主动投入罗网。交游中与我关系亲厚的,担心我将有危险;关系疏远的,则笑我愚蠢。我自己也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到任以后,询问应当取用什么财物,发现没有一件事符合三尺法,于是非常后悔而且害怕,立即想带着妻子儿女直接向东归去。当时徽猷阁待制潘丈统帅长沙,我赶忙派一个使者带信,详细说明其中缘故。潘丈回信说:“看见事情的苗头便行动,保全自身离去固然很好;然而一个县令不参与职事,朝廷难道会因此废弃一个县吗?况且舍弃这里到别处去,也还是同样的问题,那将怎么办?只要不做得太过分,百姓自然会知道你的恩德。老夫的见解就是这样,你仔细筹划吧。”我得到信后反复思考,像陶彭泽、元鲁山那样远避仕途,确实是我做不到的,于是留了下来。一开始便同府中属吏订立重要规约,即使一文钱的收支,也一定登记在册,以此表示对百姓没有欺骗。然而每当深思此事,便如背负芒刺,饭不能咽下,睡不能合眼。因病请求告假已经多次了,州里不准,转眼将近三年。危险啊,我把自己置身于这种处境,能够自行脱身,简直像牦牛毛一样微小。恰好有上天的幸运,台府奉行上级的防禁,免除、削减了账册之外没有名目的索取。宪使、直秘阁丁公以挽救时弊、推行正道为心,把巨大的恩惠施加于整个一路。他巡视各部来到县里,屈尊向我询问。我竭尽实情告诉他,他当即慨然想把一个卑微的属官从污秽中拯救出来,使数千户百姓从憔悴困顿中得到滋养。提举赵公宽平仁恕,与他同心施行;太守刘公温厚诚笃,也完全承接并支持此事。没过多久,漕使大监薛公鼎来了,奉使郎中张公也来了。这两位先生都是当时的贤望之士。至于我这个人,凡有所请求,他们无不曲意顺从。数十年积存的弊病,一天之内几乎全部革除,于是收集事情的始末,刻版刊行以传后世。然而公文移牒和案卷重复烦琐,阅读起来很不痛快,于是摘取其中的大意,编缀成一册,简要却没有遗漏,详细却不繁赘。我之所以拳拳不肯放下,大概是因为自己免于罪责而感到欣慰,同时又因为县里百姓由瘦弱变得肥健、由困病转为苏醒,和他们一同欢喜。因此把自己的心意写在这部书的卷首。

林待制奏议序淳熈癸邜秋,三山林公帅长沙,时某承乏泮林。公察其不謟,又喜其稍有志于学也,而尽出诸经解示某。所见有未合,或反复论辩,公虽不能皆从,而亦不以为非。自诸经觧说外,他文字则未之见也。绍兴辛亥,调官在所,陈英仲舎人初为郎,间徃见之,从容道长沙旧游,因出公奏议一编。公时捐馆一年矣,相与叹其文章雅健,议论鲠切。英仲曰:「夀皇清燕阅公旧章疏,故自豫章召还,径除夏官。圣意所向,盖不止以从臣处公也。」某得公奏议如获至寳,以归侵寻至今五年。英仲亦逝矣,私念此文岂终幽晦而不彰,冺没而无传?然英仲既亡,见者犹少,则某不可閟之箧笥也。遂鸠工刻诸清江官舎,而序其编首曰:「公少有俊声,而沉潜六艺,笃志于学,盖老而不倦,故见于文章,笔力高逺难及。指陈时事,辩明得失,其言切而不浮,直而不诡。大抵通逹之识,劲正之气,悃欵之诚,与汉贾太傅谊、刘中垒向、唐陆宣公贽可以相为后先。公曩帅防门,施支郡,也有豪民谭汝翼者,其势力可以挟守倅,动台府,根盘蔓炽,久且为乱。公欲剪除之,汝翼与官兵传战,既败反遁入中都,诉于登闻。公慨然却天子之命,殱其党类,施人以是徳,公而祠事之。记者谓公防山以一臂,扛鼎以半肩,则仁勇之实,亦可略见于此。然此特小试之効耳。使公端委庙堂,平居无事,未有以愈人。临大节之际,当如底柱屹立,招之不来,麾之不去,不可诬也。文字又其绪余。自昔汉俗病于软美,而以汲长孺为戅,朱游为狂;晋俗坏于旷诞,而以卞望之为鄙;唐俗弊于朋党,而以韩退之无所附离为褊僻。士大夫卓然不随流俗以靡者,难矣哉!故某思公之贤而有感焉,不觉其言之尽也。」

送彭云翔序曩者,某浮食长沙泮林,士肄业者逾百员。时彭君图南云翔,尝鼓箧其间。及某去长沙二年,试邑于临湘,云翔实来。又二年,佐郡于清江,云翔复来。仆仆于行役,栖栖于覉旅,每相见,必以学问为请。今世之士,应举觅官,其所当为,就之不足以为汚,不就不足以为髙。云翔将种学绩文,以应有司之程度,则上而逹官贵人,有声于当世者,下而乡党庠序之耆儒,见推于后进者,皆可就而学焉。乃独有意于某之不肖,何哉?某场屋陈人,又汨没于金布之尘埃,岂复可以论文?云翔为计拙矣。秋赋有期,辞予西归。于其行,不可以无言。大抵学者涵泳乎义理,使见明而识正,志定而气充,其于为善,强立不反,此根株也。荣华其言,幸中于一夫之目,此枝叶也。培防其根株,使根株鬯然日茂者,有之矣。欲繁其枝叶,而贼其根株,枯槁可立而待也。云翔归哉!虽今秋与计偕,明年奏第南宫,传胪北阙,枝叶将无所用,而吾之根株不可一日废其培防之功也。士之随流俗以靡者多,以欲蠧心,利蚀义,异端贼正道,皆吾根株之病也。云翔戒哉!

清江集后序士生而有才,与有才而获用,用而获尽其所緼,皆天也。贾谊,洛阳一少年耳,而论事汉庭,诸老先生尽出其下。今观《痛哭流涕》一书,终西京二百年,其文章议论未有及之者。谊之才髙矣,绛、灌軰非其比也。东京之末,士方驰骛于功名,而诸葛孔明、厐士元隠约襄汉之间,不轻以身从人。司马徳操曰:“孔明卧龙,士元雏鳯也。”先主用之,俱以为军师,则其才有以先人,未有以相先。而谊之爵位不及绛灌,士元之功业不及孔明,何哉?其才富,其年啬也。谊之死,仅三十有三,士元三十有六耳。然则生而有才,才而获用,用而不尽其緼,人欤?其天欤?使谊不遽死,汉之制度礼文不应尽袭秦陋;士元尚存,则先主兼据荆益,可以北争中原。二君短命,非特其身不幸也。清江朱元成,某同年生也。其为人,工属文,喜论事,而年止四十,遂赍其志以没。某来丞郡,元成没已二十年矣。从其子逹,得君文一编,读之,笔力驱驰,意防开阖,可以髙视軰流。谢艮斋为序,其文曰:“元成智足以决大疑,气足以任大事,势足以驰大名。”艮斋许与固甚严,而评论元成斯言不浮也。元成官爵不显于时,事业不着于天下,而徒见于文,如玉有白虹,珠有五色,虽掩于瓦砾,汨于泥沙,终不可夺其光彩。使天假以年,阅义理益精,更世故益多,而防天下事益熟,可以不朽者,讵止于是哉?方今人物▯然,士大夫劲特自立者盖少,故某读元成之文,叹息以悲,非特为一同年生之无禄也。

译《林待制奏议序》淳熙癸卯年秋天,三山人林公统帅长沙,当时我在泮林任职。林公察觉我不谄媚,又喜欢我略有求学之志,便把自己所作的各部经书解说全部拿出来给我看。其中有些见解我认为不合适,便反复与他论辩;林公虽然不能全都听从,却也不认为我说得不对。除了各经解说以外,他其他的文章我没有见过。绍兴辛亥年,我在任所调任官职,舍人陈英仲当时刚任郎官,偶然前来看我,从容谈起长沙旧日交游,便拿出林公的一编奏议。林公当时已经去世一年了,我们共同感叹他的文章雅正刚健,议论耿直切实。英仲说:“寿皇清燕时阅览林公旧日章疏,所以从豫章召回他,直接授任夏官。圣上的心意所在,大概不只是把他作为侍从之臣来安排。”我得到林公奏议,像获得至宝一样带回去,不知不觉到今天已经五年了。英仲也去世了。我私下想到:难道这些文章最终要埋没而不彰显,消散而无人传承吗?然而英仲已经去世,能够见到这些文章的人仍然很少,我不能把它锁在箱笼里。于是召集工匠,在清江官舍刻印,并在书卷开头写序说:“林公年轻时便有杰出的声誉,而且沉潜于六经,笃志求学,到老也不倦怠,所以表现在文章中,笔力高远,难以企及。他指陈时事,辨明得失,言辞切实而不浮泛,正直而不诡诈。大体说来,他通达的见识、刚劲正直的气概和真挚诚恳的心意,可以同汉代贾太傅谊、刘中垒向、唐代陆宣公贽相提并论。林公从前统帅防门时,施行于支郡,有一个豪强百姓谭汝翼,他的势力可以挟制守臣,动摇台府,根基盘结、蔓延炽盛,久而久之将成为祸乱。林公想铲除他,谭汝翼便同官兵交战,战败后逃入中都,向登闻院申诉。林公慨然拒绝天子的命令,消灭他的党羽,施行恩惠于百姓,人们因此感戴林公,并为他立祠祭祀。记事的人说林公防守山陵如同用一只手臂,举鼎如同只用半边肩膀,那么他的仁厚勇敢的实际表现,也可以由此略见一斑。然而这只是他小试身手的功效罢了。假使林公正端坐于朝廷,平日无事,也没有什么能胜过他。到了关系重大节操的关头,他应当像砥柱一样屹立不动,召唤他不来,挥斥他不去,这是不容置疑的。文章又只是他的余绪。从前汉代风俗苦于柔弱软美,却把汲长孺看作鲁莽,把朱游看作狂妄;晋代风俗败坏于放纵荒诞,却把卞望之看作鄙陋;唐代风俗弊病在朋党,却把韩退之不依附、不离群看作偏狭孤僻。士大夫中卓然自立、不随流俗而衰败的人,实在太难得了!所以我想到林公的贤德而有所感慨,不知不觉把话全都说尽了。” 《送彭云翔序》从前,我寄食于长沙的泮林,当时在那里求学的士人超过一百人。那时彭君图南、字云翔,曾经背着书箱在其中求学。等我离开长沙两年后,在临湘任县令,云翔确实来了。又过了两年,我在清江任郡佐,云翔又来了。他在旅途中奔波劳碌,在羁旅中忧惧不安,每次相见,必定以学问来请教。当今的士人参加科举、谋求官职,应该做的事情,去做它不值得认为是污辱,不去做也不足以自称高尚。云翔将积累学问、修成文章,以应合有司的标准,那么上至通达的官员和贵人、在当世享有声名的人,下至乡党学校中被后辈推重的老儒,都可以接近他们而向他们学习。可是他偏偏有意于我这个不肖之人,这是为什么呢?我不过是科场中的旧人,又埋没在财货尘埃之中,哪里还能够谈论文辞?云翔的打算实在太拙了。秋试的日期将到,他辞别我向西归去。在他出发之际,不能没有几句话。大体说来,求学的人要沉浸涵泳于义理之中,使自己的见识明白、识见端正,志向坚定而气概充足;对于行善,要坚强自立而不回头,这是根本。使言辞华美,幸而合乎一个人的眼光,这只是枝叶。培植维护根本,使根本畅茂、日益繁盛,这样做是对的。若想使枝叶繁茂,却损害根本,枯萎凋零就指日可待了。云翔,回去吧!即使今年秋天随计吏赴京,明年在南宫考试中登第,在北阙传胪唱名,枝叶将无所用,但我们的根本一日也不能废弃培护的功夫。士人随从流俗而衰败的很多,因为欲望蛀蚀心灵,利益侵蚀道义,异端损害正道,这些都是根本的病。云翔,要警戒啊!《清江集后序》士人天生有才,能够凭才获得任用,获得任用后又能够竭尽所蕴藏的才华,这些都由天命决定。贾谊不过是洛阳的一个少年,却在汉廷议论政事,使那些老先生都处在他的下风。如今看《痛哭流涕》一书,整个西京二百年间,文章和议论没有能赶上它的。贾谊的才华太高了,绛侯、灌婴一类人都不能同他相比。东汉末年,士人正奔走追逐功名,而诸葛孔明、庞士元隐居在襄汉之间,不肯轻易把自己交付给别人。司马德操说:‘孔明是卧龙,士元是雏凤。’刘先主任用他们,都让他们担任军师,可见他们的才华足以胜过前人,却没有谁能超过谁。可是贾谊的爵位比不上绛侯、灌婴,庞士元的功业比不上诸葛孔明,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才华丰厚,而寿命短促。贾谊死时只有三十三岁,庞士元也只有三十六岁。既然生来有才,凭才获得任用,获得任用却不能竭尽才华,这究竟是人为的,还是天意呢?假如贾谊没有早死,汉代的制度礼文就不应完全沿袭秦朝的鄙陋;假如庞士元还活着,刘先主兼并占有荆州、益州,就可以向北争夺中原。两位贤才短命,不只是他们自身的不幸。清江人朱元成与我是同年出生的。他为人擅长写文章,喜欢议论政事,但寿命只到四十岁,终于带着自己的志向去世。我来到郡中任职时,元成去世已经二十年了。我从他的儿子朱达那里得到他的一编文章,读起来,笔力驰骋,意旨开合,可以高视同辈。谢艮斋为他作序,其中说:‘元成的智慧足以决断重大的疑难,气概足以担当重大的事务,声势足以驰骋成就大名。’艮斋的推许本来十分严谨,但这样评论元成,并不是浮夸。元成的官爵当时并不显赫,事业也没有在天下彰显,只表现在文章里,就像玉有白虹、珠有五色,即使被瓦砾遮蔽、埋没在泥沙中,终究不能夺去它的光彩。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寿,让他对义理的认识更加精深,经历的世故更加丰富,对天下事务的处理更加成熟,那么他所能达到不朽的成就,难道仅仅如此吗?如今人物凋零,士大夫中刚劲卓异、自立不随的人大概很少,所以我读元成的文章,叹息悲伤,并不只是为一个同年出生的人没有得到禄位而悲伤。

尚书小传序夫子删书,始自尧舜,讫于平王,凢百篇。秦火煨烬之后,伏生口所传授,才二十余篇。汉壁腐坏之余,孔安国手所校定,止于五十八篇。老翁防女齐语之讹脱简,科斗秦▯之变,必有失其真者。西汉诸儒经学各自名家,其训注行于今者,惟毛氏诗、孔氏尚书。昔人有言:「孔安国说书不如毛公说诗,毛公时发大义,孔安国章句而已。」其说诚然,然章句所以训故,亦不可畧也。某不足以知书之大义,古语有曰:「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为其缉众腋而成之也。」今所解亦不过防缉先儒之遗论,间有未安者,或以已意发之。既终篇,因序其大畧曰:「四代之书,尧舜言动载于二典,禹之治水见于禹贡,武王功伐其畧见于武成,周公遭变其要见于金縢,其余皆君之格言至论,盖右史之所记也。尧舜禹启、盘庚、髙宗、成康、穆王之为君,臯陶、益、傅说、召公、君牙之徒之为臣,正也。汤武征伐与尧舜不同,伊尹、箕子、周公进退去就与臯陶、益、傅说不同,变之正也。正者道之经,变之正者道之权,经权举而圣贤之道尽矣。」

金刚经序世所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皆鸠摩罗什所译本,语似明白,意或不圆。偶得龙舒王日休校正六译本,其一则罗什所译,次则魏三藏留支,陈三藏真谛,隋三藏笈多,唐三藏▯奘,唐僧义净,是为六译。日休所释不足以发能仁之防,其校正不可废也。刘元城尝言:「须菩提解空第一,故《金刚经》佛专为说空。」其言未然。须菩提既解空矣,佛又谆谆演说不已,烦乎?予闻佛为大士说六度,为中根说十二因縁为下根说四谛。须菩提所问首言:「佛以最胜摄受,以最胜付属,最胜无上法也。」所摄受所付属必指菩萨,欲超四果因縁也。佛所荅麄自游根六尘,多至一切有为法等,而上之至佛法皆无实相,不可染着,又不可断除。无断除,无染着,方全佛性,是为般若波罗蜜。六度中般若最胜,故佛谓此善谓为发大乗者说,是为菩萨根噐说也。为发最上乗者说,是为诸佛根噐说也。然经中有三布施,一财寳二身命,三佛法。其福徳多少悬絶。世人见有福徳之说,乃晨兴颒靣盥手,诵纸上陈言,为恶者欲以除罪,贪利者欲以规福,此经之防隠矣。佛谓以财寳身命布施,虽如诸世界须弥山恒河沙之多,布施业尽,福徳亦尽。法施异此,最胜波罗蜜,是大乗法,可至诸菩萨位中,是最上乗法,可至诸佛位中。以此为人解说,使人聴受,使人修行,得无所住之真佳,皆为诸佛菩萨,是故福徳无量无数,无有邉际。经之本防如此,故发大意于卷首。若字字解释,蝇鑚故纸于般,岂复梦见。

程允夫集序予与程君允夫居同邑,学同术。允夫在軰流中,借借有声,而予出处差池,未之识也。及随牒宦游,始解后于庐陵,见其说经史,论古今,亹亹令人属耳不厌,于是始恨相识之晚。允夫亦为予倾倒,底里过于旧交。予自清江秩满入中都为博士,久不闻问,因询乡人之来者,则允夫已捐舘舎矣。又四年,予始来归,其壻黄君昭逺集允夫所着诗文,属序。予读之终编,大抵理胜而词彩附之,淘链櫽括,俱不苟作。盖允夫早列荐书,晚缀仕籍,素所蕴蓄不获见于事业,而惟寓于其文,故所成就如此。此足为不朽,计于地下无憾矣。昔者先友竹溪居士张公,生平尝为予言:“为文犹之善醸,稻秫必时,麹糵必齐,水泉必香,投于一噐,既熟去其糟粕,沈浊在下,菁华在上,其色澄清,其气芬郁,其味醇防,此良醖也。”惟文亦然,读允夫之文者,当以是观之。

双溪类稾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双溪类稾卷二十五宋王炎撰序

译《尚书小传序》孔夫子删定《尚书》,上起尧、舜,下至周平王,共一百篇。秦朝焚书之后,伏生口头传授的,才二十多篇。汉代孔壁残坏之后,孔安国亲手校定的,只有五十八篇。老翁与女子的齐地方言造成的讹误、简册的脱落,以及科斗文变为秦隶的变化,其中必定有失去原来真实面貌的地方。西汉各位儒者的经学各自成为一家,流传到今天的注解,只有毛氏《诗经》注和孔氏《尚书》注。古人说:‘孔安国解说《尚书》不如毛公解说《诗经》;毛公时常阐发大道理,孔安国只作章句解释罢了。’这话确实如此,但章句是用来训释古义的,也不能轻视。我没有能力懂得《尚书》的大道理,古语说:‘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白的狐裘,因为它是把许多腋下的白毛拼集起来制成的。’如今我的解说,也不过是搜集编缀前代儒者遗留下来的议论,其中偶有不妥之处,便有时用自己的意思加以阐发。完成全书后,于是为它作序,概括说明大意:“四代的书,尧舜的言语行动记载在《尧典》《舜典》中,大禹治水见于《禹贡》,周武王的功业大略见于《武成》,周公遭逢变故的要点见于《金縢》,其余都是君主的格言和高论,大概是右史所记载的。尧、舜、禹、启、盘庚、高宗、成王、康王、穆王这些君主,以及皋陶、益、傅说、召公、君牙等人臣,他们的作为属于正道。商汤、周武王的征伐同尧、舜有所不同,伊尹、箕子、周公的进退去留也同皋陶、益、傅说不同,这是变化中的正道。所谓正,是道的常经;变化中的正,是道的权宜。常经和权宜都得到说明,圣贤之道也就完备了。” 《金刚经序》世人所诵读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都是鸠摩罗什所译的本子,语言似乎明白,意义有时却不圆满。我偶然得到龙舒人王日休校正的六种译本,其中第一种是罗什所译,接着是后魏三藏菩提流支、陈朝三藏真谛、隋朝三藏笈多、唐朝三藏玄奘、唐代僧人义净所译,这就是六种译本。王日休的注释不足以发明能仁佛的旨意,但他的校正不可废弃。刘元城曾说:‘须菩提对空的理解第一,所以《金刚经》中佛专门为他讲说空。’这话不对。须菩提既然已经懂得空,佛又反复详细地讲说不止,岂不是烦琐吗?我听说佛为上根大士讲六度,为中根讲十二因缘,为下根讲四谛。须菩提开头所问说:‘佛以最胜之法摄受众生,以最胜之法付嘱后人,这是最胜、无上的法。’所摄受、所付嘱的,必定指菩萨,是想超越声闻四果的因缘。佛的回答大致从眼耳鼻舌身意接触六尘说起,直到一切有为法等,都说它们乃至佛法也没有真实固定的相,不可执着染取,却也不可断灭除去。既不去断除,也不去染着,才可以保全完整的佛性,这就是般若波罗蜜。六度之中般若最为殊胜,所以佛说这是为发大乘心的人而说,是为具备菩萨根器的人而说。这是为发起最上乘心的人而说,是为具备成佛根器的人而说。然而经中有三种布施:第一是财宝,第二是身体生命,第三是佛法。它们所得的福德多少相差悬殊。世人看见经中有福德的说法,便早晨起来洗脸洗手,诵读纸上的陈旧言辞;作恶的人想借此消除罪过,贪利的人想借此求取福报,于是这部经的本旨就被隐没了。佛说,用财宝和身体生命布施,即使多到像诸世界中的须弥山、恒河沙那么多,布施的业力一旦穷尽,福德也就穷尽了。法布施却不同,是最殊胜的波罗蜜,属于大乘法,可以达到诸菩萨的位次;属于最上乘法,可以达到诸佛的位次。用这种法为人解释,使人听受,使人修行,获得无所住着的真实妙理,这些人都是诸佛菩萨,因此福德无量无数,没有边际。经书的根本意义就是这样,所以在卷首阐发其大意。若逐字逐句解释,不过是苍蝇钻故纸堆罢了,哪里还谈得上真正理解呢?《程允夫集序》我和程君允夫住在同一个县,学习同一种学术。允夫在同辈中声誉显著,而我的仕进与退处错杂不定,所以没有认识他。后来我随着文书调任在外游历,才在庐陵同他相识,看他讲说经史、议论古今,连续不断地令人听不厌,于是开始遗憾相识得太晚。允夫也对我十分倾倒,对我推心置腹,超过了旧日交情。我在清江任满后进入中都担任博士,久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因而询问来乡里的人,才知道允夫已经去世了。又过了四年,我才归来,他的女婿黄君昭远收集允夫所著的诗文,请我作序。我把全书读完,大体上义理胜过辞采,而辞采又附丽于义理;文章经过淘洗锤炼、剪裁括取,全都不是草率写成的。允夫早年列名荐书,晚年才列入仕籍,平素所积蓄的才学没有机会在事业中显现,只能寄托在文章里,所以成就达到这样。这足以凭此不朽,在地下也可以无憾了。从前我的先友竹溪居士张公,平生曾对我说:‘写文章就像善于酿酒:稻米高粱必须合时,酒曲必须调和,水泉必须清香;把它们投入一器,酿熟后除去糟粕,沉浊的在下面,精华的在上面,颜色清澄,气味芬芳,滋味醇厚,这才是美酒。’文章也是这样。读允夫的文章,应当以这个道理来观赏。《双溪类稿》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双溪类稿》卷二十五,宋王炎撰写的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