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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太师诚意伯刘公文集七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5–78 段

送高生序

  双清诗序

  郭子明诗集序

  送别灯和尚还乡序(并诗)

  赠奕棋相子先序

  海宁州贾希贤义塾诗序

  沙班子中兴义塾诗序

送月忽难明,德江浙府总管谢病去官序。

  章秀才观海集序

  送海宁张知州满任去官序

  槐阴读书图序

  送海宁尹知州之官序

  送柯上人远游诗序

  竹川上人集韵序

  全婴堂序

  郑士亨东游集序

  照玄上人诗集序

  送熊文彦归江西序

  悦茂堂诗序(并诗)

  送张山长序

  牡丹会诗序

送道士张玄中归桐柏观诗序(并诗)

  赠医学录江仲谦序

  赠徐仲远序

  王原章诗集序

  送余希贤归江东序

  送章三益之龙泉序

  赠陈伯光诗序(并诗)

  季山甫文集序

  项伯高诗序

  吕周臣诗集序

  送宋仲珩还金华序(并诗)

送黄叔晹归金华觐省序(并诗)

  苏平仲文集序

  送谢教授序

  送钱士能之建昌知州序

  送顺师住持瑞岩寺序

  喜雨诗序

  唱和集序

  灵棋经觧序

  宋景濂学士文集序

○送高生序

高生以敬学科举业,将从师于闽,过予请言以相其行。生年甫弱冠,去乡里,违家室,以求师于千里之外,其志可谓勤矣。韩子曰:“业精于勤”,生既能之矣,尚何待予言以相之哉?抑予之所以勉生者,又有出于此之外也。圣人作经,以明道,非逞其文辞之羙也,非所以夸耀于后世也。学者诵其言,求其意,必有以见于行。问之无不知也,言之无不通也,验之于事,则偭焉而皆驰,揭揭焉不周于宜。郥虽有班马杨韩之文,其于世之轻重何如耶?生,燕南人也。国朝兴科目,燕南人屡尝为举首矣,安知异日不在生秋?故用是以为之规也。

○双清诗序

双清轩者,东山寿圣寺物外上人之所营也。上人名崇超,物外其号也。寺在杭州城东四十里,其会曰汤镇。轩所储无他物,有水一泓,竹一林。上人日与之为徒,故遂以名其轩也。夫天下之清者,莫如水;有莭而贞者,莫如竹。伯夷以莭立行,而其清至于圣,则物之清又莫竹若也。夫人与物,情性之相得者,各从其类。物之所处不同,则清者有时而污,非其情之本然也。今之人,达而用于世,则役于事;穷则役于衣食。无忧者莫如僧,故能遂其情,而物之托焉者,亦得以全其性也。然则上人唯欲自外于物,而物不能外之也。有诗一卷,上人作而同声气者和之也。书而揭于轩者,故翰林学士吴兴赵公为之序者,括苍刘基也。

○郭子明诗集序

郭君文德,字子明,广平人也。读书好为诗,有交于前,无不形之于诗。其忧愁抑欝,放旷愤发,欢愉游佚,凡气有所不平,皆于诗乎平之。是故饮食非诗不甘,坐卧非诗不安,应人接物非诗不能摅其中怀。至于颠沛造次,梦寐想象,莫不有诗。思天下有一事一物不入吾诗,若巳有所歉焉。于是北眺燕代,西踰岷峨,南浮江湘,东览齐岱。困穷迫阨,寒暑枯湿,举不足以摇其中,而惟得秋诗可以觧忧。其为诗也,不尚险涩,不求奇巧,惟心所适,因言成章。而其自得之妙,则有人不能知而巳。独知之者,盖孔子所谓好而乐之者欤?余尝叹世之人汲汲以趍禄利,有所好乐则决性命以赴之,朝奔夕驰,所在皆是。今子明乃违众人之所务,而独好我之所好。得之不足以疗饥寒,而失之无伤于其身。彼之不顾而我则为之,盖有所感激而自异于人,以为高也。是固非俗子所能识也。

○送别灯和尚还乡序(并诗)

有浮屠氏踵门而求见,予方以事出,不得见。明日复来,问其乡,则世为括人,与予为同刬,故其心尤惓惓焉。将归求言以赠其行。夫浮屠以离世绝俗为教,父母兄弟且不得为,其亲也,而独惓惓于乡人焉,何哉?今之人同里巷以居,而有不相接者,及其遇于他方,不啻如见骨肉。所适愈远,则其情愈亲,是乃人心之所同,非待乎矫揉勉强为也。浮屠氏割慈忍爱以为高,宜殊乎人,而师独不然,是盖有见于道者也。则其为浮屠也,岂果惑于其术之说而为之哉?世治不古,为民者日困,农疲于耕,而终岁不饱其食;工疲于作,而终身不得休息;士不谱于时,而累累无所,即追呼徭役之可怜,诛求征敛之无厌,皆足以累其身,愁其心。求全躯而苟安,舍是其何之乎?若师者,其迹于是,而心则有所寓乎?余既重其敏慧,又嘉其敦乡人之谊,故为之言,且继以诗。师名复祖,别灯其号也。诗曰:

闲居寡尘务,遂与懒惰亲。扣门报有客,喜见同里人。相知岂必素?乡语情自真。北风吹大江,寒水波龙鳞。话别一何速,令我生苦辛。故山到何时?溪梅照新春。亲朋或见问,为道长清贫。

○赠奕棋相子先序

译《送高生序》《双清诗序》《郭子明诗集序》《送别灯和尚还乡序》(附诗) 《赠奕棋相子先序》《海宁州贾希贤义塾诗序》《沙班子中兴义塾诗序》《送月忽难明,德江浙府总管谢病去官序》《章秀才观海集序》《送海宁张知州满任去官序》《槐阴读书图序》《送海宁尹知州之官序》《送柯上人远游诗序》《竹川上人集韵序》《全婴堂序》《郑士亨东游集序》《照玄上人诗集序》《送熊文彦归江西序》《悦茂堂诗序》(附诗) 《送张山长序》《牡丹会诗序》《送道士张玄中归桐柏观诗序》(附诗) 《赠医学录江仲谦序》《赠徐仲远序》《王原章诗集序》《送余希贤归江东序》《送章三益之龙泉序》《赠陈伯光诗序》(附诗) 《季山甫文集序》《项伯高诗序》《吕周臣诗集序》《送宋仲珩还金华序》(附诗) 《送黄叔晹归金华觐省序》(附诗) 《苏平仲文集序》《送谢教授序》《送钱士能之建昌知州序》《送顺师住持瑞岩寺序》《喜雨诗序》《唱和集序》《灵棋经解序》《宋景濂学士文集序》《送高生序》高生因为尊敬学问、准备科举业,将要到闽地拜师,路过我这里,请我说几句话来帮助他此行。高生刚满弱冠,就离开乡里,离开家人,到千里之外求师,他的志向可以说是勤奋了。韩子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通。”高生已经做到了这一点,还需要我说什么来帮助他吗?不过我用来勉励高生的话,还有超出这一点的内容。圣人作经,是为了阐明道,不是为了炫耀文辞的美丽,也不是为了向后世夸耀。求学的人诵读经文,探求它的意义,一定要把它落实到行动中。询问他,没有不知道的;让他说,没有不通晓的;可是拿事实来检验,他的行为却全都背离了道理,表面上显得勤勉,却不能周全地适合事宜。即使有班固、司马迁、扬雄、韩愈那样的文章,对于世道的轻重又有什么关系呢?高生是燕南人。国朝兴办科举以来,燕南人多次成为举人中的第一名,怎么知道将来不会在高生这一科呢?所以我用这些话来作为他的规戒。《双清诗序》【原文缺失,无法翻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里、一卷〕 《郭子明诗集序》郭君文德,字子明,是广平人。他读书并喜爱作诗,凡是与人交往,都会在诗中表现出来。他的忧愁郁闷、旷达激愤、欢愉游乐,以及一切内心有所不平的情绪,都在诗中得到平复。因此,没有诗,饮食便不觉甘美;没有诗,坐卧便不得安宁;接待应酬、与人交往,也无法抒发胸中的情怀。即使在颠沛仓促之际,以及梦中和想象之中,也无不有诗。他想到天下若有一件事、一样物没有进入自己的诗中,就觉得自己已经有所欠缺。于是他向北眺望燕代,向西越过岷山、峨眉山,向南泛舟江湘,向东观览齐山、泰山。困穷窘迫,寒暑枯湿,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只有“秋诗”可以解除他的忧愁。他作诗,不崇尚险僻艰涩,不追求奇异巧妙,只顺从内心的适意,因言成章。而他自得其中的妙处,只是有人不能了解罢了。能够独自了解它的人,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喜爱它并以它为乐”的人吧?我曾感叹世上的人急切地奔逐于禄利,一旦有所嗜好和乐趣,便不惜以性命奔赴,早晨奔走、晚上驰逐,到处都是这样。如今子明却违背众人所追求的事务,独自喜爱我所喜爱的东西。得到它不足以解除饥寒,失去它也不会损害自身。他们不顾惜的事,我却去做,大概是因为心有所感发,故意使自己不同于常人,并以此为高尚。这本来就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理解的。《送别灯和尚还乡序(并诗)》有一位僧人登门求见我,我正因事情外出,没能见到他。第二天他又来,我问他的家乡,才知道他世代是括人,和我是同刬之人,所以我对他尤其感到亲切。他将要回乡,想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送行。佛教以离开尘世、断绝世俗为教义,连父母兄弟都不能作为亲属看待,却唯独对乡人情意深厚,这是为什么呢?如今的人共同居住在同一里巷,却有彼此不相交往的;等到在外地相遇,简直如同见到骨肉亲人。所到之处越远,感情反而越亲,这正是人心共同具有的情性,并不是要靠矫揉造作、勉强为之。僧人割舍慈亲、忍断爱恋,把这看作高尚,本来应当与常人不同,但这位师父却不是这样,这大概是他对道有所领悟吧。那么,他出家为僧,难道果真是被佛教教义迷惑才这样做的吗?如今世道不如古代,做百姓的日益困苦:农民劳累于耕作,却终年不能吃饱;工匠劳累于制作,却终身不得休息;士人不合于时,长期困顿而无所归宿;再加上追呼、徭役的可怜,诛求、征敛的无休无止,都足以拖累他们的身体,使他们的内心忧愁。想要保全身躯而苟且求安,除了出家还能到哪里去呢?像师父这样,虽然行迹在于此,而心中是否另有寄托呢?我既看重他的聪敏慧悟,又赞美他厚爱乡人的情谊,所以替他写下这些话,并且接着作诗。师父名叫复祖,别号灯。诗说:闲居时少有尘世事务,于是渐渐同懒惰亲近。敲门得知有客人来,欣喜地见到同乡之人。彼此相知难道一定要相识已久吗?一听乡音,情意自然真切。北风吹过大江,寒冷的江水泛起龙鳞般的波纹。说起离别为何这样匆促,使我产生深深的苦辛。故乡的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溪边的梅花正映照着新春。亲朋如果有人问起我,请替我说:我长久保持清贫。《赠奕棋相子先序》

礼乐射御书数之艺,君子游焉,愽其理也。其不在此科者,士弗尚。吾独于碁乎有取?盖棋末伎也,而有用兵之道,可以通人之智,知缓急存亡,进退取舍,有乘机应变,攻守之法,避实击虚,投间抵隙,兼弱取乱之逆,无所不备。吾尝读孙子十三篇,而知古人制敌之术,意奕棋必出于兵家教战者所制,非其它娱目悦耳者比。其所以不得附于六艺者,以其为兵也。夫兵,君子慎言之,而可以教乎哉?宜其在六者之外也。自天下为战国,而司马穰苴、孙武、吴起之徒,公然以兵为教,于是学战阵者不必寓于物以求之,而棊遂为娱乐之具,而精其数者亦日用而不知耳。陶士衡以周物之智,不违纤芥而不喜人为棊,当时僚佐实不知其可以达于兵,而徒为费时乱日,使有知及此者以告士衡,士衡当教人为之,不必投其其于江中矣。儒者之道,格物以致其知,贵能推其类也。故观水而知学,观耨田而知治国,善推之而已矣。是故无用之伎也,旁通之可以措大事。吾于此而知智者之不死也。相生子先兄弟皆精于棊,人无与敌焉。吾每惜其用心之专,而惧其无益于用也。故原夫制作之本意以语之,方今冦盗窃发,武夫环视如林,无或能出一谋,发一虑,生能惎之策乎?使不旷日糜粟以忧农民,不亦伟哉?

○海宁州贾希贤义塾诗序

人有积货财而不能散者,君子谓之愚。知散之而不要诸道,其为愚一也。故有捐赀产以广异端,而徼非望之福者,非徒无益,且受诳而甘心焉。凡若此者,盖不可一二数也。若海宁贾希贤者,非卓然有异于人乎?贾氏为海宁大家,而希贤益厚。念邑之子弟多不知学,或贫不能自致师以学,乃构宇买田,招名儒以为师,俾乡里之俊秀与闾巷之童儿莫不来学。其食饮器用,咸取给于贾氏。呜呼,可谓积而能散,散而得其道者矣。今天下学校,责在守令,往往不暇顾,而视为文具。至考满不能备六事,而阻其仕进者不少。则今之官海宁者,一何幸耶?得贾氏以为其民,州之子弟得贾氏而皆振起于学。彼为守令者,从而收其功,则不惟有功于其州之人,而为之司牧者亦有赖焉。其为利,岂不愽哉?使人人效之,而不见三代之化,吾不信也。

○沙班子中兴义塾诗序

至正十一年春三月十有五日,沙班子中来言曰:“吾耳杭有年矣。杭于江南视他郡为大,民多而儒少,岂教育之未至乎?吾尝得隙地于庆远安抚沙公,愿筑室以为义学,招子弟以教,而土木树叶之资无所出,可若何?”余闻而叹曰:“方今天下郡县无不有学,名山古迹又有书院,咸设学官。杭之城,郡县学及书院凡四处,生徒蚁集,省宪临焉,又何俟于子之室乎?”子中曰:“噫,是子不知余也。子以为予之学犹官之学与?非也。予请为子言学。夫学也者,学为圣人之道也。学成而以措诸用,故师行而弟子法之。是故搜罗天人,究极古人,旁通物情,达其智也;齐明盛服,非礼勿动,笃其敬也;见恶则违,见善则随,敦其仁也;存心养性,乐道尊德,致其大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尽其细也;忠信谨悫,固其内也;貌言容止,闲其外也;诗书六艺,昭其文也;刚毅木讷,培其质也;亲贤友仁,以辅德也;幻幼长长,顺天则也。夫学,智以周之,敬以一之,仁以行之,立乎大不遗乎细,严乎内不弛乎外,文以藻之,质以干之。于是乎德成而不失其则。今之学主以文墨为教,弟子上者华而鲜实,下者习字画以资刀笔官石应酬,廪粟之外无他用心,其亦异乎予之所欲为者乎?”夏之校,殷之序,周之庠,吾不得而见之矣,而有志焉。道之将行也夫!吾室之成未可知道之不行矣夫!吾固将以尽吾心,终吾年,纵不能行于今,庶其或垂于后。”予闻而壮之,书其言以为序。予闻湖浙之间多富而好礼者,有与子中同志,尚能为子中成之。

○送月忽难明德江浙府总管谢病去官序

译礼、乐、射、御、书、数这六种技艺,是君子用来游习的,因为能够由此广泛通晓其中的道理。不属于这些科目之内的技艺,士人不予崇尚。我为什么唯独对棋有所取法呢?棋虽然是末技,却包含用兵的道理,可以通达人的智慧,使人知道缓急、存亡、进退、取舍,懂得乘机应变、攻守的方法,避开坚实而攻击空虚,寻找空隙乘虚而入,兼并弱小、夺取混乱,其中没有什么不具备的。我曾读《孙子》十三篇,知道古人制服敌人的方法,推想下棋一定是兵家为训练战争而制定的,不是其他娱悦眼目、悦乐耳朵的游戏所能相比的。它之所以不能列入六艺,是因为它属于用兵。用兵之事,君子尚且谨慎谈论,难道可以拿来教人吗?它应当列在六艺之外。自从天下成为战国,司马穰苴、孙武、吴起之类的人公然以兵法教人,于是学习战阵的人不必借助棋来求得兵法,棋便成为娱乐的工具,而那些精通棋术的人也日常使用它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陶士衡具有周密洞察事物的智慧,对细微之处也不放过,却不喜欢别人下棋;当时他的僚属实在不知道棋可以通达兵法,只把它看成浪费时间、扰乱日子的东西。假如有人知道这一点并告诉士衡,士衡应当会教人下棋,也不必把棋子投到江中去了。儒者的道理,是推究事物来获得知识,贵在能够把所知推广到同类事物。因此,观察水可以懂得求学,观察耘田可以懂得治理国家,只在于善于推类而已。所以,即使是没有实际用途的技艺,从旁推通它,也可以用来处理大事。我由此知道,智慧是不会消亡的。相生子先兄弟都精通棋术,没有人能与他们抗衡。我常常惋惜他们用心过于专一,又担心这种专长对实际运用没有益处。因此我推究棋术创制的本意来告诉他们。如今盗贼暗中兴起,武夫环立如林,却没有人能提出一条计谋、发动一次思考,你们能不能拿出制服盗贼的策略呢?假使能够不再浪费时日、耗费粮食,使农民免受忧患,不也是一件伟大的事吗?” 《海宁州贾希贤义塾诗序》有人积聚货财却不能散发出去,君子称这种人为愚蠢。知道散财却不把它用在正道上,同样也是愚蠢。所以,有人捐出资财来扩大异端之教,希求非分的福报,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受到欺骗还甘心情愿。像这样的人,大概多得不能一一计数。像海宁的贾希贤,难道不是明显地不同于常人吗?贾氏是海宁的大户,希贤尤其富厚。他想到本州的子弟大多不知道求学,有的又贫穷,不能自行聘请老师学习,于是修建房舍、购买田地,招请名儒担任教师,使乡里的俊秀和街巷中的儿童没有不来学习的。他们的饮食、器用,全都由贾氏供给。唉,这可以说是积聚而能散发,散发而又用得合乎正道了。如今天下的学校,责任在守令,往往无暇顾及,只把学校看作文饰性的器具;到了考核任期满时,不能具备六件政绩而妨碍仕途的人很多。那么今天做海宁官员的人,是多么幸运啊!有贾氏替他们教化百姓,州中的子弟又因贾氏而全都振作求学。那些做守令的,顺势分享这项功劳,那么不但对本州百姓有功,作为百姓的治理者也有了依靠。它带来的利益,难道不广大吗?假使人人都仿效他,却看不到三代的教化,我是不相信的。《沙班子中兴义塾诗序》至正十一年春三月十五日,沙班子中来对我说:“我在杭州听闻已经多年了。杭州在江南,比其他郡大,百姓多而儒生少,难道是教育还没有达到吗?我曾在庆远安抚沙公那里得到一块空地,希望修建房屋作为义学,招收子弟来教导,可是修筑房屋、种植树木的费用没有来源,能怎么办呢?”我听后叹息说:“如今天下的郡县没有不设学校的,名山古迹又有书院,都设置了学官。杭州城中,郡学、县学和书院一共有四处,学生像蚂蚁一样聚集,省宪也在这里,又哪里还需要你的房舍呢?”子中说:“唉,这是您不了解我。您以为我的学校同官办学校一样吗?不是的。请让我为您说明什么叫学校。所谓学校,就是学习成为圣人的道理。学有所成之后还要把它施用于实际,所以老师怎样做,弟子就以此为法。因此,要搜求天地人的道理,穷究古人的学问,广泛通晓万物的情状,以此达到智慧;端正心志,穿着整齐庄重的服装,不合礼的事不去做,以此坚定敬意;见到恶就避开,见到善就跟随,以此敦厚仁德;存养心性,以道为乐,尊崇德性,以此达到宏大;三百种礼节、三千种威仪,全都周备其细节;忠信谨慎诚实,使内在坚定;容貌、言语、仪态、举止,使外在受到约束;《诗》《书》以及六艺,使文采彰明;刚强坚毅、质朴木讷,培植人的本质;亲近贤人、结交仁者,以此辅助德行;□幼长长,顺应天道的法则。学校的学习,要用智慧使它周全,用敬意使它专一,用仁德去实践;立足于宏大而不遗漏细节,严格要求内心而不放松外在,用文采来修饰,用质朴来支撑。这样德行才会成就而不失其法则。如今的学校主要把文墨作为教育内容,弟子中上等的华美而少有实际,下等的练习字画,只用来供刀笔吏书写公文和应酬;除了领取廪米之外,心中没有别的用意,这难道同我所想做的学校一样吗?”夏代的校、殷代的序、周代的庠,我已经不能亲眼看见了,但我仍然有这样的志向。大道将要实行了吧!我的学校尚未建成,怎么能知道大道就不会实行呢?我本来就将竭尽自己的心力,直到终身;即使不能在今世实行,希望也许能流传到后世。”我听了这番话,认为很有气魄,便把他的话写下来作为序。我听说湖、浙之间有许多富有而崇尚礼义的人,如果有同子中志趣相同的,希望还能帮助子中把这件事办成。《送月忽难明德江浙府总管谢病去官序》

余昔宦游高安,高安与临江邻,临江故多虎狼之迕。凡居城郭者,非素良家,咸执鞕以为业,根据蔓附,累数百千辈,以鹰犬于府县。民有忤其一,必中以奇祸。官斥弗任,则群构而排去之。狱讼兴灭,一自其喜怒。有诉于官,非其徒为之所,虽直必曲。获其助者反是。百姓侧足畏避,号曰“笳鼓”。人莫觧其意,或曰:“谓其部党众而心力齐也。”余每闻而切齿焉,无能如之何也。会朝议以蒙古、色目氏参佐簿书曹官,于是江浙行省掾史月忽难公获选为临江路经历。下车访民瘼,按宿狱,凡壅滞不决者,皆“笳鼓”之徒为之。督所属逮捕,穷其奸状,而上下夹为覆冐。公执正议,愈奋曰:“吾誓不与鼠子俱立于此。”众不能沮,于是事露者伏其辜,余党悉敛迹退散。农民入城市,相谓曰:“微经历,我与尔敢来此乎?”予闻甚喜,且庆朝廷之用得其人也。后数岁,乃识公于京师。公时奉使自湖广还,民誉独籍籍,予又为大喜。至正己丑,公为江浙财赋副总管,因得相与为文字交。公素有足疾,辛卯六月以病去,荐绅之士咸祖送北门外。酒酣有起而歌者曰:“湛卢可以断犀,而以之割鸡;随珠可以照车,而以之弹乌。吁嗟兮,吾安所如?”客有和之曰:“松柏在山兮,匠石求之;夜光在璞兮,卞和识之。物居有遇兮,遇当有时。”因相顾大笑,赋诗为别,而刘基序焉。

○章秀才观海集序

桐江章正郥好学,能诗文,名其集曰《观海》。予览而大志夫,志道之正也,立乎其大而小者不遗焉,斯得之矣。是故天下惟海为大,求其大而不于海,非知大者也。故锜釜之型不铸鼎,□藿菽之实不生松柏,无他,先居乎其小也。是故知海,斯知学矣。今夫海之为物,浮天地,纳日月,汗漫八极,人见其大也,曷致哉?鲸龙鰕蟹无不有也,江河沟渎无不收也,动之不知其所为,流之不知其所归,变幻倏忽,沓冥莫测。观海者,知海之所以大乎?则其造也不可量矣。予既嘉章子之志,故为序以勉之。

○送海宁张知州满任去官序

至正辛卯夏五月,刘显仁自海宁来,致其友贾希贤之言曰:“海宁濒海,为斥卤地,民勤而贫,吏肆而嚚,积有日矣。自我知州张侯来,乡不见吏卒易其业,田畴屡丰,旅葆不札,庭不宿讼,囚无留狱,租赋时集,木索不用,哗讦之声化为弦诵,大民儒儒,小民愉愉,朝出暮归,讴歌满途。三岁之间,洋洋乎里闾不知时节之我徂。今且代去,欲留之不可得也,请为言以饯之。”予闻而叹曰:“羙哉张侯!今之为人牧,已弋而使人思之者鲜矣哉!居于位则畏其威,且满则相视如途人,甚则排而去之,惟恐其弗亟也。间有欲之者,非素所昵爱,则为卒若吏于民无与焉。夫设官所以为民也,官为父母,民为子,为父母而使其子不我爱,亦独何哉?故善为官者,犹农夫之善为田也,嘉谷以为亲,稂莠以为雠。是故获乎吏卒者,必不获乎民;获乎强暴者,必不获乎善人。今张侯能使民惜其去,而希贤又为善士,兴义学以淑乡里,其所慕尤不苟。仲尼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张侯有焉。”予雅知刘君,其言必信而有征,也是为序。

○槐阴读书图序

槐阴读书图》者,嘉兴吴仲圭所为,姑苏王行道作也。王氏之先,有植三槐于庭,而期其后必为三公者,后果如其言,为宋贤相。今仲圭之作此也,其将最行道以力学而履前人之发也乎?夫盛德大业,有志者成之。呈贤与我皆人也,企斯及之矣。故与人交,必常有所最者,朋友之盛心也。观听动息,凡有所接,必使可以有所警者,进修之善道也。然则斯图,岂玩好之云乎?虽然,吾愿益有以最之。夫王氏之先,所以致位宰相者,抑由乎槐耶?非与植柏于大别,而冀似禹永南国之棠,而憩焉曰:“吾以继召伯也?”可乎哉?晋公之行事,载在史官。若三槐者,苏子所谓德之符也。思其人,象其德,今之槐犹昔之槐也。不然,彼园之檀,其下维谷而巳矣。吾子最之,使后人之慕此图,如今人之慕三槐,则伟矣。于是乎言。

○送海宁尹知州之官序

译我过去在高安做官,高安同临江相邻,临江向来有很多虎狼般的恶人。凡是住在城郭中的人,不是素来善良的人家,全都拿着鞭子作为职业;他们互相勾结依附,累计有数百上千人,像鹰犬一样为府县效力。百姓只要触犯其中一人,就必定遭受奇祸。官府斥责他们、不任用他们,他们便群起构陷并排挤官员,使其离去。案件的兴起和消弭,全凭他们的喜怒。有人向官府申诉,如果不是他们的同党出面处理,即使有理也必被曲解;得到他们帮助的人则相反。百姓侧身行走,害怕躲避,称他们为“笳鼓”。没有人明白这个称呼的意思,有人说:“是说他们党羽众多、心力一致。”我每次听到都咬牙切齿,却没有办法对付他们。适逢朝廷议定,让蒙古、色目人担任参佐、簿书、曹官等职,于是江浙行省掾史月忽难公被选为临江路经历。他一到任就访察民间疾苦,查办积压的案件,凡是壅塞拖延、没有裁决的案件,全都是“笳鼓”一伙人造成的。他督促下属逮捕他们,追究他们的奸恶情状,可是上下官员共同替他们遮掩。月忽难公坚持正义,更加振奋地说:“我发誓不和这些鼠辈一同立足于此。”众人不能阻止他,于是事情败露的人伏法,其余党徒全都收敛行迹、逃散而去。农民进城,彼此说道:“若不是经历,我们哪里敢来到这里呢?” 我听说后十分高兴,也庆幸朝廷任用了合适的人。几年以后,我才在京师认识月忽难公。当时他奉命出使湖广回来,民众对他的赞誉传播甚广,我又大为高兴。至正己丑年,月忽难公任江浙财赋副总管,于是我们得以结为文字之交。他一向有足疾,辛卯年六月因病辞去官职,缙绅士人都到北门外为他设宴送行。酒兴正浓时,有人起身歌唱道:“湛卢剑可以斩断犀牛,却拿它来割鸡;随侯珠可以照亮车子,却拿它来弹射乌鸦。唉!我将到哪里去呢?”有客人应和道:“松柏长在山中,匠石会来寻求它;夜光珠藏在璞玉中,卞和能够识得它。事物处境有时会遇到机遇,机遇自当有它的时机。”于是大家相互看着大笑,作诗相互赠别,由刘基作序。《章秀才观海集序》桐江章正□好学,能作诗文,把自己的文集命名为《观海》。我读后很赞赏他的志向,认为这是以正确的方向立志:立足于大道,不遗漏细小之处,这就对了。因此,天下只有海最为广大;想求得广大却不从海来体会,不算懂得广大。所以,小锅的形制不能铸成大鼎,□、藿、菽一类草木的果实不能长成松柏,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它们先处在小的层次上。因此,懂得海,也就懂得求学了。海这种东西,浮载天地,容纳日月,漫无边际地覆盖八方,人们只看见它的广大;它的广大究竟从何而来呢?鲸、龙、虾、蟹无不在其中,江、河、沟、渠无不汇入其中;它的运动无法知道在做什么,它的流向无法知道归于何处,变化迅速,幽深难测。观海的人如果懂得海之所以广大的道理,那么他的学问造诣就不可估量了。我既然赞许章君的志向,所以写这篇序来勉励他。《送海宁张知州满任去官序》至正辛卯年夏五月,刘显仁从海宁来,转达他的朋友贾希贤的话:“海宁靠近大海,是盐碱荒地,百姓勤劳而贫困,官吏放纵而奸诈,这种情况已经积累很久了。自从张侯担任知州以来,乡里再看不到官吏士卒改行扰民,田地屡获丰收,旅店没有盗贼侵扰,官府没有积留的诉讼,监狱没有滞留的案件,租税赋役按时收齐,不用刑具绳索,喧闹攻讦的声音变成了弦歌诵读之声;大户人家温文有礼,小民百姓欢快和乐,早出晚归,一路都是歌声。三年之间,乡里和邻里安乐洋溢,竟不知道时光已经流逝。如今他将要任满离去,想挽留却无法做到,请您写几句话为他饯行。”我听后叹息说:“张侯真美好啊!如今做百姓父母官的人,能够让百姓在他离去时思念他的,已经很少了!官员在位时,百姓害怕他的威势;任期将满,便彼此视同路人;更严重的还要排挤他使他离去,只怕他离开得不够快。偶尔有想挽留官员的人,如果不是平素亲近喜爱的人,也只是因为官吏对百姓没有什么关联。设置官职本来就是为了百姓,官员如同父母,百姓如同子女;做父母却使子女不爱自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所以善于做官的人,就像善于耕种田地的农夫:把嘉谷当作亲近之物,把稂莠当作仇敌。因此,得到官吏士卒拥护的,必定得不到百姓拥护;得到强暴之徒拥护的,必定得不到善良之人的拥护。如今张侯能使百姓惋惜他的离去,而希贤又是善良的士人,兴办义学来使乡里受到教化;张侯所仰慕的人尤其不是苟且之徒。仲尼说:‘不如乡里善良的人喜爱他。’张侯正具备这一点。”我一向了解刘君,他的话一定可信而且有根据,因此写下这篇序。《槐阴读书图序》《槐阴读书图》,是嘉兴吴仲圭创作的,姑苏王行道绘制的。王氏的先人曾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并预言后代一定会有三公,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出了宋代的贤相。如今仲圭创作这幅图,难道是要勉励行道努力求学,以实现先人的预言吗?崇高的德行和伟大的事业,有志向的人才能成就。仲圭和我都是人,希望努力仰攀而达到这一境界。因此同人交往,必定常常有所勉励,这是朋友深厚的心意。凡是视听、行动、止息,接触到任何事物,都一定要使它能够给人警醒,这正是进德修业的好方法。这样看来,这幅图难道只是供玩赏喜爱的吗?即便如此,我还愿意进一步勉励他。王氏先人之所以能够做到宰相,难道是由于槐树吗?难道能因为在大别山种下柏树,就希望自己像大禹;因为在南国棠树下休息,便说‘我要继承召伯的事业’,这样可以吗?晋公的事迹,已经记载在史官的历史中了。像三棵槐树这样的东西,正是苏轼所说的德行的表征。思念那个人,想象他的德行;如今的槐树仍然是从前的槐树。否则,那座园中的檀树,也不过是树下生长着谷物罢了。我勉励你,使后人仰慕这幅图,就像今人仰慕三槐一样,那就伟大了。因此说这些话。《送海宁尹知州之官序》

国家怜黔首之未宁,乃大选守令以熙庶绩,非名实素闻于上下者弗任。且以六事考核其殿最,责至重也。东平尹希善,由余杭主簿、江浙行省掾史、遂昌宣城县尹、温台海道千户,皆能其职,故得举为海宁知州。将之官,相与交游者咸为诗以饯之,而属其序于予。予惟今之人类多喜谀,心窃非之,去求言于人,而得谀不如勿求;与人言而进以谀,是不以贤人君子待其人,不恭莫不焉。故愿献其规,而不以颂。今天下乂安,而盗贼奸宄窃发不禁,何哉?为守令者非其人耳。天子有民不能徧治,故托之守令,故守令谓之民牧。夫牧也者,受人之牛羊而牧之,必为之丰其水草,适其寝讹,去其瘯蠡,驱其豺狼,然后物生遂而牧之道得矣。是故悍卒猾吏,民虎狼也;苛徭横敛,民瘯蠡也。虎狼不屏,瘯蠡日生;寝讹失时,水草乏绝,则亦日就死亡而已矣。恶在其为牧也?夫好安乐而恶忧患,人情同之。盗贼之刑自死,而族人岂愿为之哉?必有大不得巳,然后宁蹈不测以苟且夕之命。诚能顺而抚之,吾未见其弗宁也。海宁为濒海邑,民劳而贫久矣。孟子曰:“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于今之时,抑亦可以谓之易而非难矣。行矣尹侯,国家之寄,朋友之祝,百姓之望,皆于是乎在他日惠政之碑,又当为君书也。

○送柯上人远游诗序

古之人有违其家而游四方者,何哉?孔孟志于道,仪秦志于利,司马子长志于文,其所志不同,而欲行其志也,则同。墨子之道异乎圣人,而走不黔突,无亦欲以其所得乎?师者传之于人,与是皆有所为而为也。浮屠柯上人者,予之同邑人也,客游于凈慈。凈慈之主者举以任其寺之事,善焉。于是群寺之闻上人名者,竞举以为其住持。上其名于宣政院,会他僧有以贿求住持者,事闻院官,院官怒,并其余悉罢之。上人遂拂衣游金陵,且泝大江,观衡湘陵,巴汉沔,秦陇北觐天都,至于五台,略恒碣而归。将行过余,求言焉。夫上人方外人也,固不以利役其身,而为文又非所嗜好。抑将学孔孟与?则上人墨氏徒也。今浮屠之道大行于心,金碧焜耀弥天下,贝叶之书家畜而人诵之,不必走四方以施教,则又异乎墨子者矣。予又何言以赠之哉?予盖因是而重有所感矣。今之为士者,欲游四方,行李之往来,豊则患于盗贼,约则患于资粮之乏,裘马之敝,当何所取给哉?独浮屠以其徒为一体,所至则如归焉,穷山际海,何往而不可也?然则上人之游,维其时矣。予学孔氏者也,不能作浮屠语,故以是为赠云。

○竹川上人集韵序

昔邵子以音声穷天地事物之变,莫能逃其情焉。邵子没,虽有昼不得其传,故有能言而莫精其义者,则于声之轻重清浊且不能辨,尚何望其造前人之微妙也哉?余初来杭时,识竹川上人于祥符戒檀寺,见其为歌诗清越有理致,遂相与往来,因语及发音之学,而出其所为书,则集凡天下之音声,比其开发收闭之类,而各使相从,凡有声而无字者,咸切而注之,审音以知字,因母以识子,如指其掌也。子问之曰:「师其精于邵子之术乎?」则笑而不应。余尝思浮屠氏离世绝俗,而自外乎人群,以为高也。近世之业之者异焉,以浮屠居其身,而其营营汲汲,每生死利欲,殆有甚于俗之人,盖举天下皆若是矣。今上人为浮屠,而志于儒,不泯于流俗,而著书以为乐,年巳老而愈不倦,是岂可以常人目之哉?自古有避世之士,非一途矣,晨门、荷蒉、偶耕、卖药,亦各随其所处,以求其志。若上人者,其避世之徒欤?其书之蕴,予不能知,而其人则予深知之矣。是为序。

○全婴堂序

术有可以寓道者,其医乎?夫济人利物,无位者不能焉。惟医以救死夫生为功,苟志于斯,使恻隐之心恒存而不死,岂非为仁之机括耶?故术之近道者,莫如医。医之为功,昭晣不昧,故于术为难。至于婴儿之酒,则难乎又难矣。是故古人语治天下曰:“如保赤子。”夫赤子无知,疾病痛痒饥饱寒暖,一听于人,而不能告,死生存亡,无所归咎。天下之难保者,孰有甚于赤子哉?故又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言不可以卤莽虚伪为也。呜呼!治天下者,果能存是心乎?吾不得而知也。得见善医者,亦可以自慰矣。武林忻生,儒者也,而工为医,以全婴名其堂。先难也夫!以儒为医,固当与常医殊。他日达而用于时,则又举其为医之心而措之,岂曰小捕云乎哉?

○郑士亨东游集序

译国家怜悯百姓尚未安宁,于是大规模选拔守令来兴盛各项政务;如果不是平素在上下之间都有声望、名实相副的人,就不任用。并且还用六件政事考核优劣,责任十分重大。东平人尹希善,先后任余杭主簿、江浙行省掾史、遂昌宣城县尹、温台海道千户,都能胜任职务,所以被推举为海宁知州。他将要赴任,同他交游的人都作诗为他饯行,并请我写序。我认为如今的人大多喜欢听谀辞,心中暗自认为这不对;离开时向人求言,若得到的是谀辞,还不如不求;同人谈话却用谀辞来奉承,是没有把对方当作贤人君子来对待,再也没有比这更不恭敬的了。所以我愿意献上规戒,而不写颂扬。如今天下太平,而盗贼奸宄仍暗中发生、不能禁绝,为什么呢?因为做守令的不是合适的人。天子有百姓,却不能全部亲自治理,所以把他们托付给守令,因此守令称为百姓的牧者。所谓牧者,就是接受别人的牛羊而替他放牧,必须使水草丰足,使它们安适起卧,除去它们身上的虱子,驱逐豺狼;这样万物才能生长,牧养之道才能实现。因此,强悍的士卒和狡猾的官吏,就是百姓的虎狼;苛刻的徭役和横暴的征敛,就是百姓身上的虱子。虎狼不被屏除,虱子天天滋生;起卧失时,水草匮乏断绝,那么百姓也只会一天天走向死亡罢了。这样还算什么百姓的牧者呢?喜爱安乐、厌恶忧患,是人情共同的特点。盗贼犯罪,刑罚甚至会判死刑,难道他的族人愿意这样做吗?一定是有极大的不得已,才宁愿冒险,只求苟延一晚的性命。如果确实能够顺应他们的心意加以安抚,我没有见过他们不能安宁的。海宁是濒海的县邑,百姓劳苦贫困已经很久了。孟子说:‘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接受饮水。’在今天这种时候,大概也可以说治理海宁是容易而不是困难了。去吧,尹侯!国家的托付、朋友的祝愿、百姓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将来为你的惠政立碑,又应当由我来为你书写。《送柯上人远游诗序》古代有人离开家乡游历四方,为什么呢?孔子、孟子以道为志向,仪、秦以利为志向,司马子长以文章为志向;他们所立的志向不同,但要推行自己的志向这一点相同。墨子的道术不同于圣人,可是他奔走各地,连烟囱都没有熏黑,难道不也是想把自己所得的学说推广出去吗?老师传授给别人学问,同这些人一样,都是有所作为才去做的。僧人柯上人,是我的同乡,寄居在净慈寺。净慈寺的住持推举他来主持寺中事务,认为他很好。于是各寺听到上人的名声,也争相推举他做住持。他的名字上报给宣政院时,正好有别的僧人想用贿赂求得住持之职,事情被宣政院官员听到,官员发怒,将他和其余人一并罢免。上人于是拂袖游历金陵,并且溯流而上渡过大江,游览衡山、湘水、巴水、汉水、沔水,向北到秦地、陇地朝见天都,直到五台山,略经恒山、碣石山后回来。他将要出行,经过我这里,来求我写几句话。上人是方外之人,本来不会让利禄役使自身,而作文章又不是他所喜好的。难道他要学习孔子、孟子吗?但上人又是墨子一派的人。如今佛教之道在世间盛行,金碧辉煌的寺院遍布天下,贝叶经书家家收藏、人人诵读,不必奔走四方来施行教化;这样看来,他又同墨子不同了。我又有什么话可以赠给他呢?我大概正因此而有了更深的感慨。如今士人想游历四方,行李往来,富裕就担心盗贼,俭约就担心资粮不足;皮衣和马匹破敝了,又到哪里去取得供给呢?唯独佛教徒把同道弟子视为一体,所到之处就像回到家中;即使穷山大海,哪里不能去呢?这样看来,上人的游历正逢其时。我是学习孔子学说的人,不能替他作佛教徒的言语,所以把这些话作为赠言。《竹川上人集韵序》过去邵子凭借声音来穷究天地万物的变化,没有什么能逃脱它的真实情状。邵子去世后,虽然有人得到传授,却没有得到完整的传承,所以有些人能够谈论声音,却不能精通其中的意义;连声音的轻重、清浊都不能辨别,还能指望他们达到前人的精微境界吗?我最初来到杭州时,在祥符戒坛寺认识了竹川上人,见他所作歌诗清越而有理趣,于是同他往来,因而谈到发音之学;他便拿出自己所作的书。这部书汇集天下各种声音,比照它们开口、发声、收声、闭口等类别,使各类声音彼此相从;凡是有声音而没有字形的,全都用反切来注释,根据声音审定字音,因声母来辨识韵母,如同指看掌纹一样清楚。我问他说:‘师父大概精通邵子的学术吧?’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我曾经想到,佛教徒离开世俗、隔绝尘俗,自以为高尚。近世从事佛教的人却不同,他们身披僧服,而奔竞追逐,每每把生死利欲放在心上,几乎比俗人更加严重,大概天下人都这样。如今上人身为佛教徒,却以儒学为志,不被流俗淹没,反而以著书为乐,年纪已经老了却更加不知疲倦,这难道可以用普通人的眼光看待吗?自古以来避世的人并非只有一种道路,晨门、荷蒉、偶耕、卖药的人,也各自随着所处环境行动,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像上人这样的人,大概就是避世之士吧?他的书中蕴含的道理,我不能完全知道;但他的为人,我却深深了解。这就是序。《全婴堂序》有些技艺可以寄寓大道,大概就是医术吧?救济他人、利于万物,没有官位的人无法做到;唯有医生以救死扶生为功。假如立志于此,使恻隐之心始终存在而不泯灭,难道不是施行仁德的关键吗?所以各种技艺中最接近大道的,没有比医术更近的了。医术的功效显著而不可掩蔽,所以在各种技艺中最难。至于像爱护婴儿那样治理天下,就更难了。因此古人谈治理天下说:“要像保护婴儿一样。”婴儿没有知识,疾病痛痒、饥饱寒暖,全听凭别人安排,又不能自己告诉人;生死存亡,也没有可以归罪的对象。天下难以保护的,哪里有比婴儿更难的呢?所以又说:“诚心去求,即使不能完全达到,也不会相差太远。”这是说不能草率虚伪行事。唉!治理天下的人,果真能保持这种心吗?我不得而知。能见到善于医治的人,也可以聊以自慰了。武林的忻生是儒者,却精通医术,以“全婴”为自己的堂名。这一志向实在高远啊!以儒者身份行医,本来就应当与普通医生不同。将来如果显达而被时世任用,就把他行医时的仁心推广施行,难道能说这只是小小的补救吗?郑士亨《东游集》序

予始与豫章郑士亨遇于杭,察其人,玩其文,遂与为忘年交。日相过,谈文章,剧昼夜如不及。有所得,则各相自庆慰,呼酒共饮至醉。近世之为文,非达官贵人及善谀、不谐于时,士亨不能谀,乂不仕,故不敢以文示于人,而自以为贤于愽奕,书而藏之。或获传于后世,则亦可以惩创感发,不为无益而不悖乎古圣贤之意。虽不望其必传,而亦未尝不欲其传也。其年冬十月,有牛谅者见郑子之文,大喜,率其友闻正集而刻之于梓,求予为序。予甚异之。夫县黎之处璞中,虽不自售,而不能□其璟,谓卞和之不恒有可也,而谓世之无卞和也可乎哉?余尝谓郑子之文,独予识之,而不意复有二子。彼二子者,好为文则不取诸时人之所趋,而独慕于居下位之郑子,何耶?予既喜郑子之文获传于世,而又喜有二子能识世人之所不识,而自拔于流俗以为之传也。于是乎序。

○照玄上人诗集序

予初来杭时,求士于郑希道先生。先生为余言:“照玄上人之为诗,雄俊峭拔,近世之以能诗名者,莫之先也。”余素知郑君善鉴,而言不过心,常怀之。及访于杭,人无能言上人之能诗者,心窃恠之。及余徙居白塔之下,而上人乃住持万松岭之寿宁寺,于是始得徧观其所为诗。盖浩如奔涛,森如武库,峭如苍松之栖县崖,凛乎其不可攀也。而忧世感时之情,则每见于言外。呜呼!是宜不以诗闻本杭之人矣。夫诗何为而作哉?情发于中,而形于言。《国风》《二雅》列于六经,炗剌风戒,莫不有禆于世教。是故先王以之验风俗,察治忽,以达穷而在下者之情。词章云乎哉?后世太师职废,于是夸毗戚施之徒,悉以诗将其谀,故溢羙多而风剌少,流而至于宋,于是诽谤之狱兴焉。然后风雅之道扫地而无遗矣。今天下不闻有禁言之律,而目见耳闻之习未变,故为诗者莫不以哦风月、弄花鸟为能事,取则于达官贵人而不师古,定轻重于众人而不辨其为玉为石,皆皆怓怓,此倡彼和,更相朋附,转相诋訾,而诗之道无有能知者矣。然则上人之不以诗称于今之人,不亦宜哉?呜呼!有伯乐而后识马,有匠石而后识梧槚。自古以及于今,伯乐几人,匠石几人耶?抱奇材而不遇,以泯死者不少矣。予既重上人之诗,而又悲夫人之不知郑先生之为伯乐、匠石也,故为序其端焉。

○送熊文彦归江西序

传曰:「君子以友辅仁,天下之大伦,五友其一也。」是故圣人论友,必备道其损益之故。友之为道,岂易言哉?近世学者,率不好闻巳过,未有善而欲人杨见,胜巳则讳,见不若巳则肆藻于外,不求于中,诋异而党同,附势而传声,靡靡扬扬,柔柔如也,而与之友,能无损乎?故论友之益者,曰直,曰谅,而又曰多闻焉。夫直矣,谅矣,而所闻不多,则箴规奖劝,未必尽合乎古而通于今,吾未见其能益也。呜呼!友之为道,岂易言哉?予居杭三年,而得江西郑士亨,无何又因郑子而得熊文彦焉。观其人,理而温,又亮以庄,恢乎其有容,且年方壮,气方锐,学业方日新,识见方广,如泉之始出,鸿之始发,勾萌之方达也。因命曰:「交相为助。」于是方自庆其各有所益也。比岁暮,予归浙东,而二子亦相率归于豫章,乃命酒以别,而为之言曰:「古人之为学也,未尝自谓巳至。仲尼大圣也,曰:「假我数年,卒以学易。」卫武公大贤也,九十犹陈抑戒,而况于吾侪也乎?岁月如流,时不再得,耨之不勤,其实不栗;筑之不多,其基不巩。《诗》不云乎:「婉兮娈兮,总角非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幸相逢于未耄,而学业俱若是焉,朋友之心遂矣。至于东门之章,游子之吟,则不必为尹歌也。

○悦茂堂诗序(并诗)

译我最初在杭州与豫章郑士亨相遇,观察他的为人,品读他的文章,于是同他结为忘年之交。我们每天互相拜访,谈论文章,常常从白天谈到夜晚还觉得不够。有了心得,就各自互相庆贺安慰,叫来酒共同喝到醉。近世写文章的人,如果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善于阿谀、却不合时宜的人;士亨不会阿谀,又不做官,所以不敢把文章拿给别人看,只认为写文章胜过下棋,并把它们写下收藏起来。假如有幸流传后世,也可以使人受到警戒、得到感发,不至于毫无益处,也不违背古代圣贤的本意。虽然没有指望它一定流传,却也未尝不希望它流传。那年冬十月,有个叫牛谅的人看到了郑先生的文章,非常高兴,带领朋友闻正把它刻在木版上,请我作序。我对此十分惊异。田野中的美玉藏在璞石里,即使不自行求售,也不能掩盖它的光彩;说卞和不常有,可以,说世上没有卞和,难道可以吗?我曾说郑先生的文章,只有我能赏识,却没想到又有两位先生。那两人既然喜爱文章,为何不取法当时人们所趋附的对象,却唯独仰慕处于下位的郑先生呢?我既为郑先生的文章得以流传于世而高兴,又为这两人能赏识世人所不能赏识的东西、能脱离流俗来替它传播而高兴。于是作序。照玄上人诗集序 我刚到杭州时,向郑希道先生求访贤才。先生对我说:“照玄上人作诗,雄健俊逸、峻拔不凡,近世以能诗闻名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我一向知道郑君善于鉴赏,而且说话不违背本心,便一直记在心里。等我到杭州访求人才,却没有人能说上人善于作诗,心中暗自感到奇怪。后来我迁居白塔下,上人正住持万松岭寿宁寺,于是才得以遍读他所作的诗。那些诗浩大如奔腾的波涛,森严如武库,峻拔如苍松盘踞悬崖,令人凛然不可攀援;至于忧虑世事、感慨时局的情怀,则常常流露在言外。唉!这样看来,他不被杭州人以诗闻名,也是理所当然的了。诗是为什么创作的呢?感情从内心发出,表现为语言。《国风》《二雅》列入六经,讽刺和劝诫,无不有助于世间教化。因此先王借它来考察风俗,观察政治的治乱,以通达处境困穷而身居下位者的情感。难道只是词章而已吗?后世太师的职掌废弛,于是夸夸其谈、曲意逢迎之辈,都用诗来作阿谀之辞,所以溢美的话多,讽刺劝诫的话少;流传到宋代,因而兴起了诽谤之狱。这样一来,风雅之道便扫地无余了。如今天下没有听说有禁止言论的法律,但人们耳闻目见的习惯还没有改变,所以作诗的人无不把吟咏风月、玩弄花鸟当作本领,向达官贵人取法而不学习古人,随众人判定轻重而不能辨别是玉是石;人人喧哗,此唱彼和,互相结党依附,转相诋毁,而诗道已经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了。既然如此,上人不以诗名闻于当今之人,不也是很合适的吗?唉!有伯乐之后才有人识马,有匠石之后才有人识得梧桐、楸树。自古至今,伯乐有几人,匠石又有几人呢?怀抱奇异才能却不得际遇、终于默默死去的人,实在不少。我既看重上人的诗,又悲哀世人不知道郑先生正是伯乐、匠石,所以替他为诗集作这篇序。送熊文彦归江西序 《传》说:“君子以朋友来辅助自己成就仁德,这是天下最大的伦理关系,朋友是其中之一。” 所以圣人谈论朋友,一定详尽说明交友有损有益的缘故。交友之道,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近世的学者,大都不喜欢听到自己的过错;自己没有善行,却希望别人宣扬;胜过自己的人便忌讳,见到不如自己的人便在外面肆意诋毁,不从内心求取进益;诋毁异己、结党同类,依附权势、传递声气,软弱媚俗、随波逐流。和这样的人交朋友,能没有损害吗?所以谈交友的益处,说要正直,说要诚信,又说要见闻广博。即使正直、诚信,但见闻不广,那么规劝、匡正、奖掖、勉励,也未必全都合乎古道而通达今情,我没有见过这样能给人增益的。唉!交友之道,哪里容易说清呢?我住在杭州三年,得到江西郑士亨,不久又通过郑先生得到熊文彦。看他们为人,明理而温和,又明达庄重,胸襟宽广而有容人之量;年纪正壮,意气正锐,学业日益进步,见识日益广博,正像泉水初流、鸿雁初飞、草木萌芽刚刚伸展。因此给他们取名叫“交相为助”。我于是正为彼此各有所得而庆幸。到了年末,我回浙东,两人也相继回到豫章,于是置酒相别,并对他们说:“古人求学,从来不自认为已经达到终点。仲尼是大圣人,还说:‘再给我几年时间,我最终可以把《易》学好。’卫武公是大贤人,九十岁还在陈述自我警戒的话,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岁月如流水,时机不会再来;耕作不勤奋,果实就不会成熟;地基筑得不深厚,根基就不会牢固。《诗经》不是说过吗:‘年轻美好、束发年少的孩子,没过多久就忽然戴上成人帽。’幸好我们在未老之前相逢,愿学业都能这样不断进步,朋友之心就算满足了。至于《东门》一章和游子的吟唱,就不必拿来作尹氏之歌了。” 悦茂堂诗序(并诗)

悦茂堂者,会稽旌教寺学庭上人之所居室也。上人性好菊,故种菊环其居,取《菊谱》之语,名之曰“悦茂”。或曰:“谓其以菊之茂而为悦也。”或曰:“非也。悦茂在菊不在人。”上人将于是乎观物焉,岂惟菊哉?凡物悦则茂,得其性也;不悦则不茂,不得其性也。故悦者,茂之藏;茂者,悦之着。譬之于人,忧愁结于心而病生焉。及其着也,发焦而齿黄,色黯而形枯,其不茂也,可知矣。故翚翟,天下之文禽也,朱冠而彩翰,章章焉。及其絷于笼中,则惨然而不怡,泯泯然如死灰,非湼而昏之也,不得其性焉耳。是故人不得其性则痡,鸟兽不得其性则瘏,草木不得其性则萎以枯。故茂物有道,悦之而巳矣。悦之有道,使之得其性而巳矣。敢问使之得其性有道乎?曰:“有。”可得闻乎?曰:“上人之艺菊也,其种也以时,其溉也有莭。其爱之也,如慈母之于子也。燥则滋之,淤则清之,瘠则肥之,扤则培之,欹则扶之,翳则疏之,暵则阴之,诛其草茅,戮其螬蝎,驱其雀鼠,蛛丝蚁壤,无所侵也。于是乎春而萌,夏而叶,秋而华,濯濯蓁蓁,蕤蕤英英。见其生而荣,而不知其所以生,如斯而巳耳。”或以语于予,予曰:“有是哉,是道也。后稷之所以教民稼也。上人其果有见于此耶?而独于此物者何耶?”呜呼!使世之为人牧者,怀其民如上人之怀其菊也,天下其永安哉!因为之诗曰:

治圃如治国,飬卉如养民。羲农契此理,立法诏后人。五帝暨三王,继世称至仁。聚欲去其恶,不使伤和淳。所以覆载间,物物熙阳春,动植蜚走辈,生长咸及辰。周辕逝东迈,此意久沉沦。诛求与剥削,浩荡无涯津。高堂一笑粲,白屋千眉颦。谁见田里间,悲啼杂吟呻。本根不自固,枝叶何由伸。感来为尔歌,哀音入苍旻。安得观风者,达之于紫宸。

○送张山长序

稽山书院山长张君月中受代将归,友生具酒肴祖送,越西门外。酒半,有执爵而言曰:“行者必以赆,古之道也。故老子曰:‘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是故《诗》有《崧高》《烝民》,缱绻激切,情意恳至,是盖温如春阳,馥如兰芷,而重于南金夜光之遗赠也。”张君以茂才举为文学官,居其职三年,教行而道尊,人无间言。今以恣去,而所与游者又莫非文学士,而无言以送之,庸非缺乎?众应曰:“诺。”于是命楮笔各为歌诗,俾余序焉。橜观诗人之有作也,大扺主于风谕,盖欲使闻者有所感动而以兴其懿德,非徒为诵羙也。故崇奖之言,冀其有所劝而加勉,示事之告,愿其有所儆而加详也。然后言非空言,而言之者为直,为谅,为辅仁,为交相助而有益,而闻誉达于天下,而言与人相为不朽,不亦伟哉!今诸君之诗则皆既肆好矣,复何以尚之哉?方今教学之官为职甚卑,而其出身为甚正,非他岐比也。由是而跻大官,位宰辅者非一人矣。张君年方壮,气方盛,学方进,而业方隆也。梢云之木起于勾芒,冲天之翰发于遵渚,由是而之焉。仲山甫、申伯之地位不难造矣。人之言曰:“谁谓华高,企其齐而他日,仲山甫、申伯之德业,吾于张君深有望焉。”

○牡丹会诗序

译悦茂堂,是会稽旌教寺学庭上人居住的房屋。上人性情喜爱菊花,所以种菊环绕住所,取《菊谱》中的话,把它命名为“悦茂”。有人说:“这是因为菊花茂盛而感到喜悦。”有人说:“不对,悦茂在于菊,不在人。”上人将要由此观察万物,难道只是观察菊花吗?凡是事物感到舒适就会茂盛,这是得到了它的本性;感到不适就不能茂盛,这是没有得到它的本性。因此,喜悦是茂盛的内在根由,茂盛是喜悦的外在表现。拿人来说,忧愁郁结于心,疾病便产生了;等到显露出来,头发焦枯、牙齿发黄,脸色昏暗、形体枯槁,它不能茂盛,就可以知道了。所以翚翟是天下文采斑斓的鸟,戴着朱红的冠,长着彩色的羽翰,光彩鲜明;等到被捆缚在笼中,便惨然不乐,暗淡得像死灰,并不是被染黑而昏暗了,而是没有得到它的本性罢了。因此,人失去本性就会忧病,鸟兽失去本性就会困病,草木失去本性就会萎缩枯槁。所以使万物茂盛是有道理的,不过是使它喜悦罢了;使它喜悦也有道理,不过是使它得到本性罢了。请问使它得到本性有方法吗?回答说:“有。”可以听听吗?回答说:“上人种菊,选择时令;灌溉也有节制。” 他爱护菊花,就像慈母爱护孩子一样。干燥了就滋润它,淤塞了就清理它,土地贫瘠了就施肥,根土松动了就培土,枝干倾斜了就扶正,遮蔽了就疏通,干旱了就为它遮阴;除掉它的杂草,杀灭它的蛴螬、蝎子,驱赶它的雀鸟、老鼠,蛛丝蚁穴,没有一样让它们侵害菊花。于是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开花,光洁茂密、枝叶繁盛、花朵鲜艳。只看见它生长繁茂,却不知道它为何能够生长,不过如此罢了。”有人把这些话告诉我,我说:“确实如此,这就是道理。后稷教导百姓耕种,所用的也是这个道理。上人难道果真从这里有所领悟吗?为什么唯独对这种植物这样做呢?”唉!假如世上那些牧养人民的人,能像上人爱护菊花一样爱护百姓,天下难道不会永远安定吗?于是作诗说:治理园圃如同治理国家,养护花卉如同养育百姓。羲农和契懂得这个道理,制定法令告诫后人。五帝以及三王,世代相继被称为最仁德。聚集人民的欲望,除去他们的邪恶,不让它损伤和厚淳朴之气。因此天地覆盖承载之间,万物都沐浴在和煦的春光里,动物、植物、飞禽、走兽,全都及时生长。周辕向东远行之后,这种心意长久沉沦。征敛和剥削,浩荡无边。高堂之上一个笑容灿烂,白屋之中却有千家百姓皱眉。谁看见田野之间,悲哭和呻吟交杂?根本不能自行稳固,枝叶又凭什么伸展?感慨由此而来,为你唱歌,悲哀的声音直入苍天。怎样才能有巡行观察民情的人,把这些话传达到紫宸殿呢?送张山长序 稽山书院山长张君月中任期届满将要回去,朋友们准备酒菜,在越西门外为他饯行。酒喝到一半,有人举杯说道:“远行的人必须赠送路费,这是古代的道理。所以老子说:‘富贵的人用财物送人,仁德的人用言语送人。’因此《诗经》有《崧高》《烝民》,情意缠绵,激切恳挚,大概像春阳一样温暖,像兰芷一样芳香,比南金、夜光之类的贵重赠物更加珍贵。”张君以茂才身份被举荐为文学官,任职三年,教化施行而道义尊崇,人们没有非议。如今将要任意离去,与他交游的又都是文学之士,如果没有言语送行,难道不是缺憾吗?”众人应道:“好。”于是命人取纸笔,各自作歌诗,让我为它作序。我考察诗人创作,大抵以讽谕为主,是想使听到的人有所感动,从而振兴美德,并不只是为了诵读赞美。因此,推崇奖掖的话,是希望他有所劝勉而更加努力;指出事情的告诫,是希望他有所警惕而更加周详。这样以后,言语就不是空话,说话的人也就成为正直、诚信、辅助仁德、彼此相助而有益的人;声誉传达天下,言语与人共同不朽,不也是伟大的吗!如今诸位的诗都已经尽情写得很美了,还要怎样再加以推崇呢?现在教学之官职位虽然很低,但出身途径却很正,不是其他道路可比的。由此升任高官、官至宰辅的已经不止一人。张君年纪正壮,气势正盛,学问正日益进步,事业也正日益兴盛。高耸入云的树木从幼芽长起,冲天的鸿雁从水边起飞,也正是由此逐步达到的。仲山甫、申伯那样的地位,并不难以达到。人们说:‘谁说华山高?只要踮起脚就能达到它的高度。’将来仲山甫、申伯那样的德业,我对张君深有期待。”},{ 《牡丹会诗序》

甲午之春,予避地会稽,始识视茂卿于吴君。以时之所,三月既暮,茂卿之牡丹大开,因得与寓官郡士往观焉。主人崇酒肴,登客而侑之。既洽,主人奉花以请曰:「兹花之植于某有年矣,虽翫赏日至,而未尝有阖坐皆文章大夫士如今日之集者,盍各为歌诗以为他日之雅谈乎?」客曰:「唯唯。」乃取唐人罗邺诗二句十四字为韵,命探丸信所得为诗,不限以体制。诗成,属余序。予让弗获,乃为之序曰:「诗不云乎?岂弟君子,和乐且湛。夫既曰君子,而又谓之岂弟,则其为和也不流,而为乐也不淫,故湛而无害于德。些诗人之所以赞而羙之也。予尝见世俗之为宴集,大率以声色为盛礼,故女乐不具,则主客莫不黯然而无驩。及夫觞酌既繁,性情交荡,男女混杂,谑浪亵侮,百不一顾。有向隅而不获与群,则愤愤然见于色,形于辞,故始之以笑傲,而终之以鬪争,以为有人之心者,无不知恶而绝之也。而世方以是为能放旷豁达,以尽主客之情,然则与禽兽奚异哉?若今日之会则不然矣。其色则草木之秀,其声则风雅之余,其人则邦家之彦也。是故楫逊酬酢,所以尽朋友之义;凝志澄神,所以杜纵恣之门;抑杨砍咏,所以摅幽深之抱。欢情既畅,藻思逸发,莫不郁如树兰,锵如金石,皎如月露,跃如蛟龙之出溟涬,捷如拔坚城而禽大酋以献馘也。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今日之举,其庶几乎?虽然,神蓍之茎,灵龟荫之,以之藉豕,则茨蘝之不如矣;苍莨之实,凤皇食之,以之豢牛,则菅稗之不若矣。人固有异好恶,其相出岂不县绝也哉?《易》曰:「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吾于是乎见之。故既为之诗,复冠以序焉。

○送道士张玄中归桐柏观诗序(并诗)

别峰上人既住宝林十有七年,道高德隆,百废咸理,乃重建盘翠之轩以游息。四方之文学士于是丛林之望益重,而龟山之胜为于越冠。华裾藻佩,篇翰交错,济济翼翼,彬彬如也。至正甲午,予米会稽,因得与群士大夫为宝林之游,而赋诗倡和无虚日焉。夏四月癸丑,有道士张玄中来访别峰上人,告将归桐柏观。适余与所游客皆在,上人遂分韵为歌诗以送道士。诗成,属予序。予尝见世俗以儒与僧、道为三教,谓当各道其道,各志其志,言不得同词,行不得周躅,衣服不得同制度也。今于是乎相从游而赠以诗,何独异乎人之言耶?盖吾徒之所以与上人游者,非欲求其道也。上人能赋诗而乐贤士,寺之胜足以资吾游。道士又远来见吾徒而欣慕焉,吾安得而拒之?三王世远,天下之为民者不易矣。怀才抱志之士,遗其身于方外,以远害而离尤,岂得巳哉?予既从上人之请而为之诗,复为序焉。

诗曰:得会字。道士张玄中,年少气方锐,从师桐柏宫,饵木啖松桧,黄冠紫霓衣,赤舄青组带,翩翻辝故居,污漫游方外,北穷燕幽都,南尽越吴会,泛海超东溟,寻河极西兑,惊霆霄砰轧,浊雾昼晻濭,凄凄风薄裳,泄泄云拥盖,追龙入医闾,访鹤凌岱泰,桃花未实,火枣叶始楥,鼍梁没溟涬,凤吹杳茫昧,波驰羲和轮,电掣纤阿轪,悠悠雀雉化,渺渺蝉蛇蜕,怆怳寤往图,飘飖返旌斾,振衣赤城岑,潄齿白鹤濑,餐赮炼精魂,洗髓去埃壒,晨朝王宸高,夜醮金景■〈目盖〉偓佺授宝诀,列缺助禳桧,采之麋鹿引,烧药龙虎会,扶桑倒景长,建木盘根大,岩花春蒙茸,涧草秋馣馤,山辉月娟娟,瀑落石礚礚,息心观群动,清耳闻众籁,窓虚琪树明,幕静鸾羽翙,枸杞藤蔓潜,松苓兔丝荟,我欲往从之,逍遥觧沉昧,风尘正欝瑴,原野塞戈祋,盗贼炽炎火,乎人走狼狈,湮沦海底珠,黯淡日中沬,忧深杞国天□渎,文仲蔡抚事,生悲伤怀古,增感慨上人,昙彦孙龙象,雄梵贝道殊,心靡它谊合,情自最飞书,邀应真摆落,刍槀廥凄凉,念吾侪漂泊,累疏粝短章,惭未工浪迹,谁倚赖高歌,向冥漠安得,躬畎浍

○赠医学录江仲谦序

译甲午年春天,我到会稽避难,才通过吴君认识了视茂卿。那时正值三月将尽,茂卿家的牡丹盛开,于是我和寄居郡中的官员、士人一同前去观赏。主人准备了丰盛的酒肴,迎请宾客并为大家助兴。酒意融洽之后,主人捧花请求说:“这些花栽在我家已经多年了,虽然每天都有来观赏的人,却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满座都是文章之士的聚会。何不各自作歌诗,作为日后的雅谈呢?”宾客都说:“好。”于是取唐人罗邺诗中的两句十四字作韵,命大家用抽签所得的韵字作诗,不限定体裁。诗作成后,嘱托我写序。我推辞而未能获准,于是写道:“《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平易的君子,和谐快乐而且深厚。’既称为君子,又说他和乐平易,那么他的和谐就不会流于放纵,快乐也不会流于淫逸,因此深厚而不损害德行。这正是诗人赞美他的原因。我曾见世俗的宴会,大多把声色当作盛大的礼仪,所以一旦没有女乐,主客无不黯然失欢。等到酒杯频繁交错,性情彼此激荡,男女混杂,戏谑放浪、轻薄侮慢,几乎没有不顾忌的。有人因独坐一隅、不能参与众人而心怀不平,神色和言辞都流露出来,所以宴会开始时还只是嬉笑傲慢,最后却演变成争斗。凡是具有人心的人,没有不知道厌恶并远离这种情形的。可是世人偏偏把这种情形看作放旷豁达,认为这样才能尽情表达主客之情;如此说来,这同禽兽有什么不同呢?像今天这样的聚会就不是这样。它的色彩,是草木的秀美;它的声音,是《风》《雅》的余韵;参加的人,是国家的俊杰。因此,彼此谦让、互相敬酒,是为了尽朋友之义;凝聚心志、澄澈精神,是为了堵住纵情放肆的门径;抑扬吟咏,是为了抒发幽深的情怀。欢情已经畅达,文思也纵逸而出,无不如兰草郁然芬芳,如金石铿锵作响,如月色露光般明洁,如蛟龙从混沌水域跃出般飞动,如拔取坚城、擒获大酋并献上敌首般迅疾。曾子说:‘君子以文章会聚朋友。’今天的举动,或许近于此吧?虽然如此,神奇蓍草的茎,有灵龟荫庇它;若拿来垫猪圈,便还不如茨草、蘝草;苍莨的果实,凤凰拿来食用;若用来喂牛,便还不如菅草、稗草。人的好恶本来就各不相同,它们相差难道不是悬殊至极吗?《易经》说:‘事物因方类而聚集,万物因群类而区分。’我在这里看到了这个道理。所以既为他们作诗,又写序冠于诗前。《送道士张玄中归桐柏观诗序》(并诗) 别峰上人住在宝林已经十七年了,道行高深、德性隆盛,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得到治理,于是重建盘翠轩来游息。四方的文士因此更加看重这片丛林,龟山的胜景也成为于越第一。华美的衣裳和有文采的佩饰交相辉映,诗文书翰错杂往来,人才济济、举止恭敬,文质彬彬。至正甲午年,我来到会稽,于是得以和众位士大夫游览宝林,赋诗唱和,几乎没有一天间断。夏四月癸丑日,有位道士张玄中来拜访别峰上人,说将要回桐柏观。恰好我和同游的客人都在,上人便分定韵部,作歌诗为道士送行。诗作成后,嘱托我写序。我曾见世俗把儒、僧、道称为三教,认为各自应讲说自己的道、守持自己的志向,言语不能使用相同的辞句,行为不能走同一条道路,衣服也不能采用相同的制度。如今我们却在这里相从游玩,还赠诗给道士,这难道同人的言论有什么特别不同吗?大概我们这些人之所以和上人交游,并不是想求取他的道法。上人能作诗,又乐于结交贤士;寺院的胜景也足以供我们游览。道士又远道而来会见我们,并且对我们欣羡,我怎么能够拒绝他呢?三王的时代已经遥远,天下做百姓的人处境也越来越艰难。怀才抱志之士,把自身遗弃在世俗之外,以远离祸害、避免罪责,难道不是不得已吗?” 我既然接受上人的请求为此作诗,又写了这篇序。诗如下:用“会”字押韵。道士张玄中,年少而意气正锐;跟随老师在桐柏宫修道,服食木实,吞食松树和桧树的精气。头戴黄冠,身穿紫色霓衣;脚着红鞋,系着青色丝带。轻快地离开故居,漫游于尘世之外;北行穷尽燕地幽都,南行走遍越地吴会。泛舟渡海,越过东溟;寻访黄河,直到西方兑地。惊雷在霄汉中轰鸣,浑浊的雾气使白昼昏暗;凄紧的风贴近衣裳,舒缓的云拥护车盖。追随龙进入医闾山,访求仙鹤登临岱泰山;桃花还没有结果,火枣的叶子才开始生长。鼍鳄搭成的桥沉没在混沌水域,凤凰的鸣吹遥远而朦胧;波涛驱驰,如同羲和驾驭的太阳车轮,闪电牵掣,如同纤阿驾驭的车辔。雀与雉的变化悠远,蝉与蛇的蜕变渺茫;恍惚间醒来,想起从前的图谋,飘然回返,举起旌旗。抖动衣服登上赤城山岭,漱洗牙齿于白鹤涧;餐食霞气,炼养精魂,洗涤骨髓,除去尘埃。清晨朝见高居王宸的仙真,夜间在金色日光下举行醮仪。■〈目盖〉偓佺传授宝贵秘诀,列缺神帮助禳除灾害;采集药物由麋鹿引路,烧炼药物时龙虎相会。扶桑树倒映的影子悠长,建木盘曲的根柢广大;山岩花朵春日蓬茸,山涧草木秋日芬芳。山色映着娟娟明月,瀑布落下,击石发出礚礚声;收摄心神观察群动,清净耳朵听闻众声。窗户空明,琪树明亮;帷幕寂静,鸾鸟羽毛翩翩。枸杞藤蔓潜伏,松苓与兔丝交相茂盛。我想前往跟随他,逍遥自在地解除沉昧;可是风尘正浓重,原野被兵器阻塞;盗贼如烈火般猖獗,百姓奔逃而狼狈。海底的明珠沉沦,正午的水沫黯淡;忧虑深重,仿佛杞国之天将要坠落、沟渎将要堵塞。文仲在蔡国抚理事务,令人因追怀古事而悲伤,又增添了对上人的感慨。昙彦是孙龙象,雄辩如梵贝,所修道法殊异;内心没有别的牵挂,情谊自然最为深厚,于是飞书相邀。应真摆脱尘累,然而粮草仓库凄凉;想到我们这些人漂泊不定,只能屡次以粗粝的短诗相寄。惭愧自己未能工巧,四处浪迹,靠谁来倚赖?只能向幽冥高歌:何时才能亲自走入田间水沟之间?” 《赠医学录江仲谦序》

或称良医之用药,犹良将之用兵,其信然哉!人之死生,倚于医;国之存亡,倚于将。反掌之间,吉凶分焉。不得其良而用之,是以人与国弃也。故良将投其兵于敌,而敌失其所御;良医投其药于病,而疾失其所聚。兵可以杀敌,药可以杀病人皆知之。用之有舛,则杀病之药不于病而于其人,杀敌之兵不于敌而于其国,可不慎哉!故人之将死而得良医,国之将亡而得良将,天下之幸,无有大于此者;而天下之功,亦无有逾于此者。以之并言,良非过矣。绍兴江仲谦以医良于其郡。甲午之岁,余挈家来绍兴。绍兴地卑温,岁又寒暑易常度,家人疾病相连属不绝,延仲谦诊之,剂所投无不愈。由是倚仲谦以为安,而信其以良称不虚矣。方予家人之疾也,仲谦来视曰:“某当某日愈,某当变某疾。”疾作后几日愈,无不验。有所馈谢,则坚拒不受。予尝读史,见赵充国论边事,无不如其先言;魏公子救邯郸于垂亡,而却不受赏,古今所称以为贤。今以仲谦观之,良医之与良将,其用心真有不期而脗合者,良可骇也!剡溪姚古道从师于越,得疾焉,遇仲谦而愈。仲谦又不取馈谢。郡士之与古道交者,多赃诗以羙仲谦。而予又为知仲谦者,故为序。

○赠徐仲远序

世之所谓祸福通塞者,果由于命耶?圣人罕言命,命果不足道耶?孔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自古固有不仁而安荣,守道而戮辱者,庸非命乎?古之人以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为福,而不言贵。今之论命以官爵之大小、品高下,岂古之所谓祸福与今异耶?好德无踰于仲尼,则厄穷而在下;颜渊亚圣,三十以死。曹孟德、司马仲达位在人上,而以寿终,且及其子与孙,祸耶?福耶?所谓命者,当何以断之哉?《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今之言命者,其果有合于古人否乎?天以阴阳五行生为人也,阴阳五行之精,是为日月、木、火、土、金、水之曜。七曜运乎上,而万形成于下。人也者,天地之分体,而日月、木、火、土、金、水之分气也。理生气,气生数,由数以知气,由气以知理,今之言命者之所由起也。夫气,母也;人,子也。母子相感,显微相应,天人之理也,则亦何可废哉?日至而麋鹿觧,月死而嬴硥瞧,温风动而荠麦死,清霜降而豊锺鸣,物理相通,不可诬也。天台徐仲远以七曜四余推人生祸福,无不验,予甚异之,而赠以言。若夫吉凶利害之所趋避,则吾闻之孟子矣。

○王原章诗集序

予在杭时,闻会稽王原章善为诗,士大夫之工诗者多称道之,恨不能识也。至正甲午,盗起瓯栝间,予辟地之会稽,始得尽观原章所为诗。盖直而不绞,质而不俚,豪而不诞,奇而不恠,愽而不滥,有忠君爱民之情,去恶柭邪之志,恳恳悃悃,见于词意之表,非徒作也,因大敬焉。或语予曰:「诗贵自适,而好为论剌,无乃不可乎?」予应之曰:「诗何为而作邪?虞书曰:『诗言志』。卜子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剌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诗果何为而作耶?周天子五年一廵守,命太师陈诗以观国风,使为诗者俱为清虚浮靡,以吟莺花,咏月露,而无关于世事,王者当何所取以观之哉?曰:呈人恶,居下而讪上者,今王子在下位,而挟其诗以弄是非之权,不几于讪乎?」曰:「吁,是何言哉!诗三百篇,惟颂为宗庙乐章,故有羙而无剌。一雅为公卿大夫之言,而国风多出于草茅闾巷贱夫怨女之口,咸采录而不遗也。变风变雅,大抵多于论剌,至有直指其事,斥其人而明言之者,莭南山十月之交》之类是也。使其有讪上之嫌,仲尼不当存之以为训。后世之论去取,乃不以圣人为轨范,而自私以为好恶,难可与言诗矣。」曰:「书曰:『惟口起羞』。昔苏公以谤诗速狱,播斥海外,不可以不戒也。」曰:「孔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言邦无道,危行言孙。』故尧有诽谤之木,而秦有偶语之僇,乱世之计,治世之所与也。得言而不言,是土瓦木石之徒也。王子生圣明之时,而敢违孔子之训,而自比于土瓦木石也耶?」

○送余希贤归江东序

译有人说,良医用药,就像良将用兵,这话确实如此吗?人的生死取决于医生,国家的存亡取决于将领;反掌之间,吉凶便分判了。不能得到良医、良将却任用他们,是把人和国家都抛弃了。因此,良将把军队投入敌阵,敌人便失去抵御的方法;良医把药投向疾病,疾病便失去聚集之处。兵器可以杀敌,药物可以治病,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若使用不当,治病的药便不是杀死疾病,反而杀死病人;杀敌的兵也不是杀死敌人,反而危害自己的国家,难道能不谨慎吗?所以,人在将死之时得到良医,国家将亡之时得到良将,是天下最大的幸运;而天下的功劳,也没有超过这件事的。把良医和良将相提并论,确实并不过分。绍兴的江仲谦在本郡以医术高明著称。甲午年,我带着家人来到绍兴。绍兴地势低湿,且那一年寒暑失常,家人接连不断地患病,于是请仲谦诊治,他所开的药没有不见效的。从此我们倚靠仲谦而获得安宁,也相信他被称为良医并非虚名。每当我的家人患病,仲谦来诊视时,总会说:‘某人应当在某日痊愈,某人应当转变为某种疾病。’疾病发作后过了几天便痊愈,没有一次不应验。有人送来财物表示感谢,他总是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我曾读史书,看见赵充国议论边疆事务,没有一件不如他先前所说;魏公子在邯郸将要陷落时出兵救援,却拒绝接受赏赐,这些事古今都称许为贤德。如今从仲谦来看,良医和良将的用心,确实有不约而同的相合之处,实在令人惊异!剡溪的姚古道到于越从师求学,患了疾病,遇到仲谦便痊愈了。仲谦又不接受酬谢。郡中与古道交往的士人,大多写诗赞美仲谦。我又是了解仲谦的人,所以写下这篇序。《赠徐仲远序》世人所说的祸福、通达与困厄,果真是由命运造成的吗?圣人很少谈论命,难道命果真不值得谈论吗?孔子说:‘道将要推行,是命运;道将要废弃,也是命运。’自古以来,确实有不仁德的人安享荣华,有守持正道的人遭受杀戮和耻辱,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古人把长寿、富有、康宁、喜好美德、善终看作福,却不说显贵。如今谈论命运,以官爵大小、品秩高低为标准,难道古人所谓的祸福与今人不同吗?喜好美德没有超过孔子的,可是他仍困厄穷困、处在下位;颜渊接近圣人,却三十岁便死了。曹孟德、司马仲达身居人臣之上,并且得以长寿而终,连他们的儿子和孙子也享有富贵,这究竟是祸还是福?所谓命,应当怎样判断呢?《易经》说:‘穷究事理,尽明本性,以达到命的境界。’孔子说:‘不知道命,就无法成为君子。’如今谈论命运的人,果真与古人的说法相合吗?上天以阴阳五行生成万物和人;阴阳五行的精气,就是日、月、木、火、土、金、水七曜。七曜运行于天上,万物便形成于地下。人,是天地的分体,也是日、月、木、火、土、金、水各自气分的体现。理产生气,气产生数;从数可以认识气,从气可以认识理,这就是如今谈论命运的人所依据的起点。气是母,人是子;母子相互感应,显现与幽微彼此响应,这是天人之间的道理,那么怎么可以废弃它呢?太阳运行到一定位置,麋鹿便解角;月亮亏缺,蠃蚌便显出征象;温风吹动,荠菜和麦子便枯死;清霜降下,丰年之谷的钟便鸣响。万物的道理彼此相通,不可欺诳。天台徐仲远用七曜和四余推断人的祸福,没有不应验的,我对此十分惊异,于是赠言给他。至于吉凶利害所应趋近或躲避的道理,我从孟子那里听说过了。《王原章诗集序》我在杭州时,听说会稽的王原章很会作诗,士大夫中擅长诗歌的人大多称赞他,只恨不能认识他。至正甲午年,瓯、栝之间兴起盗乱,我到会稽避难,才得以尽览原章所作的诗。他的诗正直而不偏激,质朴而不鄙俗,豪迈而不虚诞,奇特而不怪诞,广博而不泛滥;其中有忠于君主、爱护百姓的感情,有除恶斥邪的志向,恳切真挚,都显现在字句意义之外,并不是徒然写作,因此我更加敬重他。有人对我说:‘诗贵在自我适意,却喜欢写议论讽刺,恐怕不可以吧?’我回答说:‘诗为什么要写作呢?《虞书》说:“诗是表达志向的。”卜子夏说:“诗,是志向所趋向的表现。”上位者用诗教化下位者,下位者用诗讽刺上位者,以文辞为主而委婉进谏;说诗的人无罪,听到诗的人足以警戒。诗究竟是为什么作的呢?周天子每五年巡守一次,命太师陈列诗歌来观察各国风俗。假如作诗的人全都只写清虚浮靡的东西,吟咏莺花,歌咏月露,而与世事毫无关系,那么君王还从哪里取得材料来观察民情呢?有人说:‘陈述人的罪恶,处在下位却讥刺上位,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王君处在下位,却借诗来玩弄议论是非的权力,不是近于讥刺上位吗?’ 我说:‘唉,这是什么话!《诗经》三百篇,只有《颂》是宗庙乐章,所以只有赞美而没有讽刺。《大雅》《小雅》是公卿大夫的言论,而《国风》多出自乡野里巷、卑微男子怨女之口,全都采录而不遗漏。《变风》《变雅》大多用于议论讽刺,甚至有直接指明事情、斥责其人而明白说出的,《节南山》《十月之交》之类就是这样。假如其中有讥刺上位的嫌疑,孔子就不应当保存它们作为后世的教训。后世议论诗歌取舍,竟不以圣人为准则,而只凭自己的私意决定好恶,这样就难以同他谈论诗了。’又有人说:‘《尚书》说:“言语会招来羞辱。”从前苏公因为诽谤性的诗歌招致官司,被放逐到海外,不可不引以为戒。’我说:‘孔子说:“国家有道时,言语要正直;国家无道时,行为要正直,说话却要谦逊。”所以尧设立诽谤木,而秦朝却因私下议论而施刑;乱世所禁止的,正是治世所允许的。能够进言却不进言,就只是泥土、瓦片、草木、石头一类罢了。王君生在圣明的时代,难道竟敢违背孔子的教训,把自己比作泥土瓦木石吗?’ 《送余希贤归江东序》

有不必问其行而可以知其人,则视其所交而巳矣。故元礼之门,惟林宗可登;仲举之榻,非孺子不下。夫一介之士,未必人人识而知其心也,而二子之名以之闻于天下者,何耶?当是时,天下之想望二公,不啻如麒麟、凤凰;而二公亦直以天下之模楷自任。其明如鉴,其直如弦,其乎如衡,其公如日月之照人,莫不知之也。故士之被其知者,如马之逢伯乐,如剑之遇薛烛,如楩楠、松柏之得匠石,其羙不扬而自播,其价不衒而自定矣。别峯上人为予言:「余君希贤以池阳府史从监郡九十子阳公治戎江东,子阳公甚敬重之,有谋画悉与计议,多所弘益。及公还绍兴,希贤又送至浙江之东,今将归,请为言以饯之。」予居王氏南园时,希贤尝来访余,一识面不能频数接话。言惟是子阳公之政事,日下于民,门庭无私谒,左右无私人,则予所目见为有征也。子濯孺子曰:「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人欲知希贤,吾当以此论之。」

○送章三益之龙泉序

古之人有行,则歌诗以送之。其来远矣。故丞民所以饯山甫,崧高所以赠申伯,皆褒述其德行,以勉进其勋业。非若后世伤离悼别,留连杯酒,以摅其儿女子之情态也。栝旧多贤士大夫,今于章君之行,必有所启沃振励,不为无益告矣。是诗之编,庸可忽哉?章君佐石末公,拯临海之穷民,敉宁海之狂冦,镇守宝定,招抚松阳、遂昌,咸有成效。功高而不言,心劳而不辞。有德行者,固如是哉!今君又奉石未公榭之龙泉。夫龙泉,章君之桑梓里也。往岁石末公以孤军跛贼,扬威福建,章君实与有力。今此行也,将箪食壶浆之塞道左,垂发戴白之满车下。章君将日不暇给,而分府可以无西顾之忧矣。章君勉哉!大丈夫生长草茅,当平世不务进,及遇变故,则挺身以为国寄,一方赤子命,不亦伟哉!勉哉章君!昔者王司空、温河阳,皆自藩幕达于王朝,垂名竹帛。矧今天下多故,章君巳试有効者哉!吾见勋业自此升矣。于是乎言。

○赠陈伯光诗序(并诗)

陈君伯光以医名于栝者也。栝故多良医,而伯光为能,世其祖父业。传有之曰:「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盖其传之也远,而试之也详,其可信而无惑也,宜矣。往岁伯光征予文,予时迫戎事,不克应所请。今至栝,伯光又来,予乃问之日昔者神农事尝草木虫鱼王石,酌其酸苦辛醎,以辨燥温寒温,披陈其性情,表章其好恶,定为君臣佐使,秩以九等,命之曰药。黄帝岐伯着为经书,难疑荅问,以阐神用,医之为教,不亦大彰明矣乎?」岐伯既没,则有若越人、华佗、淳于意、张仲景、孙思邈之流,莫不能簸弄化机,窃用五材,出没鬼神,造法立方,转移阴阳,皆可以血气朽骨生色,腐肉制人命于掌上。何昔有而今无耶?伯光愀然叹曰:「君何莫之思也?人亦有言,情随习迁,事与时殊。昔之为术者,早夜以谋道,故道成而功日彰。今之为术者,早夜以谋食,故智昏而道与穷。若是非一日矣。且夫三才一理,治道无二,天地将病,祲祥豫形,人身将病,气色先征,病之将至,其几乃萌,防微遏几百病不生,几动形见,力倍功半,知及此者,其神人乎?医乎?医!」秋尧舜之为天下,亦不外矣乎?宜其昔有而今亡也。予甚韪其言,因序而继以诗曰:

岐跗不世出,人病莫能治;伊周不世出,国病莫能医。岂无龙宫方,可以完支离?桓侯强自用,扁鹊乃见疑。去去仙都山中有木,与之服食炼精魄。海上从安期。

○季山甫文集序

季君《山甫文集》若干卷,体格严正,文词典雅,真可以式后学,传来世,不可磨灭者也。予与山甫生同郡,自少相友善。山甫实长予九岁,其学问木识,非予所能及也。而予以年少忝科第,山甫乃屡试不□,庸非时命也耶?予自丙子之岁宦游他方,山甫亦出典文学外邑,不相见者垂二十年。是时诸公方留意举业,未暇及古文也。乃今年复会于栝,而获覩山甫所为诗文铭记论赞序说,莫不彬彬济济,方驾古人,下视场屋组组缀之文,不啻如麒麟皇之于鷃雀鼢鼠也。盖其学问之功益勤,而真积之力愈久,如水有源而流长,如木有根而枝蕃,乌得以浅近窥测之哉?呜呼!峄阳之桐,泗滨之石,排风霜而啮涛浪,不知其几年矣,然后緪之以丝绳,度之以规矩,登之清庙,则可以交千上下神示天。将成其材,必先苦之理,则然也。昔人有以木钻穿石盘者,昼夜不巳,卒得丹以为僊。今山甫年愈加而志愈谦,学愈不倦,宜其业日隆而名日着也。人之言曰:「谁谓华高企其齐?」而后之来者,其尚以山甫为法焉。

○项伯高诗序

译有些人不必询问他的行为,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只要看他同什么人交往就够了。所以元礼的门,只有林宗可以登临;仲举的坐榻,不是孺子便不放下。一个普通士人,未必人人都认识、都了解他的内心,可是这两位的名声却因此传遍天下,为什么呢?当时天下人仰望这两位,不亚于仰望麒麟、凤凰;而两位也确实把自己当作天下人的楷模。他们明察如镜,正直如弦,平允如秤,公正如日月照耀世人,没有人不知道。因此,士人得到他们知遇,就像马遇到伯乐,宝剑遇到薛烛,楩楠、松柏遇到匠石;他们的美名不用宣扬便自然传播,他们的身价不用夸耀便自然确定。别峰上人对我说:‘余君希贤以池阳府史的身份,随同监郡九十子阳公在江东治理军务,子阳公非常敬重他,有谋划都同他商议,他多有裨益。等到子阳公回到绍兴,希贤又送他到浙江以东,如今将要回去,请你写几句话为他饯行。’我住在王氏南园时,希贤曾来拜访我,只见过一面,不能多次交谈。他谈的只是子阳公的政事:每天都向百姓公开,门庭没有私下求见的人,身边也没有私人亲信;这些是我亲眼所见,确实可以作为证明。子濯孺子说:‘尹公是个正直的人,他所选择的朋友也一定正直。人们想了解希贤,我应当用这一点来评价他。’ 《送章三益之龙泉序》古代人有德行和功业,便作歌诗为他送行。这种做法由来已久。所以《崧高》称颂尹吉甫送申伯,《烝民》歌咏仲山甫,都是赞美、叙述他们的德行,用来勉励他们建立功业;并不像后世那样因离别而悲伤,留恋酒杯,只抒发男女儿女般的情态。栝地过去有许多贤能的士大夫,如今章君出行,必定会给当地人以启发、滋益和振奋,这篇告诫并非没有益处。因此,这些诗的编集怎么可以忽略呢?章君辅佐石末公,救济临海的穷苦百姓,安抚宁海的狂寇,镇守宝定,招抚松阳、遂昌,都取得了成效。他功劳很高却不自我夸说,内心劳苦却不推辞。有德行的人,本来就应当这样。如今章君又奉石末公之命前往龙泉。龙泉,是章君的桑梓故里。往年石末公凭借孤军击败贼军,在福建扬威,章君实在也有功劳。如今这次出行,百姓将会提着饭、端着浆,堵塞道路两旁来迎接他,垂发的儿童和戴白发冠的老人将挤满车下。章君将忙得无暇休息,而分府也可以不再有西顾之忧了。章君努力吧!大丈夫生长于草野,太平时不谋求进取,等遇到变故,便挺身而出,把自己托付给国家,使一方百姓的性命有所依靠,这不是很伟大吗?章君,努力吧!从前王司空、温河阳,都从藩镇幕府升达到朝廷,名声留在史册上。何况如今天下多有变故,而章君已经证明自己确实有成效呢!我看你的功业将从这里更加显著起来。所以写下这些话。《赠陈伯光诗序》(并诗) 陈伯光以医术闻名于栝地。栝地向来有许多良医,而伯光尤其有才能,并且世代继承祖父的医业。古代传文说:‘医生的医术没有传承三代,不要服用他的药。’ 这是因为传承久远,验证又详尽,所以值得信任而没有疑惑,是理所当然的。往年伯光请求我写文章,我当时迫于战事,不能答应他的请求。如今我来到栝地,伯光又来拜访,我于是问他说:‘从前神农尝试草木虫鱼、金石等物,辨别它们的酸、苦、辛、咸,区分燥、温、寒、温等性质,详尽说明它们的性情,表彰记录它们的好恶,确定君、臣、佐、使的配伍,按九等排列,命名为药。黄帝、岐伯撰写经书,通过辨难和问答来阐明神妙的作用,医学作为一种学问,不是已经大为彰明了吗?’岐伯去世以后,又有越人、华佗、淳于意、张仲景、孙思邈这一类人,无不运用变化的机理,暗中取用五材,出入鬼神之间,创制方法、建立药方,转移阴阳,都能够使血气和朽骨重新焕发光彩,使腐肉恢复生机,把人的性命掌握在手中。为什么古代有这样的人,而如今没有了呢?’伯光忧伤地叹息说:‘您为什么不思考这个问题呢?人们也说过,情性随着习染而改变,事情同随着时代而不同。古代从事医术的人,早晚都用心谋求道术,所以道术成就,功效日益彰显。如今从事医术的人,早晚都用心谋求衣食,所以智慧昏暗,医道也随之穷困。像这样已经不是一天了。况且天地人三才只有一个道理,治理之道也没有两样。天地将要发生病变,灾祥会预先显现;人体将要患病,气色会先出现征兆。疾病将要到来时,其端倪先萌发;在细微之处预防、遏止,百病就不会发生。等到端倪发动、形迹显现,所费力量就加倍而功效减半。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大概就是神人吧?这不就是医道吗?医道啊,医道!秋天、尧、舜治理天下,不也是这个道理吗?难怪古代有良医,而今天却没有了。我非常赞同他的话,于是写序,并接着作诗说:岐伯、俞跗这样的人不能一代代出现,百姓有病便没有人能医治;伊尹、周公这样的人不能一代代出现,国家有病便没有人能医治。难道没有龙宫的药方,可以使支离破碎的身体恢复完整吗?桓侯固执地任性自用,扁鹊因此反而受到怀疑。走吧,走吧,仙都山中有一种树木,可以取来服食,炼养精魄;到海上跟随安期生去吧。《季山甫文集序》季君的《山甫文集》共有若干卷,体格严正,文辞典雅,确实可以成为后学的规范,流传后世而不可磨灭。我和山甫出生在同一个郡,从小便友善相交。山甫实际上比我大九岁,他的学问和见识不是我所能赶上的。然而我凭借年少而忝列科第,山甫却屡次应试不□,难道不是时运和命运吗?自丙子年起,我出仕游历他方,山甫也出任外邑的文学官员,彼此不见将近二十年。当时各位先生正把心思放在科举功名上,没有闲暇顾及古文。今年我们又在栝地相会,我得以看到山甫所作的诗、文、铭、记、论、赞、序、说,无不文采整齐、人才济济,足以和古人并驾齐驱;再回头看考场上拼缀辞藻的文章,简直就像麒麟、凤凰之于鹌鹑、麻雀、鼢鼠。大概他的学问功夫更加勤奋,真实积累的力量也更加深厚,正如水有源头所以流得长远,树有根所以枝叶繁茂,怎么能用浅近的眼光窥测他呢?唉!峄阳的梧桐、泗滨的美石,经受风霜、冲击涛浪,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然后用丝绳加以编缀,用规矩加以测量,登上清庙,便可以与上下千年的神灵、上天相交。要成就有用之材,必先使它经受艰苦磨炼,道理就是如此。从前有人用木钻穿透石盘,昼夜不停,最终得到丹药而成仙。如今山甫年纪越长,志意越谦逊,学习越发不知疲倦,他的事业日益兴盛、名声日益显著,本来就是应当的。有人说:‘谁说华山高,不能登上它的顶峰?’后来的人,希望都把山甫作为效法的榜样。《项伯高诗序》

言生于心,而发为声。诗,则其声之成章者也。故世有治乱,而声有哀乐相随以变,皆出乎自然,非有能强之者。是故春禽之音,悦以豫;秋虫之音,凄以切。物之无情者然也,而况于人哉?予少时读杜少陵诗,颇恠其多忧愁怨抑之气。而说者谓其遭时之乱,而以其怨恨悲愁发为言辞,乌得而和且乐也?然而闻见异情,犹未能尽喻焉。比五六年来,兵戈迭起,民物凋耗,伤心满目。每一形言,则不自觉其凄怆愤惋,虽欲止之而不可。然后知少陵之发于性情,真不得已,而予所恠者,不异夏虫之凝氷矣。故今观项君之集,而深有感焉。项君与予生同郡,而年少长。观其诗,则冲澹而和平,逍遥而闲暇,似有乐而无忧者,何耶?呜呼!当项君作诗时,王泽旁流,海岳奠乂。项君虽不用干世,而得以放意林泉,耕田钓水,无所维系于此时也。发为言词,又乌得而不和且乐也?夫以项君之文学,而不得扬历台阁,黼黻太平,此人情之所不足也。而项君不然,抱志处幽,甘寂寞而无怨。项君亦贤矣哉!贤不获用世,而亦不果于忘世。吾又不知项君近日所作,复能不凄怆愤惋,而长为和平闲暇乎?否也?感极而思,故序而问之。

○吕周臣诗集序

仲尼有言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夫以人心之出入无时,苟不至于圣人不惑之地,则不有以收系而拘止之,鲜不飘摇汗漫而无所不之矣。故以愽奕为贤乎?巳厥旨微哉!吕君周臣,由是吏员,累月日至九品,家居以待选,则杜门而作诗。有咏史一百首,题咏杂花二百有余首,皆意足而语到。序尝见今世之从事于公门者,进则慕权利以相夸,退则交结势要,谈官府是非,勾引俗事,以致人之幕巳以肥其家。未有能兀兀独处而留心文墨若周臣者也。周臣以通济之才,沉下僚而无怨,筚门陋巷,为诗歌以自适,且不刻琢以求衒,盖有得于寡欲养心之道者。予故喜而为之序焉。

○送宋仲珩还金华序(并诗)

易》不云乎?有子考无咎。庚子之岁,予与金华宋先生俱来京师,时上渡江未久,浙东方归附。先生与予及予同乡叶景渊、章三益同居孔子庙学,惟日相与谈咲虽俱不念家,而予三人者亦皆不能无芥于心,惟先生泰然耳。日与文彦士相从游不倦,人咸异焉。时先生有子二人,长曰瓒,字仲圭;次曰璲,字仲珩。皆克家,盖夙以家事付二子久矣,故先生得以优游授道于浦江郑氏之义门,至今又十有五年矣。去年秋七月,予自家重赴京,先生时为翰林侍读学士,执手相盻睐,喜溢眉目。先生长予一岁,予湏发巳白过太半,齿落什三四,左手顽不掉,耳聩足踸踔,不能趋,而先生鬓须黝黑,唇齿朱贝,颜渥丹,步履坦坦,不落朝班。后晨起戴星入或史馆,握笔写细字如青蝇头,日数千,且仆仆走承召命。暮归作诗文四五,少不下二三。先生素儒家,无赢僮仆,在京寓旧城,去公馆弥十有五里,惟次子璲偕一驺者从。夫人又病在寓,璲来往省视父母,且奉母粥药,不遑朝夕。今年春,长子瓒遣二孙自金华来,夫人病亦愈。于是先生以事命璲暂还故里,而在朝群公大夫士咸赋诗饯璲,望其即还,则璲之能善事其父执、善交其朋友者可见。呜呼!若先生可谓有子无咎者矣,宜其老而愈康且乐也。璲又工楷篆隶草书,赋诗属文,皆足以缵承家业,故于其行序以送之,且继以诗曰:

条风东来,灵雨从之。之子于迈,何以送之?灵雨蒙蒙,沾彼原隰。送子于郊,为子伫立。有鸣者鸠,在彼苞桑。习习其风,载吹我裳。维桐之华,亦炫于野。悠悠行子,亦驻其马。维水东流,维日西驰。春言顾之,靡靡其思。维日西驰,载昏载朝。维水东流,以汐以潮。芃芃者麦,维其黄矣。心之思矣,维其长矣。赠子以诗,酌子以酒。晤言何其伊迩,匪久。

○送黄叔晹归金华觐省序(并诗)

译言语产生于内心,发出来便成为声音;诗,就是有章法的声音。因此世间有治有乱,声音也随着哀乐相应而变化,这都是出于自然,并不是有人能够强行造成的。所以春日禽鸟的声音,愉悦而欢快;秋日虫鸣的声音,凄清而急切。没有情感的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我年轻时读杜少陵的诗,颇为奇怪其中有许多忧愁怨抑的气息。评论者说,他遭逢时代动乱,于是把怨恨悲愁发为言辞,怎么能够和谐而快乐呢?然而当时我的见闻和感受不同,仍然不能完全明白。近五六年来,战争接连发生,百姓和万物凋敝,满眼都是令人伤心的景象。每当我把一件事写成文字,便不自觉地流露出凄怆、愤懑和惋惜,即使想停止也做不到。这样以后才明白,少陵的诗发自性情,实在是不得已;而我从前所奇怪的,和夏虫不知冰寒没有区别。因此如今读项君的诗集,深有感触。项君和我出生在同一个郡,年纪比我稍长。看他的诗,冲淡平和,逍遥闲适,好像只有欢乐而没有忧愁,这是为什么呢?唉!项君作诗时,君王的恩泽流布四方,山河安定。项君虽然不曾出仕以求闻达,却能够放意于山林泉石之间,耕田、钓鱼,不受世俗牵累。在这样的情形下发为言辞,又怎么会不和谐而快乐呢?凭项君的文学才能,却不能在台阁中得到升迁历练、为太平盛世增饰光彩,这是人情所感到遗憾的事。但项君不是这样,他怀抱志向而处身幽僻,甘于寂寞却没有怨言。项君也真是贤者啊!贤者没有得到任用,却也没有果断地忘却世事。我又不知道项君近来所作的诗,是否仍能不凄怆、不愤懑惋惜,而长久保持和平闲暇呢?还是不能呢?我感慨至深而思考此事,所以写下这篇序来询问他。《吕周臣诗集序》仲尼说过:‘整天吃饱饭,却无所用心,真是难办啊!’人的心思进退变化没有固定时刻,假如没有达到圣人不惑的境界,若不能有所收摄、系留和约束,很少有不飘摇散漫、无所不往的。因此,如果把博弈看作贤能之事,便已经违背了他的旨意了。吕君周臣从吏员起步,经过多年任职,官阶达到九品,居家等待选用,于是闭门作诗。他有《咏史》一百首,题咏杂花二百多首,都意趣充足、语意完备。我曾见当今从事官府事务的人,进身时便羡慕权势利益,彼此夸耀;退居时便结交权贵,谈论官府是非,牵引世俗事务,以致使人的心思被蒙蔽,只为肥厚自己的家业。没有人能像周臣这样安静独处、专心于文章。周臣有通达济世的才干,却沉居下级官职而毫无怨言,住在柴门陋巷中,以诗歌自我适意,而且不刻意雕琢来求取炫耀;这大概是他已经懂得减少欲望、涵养心性的道理。因此我很高兴,替他写下这篇序。《送宋仲珩还金华序》(并诗) 《易经》不是说过吗:‘有子考,没有灾祸。’庚子年,我和金华的宋先生一同来到京师。当时皇上渡江不久,浙东刚刚归附。先生和我,以及我的同乡叶景渊、章三益,一同住在孔子庙学里,每天相互谈笑。虽然大家都不想念家乡,但我们三人心里也不能没有一点忧虑,只有先生安然自若。每天同文彦之士交游,从不厌倦,人人都感到惊异。当时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瓒,字仲圭;次子名璲,字仲珩。二人都能继承家业,先生很早就把家事交给他们办理,因此得以从容地在浦江郑氏义门授道,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去年秋天七月,我从家乡再次赴京,先生当时任翰林侍读学士。我们握手相看,喜色洋溢在眉目之间。先生比我大一岁,我的胡须已经大半花白,牙齿掉了十分之三四,左手僵硬不能转动,耳朵聋了,脚步蹒跚,不能快走;先生的鬓发胡须却乌黑,嘴唇牙齿红润洁白,脸色红润,步履平稳,丝毫不落在朝班之后。后来每天早晨,他戴着星光进入翰林院或史馆,握笔写蝇头般细小的字,每天数千字,还奔波着接受诏令。傍晚回来,写诗文四五篇,少说也有二三篇。先生一向是儒者,家中没有多余的童仆。他住在京城旧城,离公馆足有十五里,只有次子璲和一个骑卒跟随。夫人又病在寓所,璲往来探视父母,还要侍奉母亲,送粥送药,早晚都不得闲。今年春天,长子瓒派两个孙子从金华来,夫人的病也痊愈了。于是先生因事命璲暂且回故乡,而在朝的诸位公卿大夫、士人都作诗为璲饯行,希望他很快回来;由此可见璲善于侍奉父亲、善于结交朋友。唉,像先生这样,可以说是有子而无过失的人了,难怪年老而更加健康快乐。璲又擅长楷书、篆书、隶书、草书,作诗作文,都足以继承家业,所以我为他此次出行写序送行,并继之以诗说:和煦的东风吹来,及时的好雨随风而至。这个人将要远行,我拿什么为他送行?好雨蒙蒙,沾湿了那高原和低湿地。送你到郊外,我久久站立为你送行。有鸣叫的斑鸠,在那茂密的桑树上。微风习习,吹动着我的衣裳。梧桐开花,也在野外灿然耀眼。远行的人啊,也让他的马停驻。水向东流,太阳向西奔驰。春天回望着他,思念绵绵不绝。太阳向西奔驰,昼夜不断更替。水向东流,形成潮汐。茂盛的麦子,已经变黄了。心中的思念啊,是如此悠长。赠你一首诗,为你斟一杯酒。相逢畅谈还有多久?其实近在眼前,并不会太久。○送黄叔晹归金华觐省序(并诗)

孟子言:君子有三乐,以父母俱椠兄弟无故为乐之大。岂不以是为系乎天?人人之所愿欲而不可得者哉!夫孝子之欲显父母,心无穷也。显父母之道,无过乎立身杨名,而鲜有能及其父母之目见是故君子之急于仕者,良有由也。且父母之鞠子,亦孰不望其能立功立事,超乎群伦之上,以光大其祖宗之门户也哉?故于其初生也,桑弧蓬矢以射四方,不呴呴乎为老妇之慈,以娇之于膝下也。天下之为父母者,亦孰无是心哉?而当其生存之时,获见其显者,盖十百之中不能二三,信乎其系乎天而不由乎人也。为人子而知爱其父母,则其中心为何如哉?是故孳孳汲汲,不遑自巳,仰驰光而兴慕,俯逝水而长怀。当此之时,将奚为而可哉?金华黄生以明经鈝于乡,就试浙江行省,贡于春官,时年二十有二。是岁上阅天下贡士,率多年少,虑其未熟于世,故例廪之国学,使习闻朝廷律令,练达治政,然后授之职,俾勿坏以殖天下之良才,于是生亦与焉。其明年,翰林学士宋公濂奉命纂修实录,生以工书服劳史馆,又善于所事,事竣受命伴读齐府。其年冬十有一月,给假还金华觐省父母。基与生俱浙东人,故翰林群大夫士赋诗送其行,而属其序。攻基夫生,曷啻于父母俱存,兄弟无故而巳哉?且又有祖母在,学日进以充其身,又际盛代事圣主,受命侍从哲王,出入禁闼,此人人之所瞻望而不敢觊者,生于是乎兼之。其为乐不亦大哉?基既为之序而继以诗,且有深望于生,惟冀其服膺乎不愧不怍之训,以接迹于古昔圣贤而后巳也。呜呼,生其勉乎哉!诗曰:

潜阳回,地底暗泉发,枯荄泽雉雊,鷕鷕乳鸡鸣,喈喈游子畏祁寒,掩关坐如齐,湿薪熸无熖,四壁生凉飔,青镫翳其光,月华照阶苔。及此送归人,岂不动我怀?赠诗慰缱绻,俛仰空徘徊。学古务成巳,入官期显亲,高风吹秋水,谁能不伤神?皇恩重丘山,有愿俾克仲,北风送归舟,江水清漪沦,堂上彩衣舞,堂前谖草春,羽觞澄芳醴,鹤发映丹唇,服膺移忠训,布武追古人,修名著青简,山岳同嶙峋。

○苏平仲文集序

译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其中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变故,是最大的快乐。难道这不是系于上天,是人人都希望得到却不能得到的吗?孝子希望显扬父母,心愿是没有穷尽的。显扬父母的德行,没有超过立身扬名的;可是能够让父母亲眼看到这一点的,却很少。因此,君子急于出仕,实在是有原因的。况且父母养育子女,谁不希望他们建功立业,超过众人,光大祖宗的门户呢?所以孩子刚出生时,便用桑木弓、蓬草箭射向四方,并不是只沉溺于老妇人的慈爱,把孩子娇养在膝下。天下做父母的,谁没有这样的心愿呢?然而在父母生存之时,能够让他们看见自己显达的,一百人中大概还不能有二三人;这确实是系于天命,而不由人力。作为人子而知道爱父母,内心该是什么情形呢?所以勤勉急切,顾不得自己,抬头追逐光阴而兴起仰慕,低头看着流逝的水而长久感怀。在这种时候,究竟怎样做才可以呢?金华黄生凭借明经科在乡里取得资格,到浙江行省参加考试,贡于春官,当时二十二岁。这一年,皇上阅览天下贡士,大多是年轻人,担心他们对世事还不够成熟,所以按照惯例供给他们国学的廪食,让他们学习、熟悉朝廷的法令,通晓治理政事,然后授予官职,使他们不要因轻率而败坏国家所培养的良才,于是黄生也在其中。第二年,翰林学士宋公濂奉命编修《实录》,黄生因书法精工而在史馆效力,又很善于办理所任之事。事情完成后,奉命陪读齐府。这年冬十一月,请假回金华探望父母。基和黄生同为浙东人,所以翰林院的诸位大夫、士人作诗为他送行,并嘱托我写序。我对黄生说:难道你的快乐只是父母俱在、兄弟无故而已吗?况且你还有祖母在世,学业日益进步以充实自身,又正逢盛世,侍奉圣明的君主,接受命令侍从贤明的王府,出入宫禁,这是人人所仰望而不敢希求的事情,而黄生兼而有之。他的快乐不是很大吗?我既为他写序,又继之以诗,并且对他寄予深切的期望,只希望他牢记“不愧不怍”的训诫,直到追步古代圣贤而后已。唉,黄生,你可要努力啊!诗说:潜藏的阳气回转,大地深处暗泉涌发;枯草根下,泽中的野鸡鸣叫;小鸡啾啾,乳鸡相和。游子害怕严寒,闭门端坐如同斋戒;湿柴燃尽而没有火焰,四壁生出凉风。青灯遮蔽了光亮,月光照着台阶上的苔藓。到了此时送远行的人,难道能不触动我的情怀?赠诗来安慰缠绵的情意,俯仰之间徒然徘徊。学习古人务求成就自己,入仕做官希望显扬双亲;秋水上吹来高风,谁能不感到神伤?皇恩重如丘山,有志愿使它能够实现。北风送归舟,江水清澈起细波。堂上彩衣起舞,堂前忘忧草逢春;羽觞中盛着澄澈的芳醇美酒,鹤发映照着红润的嘴唇。牢记移忠于孝的训诫,举步追随古人;修养成就的美名写在青史上,与山岳一同高峻长存。○苏平仲文集序

文以理为主,而气以摅之。理不明为虚文,气不足则理无所驾。文之盛衰,实关时之泰否。是故先王以诗观民风,而知其国之兴废,岂苟然哉?文与诗同生于人心,体制虽殊,而其造意出辞,规矩绳墨,固无异也。唐虞三代之文,诚于中而形为言,不矫揉以为工,不虚声而强聒也。故理明而气昌,玩其辞,想其人,盖莫非圣贤之徒,知德而闻道者也。而况又经孔子之删定,秋汉兴,一扫衰周之文敝,而返诸朴。丰沛之歌,雄伟不餙,移风易尚之机,实肇于此。而高祖、文帝制诏天下,咸用简直,于是仪、秦、鞅、斯县河之口,至此几杜。是故贾疏、董策、韦传之诗,皆妥帖不诡,语不惊人而意自至,由其理明而气足以摅之也。周之下,享国延祚,汉为最久,盖可识矣。武帝英雄之才气,盖宇宙,而司马相如又以夸逞之文,侈之以启其夜郎、笻筰、通天、桂馆、泰山、梁甫之役,与秦始皇帝无共致。勤持斧之使,封富民之侯,下轮台之诏,然后仅克有终。文不主理之害,一至于斯,不亦惎哉?相如既没,人犹尚之,故杨子云用是见知成帝。然而汉家朴厚之尚巳成,其根未尝拔也。故赵充国将也有屯田之奏,刘更生宗室子也有封事之言,往复开陈,周旋辨析,诚意恳至,理明辞达,气畅而舒,非汲汲以鸿生硕儒争名当代者所能及也。岂非习尚有源而得之于自然乎?呜呼,此西汉之文所以为盛,国祚绝而复续,如元气之不坏,而乾坤不死也。后之人论不及此,而以相如、子云为称首,不亦悲哉?东汉班孟坚之外,虽无超世之文,要亦不改故尚,故亦不失西京旧物。下逮魏晋,降及于隋,驳杂不一,而其大槩惟日趋于绮靡而巳是故非惟国祚不长,而声教所被,亦不能薄四海。观国风者,盍于是乎求之哉?继汉而有九有,享国延祚最久者,唐也。故其诗文有陈子昂,而继以李、杜,有韩退之而和以柳,于是唐不让汉,则此数公之力也。继唐者宋,而有欧、苏、曾、王出焉,其文与诗追汉唐矣。而周、程、张氏之徒,又大阐明道理,于是高者上窥三代,而汉唐若有歉焉。故以宋之威武较之汉唐,弗侔也。而七帝相承,治化不减汉唐者,抑亦天运之使然与?是故气昌而国昌,由文以见之也。元承宋统,子孙相传,仅逾百载,而有刘、许、姚、吴、虞、黄、范、揭之俦,有诗有文,皆可垂后者,由其土宇之最广也。今我国家之兴,土宇之大,上轶汉唐与宋,而尽有元之幅员。夫何高文宏辞未之多见?良田混一之未远也。金华苏平仲起,国子学录,迁翰林编修,以其所为诗文示予,予得以谛观之,见其辞达而义粹,识不凡而意不诡,盖明于理而昌于气者也。与之游,知其勤而敏,不自足其所巳能,且年方将而未艾也。知其它日必以文名于盛代,耀于前而光于后也。故为之叙,而举昔人之大以期之。

○送谢教授序

士有急于用世者,非苟为利禄计也。少而学,壮而欲行之,不得一命,则抱材而无所施。古之人皇皇焉出,强必戴质,夫岂苟而然哉?今之由学校掌出,内为儒官,循次待用,至得官教授,亦难矣。教授名九品职,而不得与民事故,谓之冷官。繇是以达于县府,然后得行其所志,壮日去而老及之矣。如之何其不皇皇也?谢君仲连教授于杭,期未及三年,计余月无所用,即飞书趣代。至则长揖出门外,若驰峻坂就平陆,若苍鹰脱鞲绦而乘长风也。夫以仲连之才,固宜取科第以早施其用,乃屡试而不偶,卒就学官以进。抑天将多其所历以大其成乎?岂人之行止各有其途,而系乎数者也?譬之顺流江河以入海,其行有迟速,及其造则一耳。天门洞开,多士辐辏,有志于用世者,维其时矣。故于君之行序以壮之。

○送钱士能之建昌知州序

往时予与钱君士能同日辟掾江西行省,故其交为最厚。岁余,士能与幕官论事不合,拂衣去。未几,余亦以朽钝辞归,不得见者九年矣。乃今年十月遇于杭,予以从仕郎为儒学副提举,又以疾谢事;而士能以奉议大夫为建昌知州。方之官,大夫士之工词章者,咸赋诗以为饯,俾予序焉。夫士能与予同以职官充簿书役,又同以事辞,其出处甚类。而九年之间,相去越五等,何县绝耶?今既见而喜,喜而思语故旧,则凄以悲。又自庆其相逢于未老,而俱无羔也。夫物之生,患不得其所性。射于处于曾崕,而藏莨茂于陂池,不以所不愿易其所愿。今士能以长才方为世用,而余之朽且钝,愈加于昔日。天将全之,俾各获其志,则一进而一止,岂不俱洋洋也哉?勉哉士能!知者劳之,愚者安之。子亦有赖于君矣。

○送顺师住持瑞岩寺序

译文章以义理为主,而用气势来舒展发挥它。义理不明,就是空虚的文章;气势不足,义理就无所凭借。文章的盛衰,实际上关系到时世的安危。因此,先王通过《诗经》观察民风,从而知道国家的兴亡,难道是随便说说的吗?文章和诗都产生于人的内心,体制虽然不同,但构思立意、遣词造句以及规矩准绳,本来没有什么差别。唐、虞、三代的文章,内心真诚而表现为言语,不矫揉造作以求工巧,不用虚浮声势强行聒噪。所以义理明白而气势昌盛,玩味它的文辞,想见它的作者,大概无不是圣贤之人,是懂得德行、听闻大道的人。何况又经过孔子的删定;西汉兴起,彻底扫除了衰周文章的弊病,使文章返归质朴。丰沛一带的歌辞,雄伟而不加修饰,移风易俗的契机,实在由此开始。高祖、文帝向天下发布诏令,都使用简明直截的文辞,于是仪、秦、商鞅、李斯那种夸饰诡辩的言论,到了此时几乎被杜绝。因此,贾谊的奏疏、董仲舒的对策、韦孟的诗,都妥帖而不诡异,言语不刻意惊人而意思自然到达;这是因为义理明白,气势足以舒展发挥。周以后,享有国祚、延续统治时间最长的,汉朝为最,这一点是可以看出的。汉武帝的英雄才气,几乎盖过天地,而司马相如又用夸张炫耀的文章来助长它,使武帝奢侈兴办夜郎、笻筰、通天、桂馆、泰山、梁甫等事业,与秦始皇没有什么不同。直到勤王持斧的使者出动、封富民为侯、颁下《轮台诏》,汉武帝才勉强能够善终。文章不以义理为主所造成的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可悲吗?司马相如死后,人们仍然崇尚他的文章,所以杨子云因这一点被汉成帝知遇。然而汉朝崇尚质朴厚重的风气已经形成,其根本从未被拔除。因此赵充国虽是将领,却有屯田的奏章;刘更生虽是宗室子弟,却有封事的言论。他们反复陈述、周旋辨析,诚意恳切,义理明白,文辞通达,气势畅达舒展,不是那些急于同鸿儒硕学争名于当代的人所能相比的。难道不是因为风尚有源流,并且是自然形成的吗?唉,这就是西汉文章所以盛大的原因;国运断绝而又续接,如同元气不坏,天地也没有死亡。后世的人论文章却达不到这个层次,反而把司马相如、杨子云推为首位,不是很可悲吗?东汉除班孟坚之外,虽然没有超越时代的文章,但大体也没有改变旧有的崇尚,所以也没有失去西京的遗风。下至魏晋,直到隋代,文章驳杂不一,但大致只是日益趋向绮丽浮靡罢了。因此,不仅国祚不长,声教所及也不能广被四海。观察国风的人,何不从这里寻求原因呢?继汉而拥有天下九州、享国延祚最久的,是唐朝。所以唐代的诗文有陈子昂,继而有李白、杜甫;有韩退之,又有柳宗元相和。于是唐朝不让于汉朝,这正是几位大家的力量。继唐而有宋,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相继出现,他们的文章和诗歌追及汉唐。周敦颐、程氏、张氏等人,又大力阐明义理,于是其中高明的足以上窥三代,而汉唐反倒像有所不足。所以拿宋朝的威武同汉唐相比,不能相提并论;但七帝相承,政治教化不减汉唐,难道也是天运使然吗?因此,气势昌盛,国家就昌盛,这可以从文章中看出来。元朝承继宋朝的统绪,子孙相传,仅仅超过一百年,却有刘、许、姚、吴、虞、黄、范、揭诸人,他们有诗有文,都可以流传后世,这是由于元朝疆域最为广大。如今我国家兴起,疆域广大,向上超过汉、唐、宋,完全拥有元朝的版图。可是为什么还没有多见高雅宏大的文章呢?实在是因为统一天下的时间还不长。金华苏平仲起初任国子学录,升任翰林编修,把他所作的诗文给我看。我仔细读了,见其文辞通达而义理精粹,见识不凡而意旨不诡异,大概是明于义理而气势昌盛的文章。和他交游,知道他勤奋敏捷,不以已有的才能自满,而且年纪正当壮盛,前途还没有止境。我知道他日后一定会以文章闻名于盛世,光耀前人而又泽被后世。因此为他写下这篇序,举出前人的盛大成就来期望他。○送谢教授序 士人急于为世所用,并不只是为了谋求利禄。年轻时学习,壮年时想要施行所学;如果得不到一项任命,就只能怀抱才干而无处施展。古人惶惶然出仕,强行出门也一定带着礼物,这难道只是随便做的吗?如今从学校选拔出身的人,在京城做儒官,按次序等待任用,等到得到教授之官,也很困难。教授名义上是九品官职,却不能参与民政事务,所以称为冷官。由此升到县、府,才可以施行自己的志愿;但壮年已经过去,老年也随之到来了。这样怎么能不惶惶不安呢?谢君仲连在杭州任教授,任期还不到三年,计算剩下的月份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便飞书催促代理者来接替。代理者一到,他就作长揖走出门外,好像奔驰过险峻的山坡而到了平坦的陆地,又像苍鹰脱离束缚它的鞲绦而乘长风飞翔。以仲连的才干,本来应当通过科举及早施展作用,却屡试不第,最终从学官职位上逐步升进。难道上天将要让他经历更多事情,以成就更大的事业吗?难道人各自的行止都有道路,并且系于命数吗?譬如顺着江河的流水进入大海,行进有快有慢,但到达大海却是一样的。如今朝廷大门洞开,众多士人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有志于为世所用的人,正逢其时。因此我为谢君此行作序,以壮其行色。○送钱士能之建昌知州序 从前我和钱君士能同一天被征召为江西行省的属官,所以交情最为深厚。一年多以后,士能与幕府官员议论政事不合,拂袖而去。不久,我也因自己衰朽迟钝而辞官归乡,我们已经九年没有见面了。今年十月,才在杭州相遇。我当时以从仕郎任儒学副提举,又因疾病辞去职务;士能则以奉议大夫任建昌知州。他将要赴任,士大夫中善于写文章的人都作诗为他饯行,让我写序。士能和我同样以职官身份充任文书事务,也同样因事情辞职,出仕和退处很相像。但九年之间,彼此相差竟超过五个品级,怎么会悬殊如此之大呢?如今既已相见而欢喜,欢喜之后想到要谈起故旧,却又凄凉悲伤。又庆幸我们相逢时还没有衰老,而且都没有什么遗憾。万物生长,忧虑的是不能得到符合本性的处所。射鸟的鹞鹰处在高崖,藏莨生长在池坡,它们不会拿自己不愿意的处所去交换自己所愿意的处所。如今士能凭借长才正要为世所用,而我的衰朽迟钝,比从前更加严重。上天如果将要成全我们,使各自实现志愿,那么一人前进、一人停止,难道不都能怡然自得吗?努力吧,士能!有智慧的人使自己劳苦,愚笨的人安于现状。你今后也将有赖于君主了。○送顺师住持瑞岩寺序

予尝闻浮屠氏言大秽迹金刚事,云佛既湼盘西方,西方之鬼谓佛巳寂灭,天下不复有佛,佛弟子无足畏,因悉起为□佛之法,且大坏。佛遂化其身为金刚,蓝色凿齿,出入无有中咋羣鬼,食饮其肉血,鬼乃大愓,请命愿改过为佛弟子,佛法由是不坏。今其呪语犹存,所谓大秽迹金刚是也。予旧闻人言,佛以慈悲为道,能开闇瞢,拔死苦,转恶为善,闻见患难,无不救。今又闻佛能以武猛服魔鬼,圣人曰「仁者必有勇」,岂不信哉?辛卯之岁,盗贼起四方,明年予奉省榭佐戎浙东,闻永嘉有横舟和尚,善用矛戟弓弩刀剑戈槊挝挺,通曲制官道主用之法,因礼致于台时天宁寺。住持舜田方宣力扞城,蚤夜不忘灭贼,见则大喜,举以主其仙居三学寺。又明年,方氏纳款请降,凡以兵事进者措弗用,而有司敬和尚之德能,复以其教举为瑞岩寺长老。瑞岩之僧徒闻和尚名,亦大喜,将行请予言。予惧世之皆者不知佛之有勇,而惑为佛法者之不当究武事,故为道大秽迹金刚以发其蒙焉。

○喜雨诗序

同知副都元帅石末公再镇栝之明年,威行惠敷,奸暴日铄。其夏五月,禾黍既艺,天乃不雨,民大忧惧。公遂致斋沐祷于丽山之祠,得雨未沛。越翌日,命道士设醮于玄妙观,是日大雨,明日又雨,又明日乃大雨至夜分。民大喜,皆拜公贶。予时奉省榭在栝,目覩其事,因喜而为诗以歌大夫君子,咸属和焉。季君山甫裒而集之,又俾予序其故。惟公之功在栝甚大,而于此见公之心焉。书曰:“惟德动天”,又曰:“至诚感神”,矧兹有苗,戡乱致治,兆在是矣,能无喜乎?

○唱和集序

古人有言曰:「君子居庙堂则忧其民,处江湖则忧其君。」夫人之有心,不能如土瓦木石之瑰然也。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巳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巳饥之;伊尹思天下有一夫之不获,则心愧耻,若挞于市。是皆以天下为已忧,而卒遂其志,故见诸行事而不形于言。若其发而为歌诗,流而为咏叹,则必其所有沉埋抑挫、欝不得展,故假是以摅其怀,岂得已哉?是故文王有拘幽之操,孔子有将归之引。圣人不能免也。故曰:「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先王采而陈之,以观民风,达下情,其所系者不小矣。故祭公谋父赋《祈招》以感穆王,穆王早寤焉,周室赖以不坏,诗之力也。是故家父之诵,寺人之章,仲尼咸取焉。纵不能救当时之失,而亦可以垂戒警于后世,夫岂徒哉?故漆室一女子也,倚楹而啸,忧动鲁国,而况放委质为臣者哉?予至正十六年,以承省榭与元帅石末公谋栝冦,因为诗相往来,凡有所感,辄形诸篇。虽不得达诸大廷,以讹君子之心,而亦岂敢以疏远自外,而忘君臣之情义也哉?昔者屈原去楚,《离骚》乃作,千载之下诵其辞而不恻然者,人不知其忠也。览者幸无诮为,万一得附瞽师之口,以感上听,则亦岂为无补哉?

○灵棋经觧序

昔者圣人作《易》,以前民用。灵横象《易》而作也。《易》道奥而难知,故作灵棋以象之。灵棋之象,虽不足以尽《易》之蕴,然非精于《易》者,又焉能为灵棋之辞也哉?灵棋之式,以三为经,四为纬。三以上为天,中为人,下为地。上为君,中为臣,下为民。四以一为少阳,三为太阳,二为少阴,四为它阴。少阳与小阴为耦,而太阳与太阴为敌。得耦而悦,得敌而争,其常也。或失其道,而耦反为仇;或得其行,而敌反为用,其变也。阳多则道同而相助,阴多则志异而相垂,君子小人之分也。阴阳送用,体有不同,而名随之异,变《易》之道也。《易》之取象,曰车,曰马,曰桷,曰矢,曰鬼,曰狐之类,推而达之,天下之物,无不该矣。曰马矣,而又化为龙;曰水矣,而又以为云,变《易》之义也。非通天下之赜者,不识也。故曰:灵棋象《易》而作也,非精于《易》者不能也。予每喜其占之验,而病觧之者不识作者之旨,而以世之卜师之语配之,故为申其意而为之言。若夫以为黄石公之授,张子房之受,则传无其文,史无其实,不敢从而附会之也。

○宋景濂学士文集序

译我曾听佛教徒说大秽迹金刚的故事:佛在西方涅槃后,西方的鬼怪以为佛已经寂灭,天下不再有佛,佛的弟子也没有什么可怕,于是全都起来毁坏佛法,佛法也几乎被彻底破坏。佛于是化身为金刚,身呈蓝色,长着凿齿,出入群鬼之中,咬食它们的肉血;鬼怪才大为恐惧,请求饶命,愿意改过而做佛弟子,佛法因此没有毁坏。如今这种咒语仍然存在,所谓大秽迹金刚就是指它。我从前听人说,佛以慈悲为道,能开启昏暗蒙昧,拔除死亡的痛苦;遇到所见所闻的患难,没有不救助的。如今又听说佛能够用威猛来制服魔鬼,圣人说‘仁者一定勇敢’,难道不可信吗?辛卯年,盗贼在四方兴起;第二年,我奉行省之命辅助军务于浙东,听说永嘉有位横舟和尚,善于使用矛、戟、弓、弩、刀、剑、戈、槊、挝、挺等兵器,通晓曲制、官道以及主持使用兵器的方法,于是到台州天宁寺以礼聘请他。当时住持舜田正在竭力守护城池,早晚不忘剿灭盗贼,见到和尚便十分高兴,推举他主持仙居三学寺。又过了一年,方氏接受诚意请求投降,凡是因军务而被推荐的人都停止任用;有关官府敬重和尚的德行和才能,又依据他的教门推举他为瑞岩寺长老。瑞岩寺的僧徒听到和尚的名声,也十分高兴;和尚将要出发时,请我写几句话。我担心世人都不知道佛也有勇力,反而误以为修习佛法的人不应当钻研武事,所以特意说明大秽迹金刚的故事,来启发他们的蒙昧。○喜雨诗序 同知副都元帅石末公再次镇守栝州的第二年,威望施行,恩惠广布,奸邪暴徒日渐消退。那年夏天五月,禾苗已经种下,天却不下雨,百姓非常忧虑恐惧。石末公于是斋戒沐浴,在丽山祠中祈祷,虽然得到了雨,雨势却还不充沛。到了第二天,命道士在玄妙观设醮;当天大雨,第二天又下雨,第三天大雨一直下到半夜。百姓十分欢喜,都拜谢石末公的恩赐。我当时奉行省之命在栝州,亲眼看见了这件事,于是因喜悦作诗歌颂大夫君子,诸位也都作诗唱和。季君山甫搜集编成诗集,又让我为此事写序。石末公对栝州的功劳很大,而在这场雨中也可以看出他的心意。《尚书》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又说:‘至诚可以感动神明。’何况这里有苗民,平定乱事、达到治理的征兆已经显现于此,难道能不欢喜吗?○唱和集序 古人说:‘君子处在朝廷上,就忧虑百姓;身处江湖之间,就忧虑君主。’人的内心不能像土、瓦、木、石那样寂然无知。禹想到天下有人溺水,便如同自己被水淹;稷想到天下有人饥饿,便如同自己在挨饿;伊尹想到天下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内心便惭愧羞耻,好像在市集上受鞭打。这些人都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忧患,最终实现了自己的志愿,所以表现在行动事业上,而不必显露在言语中。至于感情发作而成为歌诗,流露而成为咏叹,那一定是因为心中有所沉埋、压抑,郁结而不能舒展,所以借此抒发胸怀,难道是出于自愿吗?因此文王有被拘禁时所作的琴曲,孔子有将要归去时所作的歌引,圣人也不能免于此。所以说:‘蕴藏在心中叫作志,发之于言语便成为诗。’先王采集诗歌并陈列出来,以观察民风,通达下情;其中所系的意义实在不小。因此祭公谋父赋《祈招》来感动周穆王,穆王很早便醒悟,周室因此得以不坏,这就是诗的力量。所以家父的讽诵、寺人的诗章,孔子都予以采录。即使不能挽救当时的过失,也可以留给后世作为警戒,难道只是徒然吗?所以漆室的一个女子,倚着柱子长啸,忧虑竟震动鲁国,何况那些放弃隐居、出仕为臣的人呢?至正十六年,我以行省属官的身份与元帅石末公谋划平定栝州盗寇的事情,因而以诗歌相互往来,凡是有所感触,便写入篇章。虽然不能把这些诗送达朝廷,使之惊动君子的心,但我又怎么敢因为身处疏远之地便把自己置身于君臣关系之外,忘记君臣之间的情义呢?从前屈原离开楚国,作了《离骚》;千年以后诵读他的文辞而不感到悲伤的人,是不懂得他的忠心。我希望读者不要讥笑我所作的诗;万一能够附着于乐师的歌唱之中,感动皇上的听闻,那么这难道也不是有所补益吗?○《灵棋经解》序 从前圣人创作《易》,是为了预先教导民众使用它。《灵棋》仿效《易》而作。《易》的道理深奥而难以知晓,所以创作《灵棋》来象征它。《灵棋》的卦象虽然不足以完全揭示《易》的深意,但如果不是精通《易》的人,又怎么能写出《灵棋》的辞义呢?《灵棋》的式法,以三为经,以四为纬。三列之上为天,中间为人,下面为地;上面象征君,中间象征臣,下面象征民。四类之中,一为少阳,三为太阳,二为少阴,四为太阴。少阳与少阴相配,太阳与太阴相敌。这是通常的情形:得到相配便喜悦,遇到相敌便争斗。有时失去正道,相配者反而成为仇敌;有时运行得当,相敌者反而能够发挥作用,这就是变化。阳多则道路相同而互相帮助,阴多则志向不同而互相背离,这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阴阳相互推移运用,卦体有所不同,名称也随之不同,这就是变化《易》道。《易》取象,有车、马、椽、箭、鬼、狐等类,推演而推广开来,天下万物没有不包括在内的。已经取象为马,又变化为龙;已经取象为水,又变化为云,这就是变化《易》的意义。不是通晓天下幽深奥妙的人,不能识别其中道理。所以说:《灵棋》仿效《易》而作,不精通《易》的人不能写成。我一向喜欢它占卜应验,却忧虑解释它的人不懂作者的旨意,反而把它同世间卜师的话牵合起来,因此替它申明本意并作了解说。至于说它是黄石公传授、张子房接受的,则传记中没有这样的文字,史书中也没有这样的事实,我不敢顺着这种说法附会。○宋景濂学士文集序

太史公宋濂先生,金华潜溪人也。其字为景濂。五岁能诗,九岁善属文,当时号为神童。若经,若史,若子集,无不徧览,辄能记忆。年未弱冠,文名播于遐迩。至正中,词林群公奏为国史编修,力辞不起。大明皇帝定鼎建业,丞相李韩公以名闻,即日遣使者秦书币聘致之,俾提举江南儒学,授皇太子经,擢居记注之职。会有诏鹚修元史,东南名士一时皆集。复命况总裁官,书成入翰林为学士。海内求文者项背相望,碑版之镌照耀乎四方。高丽、日本、安南之使,每朝贡京师,皆问安否,且以重价购其《潜溪集》以归。至有重刻以为楷式者。儒林清议,佥谓开国词臣,当推为文章之首,诚无间言也。先生之著述多至百余卷,虽入梓者巳久,其门人刘刚复请基撷其精深,别成一编,庶几便于诵习,且征言序之。昔者楚国大司徒欧阳文公玄赞公之文曰:「先生天分至高,极天下之书无不尽读,以其所蕴,大肆厥辞。其气韵沉雄,如淮阴出师,百战百胜,志不少慑;其神思飘逸,如列子御风,飘然褰举,不沾尘土;其词调清雅,如殷卣周彝,龙纹漫灭,古意独存;其态度多变,如晴跻终南,众驺前陈,应接不暇。非才具众长,识迈千古,安能与于此!」鸣呼,文公之言至矣尽矣。设使基有所品评,其能加毫永于是哉!今用备抄冠于篇端,而幷系先生出处之大略,使读者有所考焉。先生赴召时,基与丽水叶公琛、龙泉章君溢实同行。叶君出知南昌府以殁,章君官至御史中丞,亦以寿终。今幸存者惟基与先生耳,然皆颓然日就衰朽,尚可咈刚之所请而不加之意乎?虽然,先生之文其传世决矣,基亦何能与力于其间哉!《文粹》十卷,而诗居其一云。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五终。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六

后学丽水何镗编校

记(十四篇)

◆记(十四篇)

季氏湖山义塾记

  尚友斋记

  友梅轩记

  海宁应氏墓庵记

  杭州实庵和尚福严寺记

  饮泉亭记

  游云门记

  出越城至平水记

  活水源记

自灵峯适深居,过普济寺清远楼记。

  发普济过明觉寺至深居记

  深居精舍记

  松风阁记

  松风阁记

  横碧楼记

  孝友堂记

  白云山舍记

  怡怡山堂记

  棣萼轩记

  鱼乐轩记

  飬志斋记

  裕轩记

  尚节亭记

前江淮都转运塩使宋公政绩记》

  寿萱堂记

  诸暨州重修州学记

  绍兴崇福寺记

  贾性之市隐斋记

浙东处州分府元帅石末公德政记》

浙东肃政廉访司处州分司题名记》

  苦斋记

  清齐记

  少微山眉岩神仙宅记

  大勇齐记

  杭州富阳县重修文庙学宫记

  杭州路重修府治记

  独冷先生传

○季氏湖山义塾记

青田之山,其上四十里有泉,汇而为潭。繇潭入谷,十有五里,是为高湖之源。其上多奇峯绝巚,大木之所盘蔚,献奇纳秀,故士多俊彦,室常殷阜。季氏其一也。有名谦,字伯益者,好学尚义,故其家日裕。乃谓其人曰:「人孰不爱其子孙,而不知所以爱之者?今有良田美宅,绵亘阡陌,堆金积帛,充斥梁栋,自以为用之不竭,享之无穷也。一旦光销影铄,而无纤芥之留者,何耶?骄淫生于富溢,而纵欲败度之子,常由不寤前人成败之迹,而自视侈然大也。及其颠连困厄于垂老之际,彷徨无所容其身,虽欲效织蒲补履以食其俆年,且不可得。若是者,虽其人之不肖,抑亦其父兄处之不得其道也。今予幸藉先人余业,以自免于冻馁,未尝不惴惴于吾身,况能保于其子孙?故愿制产以建读书之所,延名儒为师,以训子弟,以及族婣之人,咸知所学。大则修身齐家以用于时,小亦不失为乡里之善士,不亦可乎?」乃筑于其居之侧,以为堂。中设孔子像,旁列斋舍,翼以廊庑,缭以周垣。买田若干亩,以给师弟子之食。萃其族之子弟,悉入学。于是襟佩衣裳,肃肃有容;弦诵之音,蔼蔼旁达。入其乡者,莫不怠叹而慕悦也。呜呼!若季氏者,真知爱其子孙哉!由是达于一乡一邑,以播于天下,使人人闻而效其所为,则将见比屋皆为贤士大夫,而愚不肖者寡矣。邑人洪应求道其事于予,且请为之记。予既乐乡里之善人,而又嘉洪生之乐道人善也,故喜而书之。至正十年庚寅夏五月记。

○尚友斋记

译太史公宋濂先生,是金华潜溪人,字景濂。他五岁能作诗,九岁擅长作文,当时号称神童。经书、史书、诸子、文集,无不广泛阅览,而且过目便能记住。不到二十岁,文章的声名已经传遍远近。至正年间,词林中的诸位公卿上奏,推荐他任国史编修,他竭力推辞而没有出仕。大明皇帝定都建业后,丞相李韩公因听闻他的名声,当天就派使者携带诏书和礼物聘请他来,使他提举江南儒学,教授皇太子经书,升任记注之职。适逢诏令编修《元史》,东南名士一时都汇集而来,又命他担任总裁官;书成之后,入翰林任学士。天下求他作文的人一个接一个,所镌刻的碑版光耀四方。高丽、日本、安南的使者每次到京师朝贡,都问候他的安否,并且用重金购买他的《潜溪集》带回去,甚至有人重新刻印,把它作为文章的范式。儒林中的清议一致认为,开国时的词臣应当推宋濂为文章第一,确实没有异议。先生的著述多达一百余卷,虽然刻印流传已经很久,他的门人刘刚仍请我摘取其中精深之作,另编一集,希望便于诵习,并请我写序。过去楚国大司徒欧阳文公玄赞美先生的文章说:‘先生天资极高,天下的书几乎没有不读尽的;凭借胸中所积蓄的学问,尽情铺陈他的文辞。’ 他的气韵深沉雄健,如同淮阴侯出兵,百战百胜,志气丝毫不受挫;他的神思飘逸,如同列子驾风,飘然飞举,不沾染尘土;他的词调清雅,如同殷代的卣、周代的彝,龙纹虽已漫漶,古意却独自保存;他的姿态多变,如同雨晴时登临终南山,众多车马侍从陈列在前,应接不暇。若不是才具兼备,见识超越千古,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唉,文公的话已经说到了极点、说尽了。假使让我有所品评,难道还能在此基础上增加一丝一毫吗?如今把这段话抄录下来置于篇首,并附带记述先生出仕和退处的大概,使读者有所考察。先生奉召赴任时,我与丽水叶公琛、龙泉章君溢确实同行。叶君后来出任南昌府知府而去世,章君官至御史中丞,也以高寿终老。如今幸存的只有我和先生,但我们都已衰颓,日益老朽,难道还能拒绝刘刚的请求而不替他完成这件事吗?虽然如此,先生的文章流传后世是确定无疑的,我又哪里能够在其中出什么力呢?《文粹》共十卷,其中诗占一卷。《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第五卷完。●《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第六卷 后学丽水何镗编校 记(十四篇) ◆记(十四篇) 《季氏湖山义塾记》《尚友斋记》《友梅轩记》《海宁应氏墓庵记》《杭州实庵和尚福严寺记》《饮泉亭记》《游云门记》《出越城至平水记》《活水源记》《自灵峯适深居,过普济寺清远楼记》《发普济过明觉寺至深居记》《深居精舍记》《松风阁记》《松风阁记》《横碧楼记》《孝友堂记》《白云山舍记》《怡怡山堂记》《棣萼轩记》《鱼乐轩记》《飬志斋记》《裕轩记》《尚节亭记》《前江淮都转运盐使宋公政绩记》《寿萱堂记》《诸暨州重修州学记》《绍兴崇福寺记》《贾性之市隐斋记》《浙东处州分府元帅石末公德政记》《浙东肃政廉访司处州分司题名记》《苦斋记》《清齐记》《少微山眉岩神仙宅记》《大勇齐记》《杭州富阳县重修文庙学宫记》《杭州路重修府治记》《独冷先生传》○季氏湖山义塾记 青田的山,从山上行四十里有一处泉水,汇聚成潭。从潭中进入山谷十五里,这就是高湖的源头。山上有许多奇峰绝巘,是大树盘曲茂盛的地方,呈献奇景、汇聚秀色,所以士人多有俊杰才彦,家室也常常富足。季氏就是其中一家。有一个名叫谦、字伯益的人,喜欢学习,崇尚义理,因此他的家业日益富裕。他于是对族人说:‘人谁不爱自己的子孙,却不知道应该怎样爱他们?如今拥有良田美宅,绵延于田间道路之间;金银财帛堆积满屋,自以为用不完、享受不尽。可是有一天财富消散,连一点细微的东西也没有留下,这是为什么呢?骄纵淫逸产生于财富过剩,放纵欲望、败坏法度的子弟,常常是因为没有觉察前人成功失败的事迹,却自以为奢侈显贵。等到年老之际颠沛困苦,彷徨而没有容身之处,即使想仿效织蒲、补鞋来维持余年生活,也将不能做到。像这样,虽然是子弟本身不肖,也还是因为父兄安置教导他们不得其道。如今我有幸凭借祖先留下的产业,得以免于受冻挨饿,却没有不对自身感到忧惧的,何况能够保证子孙呢?所以我愿意拿出产业,建立读书的地方,聘请名儒担任老师,来教导子弟,以及族亲姻亲,使他们都知道所应学习的道理。大的方面,可以修养自身、整齐家庭,以便在当世发挥作用;小的方面,也不会失去做乡里的善人的资格,这不是很好吗?’于是他在住宅旁边修建房屋作为学堂。堂中设置孔子像,旁边排列斋舍,两侧以廊庑为翼,周围用围墙环绕。买了若干亩田地,供给老师和学生的食物。把族中的子弟集中起来,全都送入学校。于是他们穿戴儒服,仪容肃整;弦歌诵读的声音,和谐地传到四方。进入这个乡里的人,没有不感叹而羡慕的。唉,像季氏这样的人,才真正懂得爱护子孙啊!如果从这里推广到一乡一邑,进而传播到天下,使人人听闻而仿效他们的作为,那么将会看到家家户户都成为贤士大夫,而愚昧不肖的人就少了。邑人洪应求把这件事告诉我,并请我为它写记。我既乐于乡里的善人,又赞美洪生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所以高兴地写下此文。至正十年庚寅夏五月记。○尚友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