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十四

译白色山涧含着月光，月亮照在席上；八方梅花洁白明亮，如珍珠般闪烁。蕊宫道士弹奏七弦琴，明星挂在树上，霜铺满天空。琴声铿锵如暗泉从洞窟中涌出，又幽静得像空山中哀猿的呼叫。寒雾冷雨中，松柏发出声响；波涛愤怒激荡，蛟龙相斗，神灵奔走，鬼怪进入幽冥。鸾鸟孤单，仙鹤寂寞，风声冷冷。湘娥夜里攀折竹枝，哭泣的紫凤清晨啄击梧桐，鸣声凄凄，仿佛将断却又重新续起。一声啼莺，春草便绿。突然发出清越的商声，仿佛进入萧瑟的秋天；落叶洒满地面，虫声啾啾。拥被听琴，百般忧虑全都消散。梦随着流云，自来自去。九疑山连接天际，洞庭湖遥远，海阔烟深，不知身在何处。蕊宫道士，请听我说：世间没有钟子期，又有谁能识得这琴声？濮上之音正在叶间流行，阳春白雪却被弃置如泥土。○辛卯仲冬雨中作二首 江城阴云积聚，令人忧愁；玄冬之时千家万户都笼罩在阴暗中。云水之间乌鸦在黄昏啼叫，大雁在夜里哀鸣，鼓角声惨淡悲凉。风吹青灯，灯火无光；掩门独坐，饥鼠相互衔逐，哭叫着跑过。我读完残书有所思，冻雨纷纷，泪水交相落下。年岁将尽了，风声萧萧，树叶脱落，只剩空枝。云气浓重，细雨不断，白日短促，惨淡得分不清黄昏与清晨。雨中行人双脚战栗，出行是为了替官府制作军衣。中原豺虎正横持兵戈，天寒风急，又能把你们怎么样呢？○悲杭城 观音渡头，天狗坠落。北关门外，尘沙凶恶。健壮的男子披散头发，奔跑如风；女子哭泣，男子哀号，震动城郭。回想过去江南十五州，钱塘的富庶号称第一。高门外画戟林立，拥护雄藩，艳舞清歌，终日享乐。割取羊肉进酒的都是俊美少年，呵斥闲人，气焰骄纵。一旦奔逃离散，各自向东西而去，玉杯金盏散落在蓬门荜户。清都太微之天高高在上，天听遥远；虎略龙韬都封藏在石室中。漫漫长夜里，风把血腥气吹进吴山，浙江一带惨淡萧瑟。城上的战云凝结不飞，独自客居的人默默无声，眼泪交相流淌。○夏夜台州城中作 江上的火云蒸腾，热风欲雨而未雨，天空昏暗。良田有一半裂成龟纹，粳稻从早到晚都快变成蒿草。去年海贼杀死元帅，百姓像星星一样四处离散；劫掠的火焰通红，耕牛被剥皮制成战具，锄头和犁都被熔铸成刀剑的锋刃。农夫有田却不能耕种，白日惨淡，横木茅屋空空。将军披虎皮坐在深邃玉帐中，野外百姓的哭声传不到辕门之内。健儿战死，乌鸦自行啄食，幕下又有谁怜惜他们的奇功？今年大军荡平淮甸，分派上宰统领元戎，舞干之礼再现，有苗来服。山川鬼神本应效忠，为什么旱魃还肆虐，使毒气伤害天地的和气？听说叛党仍在攻掠，所经过的地方，坟丘全都被夷平。边镇官司害怕破坏和议，边地侦候全部停止，云边的烽火也熄灭了；都说杀降有大禁令，再也没有人敢弯弓射箭。山中悲啼，海中欢笑，蜃气环绕太阳，生出长虹。古代东海曾因孝妇蒙冤而开辟异象，草木枯萎，延续三个冬天；六月降霜，确实有它的原因。上天未必会长久昏聋，如今疆域广大，没有边际，东到日出之处，西到太蒙山。一民一物都是我的肺腑，仁者自然哀怜鳏寡和疾苦。养育枭鸟、伤害凤凰，是上天所厌恶的；谁能上疏抗争，挽回天子的心意？夜凉时树梢悬着银河，海边山岭升起月亮，光彩玲珑。抬头仰望苍天，看北斗转动；唉，忧愁叹息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老病叹 我的身体已经衰朽，百病一齐加身；年纪还不到六十，眼睛已经昏花。筋脉牵扯，肌肉颤抖，骨髓枯竭，皮肤和腠理剥落错乱。疮病和跛脚的医生都爱给我送药，服下后病势暂时停止，过了一两夜又重新萌发。肺肝之气向上冲，如潮水涌动；旧药再次服用，仍然像沙子一样淋漓无效。有眼睛却看不见，已经不是我的眼睛；有牙齿却不能咬，也已经不是我的牙齿。三黄苦药只是徒然损伤身体，五毒之药洗涤肠胃，空自如矛戈相攻。于是想到造物主使我出生的那一天，寿命长短已经注定，没有差错。琚瓆不能使寿命减少，卢秦又怎能使寿命增加？攻治犀盬、修补朽败各有定分，野鸭悲鸣、仙鹤哀悼又有什么不对呢？不如闭门谢绝宾客，有酒便饮，辞去喧嚣。○题松下道士携琴图 道士抱着琴，在松树下行走。松间风声进入耳中，清凉之意顿生。石桥长满苔藓而湿滑，不能攀登。潭水泠泠作响，仿佛在学琴声。琴有情意啊，水却无心。水中有龙，能够听懂琴声。琴声凄切欲断，流水也呜咽。月光洒满空山，松枝上飘落白雪。○钱王箭头篇 鸱夷的遗魂带着未消的怒气，想要夺取吴山，连同父亲江一同带走。雷霆劈裂大地，水族纷纷飞散。海门扶胥被淹没，烟雾弥漫；英雄一怒，难道连天也能扭转？怎肯让赤子百姓跟着鲛鲐遭殃？指挥五丁发射神弩，鬼怪纷纷退避，腥风因此裂开。三百年来人事已经改变，潮水退落，沙滩平展，只有箭头空自留存。石梁上箭羽深入石中，不值得夸耀；蜀国三支犀角，也不过徒然欺骗。近来听说黄河水泛滥乱流，青州、徐州一半百姓悲惨如鱼。哪里能得到壮士扭转地轴，拯救这些百姓于水火忧患之中？○次韵和石末公七月十五夜月蚀诗。招摇星指向坤方，七月十五正值望日，月亮大如圆盘，从海中升起。不知妖怪从哪里来，恍惚之间刚刚惊觉，天眼已经失明。儿童奔走相告，打开门户观看；城角的呜咽声还未停止，蟾蜍逃走，玉兔遁去，茫茫然没有踪迹，玉璧坠落，明珠沉没，何其迅疾。丈夫惊愕地望着狭窄街巷，妇女喧哗呼喊，震动简陋门户。月光稍稍可以辨认，银河如同水沫；光亮渐渐恢复，荒坟却仍然漆黑。百官穿袍执笏，群吏奔走，敲击鼓钲，仍然设置防备。赤水之神难以命令，罔象也无法求取；渑池之会不能效法蔺相如呵斥秦王。登上屋檐改变楼阁，直到空旷之处，遮掩妖氛，却始终没有完全成功。广寒宫的桂树被劫火烧尽，试问嫦娥还有什么办法？今年下界困于炎热灾气，草木焦枯，野外一片萧瑟。蓱草在暑热中哀号而死，龙鳞被灼烧；赤熛神挡在道路上，悬挂着萍实，光芒照耀灼热，玄武也被烧烂。如今谁还琐屑地怜惜蚌鹬相争？今夜的灾变最为异常，天道幽深微妙，谁能追问清楚？太阴配日，象征宰臣，难道不是常刑过于放纵失度吗？近来营垒遍布天下，羽林军惨淡无力，只剩空铁铠。荒郊废市还能看见什么？夔、罔、蛟、蛇以及跳蚤虱子，都只存在于地上，并不在天上。不如那只虾蟆狡猾凶悍，黄文结交邻近，向上控诉天帝，天帝赐给它小车，配以牡马和骘马。剖开虾蟆，洗净月魄，月光重新升起；咎繇彰明法典，秩序恢复，蟾蜍归位，玉兔重新回到纤阿。万古以来的游尘都避让清净的车驾。○再用前韵

译虞渊空旷深邃，容纳西归的太阳；金色的天枢吐出月亮，接连升起。月亮刚刚离开积水，看起来像飞鸟稍微掠过；映照着微云，眼神仍然昏暗。此时蓐收刚开始主持秋政，莎鸡振动翅膀，蝉鸣也已停止。姮娥妆容明丽，拜见玉帝；途中坎坷，又遭遇祸患疾病。旅人苦于炎热，喜爱清凉；快意地看见光辉充满蓬门荜户。愿它打开宝镜，照亮覆盆之下的人。哪里料到瘴气尘埃使天地昏暗如漆，隋侯之珠惭愧于被固藏，重重革柜；和氏璧也叹息被蒙蔽。韎韦和韠服之人，吴刚树折而不能自谋；纤阿驾的马衰弱，无人呵斥。三足蟾惊入坎洼，八窍兔奔逃而遭遇罗网。围绕月亮的灰气破裂，徒然传说方士碎屑；玉石补空，却只是勉强施术。雷公惊惧，停止击打灵鼓；湘女幽怨忧伤，放下鸣瑟。故老说这是虾蟆精，潜伏的奸邪妖怪，以营求口腹为实。羲和尸位素餐，什么也没有听见看见。难道人还不如水鸟？往年威弧放松了弓弦，蛇豕横行，谁再来追问？高大的牙旗和大纛拥护藩垣，百姓只能肠断吞声，承受侵凌。江淮汹涌，湖浙沸腾，尸骨堆成山，连鬼神都无处容身。万姓呜咽，如锅里的鱼；百官蠢动，如衣服中的虱子。黄茅白苇之间，贤良被弃置；赤绂玄裳之人，却受到凶狞之徒的宠信。昊天显示变异，为什么还不警醒畏惧？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上天自有辅弼。何况如今旱魃又造成灾害，东边春耕、西边秋收，都失去了应有的秩序。哪里能把言辞封缄，伏在宫门前上奏？圣明的君主如果听见这些话，应当停下车驾。○听蛙 荒池环绕屋舍，池底蛙类蛰伏，齐声等待鸣叫；雷社时节已经知道地气上升，如炊烟般的声势更使人觉得石泉奔流如倾泻。抬头看，玉烛光明灿烂；跛足陷在污泥中，悲叹自己如同土苴。半夜秋风吹入华窗，清晨细雨飘落檐瓦；梁间紫燕参差飞舞，枝上黄莺悲喜相间地鸣唱。形体和容貌各不相同，却同样具有生命；感受气息而触动情感，谁能不发声呢？起初听蛙声咕咕，夹杂着更鼓；渐渐听来嘈嘈切切，汇成繁多的声响。它们还在坚白同异之理上争辩，仿佛坐在狙丘谈论稷下之学。村童喧叫，震聋了老学究；悍妇粗暴争吵，喧闹胜过妯娌姊妹。西域胡僧弹说道之曲，齐东老生夸耀自己的炙毂技艺；飘逸的船帆触岸，压倒了蒹葭；醉客骂席，掷下酒杯。呦呦咬咬的声音，谁能辨明其中如骠儿般的哇哩声？突然一声巨响，像賨叟发怒；牙齿咀嚼，惊悸之声交杂吞吐。醒来后只觉言语诘屈，惊叹其声响；夸说楚使善于骂齐，尚且未必胜过秦巫诅咒芊姓。兜离、僸佅之声纷纷缕缕；帝舜的乐舞也只能徒然张设在洞庭旷野，虞夔哪里有空调和笙磬？周代的瞽者又怎能分辨郑声与雅乐？旅人心怀忧愁，实在不能入睡；遭受这种强行聒噪，究竟是为什么？莫非是在作奸谋？月蚀无法避免，聚讼喧哗却无休止。过去听说周公建立典章教化，蝈氏专门负责聚集草灰洒扫；我常疑圣人厚养万物，却偏偏对细小虫类少有宽待。如今才知道这并非琐碎小事，想去询问主管官府，请求留下些余灰。凤凰、鸑鷟的声音苦于稀少，像《白雪》《阳春》这样的高雅曲调也少有人应和；蚊、蝇、跳蚤、虱子多得像沙，钻咬吸食，暗中鸣叫，纷纷发出丑陋的声响。幸而蛤蟆不含毒螫，何苦还要呶呶叫嚷、争相跳跃？鸟鸢追逐声响，蛇也听辨声音，哪里顾得进入腹中会生出症瘕？我作诗反而笑柳柳州，怎忍让腥臊之物玷辱□鲊。○赠道士蒋玉壶长歌 先生清澈如玉壶中的冰，神情闲静，志意专一；精粹凝聚，涵摄玄黄。刚健、柔顺以及六子承受和气；混浊粗秽澄清为冲虚，广大幽深，澹澹无际，归于无能无为。火鸟进入海中，阴液上升；鹑和蛇受到约束，不敢飞腾；龙虎仿佛被寒绳束缚于虚无。黄堂是帝所凭依之处，四方上下都用钩绳相联。北方幽冥的罗酆对着朱陵，女夷击鼓歌唱，西王母在琼宫应和。半夜张起华灯，金色花朵、碧色枝叶和红色毾■〈登毛〉交相辉映；素霞郁积，玄云蒸腾沆瀣，润泽的泉水令人兴起。牵牛、织女接连而来，所取用的既不减少也不增加。地官赐福，天官征召；老蚌裂壳，骊珠升起。太一乘象车，带着八只鹏鸟的翅膀；六条彩虹在前，五次腾越风轮，萧萧之声生于夏日，参旗九旒飘动。二八美人青黛蛾眉、明眸善睐；翠羽交错，翟鸟翱翔，■〈羽曾〉属车九九相连如绳。最后是雷车，供雷神乘坐；流苏簌簌，垂在雕镂的胸饰上，斑斓驳杂。骝马骆驓踏碎彩霞，踏破云雾，如践碎绮绫。天河与阁道轰鸣而过，归来登上瑶台十二层；月光照耀着琉璃棚下，俯视瀛海，波涛轰响；龙宫蜃窟寒冷得令人战栗。归塘、旸谷清澈可凭；鱼鳞甲胄明亮如镜，鳄与鲮游动其间。湘妃击瑟，冰丝铿锵，金石相撞；万孔乐器发出琅玕般的声响。风吹过险峻的琉璃、云母、龟贝和琳房，玉壁铺成的台阶上升起素鸾；霜女掷下玉题，锁窗肃穆。洞天明亮，远处炫目；肌肤仿佛憔悴，骨髓如受针砭，魂魄几乎殒灭。忽然浮在空中，坠入幽暗；风驰电掣，羽翼脱落，天路阻隔，远世如罗网，昏昏的日月炙烤蒸腾。句曲山高耸峻峭，遍生枫、杉、桧、柏、槠、桂、■〈木乃〉、蘅、兰、杜若、蕙、茞、■〈艹琴〉；它们沿山冈覆盖岭脊，遮蔽溪涧和洞穴。大地上有浪井，瀑布如白练奔腾；水边浮萍像绣绘，芙蓉凌越水面。鼍、虬、蚴、蚪和千年藤蔓缠绕薜荔，枝叶蓬勃，芳香四溢；艿、獑、猢、■〈犭畾〉、蜼、雕、苍鹰攀援其间，忽然冲过崖岩。寒螀、蛇、蛄、■〈虫宁〉和■〈虫应〉侵扰，山岚可餐，云霭可饮，山势喧闹而高峻。先生戴皮冠，穿绛色丝衣，手持七尺桃枝，穿行在虺螣之间；三茅真君共同赞叹称许。时常与他们同登绝顶；黄斑黑虎依凭石缝上下，甘美泉浆流出如渑水；神芝吐出火焰般的光芒，如篔簦。进食时发动气机，怎会不长生？驱斥佩玉，除去痰瘕病症；目光照耀座席，生出紫色光棱。举杯尽饮，巨鲸般的喉咙吞咽；我在偶然相逢后见到他，喜悦无比，扬眉击掌，顿时开脱蒙蔽。人生这样的美好聚会怎能长久？只应安静恭敬，顺从上天所安排的命运。我作诗持赠，并非妄言。○古歌（三首） 红葵花高，花朵高而美丽。清晨才开放，傍晚便枯萎。美人遥遥隔着山水，能够望见却不能相见，心中茫然。花开花落，日日夜夜；只觉得新年已不是旧年。人生百年，花只开一次，为什么不及时作乐，反而使人怜惜呢？旧花将要凋落，新花正美好；新人年少，旧人已经老去。佳人看到这些，心中彼此怜惜，举杯劝我学习神仙。我听说神仙也有死亡，只不过我和你还没有看见罢了。只说老彭享寿最多，八百岁以后又将怎样呢？一双燕子双双飞入我的厅堂，衔泥养雏为什么这样忙？把雏燕养大后便飞走，双燕仍旧双双飞翔。东园桃李在春日中繁茂，阳光烘暖露水，映出紫色彩虹。一天果实成熟，便任人采摘；叶子枯落，枝条折断，只空留一条小路。○道士周玄初鹤林行

译鹤林道士是轩辕的门徒，以风暴为车轮，以雷霆为车舆；开山养鹤，造作骐骥，上下往来于天地之间，周游六方虚空。鹤雏长成，洗炼骨髓；扶桑窟中，羽毛洁白如缟练，骨骼坚硬如镠铁。声音飘荡在碧落，玉清之境扬起；身影拂过太微，云雾忽隐忽现。长夜中月明风满林，竹柏相击，如同笙箫之声。有人说是旌阳许县令，踏木屐佩宝剑，来这里相寻。他使西枝的靡蓱摇动倒景，借走林间两只丹顶鹤，去北海斩蛟，祭奠玄冥；又在南方斩蜃，封闭浪井。上达雷神列缺，旁及九围；回过朔山，归来赠我一根桃树枝。他穿朱衣、赤郭，亲手执持，命我鞭打蛟龙、驱击猛虎，把腥臭的魃神像奴隶俘虏一样拘束起来。又传授我尧时的松子秘诀：转晴便能发出闪电，吹气便能化成雨。钟山秀色连接冶城，百花环绕屋舍，清风泠泠；焚香独坐，诵读真诰，露珠滴落，流光如星。土伯迅速奔走，听从号令；鹤鸣传到天上，空谷也有回声。寥阳宝殿中歌唱步虚曲，银河正对窗户，斗柄回转。可叹我已经衰老，百病侵攻；满头白发如秋蓬飘散，空剩一副硬骨，像瘦鹤一样。请你替我向浮丘公致意。○送李叔允修撰致仕归钧州 回忆从前在西京，祖送二疏到都门；帷帐陈设在长街，金、张、许、史诸家聚集车马仪仗，弹琴鼓瑟，吹奏笙竽。美貌容颜与白发交相辉映，直上云霄；苍松翠柏和红珊瑚相映。道路旁观看的人都感慨叹息，说这位先生足以成为天下人的楷模。先生胸中藏有五车之书，进退雍容，安详从容。早晨在披香殿侍奉紫宸案，白天插笔进入承明庐；援引经典上奏，震动天听，皇帝亲口授予天语，并非只是按胪唱读。年老后辞去职事，回归乡里；皇帝特许召见，儿童扶着他来到殿前。赐给饭食和钱币，尚食局供奉，黄门趋走传命。昨夜微雨洗涤郊野，柳色浅黄，莺声相呼；风吹暖烟，映照白日，露水沾湿芳草，挽留骊驹。虽然没有美酒佳肴，且唱一曲短歌，姑且徘徊留连。浮云流水都没有根蒂，人生还有什么值得欢娱呢？嵩高山、少室山风景优美幽深，白石如玉，泉水如酥；时局清平，四野乐于耕作，野鸡鸣叫，麦子抽穗，百花盛开。亲朋聚会，各自得到安慰，更何况还有贤能的儿子知道辛劳。挥金买酒，沐浴圣恩，除怡情之外我还需要什么？鸿雁向西飞，鱼向东游，相思遥遥隔在天涯一角。赠言终有尽头，情意却没有尽头；努力保重自己这千金之躯。○松叶酒歌寄梁安宅 道士送给我松叶酒，滋味像琼浆，颜色如美玉。咽下后骨骼清爽、神魂清明，使我寿命像金石一样长久。我天性疏懒，没有什么才能；皮包瘦骨，身形高危而嶙峋。生病后吃药也像喝水，梦中和醒时都恍惚，如风中之灯。常听说徂徕山有美好树木，黑色醴泉洗濯身体，黄色甘露沐浴其上。树上兔丝扬起翠色旗幡，树下茯苓蹲伏，像白鹿一样。咀嚼花朵和叶子，以津液咽下；年深日久，肠子一定会化为筋。那时便跟随偓佺去拜见黄帝，身体骑在肉角青骐驎上。我想求得这些仙药，百种忧愁却一齐涌来，满眼都是随我出入的蚊蝇。踆鸟般的太阳箭一般逝去，纤阿驾月奔驰。日暮时只能徒然望着邓林哭泣。道士啊，这种酒还有很多；我想和你一同徜徉，世上的神仙也不知有多少。留侯辟谷修道，应该还不算晚。○枯树图 道路旁有一株古树，树身半已枯朽。蚂蚁在树洞中，虫子蛀蚀根部和树皮；风吹雨撼，霜雪将它冻裂折断。石头险危，没有人扶持它。我想起从前句芒开始主持春政，百草万木蓬勃生长；随着春风呵护，新枝渐渐伸展，旧枝也壮大起来。雾露滋润，树木光泽湿润；黄鹂、翡翠娇声滑语，乘扈鸟戴胜相互鸣叫。白鹤来筑巢，鹿停在树荫下；匠石惊讶地注视，争相赞叹。哪里知道忧患会在朝夕之间发生？野火忽然燃起，转眼燎原，猛烈火焰无法靠近。谁还过问柞、栎、杉、槠的枝条？叶子被焚，根部被烧，半边通红而腐朽。树液不是时候流出，山林摇落，年岁已经到了晚秋。姑且把薜荔当作衣襟。唉！广厦需要栋梁，树木却被抛弃在草莽中，同新草料一起。上天未必会断绝生机，还应盼望玉烛回照、太阳重新升起。○正月十五夜灯花大开作 灯花像营帐，红绿相间。灯花仿佛有意，怜悯我幽独。夜寒被冷，漏声迟缓；躺着看玉枝般的灯花绽放金色花蕊。清凉的月亮照入门户，四壁空寂；地炉中留着余火，天上没有风。祥烟环抱太阳，映丽碧落；骊龙吐珠，升起紫色彩虹。人们说这种灯花专门报喜，可我劳苦一生，短发垂到耳边；无望而来的福气，并非我所希求。没有事情烦扰心怀，我就满足了。呼唤童子添油，延长这美好夜晚；九街灯火与月光相互映射。随意买些浊酒，祭慰离散的魂魄。难道一定要借此忘忧？只要种植萱草也就够了。○为韩克铭题画石鼎联句图 轩辕道士是轩辕氏的后裔，从前曾随飞龙登上昆仑；乘着六气遨游天地，上达无边的混沌之门，下去拔取若木和扶桑的根。旋转雷霆，挥舞闪电，颠倒晨昏；击打虎豹，号令天门，敲击河鼓，使牵牛星腾跃；铺展彩虹、织成光辉，照耀原野。三足金乌不敢升起，迷离的月中玉兔惊恐奔逃；羲和叹息呼号，向玉帝申诉。于是被贬降下界，在营丘筑篱而居。他颈长喉长，古貌依然，像鹤、像鹄、像蜿蜒曲折的龙；不说人间语言，眼泪和唾液落地便生出兰荪。他驱逐呵斥碣石，使其回归河源；飞廉、屏翳夹着车舆；别转象牙般的风势，愁苦地守护贲山玄水。苍色玉琮、琥珀、璊玉罗列，光彩交错；笙、镛、琴、瑟、箎、埙一齐发声，五音和谐流转，如珍珠倾泻满盆。吹气成为凛冽寒风，呵气成为温暖和风；扑打罔象，鞭笞鼍、鼋和贪食的鳄鱼，使它们退避。把狰、魃、魈、魖等鬼魂束缚起来，交给赤郭，作为朝食。神妙的作用忽然发生，不留痕迹。唉，这两个孩子有什么冤屈？井谷中的鲋鱼本应化成鲲，草虫却喓喓鸣叫，想与蟪蛄谈论寒暖；它们不知道风雷会冲破墙篱，江河奔腾，海水翻涌，高山震动。鬼物喘息流汗，相互濡湿；爽灵漂摇，无处安身。它们在惶惑梦境中，精魄全都低头拜伏，不敢再谈。阳春二月，满园花开；我闭门独坐，辞绝喧闹。按着图画揣摩其中意味，姑且洗涤烦忧。羡慕你是轩辕之后，放声高歌一曲，愿你不要忘怀。○寄赠怀渭上人

译老僧怀渭，字清远，胸中藏有三千卷文史。雪晴时太白山如玉峰，月出时蓝田山如金色山岩。年轻时带着书策走遍四方，想看看蓬莱的海水是否变得清浅。燕山、帝京之地，龙象高僧会聚；璇台、宝林之中，打开佛法关键。大雕鸮鸟横过长空，掠过高秋；纵马奔驰，骅骝逸出长长的田野。眉毛斑白的老宿都大为震惊，观看者笑得合不拢嘴，陪同者也羞惭。奎章学士虞邵庵啧啧称赞，舌头说得干枯，满床都是笑谈。直到晨鸡报晓，才挥笔赠言，情意何等诚恳！转眼霜雨相隔四十年，万事茫茫，不忍细想。江湖风浪颠簸，客舟寒冷；地炉留有余火，僧房温暖。我偶然来此与你相逢，一见便忆起曾经相识，只叹这记忆已将被遗忘。世上像您这样的人实在少见，出家方外之士如今也有限。我如同被贯穿的野马，穿行薮泽，身上系着缰绳，知道必然困顿。年老后衰耗昏耄，百事违逆；何况还使三卢宅？愁苦的眼睛非常想归依白莲寺，只是吃闲饭而没有力量耕作。寄语姑且写下胸中情怀；白石清泉，归去还不算晚。○金碧山水图 武陵桃源如今还有没有？展开画卷，恍惚如在梦中看见。青螺般的山峰，轻绡般的云彩；白日苍茫暧昧，芳草平原上有雄伟桥梁跨过山谷，长虹般的桥身飞越瀑布悬崖，水势激荡如飞电。紫凤在云霄鸣叫，梧桐枝上青鵻在晓光中啄食；桃花飘落，鸟声啼鸣，长久处于艳阳时节。草色难道会随着霜雪改变吗？衣冠制度还保存周代典则，租税也不必输给秦代郡县。山中的肉芝美味可以食用，涧底石泉清冽可以饮用。怎样才能在此地结庐而居，寄出书信，姑且托付双飞燕呢？○雪晴偶兴因以成篇 黑云四面低垂，天空昏暗；大野苍茫，飞雪被北风卷来，刮脸如刀，海上水气昏昏，迷失远方。观看若华和东光，浓雾封闭；北屋没有炊烟，景色凄惨。天姥山沉在阴霾中，禹穴关闭；扶胥海的涛声浑厚却不能震动它。愁云把朱凤埋入幽冥，赤蛟冻缩在深穴；猿猴在岩谷哀号，鸿雁惊啼，扰乱芦苇。壮士手持锋利金戈，将军玉帐中的旌旗黯淡；百万军队都是熊罴般勇猛，帐下从官都长着燕颔。马蹄践踏，大地中轴震动；半夜攻入蔡地，谁敢抵挡？山野中的客人拙劣而懒散，旅舍萧条，坐处连毯子也没有。顽童汲井，十指冻直；幼子敲冰，两鬓垂散。今天太阳出来照着梁栋，楼外远山全都像荷花；起初惊看急流从源头倾泻，渐渐看见悬冰挂成旒紞。哪里有美酒洗涤胸臆？空有新诗吐露肝胆。先人的破屋和松柏仍在，墙角早梅应该还可以攀折。毒蛇张鳞，老虎摇尾，平地忽然成为深坑。藩镇官府享受厚禄，怎忍把百姓当作肉酱？上天的子民日日盼望上天怜爱；破瓦颓垣最令人悲惨。农家一齐仰望两种麦子成熟，也暂且欣喜土壤肥沃，滋润九方土地。清晨树上布谷啼叫，柳下碧波淡淡荡漾。怎样才能驾一叶扁舟泛游五湖，不让心中积聚百般感慨？○题群龙图 世间万物都可以看见，只有鬼和龙幽昧难知。这幅图画了二十四条龙，形状相貌诡异奇特，各不相同。难道是物产中有不同的龙种？或者说神龙变化无常、踪迹难寻？一条龙翘起尾巴想攀上树，脚爪还在深水中。一条龙从洞穴出来饮涧底之水，头顶瀑布飞泻如白虹。前面有一条龙已经在云中，回头看着自己的孩子，双眼高扬；浪涛中鱼鳞密集，山谷轰鸣。太阳车昏暗，北天无风，庭院中却下着雨。龙忽然相逢，胡须蓬乱如老翁，便想以角相抵，争个雌雄。向西望去，积石山连接崆峒；白龙劈开山石，窥看流水。河伯远远逃遁，水宫空虚。盘屈而睡的那条龙为什么老态龙钟？这个老东西施展亢龙之力，时运已经到了尽头。峡外六条龙狰狞凶猛，炫耀牙齿，挥舞爪子，猛烈交战；咬鳞嚼甲，口含剑锋，胸部陷下，尾巴折断，波涛被鲜血染红，死了仍不醒悟，有谁可怜它们？一条龙伸长脖子将要跟随，回环张望，却不敢通过。最后一条龙藏在洞中，斜视胜败，并非愚昧，莫非有意收取全部功劳？云中的美珠劳烦你去取得，不如卧在沙中自在。龙子学习飞行，力量还不足；母龙在下方观看，心中忧惧。那是什么东西，额头高隆，独角弯曲，像蛇虫一样从洞中探出？有龙从巃嵸山上接应它，恐怕是巩宂王鲔公，皮骨刚刚蜕变，形体仍然蒙昧。两条龙归来，疲倦得不能飞翔□。龙攀着石头，身体已经衰病；蚯蚓般曲折盘伏，忽然腾跃冲天；蚕蟺般攫取跳跃，鬐发蓬松；张口奔逐，身体弯曲如弓。各种姿态一齐出现，为什么这样纷繁庞杂？究竟是真是假？谁能探究穷尽？从前画师僧繇技艺高超，能使真龙从虚空降下。哪里能得到伶伦截取的竹筒，吹奏它呼唤龙从石洞出来，让我一见，以打开昏暗的心境？○为丘彦良题牧溪和尚千雁图。从前惠崇画芦雁，看着画仿佛正在江湖游览。如今这幅图又精妙，画中包含千里潇湘的秋景。由此知道佛门中人多有巧思，构思和技艺不是凡夫能相比。吴淞江漫长，具区湖广大；天目山、虎丘山青翠如一缕。西风吹拂九月，粳稻金黄；北雁飞来，翅膀相互摩擦。农夫苦于饥饿，雁却独自饱足。这层意思画师应当已经看出。近处的雁清楚得可以辨认羽毛，远处的雁缥缈得只能望见秋毫。有的乘着旋风进入云霄，有的被落日遮蔽，沉入池泽。飞起时如武侯布列八阵，聚集时如万舞回旋旌旗。它们在沙上睡卧，在草间鸣叫飞翔；啄食藻荇，扰乱蓬蒿。禾穗空尽后便归去，紫塞苍茫，春云高远。我家南山被苍岭阻隔，雁飞不到，川路遥远；深林大谷中蛇猪众多，只愁在他乡抚看虚幻景物。人们说鸿雁比作兄弟，我却有兄弟隔着两座城。题诗卷画，谢客而去，不要使我因感伤而损伤内心。○雨中寄用章上人 月亮盈满又转为亏缺，已经过了五日；看不见白日，只长久看见雨。美人姿态娟秀，隔着街巷，不能相见，只能徒然久久伫立。若邪山泉水正对门户涌出，仲蔚的蓬蒿堵塞四壁。阴风吹向人，造成秋日气息；芳草从早到晚，渐渐成为过夜的荒草。黑色圭玉上达天空，禹穴关闭。水神如今在哪里？玉京群仙隐没在烟雾中。弱水向西流去，隔绝了玄圃；女夷击鼓歌唱，却不自觉。朱凤翅膀被雨打湿，哪里还能飞起？自从淮甸发生战争，天下无处没有豺狼。征税频繁，转运急迫，还有什么地方能成为乐土？遮蔽、乘坐饥民的人，谁还会计算他们？思念家乡的远客，徒然凄楚。半生身世都交给浮云，独自站着看云，百般忧愁聚集。傍晚天南出现横贯的绛色彩虹，雨势还未停止，愁煞雷公。井蛙和谷中鲋鱼都自得其意，积水泛滥，竟登上高处。方外文章谁最好？后有懒公，前有笑老。随意裁作诗篇寄托心情，万事茫茫，只听凭苍天。○玉涧和尚西湖图

译大江以南风景奇异，杭州西湖天下无双。浮光映出景色，十里之外重重山峦涌起，如青色荷花；百年积聚的玉气散入荆棘，只有歌舞留下欢乐。重楼高阁争相施以铅黛，娇柳媚花使人喜爱。老僧不懂儿女情长，所以故意画得粗豪，显出真实形态。想来他提笔要画时，眼界高过画工，把画工看得如小孩。千岩万壑，都凭我的意匠和夸娥、巨灵之力，我的手指挥动便可安排。却想起往年秋雨之夜，画舫冲破烟雾驶过空碧；苍茫中分不清云和山，只觉微风吹动芦荻作响。不一会儿冷月从深雾中迸出，时而看见松杉半明半暗。打开酒尊，请客人弹奏焦桐；叩击船舷大笑，惊动海童、鲛人唱歌，鱼鳖也随声回应，双峰的倒影摇动。如今忽然已成老翁，可惜这种快乐难以再次遇到。忧愁地看画想要自我排遣，谁知感慨反而使忧愁更加剧烈。○顾周道山水图 回忆晋代，顾虎头善于绘画，声名充塞天地。千年以后，继承他的人是谁？就是您的耳孙，字周道。江南山岭连接沧海岛屿，水远山长，令人愁苦不堪。兴致来时挥笔作画，如有神助；浓墨淡彩，没有什么不好。前方山峰倚天而立，自太古便存在；知道那是天台山，是天姥山。烟雾散开，波浪摇动水湾；草满江洲，树木像羽毛。山势回转，两岸夹着幽谷；小桥俯映在菰蒲碧绿的水中。哪里去寻找鲈鱼？沧浪水寒，只能徒然洗脚。柳树旁有碧色岩石和明净白沙；茅庐仿佛陶公的家，柴门白天关闭，鸡犬寂静。谁在采摘黄金花？我的屋子在双溪松柏之间，清泉明净，没有泥滓。凤凰不来，鹰隼飞去；白日里鸱鸟在故乡树上鸣叫。华表柱头下传来号令，威风使尘土弥漫。什么时候才能归去？面对时局和景物，频频回首，却不知道如今百姓的是非祸福。○题富好礼所畜村乐图 我从前住在南山山头，群山连着山下清溪；幽静山顶有泉水涌出，适宜种稻，屋舍四周都是肥沃良田。家家种田，脚商贩也足以懒得踩踏县城和州城。西风吹来八月，积水全都退去；稻穗整齐，无有蝗虫。黄鸡长大，白鸭肥重；瓦瓮中酒香如琥珀，新割的芋头大如拳头。收成献纳完毕，地主还相互酬谢；东邻西舍轮流作宾作主，老少同坐，情意亲密。山花野叶插在巾帽上，竹筷、漆碗和粗瓷酒器陈列。酒喝到兴浓便大笑，夹杂闲谈；跪拜交错，礼数繁多。有时起身顿足，跳侏儒舞；有时坐着拍手，唱地方歌谣。把盆和酒桶倾倒，酸酱混杂，酒食沾满全身仍不停歇。儿童跳跃助兴喧闹，拿着盾牌追逐，像俘虏一样奔跑。出门后不记得屋前道路，颠倒着相互扶持，不知去留。朝阳照着屋舍，大家姑且熟睡；官府也简约，少有要求。哪里知道安逸享乐中含有毒药？农具一变成兵器，高门大宅化为灰烬，蓬蒿瓦砾塞满道路。春燕在林木间筑巢，人们在深山露宿，随同猿猴。三年避乱，寄居异县，置身天地间如浮沤。亲朋阻隔，童仆离散，粗食饮水都不能自行谋得。有时恍惚梦见乡里，惊醒后五脏中聚集百般忧愁。您家的画图号称绝妙，曾经得到柯丹丘鉴赏；想来应是临摹秘府名作，笔意精到，世上少有匹敌。村歌庄舞自然真率，哪里需要宫廷雅乐来张扬公侯气派？太平景象忽然呈现在眼前，使我感伤得流下眼泪。近来乡人来报喜，今年无论高田低田都获得收成。豺狼吃饱后卧在窟穴，军师已经筹划招安。人自古共同怀念故土，何况霜雨凄凉，落在松楸之间。神龟尚且被困，我不再顾念，只怨上天。把柴薪堆在火上并非长久计策，谁能进献良策？长江波浪连接淮水、泗水，白日惨淡，蛟虬腾跃。天下农夫共同供给军需，田地不能安然使用锄耰。市场食物贵了百倍，一头猪的价格超过一头牛；鱼、盐、菜、果全都拿来换卖粮食。官府钱币束之高阁，像多余的赘瘤。早饭仅能勉强吃饱，令人忧愁；晚饭又有谁能有酒浇喉？天运循环，过去终将复归；邪气暂时到来，未必不能痊愈。此生此景一定要再次看见，我伸长脖子盼望，心绪悠悠。○题湘湖图 君山、洞庭湖隔着江水；鄱阳湖没有风，波浪却涌起。清晨天气放晴，明窗前展开这幅图画。兴致进入三百里湘湖，湘江两岸山峦纵横。湘湖碧水环绕越王城，越王城已经荒废，但陵墓山谷还在。古树、落日、长烟铺展平野，游子在天寒时独驾孤舟远行。七十二溪飞雪满布，放声高歌却看不见濯缨之人。沙洲上的鹤和野外的猿相对到晚，湖东云气直通蓬莱。我想跟随它们归去，可蛟鼍堵塞水陆，山中又有老虎；我两臂没有翅膀，因此心中悲哀。○为启初门和尚题山水图 天下名山到处都有，山水画流传也已经很久。祗园道人展开横幅，观看者异口同声称赞。苍梧、九疑高插入天；将它们卷入怀中，手也装不满。巨灵惊呼，盘古发怒；地轴向北倾斜，昆仑被劈开。太阳从海上升起，开启幽暗；嶓冢、岷山、峨眉山大得像斗。华美楼台无人，清昼寂静；恍惚间把我置于匡庐山中。金色太阳高悬，牵牛、织女星升起；远近山峰罗列，像千重云鬟。江花野竹青翠斑斓，嵌岩断石形如蛟鼍。山冈盘绕，山谷回转，绝路断径；只见湖水回旋，如琼玉环佩。白沙洲温暖，春风吹起，南船挂帆。船只停泊在吴地江波，芳草无尽伸向远方；楚地的叹息声半隐在长烟中。夜深小龙行雨，归入宫亭；月落彭郎矶，旌阳道士步虚。卢老的和声与杂佩之声散作彩虹飞去。百年尘世本来如梦，回头只见旌旗遮塞天地。旧日游踪在哪里，已经渺茫？只能狂歌一曲，流下几行泪。青丘、弱水使方壶迷失方向，武陵桃源如今还有没有？瑶台三岛音信断绝，怎样才能长出翅膀，归向清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题赵学士松图【白塔】赵公提笔画古松，平地上跃出三条青龙；蜿蜒却不上冲霄汉，清爽萧飒之气长留在浓浓烟雨中。前朝美人斗草的地方，至今还留着当时的几株树。江亭六月凉如秋，应当和这幅图相对而愁。○题李陵见苏武图 中原没有书信，公羊也不产乳，狐裘蓬松。对此又能怎么办呢？年老的身体和汉朝符节，一同留在天涯地角。身在天涯却见到汉朝明主，金鞍骏马都只是空想。故人相对一笑，反而增添悲辛。悲意袭来，风沙吹上马背；河水向东流，太阳向西落。【“空”一作“吾”】○雪鹤篇赠詹同文

译有一只鹤，有一只鹤，是丁令威。骨骼如碧玉，身披黑霜般的羽衣；十二层城是它所居之处。千年脱换羽毛，一次返回人间。它在织女、黄姑矶、瑶台洗炼骨髓；雪花大到十围，食用后精神清爽，肉身并不肥腴。乘风振翅，月色中芳香四溢。丹砂凝结在头顶，光辉灿烂；咳嗽和唾液交错落下，便生出珠玑。早晨游于明星之间，傍晚到大騩山；腾起光芒，踏着日影，超越高峻之境。滕六驾车相随，虹蜺作骖乘；蕊宫仙娥和顼帝妃子，将云熔化、把雨炼成美玉般的花朵。光芒耀眼，白昼也夺去扶桑的光辉；离眸闪烁，不可直视。回旋的暴风铿锵作响，翅膀如白色旗帜。白虎惊惧，束缚住自己的腿。鸾、鹓、鸿、鹑、鹄、翚、鹭、鸮、鹳、鹊、鷢与鵗等鸟，都局促缩胸，潜藏在崎岖山崖；只有白鹤随之飞行，振翅连夜飞过东皇的疆域。玲珑琪树敲击着金徽，突然长鸣，惊动海岸；海波喷起烟雾。马衔着罔象，蹲伏如被缰绳束缚；鲲鲸高飞，彼此叹息。银河腹部坚固，胶蜄和大豨潜伏其中。王母的桃花冻住而不红，五色石裂开，女娲悲叹。祝融上天申诉，打开九重天门；天帝命人养护这只鹤，将它安置在青锁宫闱，赐给它沆瀣，怜惜它饥饿。它朝朝暮暮，都去朝见太微星宫。翅膀羽毛披拂，散发天香。北斗灿烂，群星若隐若现；翠色云霞环抱太阳，露水还没有干。身躯圆壮，脚趾修长，既逸秀又高大。步履整齐地舞蹈，迅疾挥动羽翼。散仙伸长脖子仰望，只能徒然羡慕。可叹这样清峻的神姿天下少有。不要叹息辽东城郭已经不同；桂树花朵幽深低洼，甘露清润，味道远胜商山薇菜。采摘花英作为美食，足以咀嚼；即使拿来和琅玕相比，也差不多。凌空写下刚健的诗语，去掉脂粉柔辞。作歌赠给您，请您不要讥笑。○赠杜安道 回忆从前天兵讨伐荆楚，战船遮蔽江面，万桨齐动；欢呼声激烈如雷霆，勇猛气势震撼貔虎。拔取皖城营栅如同俯身拾物，探入九江，毫无险阻。第二年在康郎一带大战，日月昏暗吞吐；冯夷踏浪，群水飞腾，巨鳌摇头，三座神山起舞。云气跟随太乙，簇拥锋利旌旗；鼍鼓为丰隆作灵鼓。将军身披金甲，箭矢密集如猬；战士穿铁衣，汗流如雨。火龙般的火焰照红天路，燧象吐烟，烧灼地府。鲸鲵已经被剪除，搀抢星坠落；草木欣欣，阳鱼出谷。当时朝廷从臣都是俊良之士，近臣共同推重徐与杜：有的凭陈平之才施展力量，有的承担伊尹辅政的职责。在艰难中出入箭石之间，鞠躬尽力，不受摧阻；早起晚睡，侍奉一人，谨慎而不二心。天子亲临，今日四海车轨相同；不遗漏贤才，遵循古道。佩玉、赤芾列入鹓行；鞍马禄食荣耀门第。天鸡一声，金阙开启；龙颜喜悦，常常首先看见你们。回顾我愚钝疏懒，忧患聚集；病骨嶙峋，饱受暑湿。兴致来时怀想往事，倚着长歌；两鬓星星点点的白发，已有千缕。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十四终。●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十五 后学丽水何镗编校 五言律诗（四十六首） ◆五言律诗（四十六首） 《旱天多雨意》五首，呈给石末公 依照韵脚和石末公《旱天多雨意》五首唱和 忧怀 感叹 题鉴湖送别图 依照韵脚和王文明《雨中杂兴》四首 题太公钓渭图 稽句岭 淳安舟中遇雨遣闷（二首） 丙戌年，将要前往京师途中，送徐明德回镇江。经过南望时守闸，不能通行 从景州出发 泛海咏雾 杀气 遣兴（二首） 四月十二日从扬州出发 济州太白楼 送僧家奴参政赴河东宣慰使（二首） 送人赴德清任税官 题钓雪图 将要天亮 不眠 秋日感怀 秋日兴感 晚间思绪 望孤山作 青丝马 十二月一日 古戍 客路 逢熊文彦（二首） 附五言长律一首 ○《旱天多雨意》五首，呈给石末公 苍天显出多雨的征兆，云和太阳使天气总是阴沉；草木全都焦枯，蛟龙深深潜伏。迁家使人忧愁土地狭窄，治理国家又恨年岁侵逼。罢了，商山岩中的老人啊，如今没有人能化作甘霖。旱天却多下雨，意思是：炎热的夏天已经清凉如秋；空旷的蒸气在高远处独自浮动，低处田地仿佛应有晒干的蚌肉，深树中暂且传来斑鸠的鸣叫。傍晚时分，银河的影子稀疏，恰好接近楼边。旱天却多下雨，意思是：云气散漫，重重阴云渐渐变幻，峰峦的形状又像铺展开的锦绣文章。龙大概为旱热而忧愁，乌鸦也想到将被焚烧。碧空高远没有尽头，人间的呼喊无法传到那里。旱天却多下雨，意思是：炎热如火燃烧而发作，仿佛洪炉中的事情十分紧急；徒然号哭，谋划也梗塞不通；穷困之民只能暴晒，巫师也在祈雨；君王的征伐违背时令，制约百姓，失去了众望。来苏的原籍，看去像赭色的悲哀，如今又被掳掠一空。旱天却多下雨，意思是：云一起来，旋即又随风飘去；水泽之气沉积，沙地一片洁白；山间雾气掠过田野，映成红色。天地仿佛都在梦中忧愁，日月仿佛处于战尘之中。不要空谈万物生生不息的道理，为什么也会有穷尽呢？○次韵和石末公《旱天多雨意》五首 旱天却多下雨，意思是：云层聚合又重新放晴；苦热连着三伏天，微微的凉意进入五更。青山遍布黄叶，白水之上升起紫色烟霭。早晚霞光从山巅升起，依稀仿佛面对赤城。旱天却多下雨，意思是：霞光升起，群山都显出光彩。日月沿着太阳运行的轨道行进，雷霆潜伏在广大荒野。深渊中跃动的并不是黑色蛟龙，牧野中却有夷羊。万家房屋都像被毁坏了，还有谁怜悯那些瘦弱的人呢？旱天却多下雨，意思是：一眼望去，百般忧愁侵袭而来。大海仿佛在羲和驾驭的太阳下沸腾，群山藏着传说中的甘霖。南河哪里能够决开，北斗也不能用来舀水。叹息着仍然搔头，清商之声已经响满树林。旱天却多下雨，意思是：心情凄凉悲恻。遥望钩陈，悲哀的呼吁何时才能传达？愁眉整日紧皱。天地间三岛风浪翻腾，岁月中两淮尘土飞扬。不要问调和天下的事情，唉，我不过是田野里的百姓。旱天却多下雨，意思是：阴云和闪电环绕着空旷的水潭。暴乱的敌人凭借高大壁垒，善良的农民死在田丘上。战争还没有平息，灾害又有什么可以责怪的呢？忧思远望竟成了衰病，哪里经得起屡次倚楼远眺。○忧怀 为离别而伤感，惊觉一年将尽；引颈远望，愁绪由此生起。落日隐在烟霭之中，小孤山在云雪之外显得寒冷。浮生有无穷的遗恨，年老了还在异乡观看。掩着泪观看梅花花蕊，心中的酸楚格外深。○感叹 听说苏州已经失陷，仓皇地询问故人。无论死生都值得哀悼，我所坚持的道义何等困顿啊！向北去应当已经没有道路，南方藩镇从此也贫困了。凄凉的我如转蓬般漂泊，泪水流尽在浙江岸边。○题《鉴湖送别图》曲折的岸边，小船停泊在澄澈的湖中，饯行的帐幕已经搭起。云气生在秦帝碑碣之处，雨色映照着越王台。荷花香气飘入清洁的玉席，水波光彩荡漾在玉杯中。情意深厚而不忍分别，将要离去却更加徘徊。○次韵和王文明《雨中杂兴》四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