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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双溪类稿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双溪类稾卷二十六宋王炎撰考古杂论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8–146 段

禘祫论禘祫,宗庙之大事也。祫者,合也;禘者,谛也。毁庙之主陈于太祖,未毁庙之主皆升合食于太祖,是故谓之祫。此《公谷二氏所传也。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诸侯及其太祖,以审谛昭穆,是故谓之禘。此戴氏所记也。《周官》以宗伯掌邦礼,禘祫无见焉。然六享之目,一曰肆献祼,二曰馈食,皆在时祭之上,即为禘祫,不疑矣。郑康成之传《礼》,其论禘祫甚详,而有四失焉。其乱礼之经者有一,其失礼之节者有三。《祭法》记四代之禘,虞、夏皆禘黄帝,商、周皆禘喾。所记虽未必皆是,而禘固宗庙之事也。康成则曰:「《周颂·廱》之禘祀文王也;《商颂·长发》之大禘,祭天于圜丘,而配以太祖也。」出一已之臆说,汨郊庙之定制。所谓乱礼之经者,此也。既虞而升祔,谓之祫;事与大事之祫实异,而名同。祥禫而后禘,以定昭穆之序;禘而后祫,其先后不可易置。康成乃以升祔祫事为证,遂言先祫而后禘,此失礼之节者一也。禘祫之祭,庙祧之主或在。然祫则太祖东向,禘则祖之所自出者东向,而太祖配之。祫大于时祭,禘大于祫,眀矣。康成乃谓禘小而祫大,此失礼之节者二也。祫非不酌祼也,而以食为主,故《周官》馈食又谓之朝享,以是知其为祫。禘非不荐食也,而以祼为主,故《周官》肆祼献又谓之追享,以是知其为禘。康成乃以肆祼献为祫,馈食为禘,此失礼之节者三也。去此四失,禘祫之礼正矣。然则舍康成之失,议禘祫可以无疑乎?自汉以来,诸儒异论,其不可不辨者犹有三焉:天子有禘有祫,诸侯有祫无禘,一疑也;三年一祫,五年一禘,二疑也;祫礼行于三时,禘礼行于孟夏,三疑也。夫祫祭太祖东向,则天子诸侯之礼同;禘非常之祭也,诸侯止于及其太祖,而王者及其祖之所自出,则隆杀有辨。而曰「天子有禘有祫,诸侯有祫无禘」,此因《大传》「不王不禘」之说而失之也。国语言荒服终王,此蕃国世一见者也。顔师古释之曰:新王即位乃来助祭,此乃禘祭之时,非是则不禘。故防服小记论虞祔祥禫之祭而及于不王不禘,则天子新即位而后禘,其义甚明,而谓天子有禘,诸侯无禘,不已踈乎?此不可不正其误也。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此公羊五年再殷祭之说也。公羊盖失之矣,而韦元成乃为之说曰:五年而再殷祭,言一禘一祫也。礼纬因之,张纯又为之说曰:三年一闰,天道之小成;五年再闰,天道之大成,以是为禘祫之节。郑康成又因之,且谓鲁礼三年防毕而祫太祖,禘于羣庙,自后五年而再殷祭,其説益以乖异不同。夫新主入庙,昭穆逓迁,则有禘,自是而后有祫而无禘,此不可不明其失也。禘之时,月经无眀文,而戴记则曰:天子礿犆祫禘,祫尝祫烝;诸侯礿犆禘,一犆一祫,尝祫烝祫。春祠夏禴,周礼也;春礿夏禘,殷礼也。文献不足,夫子不能讨论夏商之礼,汉儒何从知之乎?是以知其说之不足证也。张纯曰:禘以四月,取纯阳之在上;祫以十月,取百物之皆备也。其说未为皆得也。春夏难于备物,故礿祠之礼薄,盖不可以祫于斯时,而秋荐新故,谓之尝;冬备物,故谓之烝祫于秋冬,夫岂不可?安用必以十月乎?若夫禘礼取四月之纯阳,则失之矣。明堂位记鲁礼季夏六月禘于太庙,郑康成从而迁就其説曰:周六月,夏四月也,则尤失之矣。春秋书禘于庄公,则以五月禘于太庙,则以七月,未闻其必用四月也。盖禘行于祥禫之后,祥禫既无定时,则禘礼亦无定月,此又不可不明其失也。议礼者不能正其误,明其失,故自汉至唐禘祫不合于圣人之经。顔其卿曰:禘祫懿祖东向,而太祖以下列于昭穆,则禘祫无辨,非经也。韦武曰:祫宜献祖东向,禘宜太祖东向,则以禘为祫,以祫为禘,尤非经也。经文固残缺。矣,其意犹可考也。而诸儒汨之,辑诸儒之论,用经以折衷其是非,此吾所以著论之意也。郊祀论上

译《禘祫论》禘祫,是宗庙中的大事。祫就是合;禘就是审察。已经毁掉的宗庙之主陈列在太祖庙中,尚未毁掉的宗庙之主都升入太祖庙合在一起受祭,所以称为祫。这是《公羊传》《谷梁传》两家所传的说法。天子禘祭自己始祖所出自的祖先,并以自己的始祖配享;诸侯则禘祭到自己的太祖,用来审定昭穆次序,所以称为禘。这是戴氏所记载的说法。《周官》说由宗伯掌管国家礼仪,但没有明说禘祫。然而六种祭享的名目中,第一叫“肆献祼”,第二叫“馈食”,都在时祭之上,正是禘祫无疑。郑康成传述《礼经》,论说禘祫很详细,但有四项错误:扰乱礼经根本的一项,违背礼仪次序的三项。《祭法》记载四代的禘祭,虞、夏都禘祭黄帝,商、周都禘祭帝喾。记载的内容虽未必全对,但禘本来就是宗庙之事。郑康成却说:“《周颂·雍》的禘祭是祭祀文王;《商颂·长发》的大禘,是在圜丘祭天,并以太祖配享。”这是出自他个人的臆测,混乱了郊祭、宗庙祭祀的固定制度。所谓扰乱礼经根本的错误,就是这一项。新主入庙升祔以后举行的祭祀叫祫;这种事情与大祭祀中的祫实际不同,只是名称相同。举行祥祭、禫祭以后才举行禘祭,用来确定昭穆次序;举行禘祭以后才举行祫祭,先后次序不能颠倒。郑康成却拿新主升祔时的祫祭作为证据,于是说先祫后禘,这是违背礼仪次序的第一项。禘祫之祭中,远庙、祧庙的神主有时也在其中。然而举行祫祭时太祖面向东方,举行禘祭时则始祖所出自的祖先面向东方,由太祖配享。祫大于时祭,禘又大于祫,这是很清楚的。郑康成却说禘小而祫大,这是违背礼仪次序的第二项。祫祭不是不行灌祼,而是以进食为主,所以《周官》把馈食又称为朝享,由此知道它就是祫祭。禘祭不是不荐献食物,而是以灌祼为主,所以《周官》把肆祼献又称为追享,由此知道它就是禘祭。郑康成却把肆祼献说成祫祭,把馈食说成禘祭,这是违背礼仪次序的第三项。去掉这四项错误,禘祫之礼就端正了。那么,抛开郑康成的错误,讨论禘祫就可以没有疑问了吗?自汉代以来,诸儒说法不同,还有三点不能不辨明:天子有禘有祫,诸侯有祫无禘,这是第一疑;三年一次祫,五年一次禘,这是第二疑;祫礼在三时举行,禘礼在孟夏举行,这是第三疑。祫祭时太祖面向东方,因此天子、诸侯的礼制相同;禘不是普通的祭祀,诸侯只祭及自己的太祖,而天子还祭到自己始祖所出自的祖先,因此尊卑隆杀有区别。可是却说“天子有禘有祫,诸侯有祫无禘”,这是因《大传》“不是天子就不能举行禘祭”的说法而产生的错误。《国语》说荒服之国终身只能来朝见天子一次,这是说蕃国一生只能来朝见一次。颜师古解释说:新王即位时才来助祭;这正是举行禘祭的时候,不在这个时候就不能举行禘祭。因此《丧服小记》谈论虞、祔、祥、禫等祭祀而说到“不王不禘”,意思是天子新即位以后才能举行禘祭,这一点十分明白;若说天子有禘祭而诸侯没有禘祭,岂不是太疏略了吗?这是不能不纠正的错误。三年一次祫、五年一次禘,是《公羊传》所谓五年举行两次大祭的说法。《公羊传》大概错了,而韦元成替它解释说:五年举行两次大祭,就是说一次禘、一次祫。《礼纬》因此沿用了这种说法,张纯又解释说:三年一闰,是天道的小成;五年再闰,是天道的大成,于是把它作为禘祫的节次。郑康成又沿袭这种说法,还说鲁国礼制是三年服丧结束后在太祖庙举行祫祭,在群庙举行禘祭,此后五年举行两次大祭。他的说法更加乖谬混乱。新主进入宗庙,昭穆依次迁移,于是有禘祭;从此以后只有祫祭而没有禘祭,这一点不能不说明郑说的错误。关于禘祭的时间,月令经典没有明文,而《戴记》却说:天子在春举行礿祭,单独祭祀,在夏举行祫祭和禘祭;秋举行祫祭,在冬举行祫祭;诸侯在春举行礿祭,夏举行禘祭,秋冬各举行一次祭祀和一次祫祭。春祠、夏禴,是周礼;春礿、夏禘,是殷礼。古代文献不足,孔子尚且不能考定夏商礼制,汉儒又从哪里知道呢?因此可知这种说法不足以作为证据。张纯说:禘祭在四月,取纯阳之气在上;祫祭在十月,取百物都已完备。这个说法也不完全正确。春夏难以备齐祭品,所以礿、祠之礼较为简略,大概不能在这时举行祫祭;秋天进献新收的物品,所以叫尝祭;冬天物品齐备,所以举行烝祭。秋冬举行祫祭,难道不可以吗?何必一定要在十月呢?至于说禘祭取四月纯阳之意,那就错了。《明堂位》记载鲁礼,季夏六月在太庙举行禘祭,郑康成却迁就他的说法,说周历六月就是夏历四月,那就更加错误了。《春秋》记载在庄公庙举行禘祭,有时在五月,有时在太庙举行禘祭在七月,从未听说一定要用四月。大概禘祭是在祥祭、禫祭以后举行的,祥祭、禫祭本来没有固定时间,所以禘祭也没有固定月份;这一点也不能不说明郑说的错误。议论礼制的人不能纠正这些错误、说明这些缺失,所以从汉到唐,禘祫之礼都不合于圣人的经典。颜其卿说:禘祫时懿祖面向东方,太祖以下按昭穆排列,那么禘祫就没有区别,这不合经典。韦武说:祫祭应当由献祖面向东方,禘祭应当由太祖面向东方;这样就把禘说成祫,把祫说成禘,更不合经典。经典文字固然残缺了,但其中的意旨仍然可以考察。诸儒却把它弄乱了。我辑录诸儒的论说,用经典来权衡判断是非,这就是我撰写此论的用意。《郊祀论》上

郊祀,国之重事也。先王之礼,犹可以考之于经,而诸儒异论者,经之所着不同也。盖其不同者有四:郊丘之制也,天帝之号也,天地分合之异也,春冬时日之差也。郊丘之不同者有三:《周官》谓之圜丘,《戴记》谓之南郊,又谓之泰坛。郑康成之説曰:“祀昊天于圜丘,谓之禘;祀五帝于南郊,谓之郊;而泰坛无説。”康成之言非也。兆于南以就阳,位于郊,故谓之郊。夫子尝有是言矣。王肃曰:“筑丘以象天体,是谓圜丘。圜丘,人所造也,是谓泰坛。兆于国南,是为南郊。”然则南郊也,圜丘也,泰坛也,其名有三,其实一也。天帝之异有三:曰昊天,曰上帝,曰五帝。天洎五帝为上帝,孔安国之説也。天为昊天,元天为上帝,五方之帝为五帝,郑司农之説也。孔郑之説质之于经,固已不合,而郑康成则又曰:“昊天上帝者,天皇大帝也。五帝者,始于青帝灵威仰,终于黒帝黒光叶也。”以纬乱经,虽不辨,可以知其无稽。夫徧覆无外,故以天名;主宰造化,故以帝名。在《书》言“类于上帝”,而又言“告于皇天”;在《周官》以为“禋祀昊天上帝”,则昊天上帝一而已矣。是故《诗》《书》所载,有“皇天上帝”之言,有“昊天上帝”之言,而《周官》始有五帝之名。夫上帝至尊无二,而有五帝,何也?上帝,天帝也;五帝,五人帝也。何以知之?以《周礼》而知之。掌次,大旅上帝,则张氊;案朝日,祀五帝,则张次。上帝在朝日之先,五帝在朝日之下,则五帝非天帝,其证一也。宗伯兆五帝于四郊,四类、四望亦如之。郊兆于四类之先,则五帝非天帝,其证二也。司服,祀昊天上帝,则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既言上帝,又言五帝,则五帝非天帝,其证三也。吕不韦之《月令》尝言五帝矣:春则太皥,夏则炎帝,秋则少昊,冬则颛顼,夏秋之交则黄帝。不以五帝为天也。魏相之奏亦尝言五帝矣:太皥乗震,炎帝乗离,黄帝乗坤,少昊乗兑,颛顼乗坎,亦不以五帝为天也。秦汉间言五帝者,皆五人帝而已。其说必有所从受也。古之祭天者,主于上帝,其配以祖。周公既成洛邑,用牲于郊,牛二,其一帝牛,其一稷牛。夫礼简则严,严则敬,是故事天所以报本尊祖,故以配天,严敬之义也。合上帝与五帝而谓之六天,则近于诬矣。天地分合之异,先儒考于经者未审也。《春秋传》曰:「天子祭天,诸侯祭土。」尊天而亲地,隆杀固有辨焉。犹之宗子祭父,支子不得祭父,而可以祭母,父尊故也。天子祭天,诸侯不得祭天,而可以祭土,天尊故也。古之祭地者,有社,则又有大社,大社谓之冢土,未有北郊方丘之名也。社祭土,主隂气也。祭帝于郊,以定天位;祀社于国,以列地利。而子思曰:「郊社之礼,以事上帝,明地不可与天相并。」尊天之义也。《周官》论国之神位,左祖右社,此王社也。泽中方丘,此冢土也,即古人所谓大社也。《书》谓之冢土,《礼》谓之方丘,而《戴记》谓之泰折,折则方矣。其名有三,其实亦一也。至汉匡衡乃有南北郊之説,则失先王尊天亲地之意矣。新莽始有天地合祭、祖妣并配之说,则又失先王之意,益甚矣。虽然,莽之说因《周颂》之言而失之也。《周官》夏日至,祀地于方丘;冬日至,祀天于圜丘。则曰:「此天地分祀之证也。」夫春夏祈谷,其诗为《噫嘻》,祈有二祭,而所歌者《噫嘻》一诗也。秋冬报,其诗为《丰年》,报有二祭,而所歌者《丰年》一诗也。《昊天有成命》之诗,可歌以祭天,岂不可歌以祭地乎?以先王之行事质之,武王东伐,告于皇天后土矣。告于皇天,则类于上帝是也;告于后土,则宜于冢土是也。是天地未尝合祭者一也。周公之祭于洛邑,丁已用牲于郊,戊午社于新邑,是天地未尝合祭者二也。以武王、周公之行事而求其制礼之意,则天地未尝合祭无疑矣。冬春时日之异,则《戴记》之言失之也。其言曰:「郊之祭也,以迎长日。」之至又曰:「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而继之以卜郊。夫日至而郊,周礼也;卜日用辛,鲁礼也。杂周鲁之礼而兼记之,而郊之时日紊矣。盖周人之郊有二,皆无所用卜。日至而郊,报本之郊也,故其礼行于一阳之初,复启蛰而郊,祈谷之郊也,故其礼行于农事之将兴。制礼之意,坦然易眀。」《戴记》言:「周之始郊,其月以日至,其日用上辛。」吾是以知其合周鲁之郊,而紊其时日也。诸儒异论,为礼经之蠧者多矣。去其异论之蠧,而究其礼经之正,经虽残缺,礼意则固可知也。已矣。郊祀论下

译郊祀,是国家的重大事务。先王的礼制,还可以从经典中考察;诸儒之所以有不同说法,是因为经典记载的内容有所不同。大体说来,不同之处有四项:郊坛与圜丘的制度不同,天帝的称号不同,天地分祭与合祭的差异不同,春祭、冬祭的时日不同。郊坛、圜丘制度的不同有三种说法:《周官》称为圜丘,《戴记》称为南郊,又称为泰坛。郑康成说:“在圜丘祭祀昊天,叫作禘;在南郊祭祀五帝,叫作郊;至于泰坛则没有解释。”郑康成的话不对。在南方设坛以顺应阳气,位置在郊外,所以叫郊,孔子曾经说过这个道理。王肃说:“筑坛成丘以象征天体,称为圜丘;圜丘是人所建造的,所以又称泰坛;在国都南面设坛祭祀,就叫南郊。”这样看来,南郊、圜丘、泰坛,名称虽有三个,实际是一处。天帝称号的不同有三种:一叫昊天,一叫上帝,一叫五帝。上天和五帝合称上帝,是孔安国的说法;天叫昊天,元天叫上帝,五方之帝叫五帝,是郑司农的说法。把孔安国、郑司农的说法拿经典来验证,本来就不相合;郑康成又说:“昊天上帝,就是天皇大帝。五帝以青帝灵威仰为始,以黑帝黑光叶为终。”这是用纬书扰乱经典,即使不加辨析,也可以知道它没有根据。上天普遍覆盖而没有边际,所以称为天;主宰万物的造化,所以称为帝。《尚书》说“类祭于上帝”,又说“告祭于皇天”;《周官》则说“禋祀昊天上帝”,可见昊天和上帝只是一个神。因此《诗》《书》记载的有“皇天上帝”,有“昊天上帝”,而《周官》才开始出现“五帝”的名称。上帝是至高无二的,为什么又有五帝呢?上帝是天帝,五帝是五位人帝。怎么知道呢?从《周礼》可以知道。掌次一职说,大旅祭祀上帝,就张设毡帐;天子朝日时祭祀五帝,就张设帷幕。上帝在朝日之前,五帝在朝日之下,因此五帝不是天帝,这是第一条证据。宗伯在四郊设坛祭五帝,四类、四望也同样;郊祭设坛在四类之前,因此五帝不是天帝,这是第二条证据。司服说,祭祀昊天上帝,穿大裘、戴冕;祭祀五帝也这样。既然先说上帝,又说五帝,因此五帝不是天帝,这是第三条证据。吕不韦的《月令》曾经说到五帝:春季是太皞,夏季是炎帝,秋季是少皞,冬季是颛顼,夏秋交接时是黄帝,也没有把五帝当作天。魏相的奏章也曾经说到五帝:太皞乘震,炎帝乘离,黄帝乘坤,少皞乘兑,颛顼乘坎,同样没有把五帝当作天。秦汉之间谈五帝的人,说的都是五位人帝罢了。他们的说法必定有所承受。古代祭天,以祭上帝为主,并以祖先配享。周公建成洛邑以后,在郊外用牲祭祀,牛有两头,一头是祭帝的牛,一头是祭稷的牛。礼制越简约就越严肃,越严肃就越恭敬,所以祭天是为了报答本源、尊崇祖先,因此让祖先配享上天,正是严肃恭敬的意义。把上帝和五帝合在一起称为六天,就近于荒诞了。天地分祭、合祭的不同,先儒考察经典还不够周密。《春秋传》说:“天子祭天,诸侯祭土。”尊崇天而亲近地,尊卑厚薄本来就有区别。就像嫡长子祭祀父亲,旁支之子不能祭祀父亲,却可以祭祀母亲,因为父亲尊贵;天子祭天,诸侯不能祭天,却可以祭土,因为天尊贵。古代祭地,有社,又有大社;大社称为冢土,从未有北郊、方丘的名称。社是祭土,主持阴气。郊祭天帝,是为了确定天的尊位;在国都祭社,是为了安排地的利益。子思说:“郊社之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的,说明地不能和天并列。”这是尊天的意义。《周官》论述国家神位,左边是祖庙,右边是社坛;这就是王社。泽中的方丘,就是冢土,也就是古人所说的大社。《尚书》称为冢土,《礼经》称为方丘,《戴记》称为泰折;“折”就是方形。名称虽有三个,实际也是一处。到了汉代匡衡才提出南郊、北郊之说,这就失去了先王尊天亲地的意义。新莽开始提出天地合祭、祖妣共同配享的说法,又更加严重地违背了先王的意义。即便如此,新莽的说法还是因《周颂》的话而产生的错误。《周官》说,夏至在方丘祭地,冬至在圜丘祭天,于是有人说:“这是天地分开祭祀的证据。”春夏祈谷,所用的诗是《噫嘻》;祈谷有两种祭祀,但所歌唱的却是《噫嘻》一诗。秋冬报祭,所用的诗是《丰年》;报祭有两种祭祀,但所歌唱的却是《丰年》一诗。《昊天有成命》这首诗可以歌唱来祭天,难道不可以歌唱来祭地吗?拿先王的实际行事来验证,武王向东征伐时,曾向皇天、后土报告。告祭皇天,就是在类祭中祭上帝;告祭后土,就是在冢土举行宜祭。这是天地从未合祭的第一条证据。周公在洛邑举行祭祀,丁巳日于郊外用牲,戊午日在新邑祭社,这是天地从未合祭的第二条证据。根据武王、周公的行事来探求他们制定礼制的用意,那么天地从未合祭是毫无疑问的。冬春时日的不同,《戴记》的说法错了。它说:“郊祭,是为了迎接白昼增长。”又说:“郊祭用辛日;周代开始郊祭时,以冬至为日期,后来又通过占卜确定郊祭日期。”冬至举行郊祭,是周礼;占卜选择辛日,是鲁礼。把周礼、鲁礼混杂起来一并记载,郊祭的时日就混乱了。周人的郊祭有两种,都不需要占卜。冬至举行郊祭,是报答本源的郊祭,所以在一阳初生时举行;惊蛰以后再举行郊祭,是祈谷的郊祭,所以在农事将要兴起时举行。制定礼制的用意,明白坦然,容易理解。《戴记》说:“周代开始郊祭,月份按冬至确定,日期用上辛日。”由此我知道它把周礼、鲁礼的郊祭合在一起,混乱了它们的时日。诸儒的异说,成为礼经蛀虫的地方太多了。去除异说造成的蛀蚀,探究礼经的正确意义;经典虽然残缺,礼制的本意本来还是可以知道的。说完了。《郊祀论》下

郊丘之辨有三:圜丘以事上帝,方丘以事地祗,而四郊以事五帝。圜丘谓之南郊,方丘不谓之北郊,何也?因理而处其当然者,义也;因义而制其节文者,礼也。苟无节文,不足以为礼。是故祭地之位,《戴记》谓之泰折,《周官》谓之方丘,《诗》《书》谓之冡土,而正其名曰大社,不曰北郊,所以定天地之尊卑也。《记》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而公羊氏亦曰:“天子祭天,诸侯祭土。”诸侯既有社矣,谓之祭土,不谓之祭地,何也?吾于孔安国、韩婴之言有证也。天子封土五色,以立大社,其命诸侯,惟以方色之土予之,使归而立社,则诸侯之国,有社而无五土之大社,等级有间。是故诸侯可以谓之祭社,其祭社可以谓之祭土,不可以谓之祭地。而天子祭天,谓之南郊,其祭地不谓之北郊,皆所以谨礼之节文也。夫子曰:“礼者,义之实也。”祭天于郊,南靣,阳也;祭地于社,北靣,隂也。天尊地卑,王者父天母地,不敢悖尊卑之大义也。汉儒记礼之言曰:“祭帝于郊,以定天位;祀社于国,以列地利。”以帝对社,则社主于祭地,其证一也。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殖。以郊对社,则社主于祭地,其证二也。天子大社,必受霜露风雨,以逹天地之气。夫社坛而不屋,谓之逹天地之气,则社主于祭地,其证三也。天神莫尊于上帝,地祗莫尊于后土,是故事天于郊,所以祀上帝也;事地于社,所以祭后土也。而郑康成则曰:“方丘所祭神在昆仑者也,北郊所祭神州地只也。”甚矣,其説之不经也。若夫四郊之祀五帝,亦谓之郊,则与祀后土者有异义焉。天地相配,疑于相敌;五帝贵于百神,而降于大只是故祭地不命曰北郊,嫌也;祀五帝命曰四郊,无嫌也。故凢经之言上帝者,皆天也;其言五帝,皆人帝也。《记》曰:“天子祭天地,祭四方。”诸侯方祀,祭四方,则祀五帝于四郊是也。方祀则祀五神之在其方者也,郊丘之义,天神地祗人鬼之等,于经皆有见焉。则先王之礼意犹存。自郑康成引纬乱经,持诡説以汨正论,而先王之礼遂晦而不明。盖汉儒之论经,党同伐异,求伸其专门之説。自世祖以来,防纬之学盛行,是故何休假纬书以言《春秋》,康成假纬书以言礼,皆欲因时君所好,借纬为重,而求其説之胜也。昔人固有知其失者矣。王肃曰:「郑氏学行,孔氏之路,枳棘充焉。」盖诋其以纬乱经也。后世之言礼者,考信于经,合于经则得之,不合于经则失之。故吾之论郊祀,详于稽经而略于议史也。

译郊坛与圜丘的区别有三点:圜丘用来祭祀上帝,方丘用来祭祀地神,四郊用来祭祀五帝。圜丘称为南郊,方丘却不称为北郊,这是为什么?根据事理安置其应然之处,叫作义;根据义制定礼仪的节文,叫作礼。如果没有节文,就不足以成为礼。因此祭地的位置,《戴记》称为泰折,《周官》称为方丘,《诗》《书》称为冢土,而端正其名称则叫大社,不叫北郊,这是为了确定天地的尊卑。《礼记》说:“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公羊氏》也说:“天子祭天,诸侯祭土。”诸侯既然有社,为什么说祭土而不说祭地呢?我从孔安国、韩婴的话中找到了证据。天子封五色土来建立大社,分封诸侯时,只把与方位相应颜色的土赐给他们,让他们回国建立社坛。因此诸侯国有社,却没有五色土的大社,等级是有区别的。所以诸侯可以称为祭社,祭社可以称为祭土,却不能称为祭地。天子祭天称为南郊,祭地却不称为北郊,都是为了谨慎遵守礼制的节文。孔子说:“礼,是义的实际体现。”在郊外祭天,面向南方,因为南方属阳;在社坛祭地,面向北方,因为北方属阴。天尊地卑,君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不敢违背尊卑的大义。汉儒记载礼制的话说:“在郊外祭帝,以确定天的尊位;在国都祭社,以安排地的利益。”把帝与社相对而言,说明社主要是祭地,这是第一条证据。礼在郊外举行,百神都接受职分;礼在社坛举行,百货都可以生长。把郊与社相对而言,说明社主要是祭地,这是第二条证据。天子的大社必定承受霜露风雨,使天地之气得以流通。社坛建成而不盖屋,说它是为了使天地之气流通,说明社主要是祭地,这是第三条证据。天神没有比上帝更尊贵的,地神没有比后土更尊贵的。因此在郊外侍奉天,是祭祀上帝;在社坛侍奉地,是祭祀后土。然而郑康成却说:“方丘所祭的是在昆仑山的神,北郊所祭的是神州的地神。”他的说法实在太不合经典了。至于在四郊祭五帝也称为郊,则和祭祀后土有不同的意义。天地相互配对,容易让人疑心它们彼此对抗;五帝贵于百神,却低于上帝,所以祭地不称北郊,是为了避免这种嫌疑;祭祀五帝称为四郊,就没有这种嫌疑。所以凡是经典中说上帝的,都是指天;说五帝的,都是指人帝。《礼记》说:“天子祭天地,祭四方。”诸侯举行四方之祭,祭祀四方,这就是在四郊祭五帝。四方之祭,就是祭祀各方所属的五神。郊、丘的意义,以及天神、地神、人鬼的等级,在经典中都有所体现,于是先王的礼制本意还保存着。自郑康成引用纬书扰乱经典,拿诡异的说法混淆正确的论述,先王的礼制于是晦暗而不明。汉儒讨论经典,往往结党同类、攻击异己,力求伸张本学派的说法。自汉世祖以来,谶纬之学盛行,所以何休借纬书解释《春秋》,郑康成借纬书解释礼经,都是想顺应当时君主的爱好,借纬书增加分量,以求自己的说法胜过别人。古人本来就有人知道其中的错误。王肃说:“郑氏之学一旦流行,孔氏的道路上便充满枳棘。”这是在斥责他用纬书扰乱经典。后世谈论礼制的人,应当在经典中考察取信:符合经典就是正确,不符合经典就是错误。因此我论述郊祀,详细考察经典,而简略评论史书。

周礼论周官六典,周公经治之法也。秦人秉竹简以畀炎火。汉兴,诸儒传于煨烬之余,藏于岩穴之间,其书已亡而幸存。汉既除挟书之律,武帝时六典始出。帝不以为善,作十论七难以排之,藏于秘府,不立于学官。其书虽存而如亡。天下之治不可无法,犹之为圆必以规,为方必以矩,为平直必以凖绳。六典之备也。武帝之志,欲驰鹜于规矩准绳之外,虽四代之书,且以为朴学而弗好。其于周礼何有?立论排之,宜矣。东都诸儒知有周礼,而其说不同,以为战国隂谋之书者,何休也;以为周公致太平之迹者,郑康成也。六官所掌纲正而目举,井井有条,而诋之以为战国之隂谋,休谬矣。而康成以为致太平之迹,其説亦未然也。治法至太平而大备,而所以致太平者,不专系于法之详也。周公辅政,管蔡流言,不安于朝,而之于东都。及其鸱鸮之诗作,金縢之书启,然后成王逆公以归。既归之后,伐管蔡,作洛邑,迁殷民。管蔡既平,殷民既迁,洛邑既成,公则归政于成王矣。当公归政之时,成王莅政之初,淮夷犹未定也。而况公未归政,管蔡未平,殷民未迁,洛邑未成,虽有六典,安得尽举而行之?成王即政,廵侯甸,伐淮夷,中外无事,还归在丰,作周官之书,以戒饬卿士大夫。则周公之经制,盖施行于此时。吾是以知六典之法,至太平而后备,非用六典而能致太平也。夫为治有定法,天下无定时,时异则法异,虽尧舜禹相授一道,法亦不能无损益也。分画九州,尧之制也;至舜则析而为十有二州,分命羲和,尧之制也;至夏则羲和合为一官。圣人察人情,观世变,立法经治,虽不可变,亦不可泥古,此周公之意也。而读周礼者,至今不能无疑。王畿不可以方千里也,五服不可以分为九服也,三等之国不可斥之以为五等也,井田之制,积同为成,积丘为县都,内外不容。异制也。或者见其可疑,则曰:「周礼非周公之全书也。」盖汉儒以意易之者多矣。汉儒之言周礼,诚不能无失,然亦不敢遽变其意也。考之于经,见其可疑,举而归罪于汉儒,岂得为至论哉?且夫禹之五服,服五百里,各指一面言之,故东西相距而为五千。周之九服,方五百里,则以其方广言之,东西相距,其地亦止于五千,又何斥大封域之有?且梁州之地,职方所无,周公岂不能复先王之故土而治之?然而不在封域之内者,务广徳,不务广地,可知矣。言其斥大封域而为九服,考之不详之故也。周之洛邑,虽曰天地之中,北近大河,东西长而南北狭,不可以规方千里。然温在今之河北,下阳在今之河东,皆畿内地,不以河为限也。若曰洛在河南,不能规方千里,则商人之都在河北,涯邦畿千里,何以见于商颂?则言千里王畿之非实者,亦考之不详之故也。井田之法,凢九夫为井,皆以成田言之,沟洫道涂不与焉。内而乡遂,外而县都,其法一也。然在乡遂则自一井积之,方十里为成,又自一成积之,方百里为同,所以定乡遂授田之数也。在家邑则自一井积而为邑、为邱、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所以定公卿之采地也。郑康成不察内之成同、外之邑都,皆自一井积之,见其广狭不同,而以为井田异制。又为之説曰:「一甸之地,旁加一里以为成;一都之地,旁加十里而为同。」此康成之误,有以汨经之文,而遂谓先王井地之制不应内外异法,此又考之不详之过也。若夫三等之国,分为五等,则周公之意,盖逆虑世变,而求有以制之也。唐虞之世,天下号为万国,然强则肆,弱则屈,敌则争,于是迭相兼并。至周之初,宇内不过千八百国,则向之万国社稷,邱墟十七八矣。周公于是欲分而为五等,自公以下,所食之地少,附庸之国多,欲其以大比小,以小事大,庶防。可以小大相维,然必建邦国之时方定其地,初非取先王经制之国尽从而更张之也。盖周公虽定六官之制,亦度时措之宜而行之。盖有定其制而未行者矣,亦有已行之后世随时而变者矣。定鼎郏鄏,谓之建国,以为民极。然成康未尝都洛,幽王之败,周始东徙,此所谓定其制而未行者。三等之国分为五等,法虽立而未行,亦此意也。五刑之罪二千五百,穆王变为祥刑,凢三千条。穆王去成王未逺也,然不用周公之法,《吕刑》一书,夫子盖有取焉,此所谓后世随时而变者也。若曰徙封数大国,则诸侯尽扰,司徒之制,言封国不言徙国,以封为徙,此又攷之不详之过也。

译《周礼论》《周官》六典,是周公治理国家的制度。秦人把竹简拿去焚烧。汉朝兴起后,诸儒从灰烬余存中传授,在岩穴之间收藏,这部书已经亡失,却又侥幸保存下来。汉朝废除了挟书律,汉武帝时六典才出现。武帝认为它并不好,作《十论七难》加以排斥,藏在秘府之中,不列入学官。它虽然存在,却如同亡佚。治理天下不能没有法度,就像制作圆形一定要用圆规,制作方形一定要用矩,求得平直一定要用准绳。六典的内容就是完备的法度。武帝的志向,是想驰骋于规矩准绳之外;即使是四代的典籍,他尚且认为是朴陋的学问而不喜爱,对于《周礼》又会怎样呢?立论排斥它,也是理所当然的。东汉诸儒知道有《周礼》,但说法不同:认为它是战国阴谋之书的,是何休;认为它是周公致太平的事迹的,是郑康成。六官所掌管的事项,纲领端正而条目完备,井然有序;何休诋毁它为战国阴谋,实在谬误。康成认为它是致太平的事迹,这个说法也不完全正确。治理国家的法度到了太平时代才完备,但达到太平的原因,并不专在法度详备。周公辅政时,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周公在朝中不得安宁,于是前往东都。等到《鸱鸮》诗作成、《金縢》之书启封之后,成王才迎接周公回来。周公回来以后,讨伐管叔、蔡叔,营建洛邑,迁徙殷民。管叔、蔡叔平定,殷民迁徙完毕,洛邑建成,周公就把政权归还给成王了。周公归政之时,成王刚开始亲自执政,淮夷还没有平定。何况在周公尚未归政、管叔蔡叔尚未平定、殷民尚未迁徙、洛邑尚未建成时,即使有六典,又怎么能够全部推行呢?成王亲政后,巡行侯甸之地,讨伐淮夷,内外无事,返回丰地,写成《周官》一书,用来告诫卿士大夫。周公的经国制度,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施行的。因此我知道,六典的法度是到了太平以后才完备的,不是施行六典就能够达到太平。治理国家有一定的法度,但天下没有固定不变的时势;时势不同,法度也不同。即使尧、舜、禹相传的是同一道理,法度也不能没有增减损益。划分九州,是尧的制度;到舜时则分为十二州,分别任命羲、和,仍是尧的制度;到了夏代,羲、和又合并为一官。圣人考察人情,观察世道变化,制定法度治理国家;法度虽不可轻易改变,却也不可拘泥于古制,这正是周公的本意。然而读《周礼》的人,直到今天仍不能没有疑问。王畿不可能恰好方圆千里,五服不可能分为九服,三等诸侯国也不可能扩大为五等,井田制度中,把同积成成,把丘积成县、都,内外的制度并不相同。有些人看到这些可疑之处,就说:“《周礼》不是周公的完整著作。”大概汉儒按照自己的意思改动它的地方很多。汉儒论说《周礼》,确实不能没有错误;然而他们也不敢贸然改变经文的本意。考察经文,发现其中有可疑之处,便全部归罪于汉儒,难道能算是最正确的论断吗?况且禹的五服,每服五百里,都是指一个方向而言,所以东西相距共五千里。周代的九服,方圆各五百里,是按方圆广度而言,东西相距也不过五千里,又有什么扩大疆域之处呢?况且梁州之地,《职方》没有记载,难道周公不能恢复先王的故土来治理吗?然而梁州不在封域之内,说明当时致力于扩大德化,而不致力于扩大土地。说周代扩大封域而设置九服,是考察得不详尽的缘故。周代的洛邑虽说处于天地中央,但北边靠近黄河,东西长而南北窄,不可能规划成方圆千里。然而温地在今河北,下阳在今河东,都属于王畿之地,并不以黄河为界。如果说洛邑在河南,不能规划成方圆千里,那么商人的都城在河北,疆域达到王畿千里,为什么能见于《商颂》呢?因此,说千里王畿并非实际存在,也是考察得不详尽的缘故。井田制度,凡九夫为一井,所说的都是成田的面积,沟渠、道路不包括在内。内有乡遂,外有县都,所用的制度相同。但在乡遂,是从一井逐步相加,方圆十里为一成,再从一成逐步相加,方圆百里为一同,这是用来确定乡遂授田数目的。在家邑,则从一井逐步相加成为邑、丘、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这是用来确定公卿采地的。郑康成没有察觉内地的成、同和外地的邑、都都由一井逐步积成,只看到它们大小不同,便认为井田制度有两种。又解释说:“一甸的土地,四周增加一里成为成;一都的土地,四周增加十里成为同。”这是康成的错误,扰乱了经文,于是认为先王的井田制度不应当内外采用不同法制;这又是考察不详尽的过失。至于三等诸侯国分为五等,大概是周公预先考虑世道变化,想求得能够制约它的办法。唐尧、虞舜时代,天下号称有万国,但强国便放纵,弱国便屈服,势均力敌便相争,于是彼此接连兼并。到了周朝初年,天下不过一千八百国,那么从前万国的社稷,已经有十之七八成为丘墟了。周公于是想把诸侯分为五等:公以下各等,所拥有的土地逐渐减少,附庸之国逐渐增多,希望大国统率小国,小国奉事大国,大概可以防止强弱相侵,使大小彼此维系。然而一定要在建立诸侯国时才确定它的土地,并不是把先王经制所规定的国家全部重新改置。周公虽然制定了六官制度,也要衡量时势,采取适宜的办法去实行。大概有制度已经确定却尚未实行的,也有后世已经实行而又随时势改变的。周公在郏鄏定鼎,称为建国,以此作为百姓的准则;然而成王、康王未曾定都洛邑,幽王败亡后,周朝才向东迁徙,这就是制度确定而未实行。三等诸侯国分为五等,法制虽已建立而尚未实行,也是这个意思。五刑所定的罪有二千五百条,周穆王改为祥刑,共三千条。穆王离成王并不远,却不用周公的法制;《吕刑》一书,孔子大概有所取法,这就是后世随时势改变制度。若说迁徙并扩大几个大国,就会使诸侯全都受到扰乱;《司徒》制度只说封国,不说迁国,把封国理解为迁国,又是考察得不详尽的过失。

虽然,前軰之所疑者,吾固推经意而辨之矣。《周礼》犹有可疑者,先儒盖未之疑也。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且祀昊天于南至,服裘为宜,祀黄帝于季夏盛暑之月,而亦服裘,可乎?王搢大圭,又执镇圭以朝日,《考工记》谓之大圭,其长三尺,杼上葵首。郑康成谓玉方一寸,其重一斤。若圭长三尺,设若其博二寸有半,其厚四分,则其重殆三十斤,而王能搢之乎?王乗玉辂,建太常,维者六人,服皆衮冕。夫衮冕,王与上公之服也。维太常者,徒行于车后,乃亦衣龙衮与王同服,不防于尊卑无辨乎?太宰六官之长也,其属六十,而内小臣、寺人、九嫔、世妇、女御之职皆与焉。以天子之正卿,而宦寺宫妾悉为之属,不已防乎?天官既有世妇,春官又有世妇,且曰每宫卿二人,谓之妇,则不得以为卿。郑康成乃曰如汉有长秋,亦以士人居之。夫士人为卿,则又不得谓之妇矣。且王后六宫,而天子六卿,若宫有二卿,则卿十有二人,何其数之多耶?《周礼》一书,今学者所传,康成之训释也,则康成可谓有功于《周礼》矣。虽然,六官之制度,以康成而传,亦以康成而晦。盖康成之于经,一则以纬説汨。之一则以臆说汨之,是以周公之典其意不得不晦也。周公之典既晦,是以学者不得不疑也。前軰之所疑者,不揆其僣而释之;而吾之所疑,则世未有辨之者。后必有能辨之者矣,故表其说以待来者,考正焉。

译即使这样,前辈所怀疑的地方,我已经推求经文的本意加以辨析了。《周礼》中仍有值得怀疑之处,只是先儒大概没有怀疑过它。祭祀昊天上帝时,穿大裘、戴冕,祭祀五帝也是如此。祭祀昊天是在冬至,穿裘衣还合宜;祭祀黄帝是在夏季最炎热的月份,也穿裘衣,难道可以吗?周王插着大圭,又手执镇圭去朝拜太阳。《考工记》称大圭长三尺,上端削治成葵首形。郑康成说玉圭方一寸,重量一斤。假如圭长三尺,即使宽二寸半、厚四分,重量将近三十斤,周王能够插在身上吗?周王乘玉辂,树立太常旗,牵引旗子的有六人,他们都穿衮冕。衮冕是周王和上公所穿的服饰;牵太常旗的人徒步走在车后,却也穿龙衮,和周王穿同样的服饰,难道不会使尊卑失去区别吗?太宰是六官之长,他的属官有六十人,内小臣、寺人、九嫔、世妇、女御等职也都在其中。以天子的正卿为长官,却把宦官、寺人和宫妾全都作为属官,不是太不合适了吗?天官已有世妇,春官又有世妇,并且说每宫有卿二人;既然称为妇,就不应把她们当作卿。郑康成于是说,就像汉代有长秋令,也可以由士人担任。既然士人担任卿,就又不应称为妇了。况且王后有六宫,天子有六卿;如果每宫有二卿,那么卿就有十二人,数量为何这样多呢?《周礼》一书,是今天学者所传习的康成训释本,那么康成可以说对《周礼》有功。然而六官制度因为康成才得以流传,也因为康成而变得晦涩。康成对待经文,一是用纬书的说法扰乱它,二是用自己的臆测扰乱它,所以周公典制的本意不得不变得晦涩。周公典制既然晦涩,学者也就不得不产生疑问。前辈所怀疑的地方,我不顾越礼僭越,姑且加以解释;至于我所怀疑的地方,世上还没有人辨明。后世一定会有能够辨明的人,所以列举我的说法,等待后人考察订正。

明堂论郊以事天,庙以事祖祢,三代之逹礼也。明堂以享帝,则非郊以享亲,则非庙夏商所未有也,而周始为之。故夫子曰:「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武王之伐商而归也,祀明堂以教民知孝。其礼行于朝觐、耕籍、养老之先,而严父配天之义。夫子不属之武王而属之周公者,盖明堂之礼,武王主其祀而行之,其制度则周公明其义而为之也。」夫义者,礼之质也。故礼虽先王未之有,而可以义起。周公逹于义者也。其在《周颂》「思文后稷」配天之乐章也,「我将」祀文王于明堂之乐章也。后稷始封之君,而以配天于郊,故曰后稷生于姜嫄,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尊祖也。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尊祖以明有本,此百世所不变者也。而周之王业实成于文王。夫《易》始于乾坤,以定君臣之分,则北靣事商者,文王之心。文王非有意于王天下也。虽然,《诗之国风始于《闗睢小雅始于《鹿鸣大雅始于《文王》,《颂始于《清庙皆文王之诗也。《闗睢有王者之化,《鹿鸣有王者之政,大雅始于《文王》,则受命作周矣。《颂始于《清庙则盛徳有百世之祀矣。武王之伐商也,誓于孟津,誓于牧野。其伐商而归也,告于羣后无不以文王为言。则王业成于武王,而所以成之者文王也。配天于郊,则不可以二太祖之尊;烝尝于庙则不足以明文王之徳。是故宗祀明堂以配上帝,此义之所当然,礼之所从起,而非厚于其祢也。知此则周公制礼之义明矣。而所可疑者,明堂之制度也。《考工记固尝言之矣。夏有世室宗庙之制也,殷有重屋路寝之制也,而周有明堂,其制一堂而五室。郑康成曰:「或举宗庙或举路寝或举明堂,互言之以明其同制。」康成之言固不足证而《考工》所记亦未可尽信也。其未可尽信者何也?若有堂室而无坛墠,则严父配天当在宫室之中。矣,先王之礼,非特禋祀上帝于郊丘也,祀日月星辰,祀四郊,祀方望山川,皆坛而不屋。汉文帝作庙,以祀五帝于渭阳。夫五帝,五人帝也,祀之于庙,人且议其非礼,况祀天帝之尊,乃即宫室行事,而谓周公为之乎?故曰:考工所记,未可以尽信也。夫《考工记》,先秦古书也。且难以尽信,则诸家之异说纷纷,从可知矣。是故莫若求之于经。夫传记有之,经无之,不得已而从传记可也。传记有之,经亦有之,舍传记而从经可也。舍经而从传记,可乎哉?此理至易晓也。二礼,周公之经也。《周官司仪》:将合诸侯,则为坛三成,宫旁一门,此明堂之説也。然畧而未详。《仪礼》所载,则详矣。诸侯觐于天子,为宫四门,为坛,其深二尺,加方明于其上,而设六玉焉。上圭,下璧,祀帝也。圭璋琥璜,祀四方也。于是拜日礼月,祭天燔柴,此则明堂之坛,而祀神以为盟也。既盟,王设几,即席,诸侯之驾不入王门,奠圭缫上,此则明堂之宫,而明诸侯以为朝防也。其盟防诏于明神,是故谓之明堂。郑康成曰:王廵守至于方岳,诸侯来防,亦为此宫以见之。康成以知方岳之为此宫,而不知此宫之为明堂,是説也。吾于《孟子》有证焉。齐国于泰山之下者也。宣王之时,明堂尚存。赵岐曰:泰山下明堂,本周天子东廵守朝诸侯之处也。是説也,吾于班史有证焉。汉武帝之东封也,泰山东北阯有古时明堂处,则宫坛不存,而其阯犹在也。虽然,郑康成、赵台卿知时防殷同之有明堂,而未能明夫所以朝诸侯、祀五帝之义也。周公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盖即其坛而祀之。辅成王负扆以朝诸侯,盖即其宫而朝之。由此言之,明堂制度与其礼典,晓然如指诸掌,可以决千载之疑议,摈诸家之异説矣。夫诸家之説不一,皆臆度而意之也。是故或失之诞,或失之谲,或失之陋,或失之侈,或失之杂,皆非所以论周。公之典礼也,吕不韦之月令,南有明堂,左右有个与月迁徙,以眂朝而布政,此失之诞者也。大戴之记则曰:「上圆下方,九室,每室四户八牖。」元谭《新论》又从而广之,以为有四闼以法四时,十二坐以法十二月,此失之侈者也。蔡邕所论,又以太庙、灵台、辟雍合为一区,此失之杂者也。《晏子春秋》所传,茅茨蒿柱,则陋而不中礼;公玉帯所图,复道曽楼,则诡而不经。折之以二礼,其说盖不攻而自破也。大抵圣人制礼,必有大经,而寓于度数,则有节文。大经本也,议礼者之所当重;节文末也,议礼者之所当轻。

译《明堂论》郊祭是用来奉事上天的,宗庙是用来奉事祖先和父祖的,这是夏、商、周三代共同通行的礼制。明堂用来祭享上帝,就不是郊祭;用来祭享祖先,就不是宗庙;夏、商没有这种制度,到周代才开始有。因此孔子说:“从前周公在郊外祭祀后稷,让他配享上天;在明堂尊奉文王,让他配享上帝。武王讨伐商朝回来后,在明堂祭祀,以教百姓懂得孝道。这种礼仪在朝觐、耕籍、养老等礼仪之前举行,并彰明尊奉父亲配享上天的意义。孔子不把这件事归于武王,而归于周公,大概是因为明堂之礼,武王主持祭祀并实行它,而制度则由周公阐明其意义并制定。”所谓义,是礼的实质。因此,礼虽不是先王已有的,也可以依据义而创制。周公是通达礼义的人。《周颂》中《思文后稷》是后稷配享上天的乐章,《我将》是文王在明堂配享上帝的乐章。后稷是周朝最初受封的君主,在郊外配享上天,所以说后稷生于姜嫄;文王、武王的功业起源于后稷,所以推尊后稷配享上天,这是尊奉祖先。万物以天为根本,人以祖先为根本;尊奉祖先以彰明根本,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周朝的王业实际上成就于文王。《易经》从乾坤开始,以确定君臣的分别,那么面向北方侍奉商朝,正是文王的本心。文王并不是有意要称王天下。然而,《诗经》的国风以《关雎》为开始,小雅以《鹿鸣》为开始,大雅以《文王》为开始,颂以《清庙》为开始,这些都是文王时代的诗。《关雎》有王者教化,《鹿鸣》有王者政事;大雅以《文王》为始,说明周已受天命而兴起;颂以《清庙》为始,说明盛大的德行获得百世祭祀。武王讨伐商朝,在孟津发誓,又在牧野发誓。他讨伐商朝回来后,向群臣诸侯报告,无不提到文王。王业成就于武王,但使它成就的是文王。在郊外配享上天,不能同时以两位太祖的尊贵配享;在宗庙举行烝祭、尝祭,又不足以彰明文王的德行。因此在明堂尊奉文王配享上帝,这是义理上当然的事情,是礼制由此产生的根据,并不是对父祖特别厚待。懂得这一点,便明白周公制定礼制的意义了。所值得怀疑的,是明堂的制度。《考工记》确实曾经谈到它:夏代有世室,是宗庙的制度;殷代有重屋,是路寝的制度;周代有明堂,制度是一堂五室。郑康成说:“有时举宗庙,有时举路寝,有时举明堂,是互相说明,以表明它们制度相同。”康成的话固然不足以作为证据,《考工记》的记载也不能全部相信。为什么不能全部相信呢?如果有堂有室而没有坛墠,那么尊父配享上天就应当在宫室之中举行了。先王的礼制,不只是到郊外丘坛祭祀上帝;祭祀日月星辰、四郊之神、四方山川,也都筑坛而不建屋。汉文帝建庙,在渭阳祭祀五帝。所谓五帝,是五位人帝;把他们祭祀在宗庙中,尚且有人议论不合礼制,何况尊贵的天帝,竟然在宫室中举行祭祀,却说这是周公制定的,怎么可以呢?所以说,《考工记》的记载不能全部相信。《考工记》是先秦古书,尚且难以全部相信,那么各家纷纷不同的说法,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不如从经书中寻求答案。传记中有记载而经书没有,不得已可以依据传记;传记中有记载,经书中也有,就应舍弃传记而遵从经书。舍弃经书而遵从传记,难道可以吗?这个道理极其容易明白。《周礼》和《仪礼》,都是周公的经书。《周官·司仪》说:将要会合诸侯时,筑三重坛,宫室旁开一门,这就是关于明堂的说法,但记载简略而不详细。《仪礼》所记载的就详细了:诸侯朝见天子,设置四门宫室,筑坛,坛深二尺,在坛上加设方明,并陈列六种玉。上面放圭,下面放璧,用来祭祀上帝;用圭、璋、琥、璜,祭祀四方之神。于是拜日、礼月,祭天时焚烧柴薪;这就是明堂的坛,在那里祭祀神灵并举行盟誓。盟誓之后,周王设置凭几,登席而坐;诸侯的车驾不进入王宫之门,把缫饰的圭放在席上;这就是明堂的宫室,在那里向诸侯行朝会礼。因为盟誓和朝会都向明神宣告,所以称为明堂。郑康成说:周王巡守到达四方岳镇,诸侯前来朝会,也设置这样的宫室来接见他们。康成知道方岳有这样的宫室,却不知道这种宫室就是明堂,他的说法便是如此。我从《孟子》中得到证明。齐国在泰山脚下,齐宣王时明堂还存在。赵岐说:泰山下的明堂,是周天子向东巡守、朝见诸侯的地方。这个说法,我又从班固的史书中得到证明。汉武帝东巡封禅时,泰山东北麓有古代明堂的遗址;宫室和坛已经不存在了,但遗址仍然存在。可是,郑康成、赵台卿知道时会、殷同有明堂,却不能阐明在明堂朝见诸侯、祭祀五帝的意义。周公在明堂祭祀文王,使文王配享上帝,大概就是在那个坛上祭祀;周公辅佐成王,背靠屏风面向诸侯临朝,大概就是在那座宫室中朝会。由此说来,明堂的制度及其礼典,清楚得如同看自己的手掌,可以解决千年来的疑难议论,排除各家的异说。各家的说法不一致,都是凭臆测揣度而形成的。因此有的失之荒诞,有的失之诡谲,有的失之浅陋,有的失之奢侈,有的失之杂乱,都不是用来论说周公礼典的正确方法。吕不韦《月令》说,南面有明堂,左右有偏室,随着月份迁徙,用来临朝并颁布政令,这是失之荒诞。大戴《礼记》说:“上圆下方,九室,每室四户八窗。”元谭《新论》又加以扩展,认为有四道门来象征四时,有十二个座位来象征十二个月,这是失之奢侈。蔡邕的论说又把太庙、灵台、辟雍合为一个区域,这是失之杂乱。《晏子春秋》所传说的茅草屋顶、蒿木柱子,既浅陋又不合礼制;公玉带所画的复道、层楼,则诡异而不合经典。用《周礼》《仪礼》来衡量它们,这些说法大概不用驳斥就自行破灭了。大体说来,圣人制定礼制,一定有大的纲常原则;落实到尺度数量,就有具体的节文。大的纲常原则是根本,是议论礼制的人应当重视的;具体节文是末节,是议论礼制的人应当看轻的。

明堂之礼,下则以朝诸侯,上则以事上帝,大经存焉。若夫坛墠之有崇卑,堂室之有广狭,区区节文之末,酌其宜而为之,虽或异于古人,何病焉?自汉以来,儒者之议明堂,至今不决,而考礼经残阙之文,断以臆见,则备矣。虽然,汉儒所传,不敢尽诬以为非,亦不可尽信以为是,故详其义于礼经而折▯焉,所以不避其僭也。

宗子论仁义,人道之大端也。仁莫重于亲亲,义莫严于尊尊。下治子孙,旁治族属,亲亲之道也。上正祖祢,尊尊之道也。祖逺而易忘,族散而易踈。先王于是因仁义而为之节文。故礼必有宗,所以继祖于上而合族于下也。诸侯不敢祖天子,不可以二至尊也。大夫不敢祖诸侯,不可以二一国之尊也。是故诸侯之世子继统为君,世子之昆弟同所出者为适子,异所出者为庶子。而适子则先君之别子也。曷为谓之别子?不得弥其先君也。曷为不得祢其先君?公庙不可设于私家也。是故旁出者以是为始。故曰:别子为祖。别子之适长,君命其族人宗之。故曰:继别为宗。别子之庶长子与庶子之庶长子,其兄弟宗之。故曰:继祢者为小宗。宗之为言尊也,上继祖祢,是故族人尊之也。祖者,本也。本不可二,大宗一而已矣。此百世不迁之宗也。故曰: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而小宗有四,其所继者祢、祖、曽、髙,此五世则迁之宗也。故曰: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夫亲亲者,以三为五,以五为九,骨肉之戚主于恩爱以为仁,因其逺近而辨其等差以为义,而又修其节文以为礼。自斩衰三年而杀之,四世而缌,五世袒免而服尽矣。服尽则宗易,宗易则祖迁,昭穆之踈且逺者不复可相属也。是故有百世不迁之宗,明祖祢之正体也。均公子也,而正体以适为重。有适而无庶,则有大宗而无小宗。有庶而无适,则有小宗而无大宗。所出惟已而已,则无宗亦莫之宗。是三者,公子未必皆然。君命其大夫、士之庶者,使宗其大夫、士之适者。傥适子非止一人,适长必有君命然后为宗。此则宗道之正也。是故有适而宗适,此大宗也。其服齐衰九月,其母之服如小君,其妻之服齐衰三月。无适而宗庶,此小宗也。其服大功九月,而其母妻无服。夫为之服者,敬宗也。敬宗所以尊祖也。齐衰之服重,大功之服轻。大宗继祖,小宗继祢,而不得继祖,是故降杀其服,所以致察于小大之辨也。庶子不祭祖祢,其祭必于宗子,明正体之重也。庶子不继祖祢,故不为长子斩,尊正体而不二其统也。适子庶子,虽富贵,必以寡约入宗子之家,衣服车马,献其上牲,献其上。若非所献,不敢入宗子之门。以祖之正体为尊且重,不得以爵禄加之也。宗子为士,庶子为大夫,大夫则有庙矣,而以上牲祭于宗子之家,祝曰:「孝子某为介子某,荐其常事。」不可以爵命之贵贱而紊适庶之辨也。宗子去国,庶子为大夫而居者,其祭谓之摄主,祝曰:「孝子某使介子某执其常事。」不厌祭,不旅,不假,不绥祭,不配,不归肉,避正主也。其无爵而居者,祭则望墓而为坛。宗子既没,告于墓而后祭于家,不可遽以庶而代宗也。夫缌之为服之穷也,袒免之为无服也,自是以徃踈矣。昭穆各以其属相从,宗则一而不变也。系之以姓而弗别,缀之以食而弗殊,虽百世而尊卑长防,亲可序者,由有宗也。故曰:「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公族异于庶姓,而仁义行焉,人道竭矣。后世宗子之法既亡,非缌麻之服相视防如路人,冠婚不共其喜,防▯不共其忧,又稍踈焉,则昭穆不复可齿,是无类也。谱牒不存,则曾髙而上不知其世系之所自出,是无本也。仁之薄而遗其所亲,义之失而忘其所尊,礼之废而无以为仁义之节文,公卿大夫之贵莫能继祖而收族也,其流及于庶人,人情日薄,风俗日坏,又何怪焉。

译明堂之礼,对下是用来朝见诸侯,对上是用来奉事上帝,其中的大纲常原则是明确的。至于坛墠有高低,堂室有宽窄,这些琐碎的具体形式,可以斟酌适宜而制定;即使有时不同于古人,又有什么妨碍呢?自汉代以来,儒者关于明堂的议论直到今天仍没有定论,而他们考察礼经残缺的文字,凭臆见作出判断,问题就更复杂了。即使如此,也不敢把汉儒所传全部斥为错误,也不能把它全部相信为正确,所以我在礼经中详考其义,加以辨析,并不避讳越礼僭越。《宗子论》仁义,是人道的重大原则。仁没有比亲爱亲族更重要的,义没有比尊敬尊长更严格的。向下治理子孙,旁及治理族属,是亲亲之道;向上匡正祖先和父祖,是尊尊之道。祖先久远,容易被忘记;族属分散,容易疏远。先王于是依据仁义制定礼制。因此礼制一定有宗法,以便上承祖先、下合族人。诸侯不敢把天子当作自己的祖先,因为不能有两个同样尊贵的至上者;大夫不敢把诸侯当作自己的祖先,因为不能有两个同一国家的尊贵者。因此,诸侯的世子继承统绪成为国君;世子的同母兄弟属于同一支的,是适子,属于不同支的,是庶子。适子就是先君的别子。为什么称为别子?因为他不能把先君作为自己的父祖来祭祀。为什么不能祭祀先君?因为诸侯的宗庙不能设在私人家中。因此旁出的支系从这里开始,所以说:“别子为祖。”别子的适长子,国君命令族人以他为宗,所以说:“继承别子的,成为大宗。”别子的庶长子,以及庶子的庶长子,他们的兄弟奉他为宗,所以说:“继承父祖的,成为小宗。”宗,就是尊的意思;向上承继祖先和父祖,因此族人尊敬他。祖,就是根本;根本不能有两个,大宗只有一个。这就是百世不迁的大宗。所以说:奉继承别子所出之祖为宗的,是百世不迁的大宗。小宗有四种,它们所继承的分别是父、祖、曾祖、高祖;到第五代就迁移宗庙,是五世即迁的小宗。所以说:奉继承高祖者为宗的,五世就迁。亲爱亲族,是把三代扩大到五代,把五代扩大到九代;骨肉亲情以恩爱为仁,又根据亲疏远近辨别等级差别为义,并且修明礼仪形式而成为礼。从斩衰三年逐渐减轻,到了第四代穿缌麻,到了第五代袒免,丧服关系就终止了。丧服关系终止,宗法关系就改变;宗法改变,祖庙就迁移,昭穆关系疏远而久远的,就不能再互相联属。因此设有百世不迁的大宗,以彰明祖先和父祖的正统。大家同为公子,但正统以适子为重。有适子而没有庶子,便有大宗而没有小宗;有庶子而没有适子,便有小宗而没有大宗;只有自己这一支,没有旁支,便没有宗,也没有人奉他为宗。这三种情形,公子未必都具备。国君命令大夫、士的庶子,使他们奉大夫、士的适子为宗。如果适子不止一人,适长子必须得到国君任命,之后才能成为宗。这就是宗法的正道。因此有适子而以适子为宗,这就是大宗。大宗的丧服是齐衰九个月,他的母亲所穿的丧服同于小君,他的妻子穿齐衰三个月。没有适子而以庶子为宗,这是小宗。小宗的丧服是大功九个月,他的母亲和妻子不服丧。有人为宗子服丧,是表示敬宗;敬宗是为了尊祖。齐衰的丧服较重,大功的丧服较轻。大宗继承祖,小宗继承父而不能继承祖,所以降低丧服等级,以明确大小宗的区别。庶子不能祭祀祖、父,祭祀一定在宗子那里举行,这是彰明正统的重要性。庶子不能继承祖、父,所以不为长子服斩衰,以尊重正统而不使统绪分为两支。适子、庶子即使富贵,也一定要以简朴节约的身份进入宗子之家,衣服车马以及最好的牲畜都要献上;不是用来献祭的东西,不敢带进宗子之门。因为祖先的正统尊贵而重要,不能用爵位俸禄来压过它。宗子是士,庶子是大夫;大夫虽有自己的宗庙,却仍把上等牲畜送到宗子家祭祀,祝辞说:“孝子某替介子某,进献日常祭品。”不能因为爵位和命秩的贵贱而扰乱适庶的区别。宗子离开本国,庶子做大夫而留居当地,他的祭祀称为摄主,祝辞说:“孝子某派介子某主持他的日常祭祀。”祭祀时不举行厌祭,不举行旅祭,不代受祭,不举行绥祭,不配享,不分归祭肉,以避开正主。没有爵位而居住在当地的人,祭祀时就面对墓地筑坛。宗子去世后,要先到墓前告知,然后才在家中祭祀,不能立即因为庶子身份而取代宗子。缌麻是丧服关系的尽头,袒免是没有丧服;从此以后关系就更加疏远。昭穆各自依照所属支系相互连接,而宗法始终只有一个,不会改变。用姓氏把族人联系起来而不加区别,用共同的祭食把他们连接起来而不分异;即使过了百代,尊卑长幼仍有序、亲属仍可排列,都是因为有宗法。所以说:“尊重祖先,所以敬奉宗子;敬奉宗子,所以收合族人。”公族不同于普通百姓,而仁义得以施行,人道也就尽备了。后世宗子之法已经消亡,不是因为缌麻丧服而彼此往来,就相视如同路人;婚礼冠礼不共同分享喜悦,丧葬不共同分担忧患;再稍稍疏远一些,昭穆关系就无法再排列,这就是没有同类。谱牒不保存,曾祖、高祖以上便不知道世系从哪里传来,这就是没有根本。仁爱淡薄而遗弃亲族,义理丧失而忘记尊长,礼制废弛而没有办法作为仁义的规范,公卿大夫的尊贵也不能继承祖先、收合族人;这种风气流传到庶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日益淡薄,风俗日益败坏,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运气论五运六气之説不见于儒者之六经,而见于医家之素问。夫素问乃先秦古书,虽未必皆黄帝岐伯之言,然秦火已前,春秋战国之际,有如和缓、秦越人軰,虽甚精于医,其察天地隂阳五行之用,未能若是精宻也。则其言虽不尽出于黄帝岐伯,其防亦必有所从受矣。且夫寒暑燥湿风火者,天之隂阳;三隂三阳上奉之。木火土金水火者,地之隂阳,生长化收藏下应之,而五运行于其间,即五行之化气也。天数中于五,戊居之;地数中于六,已居之。戊己土也,化气必以五六,故甲己化土而居于其首。土生金,故乙庚次之;金生水,故丙辛次之;水生木,故丁壬次之;木生火,故戊己次之。此化气之序也。地之三隂三阳,亦五行尔,而火独有二,五行之妙理也。葢木王于东,火王于南,金王于西,水王于北,而土王于四维。戊附于戌而在干,已附于辰而在巽,而未之对冲在丑,故辰戌丑未寄王之位也。未在西南,其卦为坤,其时为长夏,以其处四时之中,吕氏月令谓之中央土,此土正王之位也。春木生火,秋金生水,冬水生木,而夏火制金,生气絶矣。惟土王于西南,然后以火生土,以土生金,四时之序循环不穷。然火方王于午,土遽王于未,则火气必耗,故君火以名其气,温而未热;相火以位与太隂同处未申之间,奉君令以行暑气。于是火不耗于土,不屈于金,故丙盛则庚伏,此火所以独分君相之位也。天气始于甲,地气始于子,子甲相合,命曰嵗立,曰行,四周而为一纪。天以六为节,故气以六朞而为一备;地以五为制,故运以五嵗而为一周。运统一嵗于四时之表,气分六位于一嵗之中,风雨燥湿寒暑,其应有候,其至有期。然用以占焉,徃徃不効,非素问之无验,用其説者知常而不知变故也。凢物理有常必有变,虽天地之运动徃来,消息盈虚,可以逆其必。然者,常也。若其变,则无所不至,可知而不可必也。尝试即其常而言之:五太之运,是为太过,其至先时;五少之运,是为不及,其至后时。惟平气则不疾不徐,其至以时,其大畧如此。火运上临少隂,水运上临太阳,木运上临厥隂,金运上临阳明,土运上临太隂,谓之天符。木运临邜,火运临午,金运临酉,水运临子,土运临四维,谓之嵗防。五太与在泉气同,谓之同天符;五少与在泉气同,谓之同嵗防。若是者,其气和。土运上见厥隂,火运上见太阳,谓之天刑运。水运上见少阳,金运上见厥隂,谓之运刑天。若是者,其气乖。此皆五运之常也。主气各居一歩厥隂主初,少隂、少阳次之,太隂、阳明又次之,太阳主终。六位不迁,客气与嵗推移。子嵗太阳之水为初,丑嵗厥隂之木为初,迭相徃来。而少阳之为初气,乃在太隂之后。半嵗已前,司天主之;半嵗已后,在泉主之。其大略如此。若其情,则有相得与不相得;其位,则有顺有逆。相得者,木火相临,火土相临之类也;不相得者,金木相临,水火相临之类也。父临子则顺,木居少阳之位是已;反此则寒水居金位,斯逆矣。君临臣则顺,君火居少阳之位是已;反此则相火居君火之位,斯逆矣。此皆六气之常也。及论其变,则有正有邪,于是有变有胜有复有鬰有发有滛有承。当时而行者,正也;非时而行者,邪也。当时而行,其过则为变;非时而行,其至则为胜;其救则为复;抑而不伸则为鬰,鬰而怒起则为发;陵其所胜则为滛极而必反则为承。假如太角之化为启拆,而变为摧拉;太徴之化为暄燠,而变为炎烈,正化之为变者然也。少角木气不足,清胜而热复;少徴火气不足,寒胜而雨复,邪化之正复然也。寒甚而无阳焰,是为火欝热甚而无凄清,是为金欝抑而不伸者然也。水鬱而发则为氷雹;土鬱而发则为飘骤,鬱而怒起。者然也,风淫所胜,则克太隂;热淫所胜,则克阳眀,陵其所胜者也。相火之下,水气承之;湿土之下,风气承之。极则有反者然也。然摧拉之变,不应普天悉皆大风;炎烈之变,不应薄海悉皆燔灼;清气之胜,不应宇宙无不明洁;雨气之复,不应山泽无不蒸溽鬱也。发也,淫也,承也,其理皆然。凢此者,其应非有候,其至非有期,是以可知而不可必也。其应非有候,则有不时而应者矣;其至非有时,则有卒然而至者矣。是故千里之逺,其变相似者有之;百里之近,其变不同者亦有之。即其时当其处,随其变而占焉,则吉凶可知。况素问所以论天地之气化者,将以观其变而救民之疾也。夫大而天地,小而人之一身,五行之气皆在焉。

译《运气论》五运六气的学说,不见于儒家的六经,却见于医家的《素问》。《素问》是先秦古书,虽然未必全是黄帝、岐伯所说,但在秦火以前、春秋战国之际,即使有医和、秦越人一类人,医术非常精湛,他们考察天地阴阳五行的作用,也未必能像《素问》这样精密。因此其中的言论即使不全出自黄帝、岐伯,其大旨也一定有所承受。况且寒、暑、燥、湿、风、火,是天的阴阳;三阴三阳在上面承受它们。木、火、土、金、水、火,是地的阴阳,生、长、化、收、藏在下面与之相应;五运运行其中,就是五行变化所形成的气。天数以五为中,戊居其中;地数以六为中,己居其中。戊己属土,化气一定依据五、六,所以甲己化土,排在最前。土生金,所以乙庚其次;金生水,所以丙辛再次;水生木,所以丁壬再次;木生火,所以戊己再次。这是化气的次序。地的三阴三阳也是五行,只是火独有两种,这是五行的奥妙。木旺于东方,火旺于南方,金旺于西方,水旺于北方,土旺于四方中央。戊依附戌而在乾位,己依附辰而在巽位,未的对冲在丑,所以辰、戌、丑、未是寄旺的位置。未在西南方,卦为坤,时令为长夏;因为它处在四时中央,《吕氏月令》称它为中央土,这正是土气旺盛的位置。春天木生火,秋天金生水,冬天水生木,而夏天火克金,生发之气就断绝了。只有土旺于西南方,然后才能由火生土、由土生金,使四时的次序循环不止。然而火正在午位旺盛,土马上又在未位旺盛,火气必定耗损,所以称君火是它的名称,温暖而还不炽热;称相火是它的位置,与太阴同处于未、申之间,奉行君火的命令来运行暑气。这样火不被土耗损,也不受金压制,所以丙火旺盛时庚金潜伏;这就是火独自分为君火、相火的原因。天气始于甲,地气始于子,子与甲相合,称为岁立,也称为运行,循环四周为一纪。天以六为节,所以六气以六期为一个完整周期;地以五为制度,所以五运以五年为一周。五运统摄一年,分布在四时之外;六气分为六位,分布在一年之中。风雨燥湿寒暑,都有相应的时令,也有到来的期限。然而用它来占验,往往不灵,并不是《素问》没有效验,而是使用它的人只知道常态,不知道变化。凡事物的规律有常态就一定有变化,即使天地的运行往来、消长盈虚,也可以推知其大致必然。所谓大致可以推知的,是常态。若发生变化,就没有什么不会出现;可以知道其可能,却不能确定其必然。姑且就常态来说:五种太过之运,叫作太过,到来的时间提前;五种不及之运,叫作不及,到来的时间延后。只有平气不快不慢,按时到来,大致如此。火运上临少阴,水运上临太阳,木运上临厥阴,金运上临阳明,土运上临太阴,称为天符。木运临卯,火运临午,金运临酉,水运临子,土运临四维,称为岁会。五太之运与在泉之气相同,称为同天符;五少之运与在泉之气相同,称为同岁会。像这样的,气相和。土运上临厥阴,火运上临太阳,称为天刑运;水运上临少阳,金运上临厥阴,称为运刑天。像这样的,气相乖戾。这些都是五运的常态。主气各占一段时位,厥阴主持最初,少阴、少阳依次而来,太阴、阳明又依次而来,太阳主持最后。六个位次不变,客气则随着年份推移。子年以太阳之水为初气,丑年以厥阴之木为初气,交替往来。而少阳作为初气,则在太阴之后。半年以前由司天主持,半年以后由在泉主持,大致如此。至于它们的性质,有相得与不相得;它们所处的位置,有顺与逆。相得的,如木火相临、火土相临之类;不相得的,如金木相临、水火相临之类。父气临子气就是顺,例如木居少阳的位置;反过来就是逆,例如寒水居于金的位置。君火临臣火就是顺,例如君火居于少阳的位置;反过来就是逆,例如相火居于君火的位置。这些都是六气的常态。至于谈论它的变化,则有正和邪,于是有变、胜、复、郁、发、淫、承。当令而运行,是正;不当令而运行,是邪。当令而运行却过度,是变;不当令而运行,到来时便是胜;对它加以救治,是复;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展,是郁;郁积后愤怒而兴起,是发;侵犯它所胜制的对象,是淫;发展到极点而必然反转,是承。比如太角之气的正常变化是草木萌发破土,变化后则成为摧折拔倒;太徵之气的正常变化是温暖,变化后则成为炎热猛烈,这是正气变化为变的情形。少角木气不足,清气胜过它而热气来复;少徵火气不足,寒气胜过它而雨气来复,这是邪气变化而正气复起的情形。寒气很盛却没有阳光炎热,是火气郁结;热气很盛却没有清凉肃杀,是金气郁结;都是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展的情形。水气郁结而发作,就成为冰雹;土气郁结而发作,就成为狂风骤雨,都是郁积后愤怒兴起的情形。风气过盛而成为所胜之气,就克制太阴;热气过盛而成为所胜之气,就克制阳明,这是侵犯其所胜的情形。相火之下,有水气承接;湿土之下,有风气承接;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情形就是这样。然而摧折拔倒的变化,并不应当使天下全都刮大风;炎热猛烈的变化,并不应当使海内全都被焚烧;清气胜盛,并不应当使天地间无不明净;雨气来复,也不应当使山泽全都蒸腾湿闷。发、淫、承,都是这个道理。凡此种变化,其应验没有固定时令,到来也没有固定期限,所以只能知道其可能而不能确定其必然。应验没有固定时令,所以有不按时出现的;到来没有固定时间,所以有突然发生的。因此相隔千里,变化相似的情况会有;相距百里,变化不同的情况也会有。考察当时的时令和当地的处所,随着变化来占验,就能知道吉凶。何况《素问》论述天地气化,本来就是要观察变化来救治百姓的疾病。大的方面,天地如此;小的方面,人的身体也如此,五行之气都存在其中。

天地之气有常无变,则人亦和平而无灾;天地之气变而失常,则疾疠之所从出也。是故木气胜,则肝以实病,脾以虚病;火气胜,则心以实病,肺以虚病。此医者所能致察,儒者不得其详也。至于官天地,理隂阳,顺五行使,冬无愆阳,夏无伏隂,春无凄风,秋无苦雨,和平之气行于两间,国无水旱之灾,民无妖孽之疾。此儒者所当致察,医家未必能知也。素问亦略言之矣。五行之精,是为五纬,与运气相应。有岁星,有畏星,以此察其行之逆顺而占其吉凶。然必曰:徳者福之,过者罚之。则是运气之和平而为休祥,有徳者召之也;运气之乖戾而为灾▯,有过者致之也。虽然,其说略而未详。吾儒之经则详矣。《洪范》九畴,始于五行,中于皇极,终于五福六极。圣人建极于上,以顺五行之用,是以天下之民有五福而无六极,有五福皆可以康宁矣,无六极皆免于疾病。此其道固有行乎运气之外者,是谓大顺。成周之时尝见之。由庚之诗作,而隂阳得;由其道,华黍之诗作,而四时不失其和;由仪之诗作,而万物各得其宜。此建皇极,顺五行使,民有。五福而无六极之验也,是故《素问》方伎之书,而《洪范》则圣人经世之大法也。知有《素问》,不知有《洪范》,方伎之流也;知有《洪范》,不知有《素问》,儒者何病焉!

卦变论卦变之説,谓乾坤为父母,而姤、复为小父母。六画成卦,凢一阳五隂,皆自复变;一隂五阳,皆自姤变;二阳四隂,皆自临变;二隂四阳,皆自遯变;三阳三隂,皆自泰变;三隂三阳,皆自否变。其説不闻于先儒,而言于邵氏。至汉上朱氏从之。且乾坤为父母,其交则为三男三女。复卦上坤下震,震乃干一索而得男;姤卦上干下巽,巽乃坤一索而得女。若复、姤为小父母,则姤有干,复有坤,乾坤反系复、姤所生,而震、巽二卦亦非出于乾坤,不知从何而来。且夫子《彖》易尝言刚柔之变,惟贲尤详,曰:“柔来而文刚,分刚上而文柔。”诸家即曰贲自泰来,盖祖邵氏説也。然贲上艮下离,坤体得干一刚而成艮,是谓分刚上而文柔;干体得坤一柔而成离,是谓柔来而文刚。刚柔相反,出于乾坤之变。夫子之言如此,未闻其言泰变为贲也。且《杂卦》首曰:“干刚,坤柔,自乾坤生六子。”则刚柔相杂,故六十四卦,其刚皆出于干,其柔皆出于坤。刚来下柔为随,柔进上行为晋;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为涣,皆刚柔之变也。且随上兑而下震,初上二爻不变,则为乾坤;变则坤之初居上而为兑,干之上居初而成震,故曰“刚来而下柔”。晋上离而下坤,离卦在上,六五以柔而居君位,故曰“柔进而上行”。涣上巽而下坎,坎得干之刚而为中爻,今居二而得中,是谓来而不穷;巽得坤之一柔而为初爻,今居四而附五,是谓柔得位而上同。然则凢卦二隂二阳变于临、遯,三隂三阳变于泰、否。夫子未尝言是,邵氏之徒言之,诸家皆从其説。此吾所未晓也。朱子发用卦变以解经,至《无妄》而力主其説,且曰:“《无妄》上干下震,若震一爻其刚自干来,则上卦未尝损干一刚。”是卦四刚二柔自临、遯而变,明矣。然详观夫子之言于随、于涣,皆曰“刚来”,则是上卦一刚来而为初二两爻;于《无妄》独曰“刚自”外来加一“外”字,则其初未尝损上卦之一刚也。盖大畜上艮下干,则一刚在外,反为无妄,则艮变为震。或谓大畜一刚在内,自外来者,自大畜而来也。序卦先无妄后大畜,谓大畜刚上自无妄而变,可也。谓无妄刚自外来,由大畜而变,于序先后不合。殊不知序卦先旡妄而后大畜,杂卦又先大畜而后无妄,谓刚自外来由大畜而变,何不可之有?其説亦未尽。盖旡妄储贰之卦,上干为父,下震为长子,不损干之一刚,所以见其父道之全。震为长子,初有一刚,实自干而得之,故夫子加“外”字以别之也。况反对自与卦变不同,子发以反对为卦变,则尤失之。盖邵氏之学长于占筮,文王之演易不专为占筮用也。静而正心诚意,动而开物成务,《易》皆具焉。惟以占筮论之,则古人如管辂、郭璞、闗朗之徒,足以尽《易》之道矣。不特邵氏能之也。读《易》者,舍夫子所已言,求夫子所未言,恐非圣人意也。卦变之说存而勿论,斯可矣。

双溪类槀卷二十六

译天地之气有常态而没有变化,人也就平和而没有灾害;天地之气发生变化而失去常态,疾病疫疠就由此产生。因此木气胜盛,肝因实而发病,脾因虚而发病;火气胜盛,心因实而发病,肺因虚而发病。这是医家能够细致考察的,儒者未必能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况。至于统御天地、调理阴阳、顺应五行,使冬天没有反常的温暖,夏天没有潜伏的寒气,春天没有凄厉的风,秋天没有过度的雨,使和平之气运行于天地之间,国家没有水旱灾害,百姓没有妖异疫病,这是儒者应当细致考察的,医家未必能够知道。 《素问》也略有论述。五行的精气,就是五纬星,与五运六气相应。有岁星,有畏星,可以借此考察运行的顺逆,推占吉凶。但它一定说:“有德者得到福佑,有过错者受到惩罚。”这就是说,运气和平而成为祥瑞,是有德者召来的;运气乖戾而成为灾变,是有过者招致的。然而这个说法简略而不详尽。我们儒家的经典论述得很详细。《洪范》九畴,开始于五行,中间是皇极,最后是五福六极。圣人在上建立皇极,以顺应五行的作用,因此天下百姓有五福而没有六极;有五福就都可以康宁,没有六极就都能免于疾病。这种治理之道本来有超出运气之外的作用,这叫作大顺。成周时代曾经出现过这种情形。《由庚》诗作成,阴阳便协调;遵行其中的道理,《华黍》诗作成,四时便不失和谐;遵行其中的法则,《由仪》诗作成,万物各自得到适宜。这就是在上建立皇极、顺应五行的作用,使百姓有五福而没有六极的验证。因此,《素问》是方技之书,《洪范》则是圣人治理天下的大法。只知道有《素问》而不知道有《洪范》,是方技之流;知道有《洪范》而不知道有《素问》,儒者又有什么忧患呢?《卦变论》卦变的学说认为,乾、坤是父母,而姤、复是小父母。六爻组成一卦,凡是一阳五阴,都从复卦变化而来;一阴五阳,都从姤卦变化而来;二阳四阴,都从临卦变化而来;二阴四阳,都从遯卦变化而来;三阳三阴,都从泰卦变化而来;三阴三阳,都从否卦变化而来。这种说法先儒没有听说过,是邵氏提出的,后来汉上朱氏也遵从它。况且乾、坤是父母,它们相交就生出三男三女。复卦上面是坤、下面是震,震是乾交一爻而得到的男;姤卦上面是乾、下面是巽,巽是坤交一爻而得到的女。如果复、姤是小父母,那么姤中有乾、复中有坤,乾坤反而成为复、姤所生;震、巽两卦也不是出自乾坤,不知道又从哪里来。孔子《彖传》谈论《易》卦刚柔的变化,只有贲卦说得最详细,说:“柔来到下方而文饰刚,分出刚到上方而文饰柔。”各家于是说贲卦由泰卦变化而来,大概是承袭邵氏的说法。然而贲卦上为艮、下为离,坤体得到乾的一刚而成为艮,这叫分刚到上而文饰柔;乾体得到坤的一柔而成为离,这叫柔来到下而文饰刚。刚柔相反,是由乾坤的变化产生的。孔子的话就是如此,却没有听说孔子说泰卦变为贲卦。况且《杂卦传》开头说:“乾刚,坤柔,由乾坤生出六子。”既然刚柔相杂,所以六十四卦的刚都出自乾,柔都出自坤。刚来到下方而柔居其下,成为随;柔进入上方而向上运行,成为晋;刚来到而不穷尽,柔得到外位而向上相同,成为涣;这些都是刚柔的变化。随卦上为兑、下为震,初爻和上爻不变时就是乾坤;变动后,坤的初爻居上而成为兑,乾的上爻居初而成为震,所以说“刚来到下方而柔居其下”。晋卦上为离、下为坤,离卦在上,六五以柔居君位,所以说“柔进入上方而向上运行”。涣卦上为巽、下为坎,坎得到乾的刚而成为中爻,如今居于二爻而得中,这叫来到而不穷;巽得到坤的一柔而成为初爻,如今居于四爻而附于五爻,这叫柔得到正位而向上相同。这样看来,凡是二阴二阳的卦由临、遯变化而来,三阴三阳的卦由泰、否变化而来。孔子从未这样说过,邵氏一派却这样说,各家都遵从他的说法。这是我没有弄明白的地方。朱子发用卦变来解释经文,到解释《无妄》时极力主张这种学说,并且说:“《无妄》上为乾、下为震;如果震的一爻,其刚是从乾而来,那么上卦从未损失乾的一刚。” 这个卦有四刚二柔由临、遯变化而来,显然可见。然而详细考察孔子关于随卦、涣卦的话,都说“刚来到”,这就是说上卦的一刚来到初爻、二爻;谈到《无妄》却单独说“刚自外来”,增加了“外”字,说明上卦原本没有损失一刚。大畜卦上为艮、下为乾,刚在外;反过来成为无妄,艮便变化为震。有人说大畜的一刚在内,所谓自外而来,是从大畜而来。《序卦传》先无妄后大畜,说大畜之刚在上,是由无妄变化而来,可以这样说;说无妄之刚从外而来,是由大畜变化而来,则与先后次序不合。却不知道《序卦传》先无妄后大畜,《杂卦传》又先大畜后无妄,说刚从外而来、由大畜变化而成,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过这个说法也还不够完备。大概无妄是储君之卦,上卦乾是父,下卦震是长子,不损失乾的一刚,所以显出父道的完整。震是长子,初爻有一刚,确实从乾得到,因此孔子加上“外”字来区别它。何况反对卦本来就与卦变不同,朱子发把反对说成卦变,就更加错误了。大概邵氏的学问长于占筮,而文王演绎《易》并不专门用于占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两〕 静时端正心思、真诚意念,行动时启发万物、成就事务,《易经》全都具备。若只从占筮来谈,那么古人如管辂、郭璞、关朗这一类人,也足以穷尽《易》的道理了,并不只是邵氏能够做到。读《易》的人,舍弃孔子已经说过的内容,去寻求孔子没有说过的内容,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意。卦变的学说保留下来而不加评论,也就可以了。《双溪类稿》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