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六
尚友斋者,赵郡吴以时之所居室也。尚友之云,出自《孟子》,其义则习章句者能言之矣。而以时之取以名其室,抑必有其故哉?曾子曰:“君子以友辅仁,天下之大伦,五友居其一,人不可以无友也。”孔子曰:“母友不如巳者。”以时抱英俊之才,勤学而好问,直谅而多闻,天下之士如以时者不多矣。而又求友以自益,其不如以时者,以时弗与友也。则必求胜以时者而友之,则不尚论古人,而徒求于今,取诸我则善柔便侫,可以甘人心而蛊予智;取诸人或得乡原焉,其为损也不少。夫何为而不惧哉?凡物之相从,必以类;气之所感,不召而集。故豊山之锺得霜而鸣,阳燧之火见自而烜。是故文王作,而伯夷、太公归;阖闾起,而子胥、孙武至;魏文侯为君,而卜子夏、田子方、段于木之徒出焉。人而尚友,天下之友以类来矣。犹以为未足,则必尚论古之人。古之人有颜渊者,得一善则服膺而勿失,我则以之修吾德;有季路者,人告之以过则喜,我则以之去吾慝;有成汤者,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我则以之处巳而接物也。夫如是,其庶几哉!呜呼!天下未尝无善士也。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而况于天下也哉?”一人之身未尝无一善也。居子曰:“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而况于一乡一国也哉?”《诗》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王。”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朂哉!以时无徒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也。”
○友梅轩记
皋亭之山有隐者焉,以友梅字其轩,环其居皆梅也。或曰:「友者,人伦之名也。君子以友辅仁,人求其友,必于人焉可也。梅,卉木也,人得而友之乎?」生于世,为人焉,舍斯人弗友,而卉木乎?取之斯人也,不既恠矣乎?刘子曰:「否,彼固有所激而云也。夫彼所谓隐者也,不同乎人而隐,彼固自绝于世之人,而卉木之为徒也。彼固以斯世为不足乎巳而隐,以为高;彼固谓人不足与友,而卉木良我友也。彼诚有所激哉!」世之如管鲍者希矣。剌于谷风,嗟于叶柔,膑于涓,卖于寄,累于灌夫,蝇营狗苟于拜尘之人,友之而不为损者鲜矣哉!人不可以无友,彼将何所取哉?梅,卉木也,有岁寒之操焉,取诸人弗得矣,舍卉木何取哉?且此物非徒取也,凌霜雪而独秀,守洁白而不污,人而象之,亦可以为人矣。昔人有揖怒蛙而勇士至,气类以感之,直谅多闻之友,不远千里来矣。然则斯人也,弗恠矣!隐者闻之曰:「子知予,请书之。」遂书以记于轩。隐者王其姓,昶其名。记之者,栝苍刘基也。
○海宁应氏墓庵记
至正辛卯冬十有一月,予既铭应君和卿之墓矣。其子元亨又以贾希贤之书来请曰:「元亨之先人,隐居于乡,不求闻于公卿。先生不遗草菜,而赐之铭。今死者巳即安于土中,谨筑于其傍为间十有二,买田以供祭祀为亩十有九。惧来者之弗获承也,心窃悼焉。先生幸不遗予,愿卒记之。」惟古建国民,以族葬其域中之室墓,大夫守之。自周为秦法废,久矣。室其墓而置守焉,孝子之良心也。斯可以记,遂为之词曰:「维海宁以州隶杭,面山负山,厥土广斥,涂泥民质以良。有乡长平里曰皇冈,应氏居之。世载德以昌,弗竞弗求,惟田惟桑。教子弟以书,炳炳琅琅,肃肃跄跄,以不愆于义方,不诡其逄而守其常。乃耆乃康,戴玄屐黄,七十有八年,皞皞洋洋,游葛天而泳陶唐。有子克承,既妥厥灵以固乃藏。继斯述斯,有跻勿颠,以■〈艹亦〉以提。其墓伊何?树之以杨。其室伊何?玄楹垩墙,象设有严,诃禁不祥。伐石镌辞以识岁年,子子孙孙以永不忘。」
○杭州实庵和尚福严寺记
译尚友斋,是赵郡吴以时居住的房屋。‘尚友’这个说法出自《孟子》,它的含义,学习章句的人都能说出来。可是以时用它给自己的屋子命名,想必一定有他的原因吧?曾子说:‘君子用朋友来辅助自己的仁德;天下的大伦中,朋友关系占有一项,人不可以没有朋友。’孔子说:‘不要同不如自己的人交友。’以时怀有英俊的才华,勤奋学习而喜好请教,正直、诚信而且见闻广博,天下像以时这样的人并不多。他又寻求朋友来补益自己;如果不如以时的人,以时便不和他交友。因此一定要寻找胜过以时的人同他交友。如果不向古人寻求,而只在今人中寻找,那么从自己身上取,得到的可能是善于逢迎、巧言谄媚的人,他们可以迎合人心而蒙蔽我的智慧;从别人身上取,或许得到乡愿之人,这样造成的损害可不少。为什么还不感到害怕呢?万物相互依从,必定是因为类别相同;气息相互感应,不用召唤也会聚集。所以丰山的钟得到霜便鸣,阳燧遇到阳光便燃烧。文王兴起,伯夷、太公便归附;阖闾兴起,伍子胥、孙武便来到;魏文侯为君,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等人便出现。人若崇尚交友,天下同类的朋友自然会来。如果仍认为这样还不够,就一定要推崇并评论古人。古代有颜渊,得到一件善行便牢记在心而不丢失,我就以他为榜样来修养自己的德行;有季路,别人告诉他过错便高兴,我就以他为榜样来除去自己的过失;有成汤,和人相处不要求别人完美,检点自身唯恐来不及,我就以他为榜样来立身待人。这样做,大概就差不多了吧!唉,天下从来不缺少善士。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中,必定有忠诚信实的人,何况天下呢?’一个人的身上也从来不会没有一项长处。君子说:‘尺有它的短处,寸有它的长处,何况一乡一国呢?’《诗经》说:‘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努力吧!以时不要只是空口说道:‘古代的人,古代的人啊。’ ○友梅轩记 皋亭山中有一位隐士,用‘友梅’给他的轩命名,他的住宅四周都是梅树。有人说:‘朋友,是人伦中的称谓。君子用朋友来辅助仁德,人要寻求朋友,当然应该在人中寻找。梅只是花木,人能够同它交友吗?’既然生于世上,成为人,舍弃这些人而同花木交友,不是很奇怪吗?把花木当作朋友,不是更加奇怪吗?刘子说:‘不是这样。那个人本来是由于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他所谓隐者,是不同于世人而隐居的人;他本来就自行同世人断绝,而以花木作为同伴。他本来认为这个世道不足以与自己相处,便隐居以自高;他本来认为人不足以交友,而花木才真正是我的朋友。他确实是有所激愤啊!’世上像管仲、鲍叔牙那样的朋友很少。因《谷风》而受讥刺,因叶柔而遭叹息,因涓而受困,因寄而被出卖,因灌夫而受牵累,以及那些像苍蝇逐臭、狗苟且偷安、向权贵拜尘的人,和他们交友而不受损害的人实在太少了!人不能没有朋友,那么他将从哪里选择朋友呢?梅是花木,却有在严冬中坚持操守的品格;从人中找不到这样的品格,除了花木还能选择什么呢?况且梅并不只是值得取法,它凌霜冒雪而独自盛开,守护洁白而不受污染;人如果能够效法它,也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人。古人曾有向发怒的青蛙作揖而勇士到来的事,气类相互感应,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朋友也会不远千里而来。这样看来,这位隐士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隐士听了这番话说:‘你了解我,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于是我写下此文,记在他的轩中。隐士姓王,名昶。记此事的是栝苍刘基。○海宁应氏墓庵记 至正辛卯年冬十一月,我已经为应君和卿的墓作了墓志铭。他的儿子元亨又带着贾希贤的书信来请求说:‘元亨的先人隐居乡里,不求在公卿中闻名。先生不嫌弃他像草野之人,赐给他墓铭。如今死者已经安葬在土中,我谨慎地在墓旁筑屋十二间,买田十九亩,用来供祭祀之用。只是担心后人不能继承这项事业,内心私下悲悼。先生幸而不遗弃我,希望最终替我写下这篇记。’古代建立国家、安置百姓,按族属把墓室建在墓域之中,由大夫守护。自周代以来被秦法废除,已经很久了。为墓修建墓室并设置守墓者,是孝子的善良本心。这件事值得记述,于是写辞说:‘海宁以州属隶于杭州,面山背山,土地广阔而平坦,水土丰厚,民性质朴而良善。有一个乡叫长平里,有一个地方叫皇冈,应氏居住在那里。世代承载德行而兴盛,不争竞,不求取,只以田地和桑树为业。教导子弟读书,文采明亮如玉,举止肃敬有礼,使他们不违背义方,不欺诈行事而守住常道。于是年老而健康,头戴黑色、脚穿黄色,享年七十八岁,安闲快乐,仿佛遨游在葛天氏的时代,畅泳于陶唐之世。有儿子能够继承先业,已经安妥他的魂灵,使他的墓藏坚固。继承它,述行它,使家业上升而不倾覆,扶持而提携。他的墓是什么样的?在墓上种了杨树。他的墓室是什么样的?黑色的柱子,白色的墙;神像庄严肃穆,可以禁绝不祥。砍取石头镌刻辞文,以记载年月,使子子孙孙永远不忘。○杭州实庵和尚福严寺记
杭州属县曰仁和县,北三十里有溪焉,曰义溪。故宋嘉定中,有姓陈氏,名迥者,庐于溪上,好清凈,不偶于流俗,遂舍身为浮屠,名其庐曰福严。有弟子一人,曰如春。明皓江南既平之明年,始赐院额。既而迥与春俱卒。卒后,皓为僧司都纲领教门事,乃以其衣食之余,贸民田,广其院。皇庆二年冬,朝廷赐额为福严寺,命其徒以甲乙相授受。泰定乙丑,皓始建佛阁。阁成而皓卒。皓有弟子三人,曰崇实、崇志、崇行。实继皓卒,崇志始刻于优昙花于阁。志卒,崇行始新僧堂。后至元庚辰,乃建大雄宝殿。壬午,构圆通殿。甲申,作库院。丙戌,新作山门廊庑、锺楼、轩厅、丈室、塔院、期堂,以及庖湢圊溷,无不备具。于是舡有坊,工有室,松门石径,缭绕纡欝,丹垩金碧,日闪月映,朗禸如也,奕奕如也。盖自迥师至行,积勤累劳,五六传而始就,可谓难矣。非继志者之得其人,能如是乎?至正辛卯,寺成,将树碑,求文以志其所自。介杭人之识予者以请予,时卧病江浒,介以远弗达,而倩于人为文,假予名。归于师,师览其言词,大鄙陋,弗称心,甚不怿,而不知其果为予作与否。业巳请,不欲易也。将勒石,命禇奂书之。奂尝从子校文棘闱中,颇知予力办其妄,乃与师偕诣余求真文。予时巳具舟将归,仓卒不克就会。饶信告急,声汹汹,予狼狈上道,遂不能记。明年,予以事至杭,师闻即来,犹礲石待予言。呜呼,予之言何足为世重轻,至有伪为之者,而师之求必于予,旷岁月以俟之,愈久而志愈固。使余不幸死于道路,又未知斯石树耶否耶?浮屠氏之学,予不及知,而师之坚忍不二,则于是乎见矣。师号实庵,皓师号东岩。记之者括苍刘基,而书之者武林禇奂也。
○饮泉亭记
昔司马氏有廉臣焉,曰吴君。隐之出剌广州,过贪泉而饮之,赋诗曰:「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其后隐之卒以廉终其身,而后世之称廉者,亦必曰吴剌史焉。有元宪副吴君,为广西时,名其亭曰「饮泉」,慕剌史也。而宪副之廉,卒与剌史相先后。至正十四年,宪副之孙以时,以故征士亰兆杜君伯原所书「饮泉亭」三字,征予言。予旧见昔人论剌史饮泉事,或病其为矫心,甚不以为然。夫君子以身立教,有可以植正道、遏邪说、正人心、扬公论,皆当见而为之,又何可病而讥之哉?人命之修短,系乎天,不可以力争也。而行事之否臧,由乎巳。人心之贪与廉,自我作之,岂外物所能易哉?向使有泉焉,曰饮之者死,我乃奋其不畏之气,冒而饮之,死非我能夺也,而容有死之理,而疆饮焉,是矫也,是无益而沽名也,则君子病而不为之矣。大丈夫之心,仁以充之,礼以立之,驱之以刀剑而不为不义,屈临之以汤火而不为不义,动夫□一勺之水,所能幻而移哉?人之好利与好名,皆蛊于物者也。有一焉,则其守不固,而物得以移之矣。若剌史,吾知其决非矫以沽名者也。惟其知道明而自信笃也,故饮之以示人,使人知贪廉之由乎内而不假乎外,使外好名而内贪泽者,不得以借口而分其罪。夫是之谓植正道、遏邪说、正人心、扬公论,真足以启愚而立懦,其功不在伯夷叔齐下矣。番禺在岭峤外,去天子最远,故吏于其地者,得以逞其贪,贪相承习,为故民无所归咎,而以泉当之,怨而激者之云也。剌史此行,非惟峤外之民始获沾天子之惠,而泉亦得以雪其冤。夫民,天民也;泉,天物也。一剌史得其人,而民与物皆受其赐。呜呼伟哉!以时尚气节,敢直言,见贪夫疾之如雠,故凡有禄位者多不与相得。予甚敬其有祖风,也是为记。
○游云门记
译杭州所属的县叫仁和县,县城以北三十里有一条溪,叫义溪。从前宋嘉定年间,有一个姓陈名迥的人,住在溪边,喜好清净,不与世俗同流,于是舍身出家为僧,把他的居所命名为福严。有一个弟子,名叫如春。明皓江南平定后的第二年,才赐给寺院匾额。后来陈迥和如春一同去世。如春死后,明皓担任僧司都纲,统领教门事务,便用自己衣食所余的钱买民田,扩建寺院。皇庆二年冬,朝廷赐额为福严寺,命令他的徒弟按甲乙次序相承授受。泰定乙丑年,明皓开始修建佛阁。佛阁建成而明皓去世。明皓有三个弟子,叫崇实、崇志、崇行。崇实继承明皓之后去世,崇志才开始在阁中刻优昙花。崇志去世,崇行才开始翻修僧堂。后至元庚辰年,才建成大雄宝殿。壬午年,建造圆通殿。甲申年,修建库院。丙戌年,新建山门、廊庑、钟楼、轩厅、丈室、塔院、斋堂,以及厨房、浴室、厕所,无不齐备。于是船有船坊,工匠有工室;松门、石径曲折环绕,丹砂白粉和金碧色彩交相辉映,日光闪耀,月光映照,明亮而美丽,光彩焕发。大概从迥师到崇行,积累勤劳、历经辛苦,经过五六代传承才得以完成,可以说非常艰难了。如果不是继承先人志愿的人得到了合适的继承者,能够这样吗?至正辛卯年,寺院建成,将要立碑,便请求文章来记述它的由来。有人通过杭州认识我的人来请我;当时我卧病在江边,那人因为路远没有把请求送达,却请别人作文,借用我的名义。文章送到住持那里,住持读了它的文辞,认为十分鄙陋,不合心意,很不高兴,却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写的。既然已经请来,又不想更换。将要刻石时,命褚奂书写。褚奂曾经在科场中跟随我校阅文章,很了解我有力地驳斥虚妄之说,于是便和住持一同来见我,请求真正的文章。我当时已经备好船将要回去,仓促之间不能相会。适逢饶州、信州告急,声势汹汹,我狼狈上路,于是不能为寺院作记。第二年,我因事来到杭州,住持听说后立即来见我,石碑仍然已经磨治好,等待我的文章。唉,我的文章哪里值得世人如此看重,竟至于有人冒名伪作;而住持却一定要向我求取,空过岁月等待,时间越久而志向越坚定。假使我不幸死在路上,又不知道这块石碑还能不能立起来。佛教的学说,我来不及了解;但住持坚忍不移的态度,在这件事上可以看见。住持法号实庵,明皓的法号是东岩。记此事的是括苍刘基,书写碑文的是武林褚奂。○饮泉亭记 从前司马氏有一位廉洁的臣子,名叫吴隐之。吴隐之出任广州刺史,经过贪泉时饮了泉水,并作诗说:“古人说,这水只要喝一口,心中就会想到千金;假使让伯夷、叔齐来饮,他们终究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操守。”后来吴隐之果然一生以廉洁终老,后世称说廉吏,也一定会说到吴刺史。元朝有位吴宪副任广西官员时,把他的亭子命名为“饮泉”,是仰慕吴刺史。宪副的廉洁,最终也同刺史前后相继。至正十四年,宪副的孙子吴以时拿着故征士、亰兆杜伯原所书的“饮泉亭”三个字,请我作记。我从前看过古人评论吴刺史饮泉的事,有人认为这是故意矫饰内心,我很不以为然。君子以自身树立教化,凡是能够树立正道、遏制邪说、端正人心、弘扬公论的事情,都应当显明地去做,又怎么可以责难、讥笑呢?人的寿命长短取决于上天,不是人力可以争取的;但行为的好坏,却取决于自己。人心的贪婪或廉洁,是自己造成的,哪里是外物所能改变的呢?假如有一眼泉水,说饮下它的人就会死,我却奋发出无所畏惧的气概,冒险饮下它;死并不是我能够夺取的,确实可能有死的道理,却偏要强行饮下,那么这就是矫饰,是毫无益处而只为沽名,君子就会认为可耻而不去做了。大丈夫的内心,以仁充实自己,以礼立身;即使用刀剑驱逼他,也不会去做不义之事;即使把汤火逼近他,也不会去做不义之事。仅仅撼动他面对一勺水的操守,外物又怎么能够幻惑、改变他呢?人喜欢利益或喜欢名声,都是被外物蛊惑的结果。只要有其中一种欲望,他的操守就不牢固,外物便能乘机改变他。像吴刺史这样的人,我知道他决不是故意矫饰来沽名钓誉的。他只是明白道理而且自信坚定,所以饮下泉水来给人看,使人知道贪婪或廉洁发端于内心,并不凭借外物;也使那些表面喜好名声、内心却贪图利益的人,不能借此为自己开脱、分担罪责。这就叫树立正道、遏制邪说、端正人心、弘扬公论,确实足以启发愚昧、扶立懦弱,其功劳不在伯夷、叔齐之下。番禺位于岭外,离天子最远,因此在那里做官的人得以放纵贪欲;贪污之风相互承袭,成为惯例,百姓无从归咎,便把责任推给泉水,这是怨恨而激愤的人说的话。吴刺史此行,不只是使岭外百姓开始得到天子的恩惠,也使泉水得以洗雪冤屈。百姓,是上天的百姓;泉水,是上天的物产。一位刺史得到了合适的人选,百姓和万物都受到他的恩惠。啊,伟大啊!吴以时崇尚气节,敢于直言,见到贪官便像见到仇敌一样憎恨,所以凡是有俸禄官位的人,大多与他合不来。我非常敬重他具有祖先的遗风,因此写下这篇记。游云门记
语东南山水之美者,莫不曰会稽。岂其它无山水哉?多于山则深沈杳绝,使人憯凄而寂寥;多于水则旷漾浩污,使人望洋而靡漫。独会稽为得其中,虽有层峦复冈,而无梯磴攀陟之劳;大湖长溪,而无激冲漂覆之虞。于是适意游赏者,莫不乐往而忘疲焉。曩余行江浙间,闻会稽有云门、若耶之胜,思一游不可得。甲午之岁,始至越,以事弗克游。明年春,天台朱伯言自浙西来,乃与东平李子庚、会稽富好礼、开元寺僧玄中偕往游。则知所谓云门、若耶,果不谬于所闻。于是慨然有留连徘徊之意,而人事不偶,不能如其愿。遂自广孝寺度岭至法华山而归。至于普济、明觉诸寺,名山古迹,多不得一寓目,而余之兴终未巳也。其年六月,乃复与灵峯奎上人往,颇得观所未历,而同时同游之人俱不在焉。予每恠古人于欢会之际,辄兴悲感,于此观之,良非过矣。昔唐柳先生谪居岭外,日与宾客为山水之游,凡其所至,一丘一壑,莫不有记。夫岭外黄茆苦竹之地,有一可取,犹必表而出之,而况于云门、若耶以山水名于天下者哉?惜余之荒陋,不足以发扬之也。虽然,岭夕之地,各坛一奇,而不能皆,譬之于人,取其长不求其全。故陈文子取其清,令尹子文取其忠,臧武仲取其智,尾生取其信,务光、卞随取其廉,孟贲、夏育取其力,庆忌、专诸、北宫黝之徒取其勇,如斯而巳矣。若夫云门、若耶,则又不可以与此同条而共贯也。故但记其足之所至,目之所及,聊以志岁月云。若其昔游之地,则伯言巳记之,不重述也。
○出越城至平水记
舟出越城东南入镜湖,四里许为贺监宅,宅今为景福寺。又东南行二里许为夏后陵,陵旁为南镇祠。又东可二里入樵风径,东汉郑巨君采薪之所也。径上有石帆山,状如张帆。又折而西南行二里为阳明洞天,其中有峯状口伞,名曰石伞之峯。其东为石旗,栔皇酒瓮在焉。又南入若耶之溪,循宛委玉笥泝流三里至昌源,有故宋废陵,盖理宗上皇之所葬也。□上有山状如香炉,名曰香炉之峯。入南可四里曰铸浦,是为赤蓳之山。其东山曰日铸,有鉊锡多,美茶。又南行六七里泊于云峯之下,曰平水市,即唐元微之所谓草市也。其地居镜湖上游,群小水至此入湖,于是始通舟檝,故竹木薪炭凡货物之产于山者,皆于是乎会以输于城府,故其市为甚盛。开元寺僧有庵在市中,是为机上人祖,故上人邀宿其所。庵侧有小轩,俯耶溪而山自秦望之阳分趋云门北下者至此而止,其南自舜田陶山剌浮若耶东下者则皆在其外,历历可数诸檐楹间,故虽居市中而不黩。首春水洇舟不得深入,登岸行一里余乃至,坐久觉清爽。机上人因请名其轩,莫能定。比至法华山,伯言好礼乃议其名曰溪麓,以其在溪之上山之足也,且俾予为记。乃明日入城府俗事又至,思遂遏至于今。今予来时,机上人为育王书记,适自四明归,复送于至庵所。时雨新霁,舟直抵桥下。予出城前一日,友人招饮大醉,明日入舟,比登岸且醉不能醒,乃卧溪麓轩中。明日机上人辞还育王,予独至灵峯寻奎上人。时至正十五年六月二十二日也。机上人即开元寺僧圆中也。
○活水源记
灵峯之山,其上曰金鸡之峯,其草多竹,其木多枫槠、多松,其鸟多竹鸡,其状如鸡而小,有文采,善鸣。寺居山中,山四面环之。其前山曰陶山,华阳外史弘景之所隐居。其东南山曰日铸之峯,欧冶子之所铸剑也。寺之后薄崖石,有阁曰松风阁,奎上人居之。有泉焉,其始出石鏬,涓涓然,冬温而夏寒,浸为小渠,冬夏不枯,乃溢而西南流,乃伏行沙土中,旁出为四小池,东至山麓,潴为大池,又东注于若耶之溪,又东北入于湖。其初为渠时,深不踰尺,而澄彻可鉴,俯视则崖上松竹华木皆在水底,故秘书卿白野公恒来游,终日坐水傍,名之曰活水源。其中有石蠏,大如钱,有小鰿鱼,色正黑,居石穴中,有水鼠常来食之。其草多水松、菖蒲,有鸟大如鸜鹆,黑色而赤觜,恒鸣其上,其音如竹鸡而滑。有二眷令,恒从竹中下,立石上,浴饮毕,鸣而去。予早春来时,方甚寒,诸水族皆隐不出,至是悉出。又有虫四五枚,皆大如小指,状如半莲子,终日旋转行水面,日照其背,色若紫水晶,不知其何虫也。予既爱兹水之清,又爱其出之不穷,而能使群动咸来依,有君子之德焉。上人又曰:属岁旱时,水所出能溉田数十亩,则其泽又能及物,宜乎白野公之深爱之也。
○自灵峯适深居过普济寺清远楼记。
译谈到东南山水的美景,没有人不说会稽。难道其他地方没有山水吗?只是山多的地方往往幽深昏暗、偏远绝险,使人悲凄寂寥;水多的地方往往空旷浩荡、污浊漫无边际,使人面对浩瀚而茫然。唯独会稽恰好得其中和:虽有层层山峦、重重冈岭,却没有攀登石阶的劳苦;虽有大湖长溪,却没有水流冲击、漂荡倾覆的忧患。因此凡是想随意游赏的人,没有不乐意前往而忘记疲劳的。从前我行走在江浙之间,听说会稽有云门、若耶的胜景,想去游览却未能如愿。甲午年,我才到越地,因为有事不能游览。第二年春天,天台朱伯言从浙西来,于是我与东平李子庚、会稽富好礼、开元寺僧玄中一起前往游览。这才知道所谓云门、若耶,果然同听闻的一样没有错。于是我感慨万分,产生了留连徘徊的心情,但人事不凑巧,不能实现愿望。于是从广孝寺越岭到法华山便返回了。至于普济、明觉等寺,以及名山古迹,大多没能亲眼看见,但我的游兴始终没有消尽。这年六月,我又和灵峰奎上人前往,颇能看到以前没有走过的地方,只是同时同游的人都不在了。我常常奇怪古人在欢聚之际总会生出悲感,看到这里,才知道这实在不是过分的感伤。从前唐代柳先生被贬居岭外,每天同宾客游览山水,凡是他到过的地方,一丘一壑无不写有记文。岭外是黄茅苦竹之地,哪怕只有一点可取之处,也一定要表彰出来,更何况云门、若耶是以山水闻名天下的地方呢?可惜我荒疏浅陋,不足以发扬它们。即便如此,岭外各处各有一种奇特之处,却不能样样齐全;这就好比评价人,只取其长处而不求其完美。所以陈文子取其清廉,令尹子文取其忠诚,臧武仲取其智慧,尾生取其守信,务光、卞随取其廉洁,孟贲、夏育取其力量,庆忌、专诸、北宫黝等人取其勇敢,也不过如此罢了。至于云门、若耶,则不能同这些事物相提并论。因此我只记下脚所走到、眼所看到的地方,姑且用来记载岁月。至于从前游览过的地方,伯言已经记载过了,我就不再重复。出越城至平水记 船从越城东南方向驶出,进入镜湖。行约四里,是贺监的住宅,如今已成为景福寺。再向东南行约二里,是夏后陵,陵旁有南镇祠。再向东约二里,进入樵风径,是东汉郑巨君采薪的地方。小径上有石帆山,形状像张开的船帆。又转向西南行二里,是阳明洞天,其中有一座山峰形状像伞,名叫石伞峰。它的东面是石旗山,栔皇酒瓮在那里。再向南进入若耶溪,沿着宛委、玉笥逆流而上三里到昌源,那里有宋朝旧废陵,大概是理宗上皇的葬处。陵上有座山形如香炉,名叫香炉峰。向南进入约四里,叫铸浦,这里是赤堇山。它东面的山叫日铸山,产有许多铅锡,也盛产优美的茶。再向南行六七里,在云峰下面停泊,那里叫平水市,就是唐代元微之所说的草市。这里位于镜湖上游,各条小水流到这里汇入湖中,从这里才开始能够通行船只。因此山中出产的竹木、薪炭以及各种货物,都在这里汇集后运往城府,所以市场非常兴盛。开元寺的僧人在市中有一所庵,是机上人祖师的旧居,因此上人邀请我住在那里。庵旁有小轩,俯临若耶溪;山水从秦望山南面分流,奔向云门并向北流到此为止;南面从舜田、陶山向东冲向若耶的山岭,都在轩外,历历可数于屋檐楹柱之间。因此虽处市中,却不显得喧杂污浊。初春水浅,船不能深入;上岸走了一里多才到那里,坐久了觉得清爽。机上人于是请我为小轩命名,但始终不能确定。等到了法华山,伯言和好礼才商议给它命名为“溪麓”,因为它在溪水上游、山脚之下,并且请我作记。第二天进入城府,世俗杂事又接踵而来,这件事便被搁置到今天。如今我来时,机上人任育王寺书记,正好从四明回来,又送我到庵中。此时雨刚停,船一直驶到桥下。我出城前一天,朋友邀我饮酒,醉得很厉害;第二天上船,登岸时仍醉得不能清醒,于是躺在溪麓轩中。第二天机上人告辞返回育王寺,我独自到灵峰寻找奎上人。当时是至正十五年六月二十二日。机上人就是开元寺的僧人圆中。活水源记 灵峰山上有金鸡峰,山上多竹,树木多枫树、柘树和松树,鸟类多竹鸡。竹鸡形状像鸡而较小,有花纹,善于鸣叫。寺院坐落在山中,四面都被群山环绕。寺前的山叫陶山,是华阳外史弘景隐居的地方。寺东南的山叫日铸峰,是欧冶子铸剑的地方。寺后靠近崖石,有一座阁叫松风阁,奎上人居住在那里。有一眼泉水,起初从石缝中流出,细细涓流,冬天温暖、夏天寒凉,逐渐汇成小渠,冬夏都不干涸;后来水满溢出,向西南流去,又潜行于沙土中,从旁边流出形成四个小池;向东到山脚,积成大池;又向东注入若耶溪,再向东北流入湖中。它最初成为水渠时,深不过一尺,却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俯视水面,崖上的松、竹、花木全都映在水底。因此秘书卿白野公常来游览,整天坐在水边,把它命名为“活水源”。水中有石蟹,大如钱币;有小鲫鱼,颜色纯黑,住在石穴中,水鼠常来吃它们。水边多水松、菖蒲;有一种鸟大如鸜鹆,黑色而红嘴,总在水上鸣叫,声音像竹鸡却更加圆润。还有两只[疑字],经常从竹林中下来,站在石头上,洗浴、饮水完毕后,鸣叫着飞走。我早春来时,天气正很寒冷,各种水族都隐藏不出;到这时全都出来了。又有四五只虫子,都如小指般大,形状像半颗莲子,整天旋转着在水面上行走;阳光照在它们背上,颜色像紫水晶,不知道是什么虫。我既喜爱这水的清澈,又喜爱它源源不断地流出,并且能够使各种生物都来依附,具有君子的德性。上人又说:“连年干旱时,这泉水还能灌溉几十亩田地,它的恩泽又能惠及万物,白野公非常喜爱它,实在是应该的。” 自灵峰到深居,经过普济寺清远楼记
出灵峯,狥溪而上,至云门,近十里,取道禾黍中,二三里,为普济寺。外视甚峻绝,若无所容。陟石径数十步,忽平广,而寺始见。入其中,则松栢幽茂,径路窈窅,似不在人间。世问之,则晋时鸿明禅师讲经之所得。军何充常诣听讲,有何胤读书之室,故又谓之何山寺。寺西庑有楼焉,其扁曰清远。昔剏之者云峯和尚,而今居之者砥上人也。客至上人,邀客坐楼上。日色方甚炽,上人出茶瓜酒食,延客。开户左右跳,则陶山剌浮柯公、秦望紫霞诸山,皆在眼底。有泉出竹根,流入于楼下,其声琅琅然。又有白石冈在楼外,其石色皆白如玉。上人见客喜,因请为诗。诗成,又求取清远之义。子笑曰:“楼之名,子与之也。我安能知子意哉?且盈目前皆山水也,我不知其孰为清,孰为远也。今夫天清而望远,无远之弗见也。及其云雨晦冥,则所谓远者安在哉?请无求诸目,而求诸心。”上人不应。既而跃然曰:“命之矣。”
○发普济过明觉寺至深居记
是日未午巳,大热。砥上人固欲留客宿,有来告曰:浮休公待于其深居,且甚久。予曰:浮休公老人也,不可使久待,虽热必速往。遂亟辞出。上人持其酒追至寺门外亭上,临池水坐,更尽四五杯。忽大云自西方飞来,翳日。奎上人拊掌曰:可行矣。乃登舆,度何山岭上剌浮,至明觉寺云去。因相视大笑。时日方悬天中,气如炉炭,乃皆坐松下石上,俯视涧水。风出松水间,淅淅作凉意。少项有僧出揖客,乃偕上后山麓,谒千岁和尚塔,观洗骨池于东庑下。盖当山之巅而有水,能为池,虽大旱不干,谓之灵迹,或可信也。而予特爱其前三涧自三方来,皆会石壁下,正与寺门对。鹿头、龟鹤之山隔涧水,若拜其下,而柯公、陶山、木禾、鹅鼻诸峯咸外列如屏障。故寺虽高,不露。人言天下名山水多为浮屠所占,岂虚语哉?观览久之,乃降自前岭绝磵,少憩道侧。云复自岩中上,冉冉欲作雨。趣行至深居道上,凡三憩,每行恒适当云起时。以语浮休公,浮休公亦大笑。历观古人未有触热游者,盖自奎上人与予始云。
○深居精舍记
深居精舍者,云门广孝寺上人浮休公退居室也。上人名允若,字季蘅,以文行闻于时,贤士大夫无不与交,号之曰若耶溪。因其名而配以地也。深居去云门十里而赢,初入溪口,有奇石拔起沙水中,状如折柱,其下者如伏兽,其名曰钓台。其石鏬皆有树。自钓台泝溪入,溪色湛碧,两岸皆秔稻,风过之,其香菲菲然。有三山鼎足列,状如三狮子,九墩错其间为九球。深居在三狮子中,其背山曰柯公之山,山上有潭,潭中云有白龟,有龙恒出作云雨,岁旱祷辄应。其右山曰化鹿之山,亦曰鹿头,相传葛稚川既化为仙,有木几亦化为鹿,在此山。其外山曰秦望,其左山曰木禾,木禾视群山为最高。其前山曰鹅鼻之峯,其高举木禾等峯,顶大石突起,望之如鹅鼻。大海在鹅鼻东北,其上云有秦时碑,今亡之矣。鹅鼻北下小山曰望秦,秦望在望秦北,又北曰大柱,曰玉笥,又东北为阳明之山,是为禹宂。其下维湖。予既至深居,与俘休公语极相得,又爱其有美木佳水石花竹,且静僻无妄人迹,虽隆着不汗,因留八日。出,既出而心恒思之。
○松风阁记
雨、风、露、雷,皆出乎天。雨露有形,物待以滋。雷无形而有声,惟风亦然。风不能自为声,附于物而有声。非若雷之怒号、訇磕十虚无之中也。惟其附于物而为声,故其声一随于物,大小、清浊、可喜、可愕,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土石屃赑,虽附之不能为声。谷虚而大,其声雄以厉;水荡而柔,其声汹以豗。皆不得其中和,使人骇胆而惊心。故独于草木为宜。而草木之中,华之大者,其声窒;叶之槁者,其声悲;叶之柔者,其声懦而不扬。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盖松之为物,干挺而枝樛,叶细而条长,离奇而巃嵸,潇洒而扶疏,鬖髿而玲珑。故风之过之,不壅不激,疏歺畅达,有自然之音。故听之可以觧烦黩,涤昏秽,旷神怡情,恬淡寂漻,逍遥大空,与造化游。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金鸡之峯,有三松焉,不知其几百年矣。微风拂之,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稍大则如契雅乐;其大风至,则如扬波涛,又如振鼓,隐隐有节奏。方舟上人为阁其下,而名之曰「松风之阁」。予尝过而止之,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盖虽在山林,而去人不远,夏不苦暑,冬不酷寒。观于松可以适吾目,听于松可以适吾耳。偃蹇而优游,逍遥而相羊,无外物以汨其心,可以喜乐,可以永日。又何必濯颖水而以为高,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予四方之寓人也,行上无所定,而于是阁不能忘情。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
○松风阁记
译出了灵峰,沿溪水上行,到云门约十里;从禾黍田中取道,走二三里,便到了普济寺。从外面看寺院极其险峻高绝,仿佛没有容身之处。沿石径登上几十步,忽然变得平坦开阔,寺院才显现出来。进入其中,只见松柏幽深茂盛,道路深曲幽暗,仿佛不在人间。询问寺院的来历,原来是晋代鸿明禅师讲经的地方;军人何充常来听讲,何胤也有读书的房间,所以又称何山寺。寺院西廊有一座楼,匾额题为“清远”。从前创建它的是云峰和尚,现在居住的是砥上人。客人到来时,上人邀请客人坐在楼上。当天阳光十分炽烈,上人拿出茶、瓜、酒和食物招待客人。打开窗户向左右望去,陶山、剌浮柯公山、秦望、紫霞等山都在眼前。有泉水从竹根流出,注入楼下,水声琅琅。楼外又有白石冈,石头全都白得像玉。上人见到客人很高兴,便请我作诗。诗作成后,又请我说明“清远”的含义。我笑着说:“楼名是您给它取的,我怎么能知道您的心意呢?况且眼前全是山水,我不知道哪一样是清,哪一样是远。如今天空清朗,视野便能望远;凡是远处的东西,没有看不见的。” 等到云雨昏暗迷蒙时,所谓的‘远’又在哪里呢?请不要从眼睛所见的外物去求,而应当从内心去求。”上人没有回答。不久,他欣然说道:“已经说清楚了。” 出普济寺经过明觉寺到深居记 这天还不到中午,天气已经非常炎热。砥上人坚持要留我住宿,有人来告知说:“浮休公在他的深居等候,已经很久了。”我说:“浮休公是老人,不能让他久等,即使天气炎热也应当赶快去。”于是急忙告辞出发。上人带着酒追到寺门外的亭子里,我们面对池水坐下,又喝了四五杯。忽然一大片云从西方飞来,遮住太阳。奎上人拍手说:“可以走了。”于是登上轿子,越过何山岭上的剌浮山,到达明觉寺时云已经散去。我们相互看着大笑。当时太阳正悬在天空中央,空气像炉炭一样炎热,于是都坐在松树下的石头上,俯视山涧的水。风从松树和溪水之间吹来,淅淅地带来凉意。不一会儿有僧人出来作揖迎客,于是我们一同登上后山山麓,拜谒千岁和尚塔,观看东廊下面的洗骨池。大概山顶有水,能够形成池子,即使大旱也不干涸,称为灵迹,也许确实可信。但我特别喜爱寺前的三条山涧从三面流来,都汇聚在石壁之下,正好与寺门相对。鹿头山、龟鹤山隔着涧水,仿佛在它下方朝拜;柯公、陶山、木禾、鹅鼻等山峰都排列在外面,像屏障一样。因此寺院虽处高处,却不显露。人们说天下的名山胜水大多被佛寺占据,难道是空话吗?观览了很久,才从前岭的断涧下山,在路旁稍作休息。云又从山岩中升起,缓缓地像要下雨。我们赶紧走到通往深居的路上,一共休息了三次,每次行走总恰好遇到云升起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浮休公,浮休公也大笑。历来没有听说古人在酷热中游山,大概是从奎上人和我开始的吧。深居精舍记 深居精舍,是云门广孝寺上人浮休公退居的居室。上人名允若,字季蘅,以文章和品行闻名于当时,贤士大夫没有不与他交往的,称他为“若耶溪”,是因他的名号配上此地而称。深居距云门十里有余。刚进入溪口,有奇石从沙水中拔地而起,形状像折断的柱子;低伏的石头像野兽,名叫钓台。石缝中都有树木。从钓台逆溪而入,溪水深碧,两岸都是粳稻,风吹过时,香气浓郁。有三座山鼎足而立,形状像三头狮子,九座土墩错落其间,像九个球。深居位于三狮子之间。它背后的山叫柯公山,山上有潭,潭中据说有白龟,有龙常常出来形成云雨,遇到旱灾祈祷总会应验。右边的山叫化鹿山,也叫鹿头山;相传葛稚川成仙后,一张木几也化为鹿,留在这座山中。外面的山叫秦望山,左边的山叫木禾山,木禾山比群山都高。前面的山叫鹅鼻峰,高度与木禾等峰相当,峰顶有大石突起,望去像鹅鼻。大海在鹅鼻峰东北方,据说海上有秦代石碑,如今已经没有了。鹅鼻峰北面向下的小山叫望秦山,秦望山在望秦山北面,再往北是大柱山、玉笥山,东北面是阳明山,这就是禹穴。这些山的下面就是湖。我到了深居以后,同浮休公交谈得非常投机,又喜爱那里有美丽的树木、清佳的水、石头、花草和竹子,而且幽静偏僻,没有无关人等来往;即使穿着厚重衣服也不出汗,于是留住了八天。离开以后,心里仍常常想念那里。松风阁记 雨、风、露、雷,都产生于上天。雨露有形,万物依靠它们滋润;雷没有形体却有声音,风也是这样。风不能自己发出声音,依附于事物才有声音;不像雷在虚空中怒吼轰鸣。正因为依附于事物发声,所以声音完全随着事物而变化,大小、清浊、可喜、可怕,都随着事物的形态而产生。土石坚重,即使风附着在上面也不能发声。山谷空旷而广大,声音雄浑而尖厉;水流荡漾而柔和,声音汹涌而喧响。这些声音都不得中和,使人胆战心惊。因此风独独适宜吹拂草木。草木之中,大花的声音闭塞;枯叶的声音悲哀;柔叶的声音软弱而不响亮。所以最适合风的,没有比松树更好的了。松树这种树,树干挺直而枝条弯曲,叶子细、枝条长,形态奇异而高耸,潇洒而疏朗,枝叶披散而玲珑。因此风吹过松树,不会壅塞,也不会激烈冲撞,疏通畅达,自然形成美妙的声音。听它可以解除烦闷污浊,涤荡昏暗秽气,使精神开阔、心情愉悦,安静淡泊而空寂,逍遥于广阔天地之间,同大自然一起遨游。难怪寄情山林的人喜欢它而不能舍弃。金鸡峰上有三棵松树,不知道已经有几百年了。微风吹拂它们,声音像暗处的泉水飒飒流过石滩;风稍大些,便像演奏雅乐;大风到来时,又像波涛翻涌,又像鼓声振动,隐隐有节奏。方舟上人在三棵松树下面建阁,命名为“松风之阁”。我曾经过这里并停留,心情舒畅,仿佛要留下而忘记回去。这里虽然在山林中,却离人烟不远,夏天不苦于炎热,冬天不遭受严寒。观赏松树可以使我的眼睛愉悦,聆听松声可以使我的耳朵愉悦。安闲舒展地游赏,逍遥自在地徘徊,没有外物扰乱内心,可以尽情欢乐,可以消磨整日。又何必到颖水洗耳来标榜高洁,到首阳山隐居来标榜清廉呢?我是漂泊四方的寄居之人,行止没有定处,却不能忘怀这座楼阁。因此将要同上人分别,写下这些作为记。时为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松风阁记
松风阔在金鸡峯下,活水源上。予今春始至,留再宿,皆值雨。但闻波涛声彻昼夜,未尽阅其妙也。至是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因得备悉其变态。盖阔后之峯独高于羣峰,而松又在峯顶,仰视如幢葆临头上。当日正中时,有风拂其枝,如龙凤翔舞,离褷蜿蜒,轇轕徘徊,影落檐瓦间,金碧相组绣。观之者目为之明,有声如吹埙箎,如过雨,又如水激崖石,或如铁马驰骤,剑槊相磨戞。忽又作草虫鸣,切切,乍大乍小,若远若近,莫可名状。听之者耳为之聦。予以问上人,上人曰:“不知也。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八皆虚妄耳。”予曰:“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何也?”上人笑曰:“偶然耳。”留阁上又三日,乃归。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
○横碧楼记
天下之佳山水,所在有之。自有天地,以迄于今,地不改作也。或久畮而始彰其有数乎?抑亦系于人也?故兰亭显于晋,盘谷显于唐,乃与右军之记、昌黎之存,相为不朽。物之遇也,果有持于人哉?会稽山阴之柯□,即古之柯亭也。有寺曰灵秘,有上人曰守基,爱其山水之佳,无让于人所称者,而惜其不能与东山、云门并杨于时也。乃相其南偏,作楼焉,出群室之上,凭之而觌山之峙者,苍然;俯之而瞩水之流者,渊然。或挺而隆,或靡而驰,如龙如虎,如蛟如蛇,如烟如云,如蓝如苔,如带如屏。远近高低,萦纡蔽亏,举不逃于一览。于是其地遂为甲观,恨未有高世之人为发之也。至正甲午,用章师自浙西来,过而奇之,以其兼山水之美也。山与水皆以碧为色,故命其名曰横碧,而俾予为之记。师今世之高人也,予于是乎喜,斯楼之遇自此始也。予又闻柯亭有美竹,可为笛,风清月明,登楼一吹,可以来凤凰、惊蛰龙,真奇事也。上人能之乎?吾将往观焉。
○孝友堂记
堂曰孝友敦人伦也。善父母为孝,善兄弟曰友。陶君悦仲及其子凯俱有孝友之行。于是临川葛元哲请以孝友名其堂。按《书》言君陈惟孝友于兄弟,《诗》言张仲孝友,是皆天子之大臣,则不举其事业而以孝友称之,盖以修身齐家为治国平天下之本也。故曰:「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孝友也者,所谓懿德之首与?陶君者,台之临海人也。旧为巨室,生八年而母卒,继母弗能爱。及长,娶吴氏,相与谨事母,母终不能容,君乃与妻出居于外,力勤苦织绩以为食,朝夕入定省弗旷。而父与继母自治其产业,不使君与闻,久之家日匮。父又且老,继母所生弟妹皆无以具婚嫁,君乃迎父及继母于巳养,以其资为弟娶妇,嫁其妹,咸得所。由是继母大感悔,君益虔门庭之内,穆穆如也。吴氏早丧父,其母沈无以养,君亦迎养之,以寿终于陶氏。凯读书有文行,为贫故恒出外,以经学教授弟子,弟子自四方来从者甚众,故得以其束修之入佐父治丧葬,供祭祀,悉如礼。上世墓域有夺于势家者,咸赎而表之。凯伙他兄弟惟一妹适顾氏,早卒,凯为育其子及女以成人如巳子故乡党之称孝友,莫不曰陶氏父子,而士大夫又皆为诗以歌咏之。于是栝苍刘基既叙其事,复为之言曰:「《诗》不云乎?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夫孝友之在人心,不求诸外,而民鲜能者,欲昏之也。世教既衰,彝伦攸斁,于是有借耰锄而德色,取箕帚而谇语,如贾子之云者,况敢望其能奉不爱巳之继母于艰苦之余哉?又敢望其施及于异产之弟未哉?若陶君者,真可以当孝友之名矣乎?方其家之富也,见弃于亲,甘远身而不失于礼;及其贫也,弟妹无所托,又竭力自任而不贻父母忧。呜呼难哉!若陶君可谓能尽孝友之道矣,抑亦可谓能处人伦之变矣。」君陈、张仲皆以孝友施于政,而达于天下。陶君无其位,不得流其泽于民,而独行于家。至其子,又克类。天将昌陶氏乎?子类父,孙类子,绳绳焉而不绝,能无昌乎?善之有后,天之道也。凯字中立,今之乡贡乙科,为永丰县教谕,与余善,是为记。
○白云山舍记
译松风阁在金鸡峰下、活水源上。我今年春天初到这里,留宿两夜,都遇上了下雨,只听到波涛声昼夜不绝,还没有完全领略它的妙处。到这一次,我来往并停留在阁上,共有十多天,因此得以详尽了解它声音的变化。原来阁后的山峰独高于群峰,松树又在峰顶,抬头看去,仿佛华盖悬临头顶。太阳正在正中的时候,风吹动松枝,松枝像龙凤飞翔起舞,参差舒展,蜿蜒盘曲,交错回旋;树影落在檐瓦之间,金色与碧色交相织成锦绣。观看的人眼睛为之明亮;声音有时像吹奏埙箎,有时像雨水经过,又像水冲击崖石,有时像披甲战马奔驰,又像刀剑长矛相互摩擦撞击。忽然又变成草虫的鸣声,细细切切,忽大忽小,忽远忽近,无法形容。聆听的人耳朵为之聪敏。我问上人,上人说:“不知道。我佛认为以清净六尘作为明心的根本,凡是耳目所感知的八种境界都是虚妄的。”我说:“那么上人为什么又用这个来给楼命名呢?”上人笑着说:“只是偶然罢了。”我又在阁上留了三天,才回去。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横碧楼记 天下美好的山水,到处都有。自从天地形成直到今天,大地并没有改变。或许是长久埋没后才开始显现,显现也有一定的时机;或者也取决于人的发现和宣传吧?所以兰亭因晋代而显名,盘谷因唐代而显名,分别同王羲之的《兰亭记》和韩愈的记文一起流传不朽。事物的遭遇,果真有赖于人的扶持吗?会稽山阴的柯亭,就是古代的柯亭。那里有灵秘寺,有位上人叫守基。他喜爱当地美好的山水,认为不逊于人们所称道的地方,只可惜不能同东山、云门一起在当时显扬。于是他在寺南面选择一处地方,建了一座楼,高出群屋之上;凭楼看山峰耸立,苍翠森然;俯视水流,深远幽邃。有的山峰挺拔高隆,有的山势舒缓奔走;有的像龙、像虎,有的像蛟、像蛇,有的像烟、像云,有的像蓝草、像苔藓,有的像彩带、像屏风。远近高低,曲折环绕,时隐时现,全都逃不过一眼望尽。于是这里便成为名胜第一,可惜还没有当代超绝之人来为它发扬。至正甲午年,用章师从浙西来,经过这里,认为景色奇异,因为它兼有山水之美。山和水都以碧色为主,所以命名为“横碧”,并请我作记。用章师是当今的高人,我因此高兴,这座楼的际遇从此开始了。我又听说柯亭有美竹,可以用来制作笛子;风清月明时,登楼吹奏一曲,可以招来凤凰、惊动蛰伏的蛟龙,真是奇事。上人能做到吗?我将要去观看。孝友堂记 堂名叫“孝友”,是为了敦厚人伦。善于侍奉父母叫孝,善于友爱兄弟叫友。陶悦仲君和他的儿子陶凯都有孝友的品行。因此临川葛元哲请我把“孝友”作为堂名。考察《尚书》说君陈“惟孝友于兄弟”,《诗经》说张仲“孝友”,这些人都是天子的大臣;不称述他们的事业,却只用孝友来称赞他们,大概是因为修身齐家是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根本。所以说:“父子兄弟之间能够成为典范,然后百姓才会以他们为法。”孝友,大概就是所谓美德中的首要品德吧?陶君是台州临海人。家族过去是大户人家,他八岁时母亲去世,继母不能爱护他。长大后,他娶吴氏为妻,两人一起谨慎侍奉继母,但继母始终不能容纳他们,于是陶君和妻子搬到外面居住,辛勤纺织来维持生活,早晚入内问安,从不懈怠。父亲和继母自己管理产业,不让陶君参与,时间久了,家里日渐贫困。父亲又年老,继母所生的弟弟妹妹都无力办理婚嫁,陶君便把父亲和继母接来奉养,用自己的财产为弟弟娶妻、为妹妹出嫁,都使他们各得其所。从此继母深为感动悔悟,陶君在家门内更加恭敬,家庭气氛和睦庄重。吴氏早年丧父,母亲沈氏无力养活自己,陶君也把她接来奉养,使她在陶家长寿终老。陶凯读书有文章和品行,因为贫困常常外出,以经学教授弟子,弟子从四方来跟随他的很多,因此得以用收取束修的收入帮助父亲办理丧葬、供奉祭祀,全部合乎礼制。祖先的墓地曾被有势力的人家侵占,他都赎回并加以标记。陶凯的兄弟中只有一个妹妹嫁给顾氏,早早去世;陶凯替她抚养儿子和女儿成人,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因此乡里都称赞父子二人孝友,无不说是陶氏父子;士大夫也都作诗歌咏他们。于是栝苍刘基既叙述这件事,又说道:“《诗经》不是说过吗?上天生育众民,使万物都有规律;百姓共同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孝友存在于人的内心,不必从外物寻求,但百姓很少能做到,是因为欲望使它昏暗。世间教化衰败,常伦败坏,于是出现借着拿锄头便摆出施恩脸色、拿起簸箕扫帚便恶言相向的事,正如贾谊所说;更何况怎敢希望有人在艰难困苦之余奉养不爱自己的继母呢?又怎敢希望他把恩惠施及同父异母的弟弟呢?像陶君这样的人,真正可以承当‘孝友’这个名称了吧?当他家境富裕时,被亲人抛弃,却甘愿远离亲人而不失礼;等到家境贫困时,弟弟妹妹无所依托,他又竭尽力量承担责任,不让父母忧虑。” 唉,这实在太难了!像陶君这样,可以说已经尽到了孝友之道,也可以说善于处置人伦关系中的变故。君陈、张仲都把孝友施行于政务,使它流布天下。陶君没有他们的官位,不能把恩泽流布给百姓,只能独自实行于家庭;到了他的儿子,又能够继承这种品行。上天将要使陶氏昌盛吗?儿子像父亲,孙子像儿子,绵延不断而不绝,难道会不昌盛吗?善行有后代承继,是上天的规律。陶凯字中立,如今是乡贡乙科,任永丰县教谕,同我友善。这篇记就是为此而作。白云山舍记
物之出于山,惟云为神灵,而士有类焉。其发也如缕,浩浩然盈天下之士,达而用于世者,类之。敛其色,密其迹,忽然而生,泯然而潜其形,士之隐而不用于世者,类之。是故悠然而风行,滃然而晦冥,砉然而震霆,蛟龙乘焉,鬼神凭焉,人皆骇之。泄泄潏潏,清凉炎热,容容汁汁,沛为膏泽,人皆仰之。神矣哉!人莫得而窥也。或冒于石,或栖于木,或起或伏,扬蕤擢叶,靡漫岩谷,或隆或洼,或舒或葩,布濩交加,旖旎纷拏,拂水浮沙,上腾为赮■〈火霍〉乎成光,蔚乎为章,合散五色,变化无极,而士之文者类之。夫既类于人矣,则人之好之宜也。大章上人,居天台之五峯,命其室曰《白云僧舍》,求予记。夫天台南纪之名山也,山以出云为神灵,南纪之山以神灵称者,莫天台若也。云之所发所聚,千态万状,无不备有,则不取夫青黄赤黑,而独取其白者,何耶?山之阿,涧之滨,洋洋漠漠,惟意之适,云之处而未出者也。上人方外之士,无役世之志,则惟澹而不华,素而不杂者,可以适吾情也。今夫云,人莫不见,而鲜能知之,惟日夕与处,而于其动静有默契者,斯知之矣。故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终朝而雨天下者,云也。其始也白而巳矣。然则上人其知云哉?不可以不记也。于是乎记。
○怡怡山堂记
怡怡山堂者,任君伯大兄弟别业之所也。任君居越之丗山,家世读书,父母具庆,年迥七十,而伯大亦年五十有余矣。乃以其二亲之命,预卜葬地于北干山之阳,去郭四五里,室其旁以为游息之地,所谓怡怡山堂是也。其为堂也,背负崇冈,左回右环,众木扶疏,修篁来风,前迤平畴,夏麦秋禾,芁芁离离,遥望越山,矫若游龙,带以长渠,舟楫通焉,汇以清池,石泉泄焉,听之泠泠,如筑如琴,赤鳞之鱼泛滥藻荇,憩之沉沉,泳之熙熙,景与心融,莫知其疲。于是天清日明,二老乃泛轻舟,乘板舆,从以诸孙,斑裳彩衣,徜徉乎其中,不知其忘昏晨,而乐以终永年也。虽然,此特其娱乎外者也。人徒见伯大之以是奉其亲,而亲诚说之,谓悦亲之道惟在是矣,而不知伯大之兄弟友爱笃于心,无间于家人之言,以能称父母之所愿欲,而父母无不悦矣,又何俟于此哉?伯大之子元与予善,邀予游而请以名其堂,吾故究其本而以怡怡山堂名之。孔子曰:“兄弟怡怡。”《诗》曰:“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宜尔室家,乐尔妻孥。”孔子举而赞之曰:“父母其顺矣乎?宜兄宜弟,事亲之本也。”请以是而揭诸堂,以示任氏之子孙,俾知其祖父家法之所自,而则之效之,以世其德于无穷,庶其不为无益而有助矣。
○棣萼轩记
至正十四年春二月,予以事至萧山,过故人包与善,留舍于其棣萼之轩。明日,予还居越。无何,与善以书朲言曰:“大同之先旧为山阴人,今徙家萧山三世矣。先人一身无兄弟,而大同之兄弟五人。先人因以棣萼各其轩,且卒遗命无负吾所以命名之意愿,先生为我记之。”按棣萼之义,出自《小雅》。周公不幸遭管蔡之变,故作《棠棣》之诗,极天下之人情,以致儆于世之为兄弟者。今包君之命其轩,不亦远哉!夫兄弟,一气之分也。兄弟不亲,乱之本也。虽有家室,将焉保之?先王之教不行,此义不明于人心久矣。血气之欲,流为忿争,箪食亘羹,不能相让。由是干戈寻于门庭,闘阋作于户牖,然后手足化为豺狼,而人道绝矣。夫父母之生子,无不愿其人人昌且炽也。父母没而兄与弟不兼容,死者之目,其不暝于地下矣。包氏兄弟能无忘其先人,取诗人之旨而服膺焉,去其所戒而敦其所劝,使祖考慰于上,而子孙法于下,吾见其世泽之未艾而方隆也。昔者汤以日新铭其盘,武王以敬义书其几杖,器用朝夕见之,以启其心,廸其德,学圣人者师焉。然则兹轩之扁,当无愧于古人矣。吾子最哉!
○鱼乐轩记
译万物中从山里出来的,只有云最为神奇灵妙;士人也有类似之处。云初发时如丝缕,浩浩荡荡充满天下,像那些显达而被世所用的士人;它收敛光色、隐藏踪迹,忽然生成,又悄然潜藏形体,像隐居而不被世所用的士人。因此它悠然如风流行,浓重时昏暗迷蒙,突然间发出雷霆般的声响,蛟龙乘着它,鬼神凭借它,人们都为之惊骇。它潺潺涌动,带来清凉或消解炎热,聚集滋润,化为丰厚的膏泽,人们都仰望它。真神奇啊!人没有谁能够完全窥知它。它有时冒出石间,有时停栖树上,有时升起,有时下伏;扬起花朵、伸展枝叶,漫布山谷;有时隆起,有时低洼,有时舒展,有时开花;分布交错,姿态绚丽繁多,拂过水面、浮过沙地;向上升腾成为霞光,灿烂而有文采,聚合消散呈现五色,变化无穷,而有文采的士人也类似于此。既然云与人相似,那么人喜爱云也是应该的。大章上人居住在天台五峰,把他的居室命名为“白云僧舍”,请我作记。天台是南方山脉中著名的山,以出云而显得神灵;南方山脉中以神灵著称的,没有比天台更好的了。云的发生、聚集,形态千变万化,无不具备,为什么不取青、黄、赤、黑等颜色,偏偏只取白色呢?山的弯曲处、涧水的岸边,云气浩荡弥漫,任意舒展,只求适意,这是云停留而尚未升腾出去的状态。上人是超脱尘俗的人,没有参与世俗事务的志向,因此只有淡泊而不华饰、质朴而不杂乱的事物,才能适合他的情怀。如今云人人都看得见,却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它;只有早晚同它相处,并且同它的动静默契相通的人,才能了解它。所以云触到石头便升起,凝聚成一小片云气,便能在不到一天之内降雨天下,这就是云。它起初只是白色罢了。这样看来,上人是了解云的吧?不能不把这件事记下来。因此作记。怡怡山堂记 怡怡山堂,是任伯大兄弟建造别业的地方。任君居住在越地丗山,家世代读书,父母都健在,年纪将近七十;伯大也已经五十多岁了。于是遵照两位父母的意愿,预先在北干山南面选择墓地,距离城郭四五里,在墓地旁建屋,作为游玩休息之所,这就是所谓怡怡山堂。堂屋背靠高冈,左边回转、右边环抱,众树枝叶疏展,修长的竹林送来清风;前面延伸到平坦的田野,夏天是麦子、秋天是稻谷,长势茂盛;远望越山,矫健如游龙;以长渠环绕,船只可以通行;又汇成清池,石间泉水流出,听起来清冷泠泠,像筑声又像琴声;红鳞鱼在藻荇间游动,休息时沉静,游泳时欢快,景色与心情融为一体,不知道疲倦。天清日明时,两位老人便乘轻舟、坐板舆,带着孙辈,穿着彩衣斑裳,在这里徜徉,不知不觉忘了早晚,快乐地度过长寿岁月。不过,这只是从外在环境使父母娱乐。人们只看见伯大以这些事奉养父母,而父母确实感到喜悦,便以为使父母高兴的道理只在于此,却不知道伯大的兄弟彼此友爱,内心深厚,家庭成员之间没有隔阂,能够符合父母的愿望,因此父母无不喜悦,又何必等待这些外在事物呢?” 伯大的儿子任元同我友善,邀请我游览,并请我为堂命名,所以我追究它的根本道理,把它命名为“怡怡山堂”。孔子说:“兄弟之间和乐融洽。”《诗经》说:“兄弟既已和睦,和谐快乐而深厚;使你的家庭和顺,使你的妻子儿女欢乐。”孔子举出这两句并赞叹说:“父母大概就顺心了吧?兄弟彼此友爱,是侍奉父母的根本。”请把这些话悬挂在堂上,以此昭示任氏子孙,使他们知道祖父传下的家法源头,并依法效法,使这种美德世代延续而无穷,希望它不成为无益之举而确实有所帮助。棣萼轩记 至正十四年春二月,我因有事到萧山,经过故友包与善家,留宿在他的棣萼轩。第二天,我返回越地。不久,与善写信说:“我的先祖过去是山阴人,如今迁居萧山已经三代了。先祖一生没有兄弟,而我包大同有五个兄弟。先祖因此把他的轩命名为棣萼,并且临终留下遗命,希望我们不要辜负他以此命名的心意,请先生为我作记。”考察“棣萼”的含义,出自《小雅》。周公不幸遭遇管叔、蔡叔之乱,因此作《棠棣》诗,极尽天下兄弟之间的人情,用来警戒世上做兄弟的人。如今包君用它命名自己的轩,不是意义深远吗?兄弟,是同一元气分化而来。兄弟不亲爱,是祸乱的根源。即使有家庭,又怎么能保全呢?先王的教化不能实行,这个道理在人心中不明白已经很久了。血气欲望流变成愤怒争斗,一筷饭、一碗羹都不能相让。于是兵戈在门庭之间接连发生,争斗在门户之内兴起,最后兄弟手足变成豺狼,人道也就断绝了。父母生育子女,没有不希望他们各自昌盛兴旺的。父母去世后,兄长和弟弟却不能相容,死者在地下看见这种情形,眼睛恐怕也不能闭上。包氏兄弟能够不忘先祖,领会诗人的宗旨并牢记在心,摒弃诗中所警戒的事情,弘扬诗中所劝勉的美德,使祖先在天上得到安慰,使子孙在后世有所效法,我看他们家族世代的恩泽不会衰微,反而正会兴盛。从前商汤把“日新”铭刻在盘上,周武王把“敬”“义”写在几案和手杖上;器物早晚都能看见,用来启发心志、引导德行,学习圣人的人都以此为师。这样看来,这座轩的匾额应当不会愧对古人了。您真是做得好啊!” 鱼乐轩记
至正癸巳,番阳程邦民以进士授官,判绍兴之余姚州。明年春,奉府檄至郡,理钞法及赈济事,寓永福寺之东轩。东轩者,上人善启之所居也。其广不盈丈,而清明不类,有榻可息,有花木竹石可翫。轩之前,甃瓦石为小池,有鱼六七十头,皆长五六寸,赤鳞锦章,出入蕴藻中,悠悠焉,或泳或翔,或吹而沤,或施而涟,与与焉,不啻如处江湖而乘秋涛也。程君观而悦之,命其轩曰「鱼乐之轩」。或难之曰:「诗不云乎?鱼在于沼,亦匪克乐。今此无乃又迫于沼,而非鱼之所乐乎?」程君曰:「吁!果然哉!子见其一,而未见其二也。夫恶忧患而乐无害,凡物之同情也。是故性迁于习,习贯而乐生焉,岂惟鱼哉?野鸟之处笼中,其始至也,憧憧焉,闻声而跃,见动而愓,如不能湏臾生也。及其久而驯也,则虽举而之野,纵之而不逸,驱之而不去,徘徊盘旋,恐违其所离之则,悲以鸣,狂顾而疾赴焉。于是笼其家而乐在是矣。夫山野之优游之矣,又乌得不乐哉?今夫洿泽之间,数罟不禁,缯罔如云,鲛人蜑夫鼓檝生风,獱獭鹙鸧鹜鹭成群,利觜长骸,没渊泉,撇波涛,无隐弗留,鲲鲕登于庖厨,鲰鱻殈于胎卵,患害旨至,而无所避,优游云乎哉?则又曷若处此之为乐也?」难者无以应,遂书以为记。吾闻释氏好生而戒杀,虽蚤虱蚊蝎,必思所以定之。然则是鱼之得上人,以为依,宜其有乐而无忧矣。
○飬志斋记
事亲,莫大于飬志。孟子之言,至矣。华亭唐伯让书而扁诸室,盖将以朝夕观省而致孝于其父母,属予言以记之。夫孝,百行之首也。为人子而志于孝,夫奚为而不敝哉?孔门弟子以孝称于圣人而扬于天下后世者,闵子、曾子而巳游、夏之徒,则各有所亏缺,而曾子亦不能以是传于子,何耶?甚哉,孝之难也!今世之飬亲者,以饮食供奉为至足,而不知戚其戚、欣其欣,至于违其情而不顾,又乌知所谓飬志之云?秋,唐氏,东吴之巨室也。华亭在松江之滨,胜地冠于浙右。乌程之酿,巨口细鳞之鱼,秋菘、春韮之菜,芳菰、精稻,晨鳬、露鸡之臛,所以适口克腹者,无不有矣。其为室也,东望三泖、九峯之山,西望具区,山光水色,远近辉映,翠霞晨飞,玄鹤宵警,松篁众木,花鸟靡曼,所以娱耳悦目者,无不备矣。白发坐于堂上,彩衣戏于庭下,欲有与随所命,欲有适仆夫、版舆观望,颐指不呼而集,其斯所以称夫飬志之名矣。虽然,予之所求于唐君,则有大于此者。夫父母之爱其子,心无穷也。痛羍疾疢,如巳受之,否泰、荣辱、忧喜锺焉,可不念哉?人知爱其身、不爱其亲为不孝,而不知爱其亲、不爱其身亦为不孝。世固有尽心力以奉父母而不谨其身以陷于刑辟者,其于道又何如耶?是故时言慎行,由义履礼,使父母之心不以我而劳;尊贤、友仁、修慝、辩惑,使父母之名不以我而污;和其兄弟,亲其姻族,睦其邻里乡党,使父母之泽流于子孙而不坠。所谓飬志,其庶几乎?唐君勉之!闵子、曾子亦人也。
○裕轩记
会稽王元实于其居之傍作小室,名之曰裕轩。予既为铭之矣,而元实复请记焉。大裕者,宽广之谓也。今元实之室,大不盈丈,高不踰仭,庭不容栱杷之木,径不通一马之足,栉栉密密,籓篱逼塞,不见孔隙,而谓之裕,可乎?盖人之裕在物,而王子之裕在我。人以物,我裕也。王子于我裕而不知物之裕不裕,于是我裕而物从以裕,其斯所以为裕乎?今夫人忧思锺乎情,好乐牵乎心。我欲富也,金谷珊瑚不为多,西蜀铜山不为饶,陶朱倚顿之积不为豊。我欲贵也,通侯牧守不为尊,大车驷马不为荣,万锺五鼎不为属厌。我欲娱乐也,食前方丈不为奢,歌舞靡曼不为淫,弋猎驰骋不为荒,珍禽奇玩充斥亭馆不为侈丽。则必竭大以求之,有所不获,则食不甘,寝不安。若是,虽履汗漫之野,登穹窿之丘,将无所容其身,而可谓之裕乎?而王子则不然,饭一盂而饱,酒一升而醉,无求多于口腹,而吾之心裕如也。夏一稀而凉,冬一裘而温,无求多于衣服,而吾之心裕如也。诵吾诗,读吾书,适吾情,则游足则息,倦则卧,无求多于盘乐玩好,而吾之心裕如也。足不践讼狱之庭,耳不接市肆之言,目不耽佳冶之容,口不谈官政之是非,无求欲尚人,而吾之心裕如也。一榻之小,容身之外,非吾庸;一室之卑,蔽风雨之外,非吾忧;僮仆之愚,子弟之痴,任使令之外,非吾诛。然则何往而不裕哉?故轩之不裕而得裕名焉,以王子为之主也。甲午之岁,余辟地于越,主王氏知王子之为人,与之交而善,于是乎为之记。
○尚节亭记
译至正癸巳年,番阳程邦民以进士身份授官,任绍兴余姚州判。第二年春天,他奉府署檄文来到郡中,办理钞法和赈济事务,寄居在永福寺东轩。东轩是上人善启的居所。轩的宽度不到一丈,但清幽明净非同寻常;有床榻可以休息,有花木竹石可以观赏。轩前用砖瓦和石头砌成小池,养有六七十条鱼,都长五六寸,红色鳞片、锦绣般的花纹,在水藻中出入,悠然自得;有时游泳,有时像飞翔,有时吹水成泡,有时摆动身体形成波纹,和乐自在,简直如同处在江湖中乘着秋日的波涛。程君观看后很喜欢,便把轩命名为“鱼乐之轩”。有人质问他说:“《诗经》不是说过吗?鱼在池沼里,也并不能够快乐。如今这些鱼岂不是更加被困在池沼中,而不是鱼所喜欢的地方吗?”程君说:“唉!果真如此吗?你只看到了一面,却没有看到另一面。厌恶忧患而喜欢没有祸害,是万物共同的情感。因此本性会因习惯而改变,习惯养成之后便产生快乐,难道只有鱼如此吗?野鸟被关在笼中,刚被捕来时,心神不安,听到声音便跳跃,看到动静便惊恐,好像片刻也不能活下去。等到日久驯服之后,即使把它带到野外,放开它也不逃走,驱赶它也不离去,只是徘徊盘旋,害怕违背它所习惯的环境;它悲鸣着,惊狂回望,急忙奔回来。” 于是笼子反而成了它的家,快乐也就在这里了。山野中的鸟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又怎么会不快乐呢?如今在污浊的湖泽之间,细密的渔网不加禁止,丝网张得如云;鲛人、蜑夫摇橹鼓棹,激起风浪;獱、獭、鹙、鸧、鹜、鹭成群结队,尖利的嘴、长大的身躯,潜入深渊泉水,掠过波涛,没有一个隐蔽处不被搜遍;大鱼小鱼都被送进厨房,小鱼和鱼卵中的幼鱼也遭到杀害,祸患全都到来,却没有地方躲避,这能说是悠游自在吗?那又哪里比得上生活在这里快乐呢?”质问他的人无言以对,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我听说佛教崇尚爱护生命、戒除杀生,即使是跳蚤、虱子、蚊子、蝎子,也一定想办法使它们得到安置。这样看来,这些鱼能够得到上人的庇护,把这里当作依靠,当然应该有快乐而没有忧患了。养志斋记 侍奉父母,没有比奉养父母的志意更重要的。孟子这句话说得极其透彻。华亭唐伯让把这句话写下来,题在自己的居室上,大概是想早晚观看、省察,以此向父母尽孝,并请我作记。孝是百行之首。做人子女而立志于孝,还有什么做不到呢?孔门弟子中以孝著称于圣人并流传天下后世的,只有闵子、曾子罢了;子游、子夏等人各有所欠缺,曾子也不能把这种孝传给自己的儿子,这是为什么呢?孝实在太难了!如今世上奉养父母的人,把供给饮食奉养看作全部,却不知道要为父母的忧愁而忧愁、为父母的喜悦而喜悦,甚至违背父母的心意也不顾,又哪里懂得所谓奉养志意呢?唐氏是东吴的大户人家。华亭位于松江岸边,是浙江以东最美的地方。乌程酿的酒,巨口细鳞的鱼,秋天的菘菜、春天的韭菜,芳香的菰米、精细的稻米,清晨的鸭羹、带露的鸡羹,凡是适合口味、能够充饥的食物,无不具备。他的住宅,向东可以望见三泖、九峰之山,向西可以望见具区;山光水色,远近交相辉映;清晨翠色如霞飞动,夜晚玄鹤惊鸣;松竹和各种树木、花鸟柔美繁盛,凡是能够娱悦耳目之物,无不齐备。让白发老人坐在堂上,让穿彩衣的子孙在庭下嬉戏;老人有所要求,便有人听从吩咐;想要游览,仆夫便抬着板舆陪同观望;老人只需用下巴示意,不必呼喊,众人就会聚集,这大概才称得上“养志”之名。不过,我对唐君所希望的,还不止这些。父母爱子女,心意是没有穷尽的。子女的疾病痛苦,父母就像亲自承受;子女的顺逆、荣辱、忧喜,父母都牵挂于心,难道可以不加以体念吗?人们知道爱护自己却不爱护父母是不孝,却不知道只爱护父母而不爱护自身同样是不孝。世上本来就有竭尽心力奉养父母,却不谨慎自身而陷入刑法的人;这对于孝道又怎么样呢?因此说话要时时谨慎,行为要合乎义、履行礼,使父母的心不因我而劳苦;尊重贤者、亲近仁人、修养自己、辨明疑惑,使父母的名声不因我而受污;和睦兄弟,亲近姻亲,友善邻里乡党,使父母的恩泽流传给子孙而不坠失。所谓养志,或许就接近这些了吧?唐君要努力啊!闵子、曾子也是人。裕轩记 会稽王元实在住宅旁建了一间小屋,命名为裕轩。我已经为它作过铭文,元实又请我作记。所谓“大裕”,是宽广的意思。如今元实的屋子,宽不到一丈,高不过八尺,庭院容不下一棵栱杷树,小路连一匹马的脚也无法通过;屋舍排列紧密,篱笆逼仄堵塞,看不见一点空隙,却把它称为“裕”,可以吗?大概人的宽裕在于外物,而王子的宽裕在于自身。普通人把拥有外物当作宽裕;王子自身宽裕,并不在意外物宽裕不宽裕,于是自身宽裕,外物也随之显得宽裕,这才是所谓的裕吧?如今人忧愁思虑聚集于情感,喜好娱乐牵系于内心。我想富有,金谷的珊瑚也不算多,西蜀的铜山也不算丰饶,陶朱、猗顿的财富也不算丰富;我想显贵,通侯、牧守也不算尊贵,大车驷马也不算荣耀,万钟俸禄、五鼎珍食也不算满足;我想寻欢作乐,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还不算奢侈,轻歌曼舞还不算过度,射猎驰骋还不算荒唐,珍禽奇玩充满亭台馆舍还不算华侈。这样就一定会竭尽力量去追求;有所不能得到,便吃饭不香、睡觉不安。像这样,即使行走在无边无际的旷野、登上高耸入云的山丘,也将无处安放自己的身体,怎么能称为宽裕呢?” 但王子却不是这样:饭吃一碗就饱,酒喝一升就醉,不向口腹之欲求取更多,而我的内心却十分宽裕。夏天一件粗薄的衣服就觉得凉爽,冬天一件皮衣就觉得温暖,不向衣服求取更多,而我的内心却十分宽裕。诵读我的诗,阅读我的书,使我的性情舒畅;适意时就游玩,疲倦时就睡卧,不向饮食游乐和玩赏之物求取更多,而我的内心却十分宽裕。双脚不踏入讼狱之庭,耳朵不听市井商贩之言,眼睛不沉溺于美丽妖冶的容貌,口中不谈论官府政事的是非,不求胜过他人,而我的内心却十分宽裕。一张小床,除了容身以外,不是我的事务;一间低矮的屋子,除了遮蔽风雨以外,不是我的忧虑;僮仆愚笨、子弟痴拙,除了任凭差遣以外,不是我所责罚的对象。这样看来,往哪里去会不宽裕呢?所以轩室本来并不宽裕,却得到“裕”的名称,是因为王子主持此处。甲午年,我在越地置办居所,主人王氏了解王子的为人,同他交往并友善相处,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尚节亭记
古人植卉木而有取义焉者,岂徒为玩好而巳?故兰取其芳,谖草取其忘忧,莲取其出污而不染。不特卉木也,佩以玉,环以象,坐右之器以欹,或以之心德而自励,或以之惩志而自警,进德修业于是乎有裨焉。会稽黄中立好植竹,取其节也,故为亭竹间而名之曰「尚节之亭」,以为读书游艺之所,澹乎无营乎外之心也。予观而喜之。夫竹之为物,柔体而虚中,婉婉焉而不为风雨摧折者,以其有节也。至于涉寒暑,蒙霜雪,而柯不改,叶不易色,苍苍而不变,有似乎临大节而不可夺之君子,信乎有诸中,形于外,为能践其形也。然则以节言竹,复何以尚之哉?世衰道微,能以节立身者鲜矣。中立抱材未用,而早以节立志,是诚有大过人者,吾又安得不喜之哉?夫节之时义,大易备矣,无庸外而求也。草木之节,实枝叶之所生气之所聚,筋脉所凑,故得其中和则畅茂条达而为美植,反之则为瞒为液,为瘿肿为樛屈而以害其生矣。是故春夏秋冬之分至,谓之节,节者阴阳寒暑转移之机也。人道有变,其节乃见,节也者人之所难处也。于是秋有中焉,故让国大节也,在泰伯则是在季子则非,守死大节也,在子思则宜,在曾子则过,必有义焉,不可胶也。择之不精,处之不当,则不为畅茂条达而为瞒液瘿肿樛屈矣,不亦远哉!传曰:「行前定则不困,平居而讲之,他日处之裕,女吔」。然则中立之取诸竹以名其亭,而又与吾徒游,岂苟然哉?
○前江淮都转运塩使宋公政绩记。
译古人栽种花木而从中取其意义,难道只是为了玩赏吗?所以兰花取其芳香,萱草取其忘忧,莲花取其出于污泥而不被污染。不只是花木如此,佩戴玉饰、环佩象牙,放在座位右边的欹器,也有的是借此存养内心的品德来勉励自己,有的是借此惩戒心志来警醒自己,对增进德行、修习学业都有帮助。会稽人黄中立喜爱栽竹,取的是竹子的节,所以在竹林间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尚节之亭”,作为读书游艺的地方,淡泊而无心经营外物。我的观感十分喜悦。竹这种东西,形体柔韧而内部空虚,能够柔婉地承受风雨而不被摧折,是因为它有节。即使经历寒暑、蒙受霜雪,枝干也不改变,叶子也不改色,苍翠而不变,像面对重大节操而不可被夺志的君子一样,确实是内在有所得而表现于外,才能践行其外在形态。然而既然以节来说明竹子,又有什么可再加以推崇的呢?世道衰败、道德衰微,能够凭节操立身的人很少了。中立怀有才干却尚未得到任用,早早便以守节立定志向,这确实有远超常人的地方,我又怎么能不为之高兴呢?节的时义,《大易》已经说得很完备了,不必到外面去寻求。草木的节,是枝叶生长之气聚集、筋脉汇合的地方,所以得到中和之气就会畅茂舒展,成为美好的植物;反过来就会成为液瘤、肿瘿、弯曲之状,从而损害它的生命。因此,春夏秋冬的分界和节气,称为“节”;节,是阴阳寒暑转移的关键。人的处境发生变化,他的节操才会显现;节操正是人最难以处理的事情。比如秋季有中正之道,所以让国是重大的节操:在泰伯身上是正确的,在季子身上却未必正确;守死是重大的节操:在子思身上合宜,在曾子身上却过分。一定要有合宜的义理,不可拘泥一端。选择不精当,处置不恰当,就不会像植物那样畅茂舒展,而会成为液瘤、肿瘿、弯曲之状,岂不是相差很远吗?《传》说:“行动之前先作决定,便不会困窘;平日里加以讲习,日后遇事处理就会宽裕,你啊!”这样看来,中立从竹子身上取义来命名他的亭子,又同我们这些人交游,难道是随便做的吗?前江淮都转运盐使宋公政绩记
人有守正议而不阿,蒙排斥而不挠,知为国而不顾其身者,真可谓大丈夫哉!故石可转也,而吾之志不可回;水可遏也,而吾之气不可沮。盖其所见素明,而所立素定,非若庸人匹夫偶有所知而发于一时之暂夫,是之谓不馁。若前两淮都转运塩使宋公是巳。谨按,公名文瓒,字子璋,其先彰德人,唐开元贤相广平公之后也。家世业医,为金国御诊,号白金紫医官。金亡窜处南阳,有讳全者赘壻于叶县杨氏,遂改籍裕州,公之祖也。生子曰钦,字敬之,读书游京师,受知于中书左丞崔公,崔公举以为南阳府营田司提控按牍。未几,崔公迁江淮行省左丞,道过南阳,君往见焉。时执政者与崔公有隙,构崔公阴事,遂诬崔公过南阳时取君金,逮捕君送刑部搒掠殆死,君终不屈,乃以他事致崔公罪。于是湖广行省阿里海牙平章高君节义,辟为掾,从镇南王伐交趾。君还自交趾,又以事忤用事者,遂遣君之广西造海舶石康,还至静江中瘴毒疾作,卒干驿舍。后以子恩追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南阳郡侯。子即运使公也。公少失父母,稍长能读书,以儒生举为吏,转湖北道肃政廉访司,迁江南行御史台察院,升内台察院书吏,考满授将仕郎池州路緫管府知事,未任改授宣政院断事官知事,甫三日,御史台辟为掾,转中书省掾,考满授从事郎浙西道肃政廉访司经历。至治中,民有吴机孙者,以贿交权贵,谓故宋高宗吴皇后为其族祖姑,有旧赐汤沐田在浙西,愿以献于朝,执政者为奏官币十二万五千锭偿其直,而实分取之,以所献田付普庆僧寺,命宣政院官奉旨驰驿至浙西疆其田,则皆编户恒产,连数十万户,户有田皆当夺入官,浙西大骇,而使者甚威猛,上下畏詟,奉命莫敢忤。公奋白廉使朵儿只班,公收所献田民,按问得。实状追所诳,取官币一万锭付库,同僚皆愕,不敢署,公力赞廉使,独署之以达于御史台,官以闻,而使者亦言公沮旨,执政太怒,奏收公按问,内外惊骇,公恬不为意,会内御史台奏缓其事,改调公江浙行省都事,后朝廷亦知其诳,献田者皆抵罪,十有二月,除兵部员外郎,至京师未上,除右司都事,至治四年,从幸上都,六月,湖广行省平章忽剌歹咨言,广西岑世雄及黄圣许之子谋叛,据城邑,谍知将以二月十九日袭邕州,请调兵四万讨之,时中书参政马来忽刺歹之侄也,与参议王某同主亢其请,集议于中书政事堂,右丞相拜住公曰,是事属右司,宋都事首署案牍,其先言公即前曰,某尝为书吏,湖北宪司与湖广行省同建衙武昌,广西为湖广属地,故得悉知广西事,今忝与计事列,固当为竭愚言,矧丞相有命,某敢不言,广西蛮夷之地,自古王化所不及,其地多蛊毒瘴疠,不可触,其俗尚狠鬪,动辄相雠杀,不可以礼义训,至元中,朝廷赏命湖广左丞刘二拔都往征之,则散入山谷,败而复集,迄无成功,故因其还业,授以名爵,岑世雄上军万户,黄圣许禄州知州,亦聊以羁縻之耳,盖得其地无所益,得某人无所用,故也,然自是边鄙赖以无事,大德中□□□□□□置征讨枢密院,奏准发湖广、四川、云南共四万□□□进□,时广西廉访佥事奥屯忽都□□□请以□□□□不□,朝廷从之,即命奥屯忽都鲁行招论事,至今又二十余年不□有变也,今曰谍知将以二月十九日袭邕□□巳六月,而边报不至,非虚言,秋徼功生事,非国家之利也,王某等犹争之,公曰,昔完泽荅剌罕丞相皆贤宰辅,于广西未尝主征讨之议,岂务为姑息哉,防黩武也,刘二拔都先朝名将,进讨无功,无地利也,今之为将者何人,调兵四万,粮运之费不下数十百万。骚动三省,幸而有功,得不偿失;不幸失利,不得中止,兵连祸结,涂炭平民,耗损国用,悔之何及?丞相曰:“善。”乃复以奥屯忽都鲁为同知副都元帅,宣慰广西。广西果不反。七月改左司都事,八月英宗皇帝崩,晋王即位,除监察御史。未几除左司员外郎,出为江浙行省郎中,又入为大宗正府左右司郎中,转礼部侍郎。天历二年,以母老辞归杭州,觐省,除储政院同佥,不赴,遂改除杭州路緫管。仁宗皇帝时,西台御史中丞脱欢以罪废。延佑末,皇太后有旨命中书省复与除授,时公为省掾,白参议阅旧案,寝不除,脱欢由是大恨。
译一个人坚守正道、持守自己的见解而不阿谀,受到排斥而不屈服,明知应当为国效力而不顾自身,这才真可以称为大丈夫啊!所以石头可以转动,而我的志向不可改变;水可以拦截,而我的气概不可沮丧。这是因为他的见识一向明白,所立的志向一向坚定,不像普通人、平庸之士偶然有所知晓,只在一时兴起时发作;这就叫作“不馁”。前两淮都转运盐使宋公就是这样。谨按:公名文瓒,字子璋,祖先是彰德人,是唐代贤相广平公的后裔。家世以行医为业,曾任金国御诊,号称白金紫医官。金朝灭亡后逃居南阳,有个名全的人入赘叶县杨氏,于是改籍裕州,这就是公的祖父。生子名钦,字敬之,读书游学于京师,受到中书左丞崔公的知遇,崔公举荐他担任南阳府营田司提控按牍。不久,崔公升任江淮行省左丞,路过南阳,宋君前去拜见。当时执政者与崔公有嫌隙,罗织崔公的隐私罪状,于是诬陷说崔公经过南阳时收取宋君的钱财,逮捕宋君送往刑部拷打,几乎打死;宋君始终不屈,他们便凭借其他事情定了崔公的罪。于是湖广行省平章阿里海牙、节义高君,征召宋君为属官,跟随镇南王征伐交趾。宋君从交趾回来,又因事情触犯当权者,于是派他到广西造海船。他到石康,回来时在静江中了瘴毒发病,死在驿舍。后来因儿子的恩荫追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南阳郡侯。他的儿子就是运使公。公年幼时父母双亡,稍长能够读书,以儒生身份被举荐为吏,转任湖北道肃政廉访司,升任江南行御史台察院,升入内台察院任书吏;考核期满,授将仕郎、池州路总管府知事,尚未赴任便改授宣政院断事官知事。刚过三天,御史台征召他为属官,又转任中书省属官;考核期满,授从事郎、浙西道肃政廉访司经历。至治年间,有个百姓吴机孙用贿赂结交权贵,说故宋高宗吴皇后是他的族祖姑,浙西有过去赐给皇后的汤沐田,愿意把它献给朝廷。执政者奏请用官币十二万五千锭偿还他的地价,实际上却分取了这些钱,又把所献田地交给普庆僧寺,命宣政院官员奉旨乘驿车到浙西丈量划定田界。那些田地全是编户百姓的世代产业,牵连数十万户,每户的田地都将被夺入官,浙西大为震惊;使者又非常威猛,上下都畏惧,没有人敢违抗命令。公向廉访使朵儿只班揭发此事,廉访使收取所献田地的百姓,审查追问,查明了事实。查实了吴机孙欺骗的真相,追回被欺骗的官币一万锭,交付国库。同僚都惊愕,不敢署名,公极力赞成廉访使,独自署名上报御史台。官府把此事奏闻皇帝,使者又说公阻挠圣旨,执政者大怒,奏请逮捕公审问。朝廷内外都惊骇,公却安然不以为意。恰逢内御史台奏请缓办此事,便改调公任江浙行省都事。后来朝廷也知道吴机孙欺骗,献田者都被治罪。十二月,授公兵部员外郎;到京师尚未赴任,又授右司都事。至治四年,随皇帝巡幸上都。六月,湖广行省平章忽剌歹咨报说,广西岑世雄和黄圣许的儿子谋反,占据城邑,侦知他们将于二月十九日袭击邕州,请调兵四万征讨。当时中书参政马来忽刺歹是忽剌歹的侄子,和参议王某共同主张答应这一请求。众人在中书政事堂集议,右丞相拜住公说:“这件事属于右司办理,宋都事首先署名办理文案。”宋公先说道:“我曾任书吏,湖北宪司与湖广行省都在武昌设治,广西属于湖广,所以能够详细知道广西的事情。现在我忝列参与筹议,本来就应当竭尽愚见,何况丞相有命,我怎么敢不说?广西是蛮夷之地,自古就是王化不能达到的地方;那里多有蛊毒瘴疠,不可轻易触犯;当地风俗崇尚凶狠争斗,动辄互相仇杀,不能用礼义训导。至元年间,朝廷命湖广左丞刘二拔都前往征讨,他们便散入山谷,失败后又重新聚集,始终没有成功。因此趁他们恢复旧业之时,授予名爵:岑世雄为上军万户,黄圣许为禄州知州,也只是姑且用来羁縻他们罢了。因为得到那片土地没有益处,得到那些人也没有用,所以才这样做;但从此边境得以安宁。大德年间□□□□□□设置征讨枢密院,奏准调发湖广、四川、云南共四万□□□进□。当时广西廉访佥事奥屯忽都□□□请以□□□□不□,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便命奥屯忽都鲁前往宣谕招抚。直到如今又二十多年,并没有发生变故。现在说侦知他们将于二月十九日袭击邕州,然而如今已经六月,边境的报告还没有到达,可见不是实情。秋季边地本就容易因求功而生事,这不是国家的利益。” 王某等人仍然争辩。公说:“从前完泽答剌罕丞相都是贤能的宰辅,在广西从未主张征讨,难道是专门务求姑息吗?这是为了防止滥用武力。刘二拔都是先朝名将,进兵征讨尚且没有成功,是因为没有地利。如今领兵的将领是什么人?调动四万军队,粮饷运输的费用不会少于数十百万,骚动三省;即使侥幸取胜,所得也抵偿不了损失;不幸失利,又不能中途停止,兵祸连结,百姓涂炭,耗损国家财用,后悔又怎么来得及?”丞相说:“好。”于是又任命奥屯忽都鲁为同知副都元帅,宣慰广西。广西果然没有反叛。七月,改任左司都事;八月,英宗皇帝驾崩,晋王即位,授公监察御史。不久授左司员外郎,出任江浙行省郎中;又入朝任大宗正府左右司郎中,转任礼部侍郎。天历二年,因为母亲年老,辞官回杭州探望,授储政院同佥,不赴任,于是改授杭州路总管。仁宗皇帝时,西台御史中丞脱欢因罪被罢免。延祐末年,皇太后下旨命中书省重新给他授官。当时公任中书省属官,向参议申明此事,参议查阅旧案后搁置了任命,脱欢因此非常怨恨。
公为御史时,又尝劾奏前太师右丞相帖木迭儿擅权乱政,及御史大夫帖失弒逆,其党与皆不宜任用,坐黜免者甚众,咸相与构害公。会脱欢复为南台大夫,其党和尚为廉访使,将之官,嘱之曰:“宋緫管吾雠也,必为我报之。”和尚许诺,至则召吏卒,悉谕之意。先是杭州飬济院凡十有六所,孤老为数万五千有奇,其实不满六千人,余皆假名姓冐请人中首,而府县及大府官吏卒咸有恒馈遗,以故互为容匿不举,岁冒破米二万五十石,钞二万余锭。公至擿取冒籍者,悉削去之,由是上下多怨愠。有富民沈氏兄与弟争财,母右其弟,公曰:“兄不怜弟幼而争财,是不友也,且有母在,皆子也,母所右,官亦右之。”遂直弟。至是其和尚令人胁其弟,使诬公赃,弗肯,命群卒拘系之,榜棰锻炼,俾为之词,词成,召公以属吏。公被召不平,即闷绝,吏惧狱不就罪,且及巳,乃妄为公诬服词,取公座署以为式,代公署,和尚大喜,竟系公狱。会母夫人以忧恚卒,公乃以例出,持服久之。御史为办其冤,除绍兴路总管,未及考,除山东都转运塩使,召为刑部尚书。先是汴梁盗杀省臣,矫制除官,发府兵多所诖误,盗败有诏止坐首恶,胁从勿讷。至是复议治连三。百余人族斩刑窜有差。公不从曰:「巳有语而违之不可。」丞相高昌王以罪死,又以他事论,其弟弃市,送刑部议。公不肯曰:「狱情未具。」于是复大忤用事者意,改除大路都緫管。台官希意以大兴县尹盗塩草事连公劾奏,坐免。无何,御史郑彦章等辨其诬,除两淮都转运塩使。时海上冦起,江淮间游民群聚贩塩,因而劫商旅为盗。公至,督有司掩捕,获其渠魁。鞠间尽得其党与。会有为风宪官者被劾,居无锡,与其徒相交结甚厚。及是起为淮东廉访副使,至即为番案,悉出其囚,按塩司枉勘,召吏抵罪。公遂以老疾谢事,居绍兴,时年七十矣。公为浙西经历时,尝出遇卒牵一囚,见公至伏地呼枉。公驻马问囚,囚曰:「我湖州农民,姓名为杨信,方家居力农。忽有卒云自浙东来,以强贼见捕逐受执,不知其由。」公呼卒出所持牒察之,疑有诈,召有司付之讯,果得诈状,案上。公曰:「此必有故。」命再谳,乃得豪僧沈明仁与杨信争田,故构诈擒信,转致死地,使死状流其僧一海南。公为绍兴有惠爱于民,嘉禾生于郡,郡人歌之。故以老处绍兴,而民爱敬之如慈父母焉。基年少时闻长老论说郡守政绩,必以宋緫管为首称。及来越,始获见公,因访于越士,得公所行之大槩录以为后进式。往年陈万户逐塩贼被杀海上,其贼即公所督捕,而淮东廉访司所反案出者,今皆为大盗在江阴,莫能制云。
○寿萱堂记
会稽山阴余邦用有堂名曰寿萱,以奉母也。按萱草,名也。《诗》曰:“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与萱同音,而谖之义为忘,故草名萱,亦取其能忘忧。北堂谓之背,妇洗在北堂,见于昏礼之文,而萱草忘忧,出于嵇叔夜之论。后世相承,以北堂喻母道,而又有萱堂之称,盖不知其何所据。若唐人“堂阶萱草”之诗,乃谓母思其子,有忧而无欢,虽有忘忧之草,如不见焉,非以萱比母也。又按《酒书》,“萱草一名宜男”,以萱谕母意,或出此,盖不可知。然萱能忘忧,既寿矣,又无忧焉,人之所愿,欲遂矣。子之奉母,不过欲其如是,则“寿萱”之名,不必其有所据,亦可也。夫人欲孝而亲不待,或厄穷而无以为孝,则皆抱终身之恨而不平于天,岂不大可怜哉!余君豊于家,而得寿母以飬之,其所受于天者厚矣。《书》称五福:寿、富、康宁,居其目之三,“康宁”也者,无忧之谓也。五福四系于天,而一系乎人,攸好德也。余君业儒而孝于其亲,又以善见推于其乡人,斯可谓之能好德巳。人知四者之系于天,而不知天之所佑者德也。《书》曰:“惠廸吉,寿富康宁,考终命,惟攸好德者受之。”余君勉乎哉!《诗》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夫积德如水,愈浚而愈深,否则有时而固矣。余君勉乎哉!
○诸暨州重修州学记
译公任御史时,又曾弹劾前太师、右丞相帖木迭儿擅权乱政,以及御史大夫帖失弑逆,认为他们的党羽都不应任用,因此被罢黜免职的人很多,他们全都相互勾结陷害公。恰逢脱欢重新任南台大夫,他的党羽和尚任廉访使,即将赴任,脱欢嘱咐他说:“宋总管是我的仇人,一定要替我报仇。”和尚答应了,到了任所便召集吏卒,把自己的意思全部告诉他们。此前杭州养济院共有十六所,孤老人数多达一万五千余人,实际却不满六千,其余都是假冒姓名冒领名额的人;府县以及上级府的官吏、卒役全都有固定的馈赠,因此彼此包庇隐匿而不上报,每年冒领耗费米二万五十石、钞二万余锭。公到任后查出冒籍者,全部削去名额,因此上下多有怨恨。有个富民沈氏,兄弟争夺财产,母亲偏袒弟弟。公说:“哥哥不怜悯弟弟年幼,却争夺财产,这是不友爱;况且母亲还在,兄弟都是她的儿子,母亲偏袒谁,官府也偏袒谁。”于是判给弟弟。此时和尚派人威胁弟弟,让他诬告公受赃;弟弟不肯,和尚便命众卒把他拘捕捆绑,拷打逼供,让他编造供词。供词写成后,便召公来,把他交给属吏审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千人〕 公被召来后感到不平,当即闷绝。属吏害怕案件办不成而获罪,甚至牵连自己,于是妄造公认罪的供词,取公的官署印章作为格式,代替公署名。和尚大为高兴,终于把公关进狱中。恰逢母夫人因忧愤去世,公才依例获释,服丧很久。御史为他申理冤屈,授绍兴路总管;任期尚未考满,又授山东都转运盐使,召入任刑部尚书。此前汴梁盗贼杀害省臣,伪造诏令授官,调发府兵,许多人因此被牵连。盗贼失败后,诏令只治首恶,胁从者不要追究。到这时又议论要把被牵连的三百余人分别处以族诛、斩刑、流放等罪。公不肯同意,说:‘既然已有诏令,却又违背它,是不可以的。’丞相高昌王因罪而死,又因其他事情被议罪,他的弟弟被处死,案件送刑部议论。公不肯同意,说:‘案情尚未查明。’于是又大大违背当权者的意旨,改授大路总管。台官迎合上意,以大兴县尹盗卖盐草一事牵连弹劾公,公因此被免职。不久,御史郑彦章等人为他辨明诬陷,授两淮都转运盐使。当时海上盗寇兴起,江淮之间的游民聚集贩盐,趁机抢劫商旅成为盗贼。公到任后督促有关官府围捕,擒获盗贼首领,审讯时全部查得其党羽。恰逢有一个担任风宪官的人被弹劾,居住在无锡,与他的同党交结非常深厚。到这时,那人被起用为淮东廉访副使,公到任后便办理前案,释放全部囚犯,查究盐司枉法审讯的行为,召来吏员治罪。公于是以年老多病辞去职务,居住在绍兴,当时已经七十岁。公任浙西经历时,曾外出遇到士卒押着一名囚犯,囚犯见公到来便伏地喊冤。公停马询问囚犯,囚犯说:‘我是湖州农民,姓名叫杨信,原本在家务农。忽然有士卒说从浙东来,以强盗罪名把我捕获押来,我不知道原因。’公叫士卒拿出所持文书查看,怀疑其中有诈,便召有关官员交给他们审讯,果然查出伪造的案情,已经记录在案。公说:‘这其中一定有缘故。’命令重新审理,才查出豪僧沈明仁与杨信争夺田地,因此捏造罪名逮捕杨信,想把他置于死地;事情败露后,便把那个僧人流放到海南。公任绍兴时对百姓施有恩惠,郡中长出嘉禾,郡人歌颂他。因此他年老后居住绍兴,百姓像敬爱慈父慈母一样爱戴尊敬他。我年轻时听长者谈论郡守的政绩,总把宋总管列为首位称赞。等我来到越地,才有机会见到公,于是向越地士人访求,得到公所做事情的大略,记录下来作为后进的榜样。往年陈万户追捕盐贼,在海上被杀;那些盐贼正是公督促捕获的,而淮东廉访司重新审理案件释放的人,如今都成了江阴的大盗,没有人能够制服他们。”},{ 《寿萱堂记》。会稽山阴人余邦用有一座堂屋,名叫“寿萱”,是用来奉养老母的。考察萱草这种草,它的名称见于《诗经》。《诗经》说:“到哪里得到忘忧草,把它栽种在北堂的后面。”其中“谖”和“萱”同音,而“谖”的意思是忘记,所以把这种草叫作萱,也取它能够使人忘却忧愁的意思。北堂称作“背”,是因为妇女在北堂洗涤,这见于婚礼的文字;而萱草能忘忧的说法,则出自嵇叔夜的论述。后世相沿,把北堂比作母亲,又有“萱堂”的称呼,只是不知道这种说法究竟依据什么。至于唐人的“堂阶萱草”诗句,是说母亲思念儿子,心中有忧愁而没有欢乐;即使有忘忧草,也像没有看见一样,并不是把萱草比作母亲。又考察《酒书》说:“萱草又名宜男。”把萱草用来比喻母亲的意思,或许出于这里,大概也无法确知。然而萱草能够忘忧,既长寿,又没有忧愁,这是人们所希望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儿子奉养老母,不过是希望她能够这样罢了,那么“寿萱”这个名称不一定非要有确切的出处,也可以这样称呼。有人想尽孝而父母已经不在世,有人遭遇困厄贫穷而没有条件尽孝,于是都抱有终身遗恨,并且对上天感到不平,难道不是非常可怜吗!余君家境富裕,又得到一位长寿的母亲来奉养,他从上天那里得到的恩赐实在深厚。《尚书》称五福为:长寿、富足、健康安宁、善终和好德;其中前三项就是“康宁”,所谓“康宁”,就是没有忧愁。五福之中有四项取决于上天,只有一项取决于人自己,那就是“好德”。余君从事儒业,又孝敬父母,并且因为行善而受到乡人的推重,这就可以说是能够好德了。人们只知道四项福分取决于上天,却不知道上天所保佑的对象正是有德之人。《尚书》说:“顺从正道就会得到吉祥,长寿、富足、健康安宁、善终,只有好德的人才能享有。”余君要自我勉励啊!《诗经》说:“要像切磋骨器那样求学,像琢磨玉石那样修养。”积累德行如同蓄积水,越是疏浚就越深;否则也会有堵塞的时候。余君要自我勉励啊!《诸暨州重修州学记》。
学校以教民明人伦,见于书传。肇自虞夏,以逮于今,莫不以先代圣人为师。圣人人伦之至也。自太皞迄于孔子,圣人迭出,莫不以道德被于民物,垂于后世。孔子既出,而天下翕然师孔子。自汉以来,释奠先师,皆于孔子。至唐太宗,遂诏州县学悉立孔子庙,至今因之,无有间议。先孔子者,得志行乎当时,后世不获见闻其言行之详也,而欲学焉,何从而入哉?孔子独无位于时,而以淑其弟子,故论学至孔子而始备。微孔子,师不知所以教,弟子不知所以学,往古之言行无所折衷,而人不知轨范,故至孔子而后大中之论定,亘古今,弥天地,不可易也。是故宰我、子贡、有若,孔子之弟子也,其论孔子或曰贤于尧舜,或曰自生民以来未之有也,而后世不以之为党。子思,孔子之孙也,其论孔子则曰譬如天地之无不覆,寿无不持载,而后世不以之为私。国家仍先代旧制,凡天下郡县,莫不有学,学皆有孔子庙,立官设教,以作成贤能,至今且百载。承平既久,天下忘危,于是盗贼窃发,而有事于师旅,为郡县者,往往以戎事供给告疲且怠,故学校多不举。奏议大夫相不花侯来监绍兴之诸暨州,即注意治学事,而州学不修,久墁瓦剥落,梁木蠹腐,且陊且压,侯大以为忧,亟谋新之。会同知张君守正、判官许君汝霖、吕君诚俱以进士受命来佐是州,侯大喜曰吾事成矣,乃与其知州元侯思中、同知张君友仁及山长包君瑛,咸会于治事之堂,集吏民,劝儒户有田而羡,有田而羡于财者,俾以力高下供役,众皆愿听命。乃择木伐石,命之曰必巩必完,自殿堂以及廊庑、斋居、灵星之门、先贤之祠,罔不毕葺。于是庙益邃以清,学益隆以严,弦诵蔼然,士气为之一新。经始于至正十五年五月,告完于是年七月,乃以其事请记于刘基。昔者冉有问于夫子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国家自混一以来,以仁泽施于民,涵濡飬育,蕃衍滋息,可谓庶且富矣。今乃至相率而为盗,庸非典教者失其职耶?夫民之所以敢犯法者,以其不知人伦也。圣人之教行,则人伦明矣。人伦既明,则为民者莫不知爱其亲,而不敢为不义以自累;为士者莫不知敬其君,而不敢自私以偾国事。盗贼何由而生?亦何由而滋蔓哉?诸君子可谓能知治道之本矣,可无述乎?于是乎为之记。
○绍兴崇福寺记
越于江南为山水郡,云门、若耶则以名胜闻于天下者也。平水去云门十里,当镜湖上游,有为云门之游者,必至是登陆,故緫谓之云门。云门之山,自秦望分而北,东行至平水而止,故其地独宽衍。其水始通舟檝,鱼塩竹木啇贾所会,故号曰草市。市有寺曰崇福,故宋绍兴间志道法师所剏建也。法师初受业云门之淳化寺,后游学无所不历,乃复归云门。归云门为入山太深,乃作精蓝水滨,谓之观音忏院。弟子来从者目众,其业浸广。开禧二年中,始请于朝,得赐额为崇福院。至元十三年,寺■〈揑,火代扌〉于兵,越十有二年,法师之孙法育、浩观、可模、法辉、行廉等,相与买贾氏墓庵,以广寺置田山,以给薪米,增度弟子,定甲乙相次主寺事。于是寺益蕃盛。天历之初,仍■〈揑,火代扌〉于火,而佛像皆存弗坏。时可模住郡之圆通寺,属其弟子景晔、似璘重建,乃徙其趾去旧趾二百步。寺本西向,又更而南向。其徒善祚、仁伟、悦俦皆并力相事,无敢怠,故大殿、三门、堂庑、库院以次告完,垣墉、阶闼、庖溷、圊湢靡不备具。木石瓦甓、丹垩涂墍,视昔有加。于是山水之观新若改作,而游观之胜遂不后于群寺矣。至正乙未,予自若上人深居出舍灵峯,其寺僧玄旨来邀予游,因登其皆山之楼,眺于群山,悠然而怀古焉。其西则为秦望、鹅鼻,秦始皇帝东游勒石自颂之所也。其南为陶山,有华阳外史之遗迹。其东为日铸,干将、莫邪之所自出。其北则曰阳明之山,帝轩辕之所馆,以候神曰禹宂,则夏后神禹之故陵也。水则若耶之溪流入镜湖,日出前峯没于其阴,云生太空,涛落沧溟,雨往风还,烟惨霞明,凡可以悦目而怡心者,莫不毕陈于轩槛之外,真可以遗人世、超污浊矣。又何必深入虎豹之宫而乃以为高哉?因留连久之,北予还郡城,而寺僧介灵。峯奎上人来道其累世营葺之勤,且告日寺自癸未岁始,以田租服官役,于是乎有民事。马寺之僧本出一祖,今分为三房,均逸劳也。三房以昭穆序兄弟子孙如族属,俾同力一心,以无坠先绪。惧后人之安于成而弗此怀也,故愿志其所自,勒诸石,使来者知有本原而不忍相遐遗也,不亦善乎?」敢请予既喜山水之美,而又嘉其僧能承先志以思永其传也,于是乎为之记。
○贾性之市隐斋记
译学校是用来教导百姓、使人明白人伦的,这一点见于经书和传记。学校肇始于虞、夏,直到今天,没有不以前代圣人为老师的。圣人是最完备地体现人伦的人。自太皞直到孔子,圣人相继出现,无不以道德施加于民众和万物,并把影响流传给后世。孔子出现以后,天下人一致尊奉孔子为老师。自汉代以来,祭祀先师,都在孔子那里举行。到了唐太宗,终于下诏让各州县的学校都建立孔子庙,直到今天仍沿袭这一制度,没有人提出异议。孔子以前的圣人,能够在当时得志并施行自己的主张,后世却无法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他们言行的详细情况,想要向他们学习,又从哪里入手呢?唯独孔子在当时没有官位,却能够教化并完善他的弟子,所以谈论学问到了孔子这里才完备。假如没有孔子,老师不知道应当怎样教,弟子不知道应当怎样学,古代人的言行也没有可以裁断取舍的标准,人们更不知道行为的规范;所以到了孔子以后,最为中正完善的学说才得以确定,贯通古今,充满天地,是不可改变的。因此,宰我、子贡、有若都是孔子的弟子,他们评论孔子,有的说孔子胜过尧、舜,有的说自有人类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人;但后世并不认为他们是在结党吹捧。子思是孔子的孙子,他评论孔子,说孔子就像天地一样,没有什么不覆盖,长久而没有什么不承载;但后世并不因此认为他是出于私心。国家沿用前代旧制,天下各郡县无不设有学校,学校都有孔子庙,设置官员、兴办教育,用来培养成就贤能之才,至今将近百年。太平日子久了,天下忘记了危难,于是盗贼偷偷兴起,国家又有军事行动;担任郡县长官的人往往以军务供给告急、疲惫而且懈怠,所以学校大多不能兴办。奏议大夫相不花侯来监察绍兴诸暨州,便特别关注兴修学校的事;但州学年久失修,墙面长期剥落,瓦片破损,梁木腐朽,既将坍塌又有压毁之势,侯对此非常忧虑,急忙谋划重修。正好同知张君守正、判官许君汝霖、吕君诚都以进士身份奉命来辅佐此州,侯大喜说:‘我的事情成功了。’于是与知州元侯思中、同知张君友仁以及山长包君瑛,一同在治事厅集会,召集吏员百姓,劝说儒户中有多余田地、或有多余财力的人,按力量大小承担劳役,众人都愿意听从命令。于是选择木材、砍伐树木、开采石料,命令必须坚固、必须完备;从殿堂到廊庑、斋舍、灵星门、先贤祠,没有不修缮的。于是孔子庙更加深邃清肃,学校更加高大庄严,弦歌诵读之声和美,士气也为之一新。工程开始于至正十五年五月,在这一年七月完工,于是把这件事请刘基写记。从前冉有问孔子:‘人口已经众多了,还要再做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已经富裕了,还要再做什么呢?’孔子说:‘教育他们。’国家自从统一以来,以仁慈恩泽施于百姓,涵养抚育,使人口繁衍增长,可以说已经人口众多而且富裕了。如今却竟然彼此相率成为盗贼,这难道不是主持教化的人失职了吗?百姓之所以敢于犯法,是因为不懂得人伦。圣人的教化实行起来,人伦就明白了。人伦明白以后,做百姓的无不懂得爱敬亲人,不敢做不义之事来连累自己;做士人的无不懂得敬奉君主,不敢为一己私利而败坏国家大事。盗贼从哪里产生,又从哪里滋长蔓延呢?诸位君子可以说是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了,难道可以不加以记述吗?于是写下这篇记。绍兴崇福寺记 越地在江南属于山水郡,云门、若耶都是以名胜闻名天下的地方。平水距云门十里,在镜湖上游;凡是游览云门的人,一定到这里登岸,所以总称为云门。云门山从秦望山分出向北,向东延伸到平水才停止,因此这里特别宽阔平坦。这里的水刚好可以通行船只,鱼、盐、竹、木和商贾都在此汇集,所以名叫草市。市中有一座寺,名叫崇福寺,是宋绍兴年间志道法师创建的。法师最初在云门淳化寺受业,后来游学四方,无不遍历,才又回到云门。回到云门后,因进入山中太深,便在水边建造精舍,称为观音忏院。来跟随他的弟子日渐增多,所修事业逐渐扩大。开禧二年,才向朝廷请求,得到赐额,称为崇福院。至元十三年,寺院被兵火焚毁;过了十二年,法师的孙辈法育、浩观、可模、法辉、行廉等共同买下贾氏墓庵,扩建寺院,置办田地山场,用来供给柴米,增加度脱的弟子,确定按甲乙次序主持寺务。于是寺院更加繁盛。天历初年,又被火灾焚毁,但佛像都保存下来,没有损坏。当时可模住在郡中的圆通寺,嘱咐他的弟子景晔、似璘重建寺院,于是把寺基迁到距旧址二百步的地方。寺院原本向西,又改为向南。其弟子善祚、仁伟、悦俦都合力办事,没有人敢懈怠,所以大殿、三门、堂庑、库院依次完工,墙垣、台阶门阙、厨房厕所、浴室没有不完备的。木材、石料、瓦砖、丹砂涂饰和泥灰粉刷,比从前更加完美。于是山水景观焕然一新,如同重新建造,游览观赏的胜景终于不逊于其他寺院。至正乙未年,我从若上人幽居中出游灵峰,寺僧玄旨来邀请我游览,于是登上寺中皆山楼,眺望群山,悠然地产生怀古之情。西面是秦望山、鹅鼻山,是秦始皇东游时刻石自颂的地方;南面是陶山,有华阳外史的遗迹;东面是日铸山,是干将、莫邪剑的出产地;北面是阳明山,是帝轩辕曾经驻跸的地方;等待神灵的禹宂,则是夏后神禹的旧陵。水流方面,若耶溪流入镜湖;日出前群峰沉入山阴,云气生于高空,波涛落入大海,雨来风回,烟色惨淡而霞光明丽。凡是能够使眼睛愉悦、使心情舒畅的景物,全都呈现在楼台栏杆之外,真可以使人忘却尘世、超脱污浊。又何必一定要深入虎豹出没的地方,才认为它高妙呢?于是我在那里留连了很久,向北返回郡城,寺僧[疑字:灵峰奎]上人来为我讲述历代营建修缮的辛勤,并且告诉我:‘寺院从癸未年开始用田租承担官府劳役,于是有了民间事务。寺中的僧人本来出自同一位祖师,如今分为三房,均分劳逸。三房按照昭穆排列兄弟子孙,如同宗族亲属,使大家同心协力,不至于丢失祖先留下的事业。担心后人安于现成事业而不记念这些,所以希望记载它的由来,刻在石上,使后来的人知道根源,不忍心彼此疏远遗忘,这不是很好吗?’我既为山水之美感到喜悦,又赞许寺僧能够继承先人的志愿,考虑长久传承,于是写下这篇记。贾性之市隐斋记
贾君性之居越之萧山筑室一区在阛阓中集古今图书以为燕游接宾客之所不高其垣而不觌车马之尘不深其宫而不闻闾阃之声以其径路宛转户庭清谧而不与鄙俗者接也王君子充迥而命之曰市隐而贾君俾予记夫隐以全身而远害也市者商贩所集争利锥刀之所也故士不乐居焉而古人乃有隐于是者以其卑贱混浊足以自秽而冺其名也今贾君居于市而不与市人同其行事得无异于古之隐于市者乎吾尝闻隐于孔子矣孔子曰隐居以求其志夫君子之有道也遇则仕不遇则隐仕与隐虽两途而岂二其志哉伊尹传说处于耕筑一旦举而寘诸相若固有之无动于其中也故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知此则可以语隐不必废其身丑其名而后为隐者也是故愽徒卖浆隐之侠者也放言非圣隐之狂者也辟兄离母隐之贼者也■〈奭斗〉颖水以洗耳隐之矫者也蹲窾水以待聘隐之伪者也上介白而立枯隐之怨者也沈湎于酒不衣冠而处隐之乱者也是皆为警世骇俗而有害于道君子不忍为之是尚为能求其志也哉贤者遭时之不然或辟世或辟地或耕或渔或居山林或处成市或抱关而击柝无所不可而其志则不以是有易焉柳下惠之与伯夷迹若氷炭而同谓之逸民君子不非焉庸非以其志乎贾君以孝友处乎家人以信义行乎里邻有学有文而口不言其志可知矣谓之隐者不亦宜乎虽然夜光在深山人莫得而见也出而投之瓦砾之间则庸人孺子皆识之矣今君居于市而不与市人同其行吾惧其欲晦而愈彰也他日见王君请以斯言质之
○浙东处州分府元帅石末公德政记。
浙东道宣慰使司周知副都元帅石末公之镇括,以智计销顽梗,以德惠抚疲瘵,理财足食,完守固御,仁威并行,冦盗潜戢。予既从父老请叙其绩而颂之矣。其夏六月己巳,松阳县民吴亨,又介何君子安来请曰:“当盗发松阳时,亨以义兵从有司攻盗,故群盗皆与亨为仇家。无何,盗有斩其酋诣帅府降者,方论功受赏,乃因势诉亨及同事四人,谓与盗通。公且信且疑之,即檄召亨等。亨时出外,四人者先至。公讯得其情,谓之曰:‘女辈虽非与盗通,然顿兵玩冦以致蔓延,不为无罪。’四人惧,请输钞各五百定以自赎。亨独后至,公怒曰:‘是重违吾令。’亨大惧,请赎。公命筑左渠城堤五十丈,费且倍。既而公察知亨实无异心,更助粟百斛,塩五引,俾卒事。亨自惟被诬事昧,惟公释疑,俾从轻。亨朲又后犯公令,公亦不忍施大罚,俾降从赎典。既又发补我劳,亨实不共以戚公,其敢自藏慝?若垢在躬,克涤其敢忘公恩?思为公为祠树石,以昭示于人。人先生幸鉴其诚,而赐之文,俾我公之功之德,永底弗忘。亨之愿也,非所敢望也。”予甚嘉之,曰:“善哉!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岂不信哉?粤自草窃构乱,朝野多故,纪纲就弛,官吏张口引颈,幸民有事以资渔猎。使亨未逄公,家必倾,或激不得巳,鞠为匪人,则其抱恨何如哉?惟公莅兹邦,决庶政,大小有民咸戴,实德不独一吴氏子也。今亨不幸被诬,而当公时亦幸矣哉!呜呼!便亨不幸属他人,虽倾家奉吏,且枉直终不分。今输力于官,虽罚有度,矧又获为功于父母邦,宜其喜而感也。昔者诸葛武侯之治蜀也,政尚严明,蜀人始畏而终怀之。至于李平、廖立亲遭废仟而悔艾思念,没身不置。公道之服人,固若是哉!豪杰之士相后千岁,而能使人感动奋发,其机如一。故予于亨之请,辄不辞而为之文。若夫公之功绩,在栝者,既别有碑,不重着也。
○浙东肃政廉访司处州分司题名记。
题名所以识岁月久近,行役之劳勤,而寓感思于其中焉。山川阻修,行李跋涉,或一岁而屡至,或历年而一过。是故足以兴人之感恩,在而怀,威在而惮,义在而敬,虐在而怨。若之何而不起人之思邪?是又寓劝戒于其中,而切有裨于世教也。自古及今,相因不废,良有以哉。国家设肃政廉访司,以平官政,举众务,瘳民瘼,执紏墨以绳天下之曲揉不顺道理者。故录囚视牍,岁再出,外出必以隆寒盛暑之时,其劳勤孰甚焉?任重于百司,而政下于民者独伙,宜其起人之思尤甚也。然则题名之记,其可缺乎?粤自盗起以来,宪府缺官,分廵不及处州,且累岁。今年秋,宪副张公始来,决壅疏塞,剔蠹振坠,大明举楷,以杭轧山薮之惠,廸从逆者。于是七县士庶,咸知畏怀。冦盗爰戢,郡境用宁。乃暇日视分司题名缺记,命伐石树壁下,而俾基为之文。惟公以通济之才,筮仕于朝,出任民寄,以最绩奏闻,扬历风纪,老成更事,所至有德泽加于民,真足以起后人之畏慕,昭轨范于将来。题名之石,昉建于兹。吾知其垂永久而不磨也。昭昭矣。至正十七年冬十月记。
○苦斋记
译贾君性之居住在越地萧山,建造了一所房屋,处在市集之中,收集古今图书,作为闲居游赏、接待宾客的地方。他不把墙筑得很高,却看不见车马扬起的尘土;不把房屋建得很深,却听不到街巷里的声音;因为道路曲折,庭院清静幽雅,不与鄙俗之人交接。王君子充远远地为它命名为“市隐”,贾君请我作记。隐居是为了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市集是商贩聚集、争夺蝇头小利的地方,所以士人不喜欢居住在那里。但古人却有隐居于市集中的,这是因为市集的卑贱混浊足以使自己污损、磨灭名声。如今贾君居住在市集,却不与市井之人有相同的行为,难道不与古代隐居市集的人不同吗?我曾听说孔子所说的隐居。孔子说:“隐居以求其志。”君子有道,遇到机会就出仕,没有机会就隐居;出仕和隐居虽是两条道路,难道志向会因此分成两种吗?伊尹、傅说处在耕作、筑墙之中,一旦被举荐便置于宰相之位,本来就有这种可能,内心并不因此动摇。所以说,君子安于自己的处境而行事,不希望超越本分。懂得这一点,就可以谈隐居了;不必废弃自身、丑化名声,才称得上隐士。因此,博徒、卖浆者,是隐居的侠士;放言非圣,是隐居的狂人;逃避兄长、离弃母亲,是隐居的贼人;在颍水边洗耳,是隐居的矫饰者;蹲在窾水边等待征聘,是隐居的伪装者;上介洁白而站立枯槁,是隐居的怨恨者;沉溺于酒、不穿戴衣冠而居,是隐居的悖乱者。这些行为都是为了警戒世人、惊骇风俗,却有害于道,君子不忍这样做,难道还算能够求得自己的志向吗?贤者遭逢时势不合,有的避开世俗,有的避开乱地,有的耕作,有的捕鱼,有的居住山林,有的处在城市,有的守门击柝,没有什么不可;但他们的志向并不因此改变。柳下惠和伯夷的行迹如同冰炭不同,却都称为逸民,君子不非难他们,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志向吗?贾君在家中以孝友待人,在乡里邻居中以信义行事,有学问有文章,却不在口头上谈说自己的志向,他的志向可以想见。称他为隐士,不是很合适吗?不过,夜明珠藏在深山中,人们没有机会看见;拿出来投入瓦砾之间,那么普通人和小孩子都能认出它。如今君居住在市集,却不与市井人同样行事,我担心他想要隐藏反而更加显露。日后见到王君,请把这些话拿去求证。浙东处州分府元帅石末公德政记 浙东道宣慰使司周知副都元帅石末公镇守括州时,用智谋消除顽固势力,用恩德惠泽安抚疲敝百姓,治理财赋、使粮食充足,修完城池、巩固防御,仁爱与威严并施,盗寇暗中平息。我已经应父老请求,叙述并歌颂他的功绩。那年夏六月己巳,松阳县百姓吴亨又请何君子安作中介来请求说:‘盗贼在松阳兴起时,我因义兵身份跟随官府攻打盗贼,所以群盗都把我吴亨当作仇家。不久,有盗贼斩下首领的头到帅府投降,正要论功行赏,便借势控告我和一同办事的四个人,说我们与盗贼相通。公又信又疑,当即发文书召我们。吴亨当时外出,四人先到。公审问查明情况,对他们说:“你们虽然没有与盗贼相通,但屯兵不进、玩忽盗寇,以致盗势蔓延,也不能说没有罪。”四人害怕,请求各缴纳钞五百定来自赎。吴亨独自后来,公发怒说:“这是严重地再次违犯我的命令。”吴亨非常害怕,请求赎罪。公命他修筑左渠城堤五十丈,费用将近加倍。后来公查明吴亨确实没有异心,又帮助他粮食百斛、盐五引,让他完成工程。吴亨自己想到蒙受诬陷、事情又不明,幸亏公消除了疑心,使他从轻处理。吴亨[疑字:朲]又后来违犯公的命令,公也不忍施以重罚,让他降等按照赎罪条例处理。’ 后来公又发给我钱物,以补偿我的劳苦;吴亨实在不愿因忧惧而对不起公,怎么敢私自隐藏罪过?如果污垢在身,能够洗净,怎么敢忘记公的恩德?我想为公建祠立碑,把这些事昭示给世人。先生如果有幸鉴察我的诚意,赐给我一篇文章,使我公的功劳和德行永远流传而不被忘记,这是吴亨的愿望,并不是我敢奢望的。’我非常赞许他,说:‘好啊!孟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道理役使他们,即使劳苦也不怨恨;用使百姓生存的道理杀人,即使死了也不怨恨。”关于杀人,这话难道不确实吗?自从盗贼窃发、构成乱事以来,朝廷内外多有变故,纲纪逐渐松弛,官吏张口伸颈,只希望百姓发生事情以便从中掠取。假使吴亨没有遇到公,他的家产必定倾覆;或者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成为匪徒,那么他心中的遗恨该有多深呢?只是因为公治理此邦,裁决各种政务,无论大小,百姓都拥戴他;这种真实的德行并不只施于吴氏一人。如今吴亨不幸被诬陷,却又幸运地生逢公治理的时候。唉!即使吴亨不幸遇到别的官员,纵然倾家荡产奉承吏员,最终曲直也不会分明。如今他出力于官府,虽然受罚有一定尺度,何况又能为父母之邦建功,当然应当喜悦而感动。昔日诸葛武侯治理蜀地,政令崇尚严明,蜀人起初畏惧他,最终却怀念他。至于李平、廖立,亲身遭到废黜迁谪,仍悔过自艾、思念诸葛武侯,直到死也没有停止。’ 公以道理使人心服,本来就是这样啊!豪杰之士相隔千年,却能使人感动奋发,其中的机理是相同的。所以对于吴亨的请求,我立即不推辞而为他写下这篇文章。至于公在括州的功绩,已经另有碑文记载,就不再重复书写了。浙东肃政廉访司处州分司题名记 题名,是用来记识岁月的久近和任职奔走的劳苦,并把感念之情寄托其中。山川阻隔而道路遥远,出行跋涉,有时一年多次到达,有时多年才来一次。因此足以激发人们的感恩之情:恩德在时便怀念,威严在时便畏惧,仁义在时便敬重,暴虐在时便怨恨。这样怎么会不能引起人的思念呢?其中又寄寓着劝善戒恶的意义,对世道人心确实很有补益。从古到今,题名相沿不废,确实是有原因的。国家设置肃政廉访司,是为了整治官府政务,举察各种事务,医治百姓疾苦,执持纠察贪墨的法令,纠正天下违背正道的行为。所以每年两次出巡,审录囚犯、查阅案牍;外出时又必在严寒盛暑之际,这劳苦还有谁比得上呢?职责比百司更重大,而政务直接涉及百姓的尤其多,应当更能激起人们的思念。然而题名的记文难道可以缺少吗?自从盗贼兴起以来,宪府缺少官员,分巡不能到达处州,已经连年如此。今年秋天,宪副张公才来到这里,处理积压、疏通堵塞,剔除弊病、振兴废坠,大力整顿并树立法则,以安抚山林中的百姓、引导反叛者归顺。于是七县士人百姓都知道敬畏和感怀,盗寇因此平息,郡境也安宁下来。于是他在闲暇时查看分司题名缺少记文,命人伐石立在墙下,让刘基写这篇文章。公凭借通达济世的才干,在朝廷开始任官,出任地方以寄托百姓,凭最优政绩上奏闻达,历任风宪官职,老成而阅历丰富;所到之处都有恩德施加于百姓,确实足以激起后人的敬畏仰慕,为将来昭示轨范。这块题名碑从这里开始建立。我知道它会流传永久而不可磨灭,光明显著。至正十七年冬十月记。苦斋记
苦斋者,章溢先生隐居之室也。室十有二楹,覆之以茆,在匡山之巅。匡山在处之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剑溪之水出焉。山四面峭壁拔起,岩崿皆苍石,岸外而曰中,其下惟白云,其上多北风。风从北来者,大率不能甘而善苦,故植物中之,其味皆苦,而物性之苦者亦乐生焉。于是鲜支、黄蘖、苦栋、侧栢之木,黄连、苦枤、亭历、苦参、钩夭之草地,黄游、冬葴、芑之菜,槠、栎、草斗之实,楛、竹之笋,莫不族布而罗生焉。野蜂巢其问,采花髓作蜜,味亦苦,山中方言谓之黄社。初食颇可难,久则弥觉其甘,能巳积热、除烦渴之疾。其槚荼亦苦于常荼。其泄水皆啮石出,其源沸沸汨汨瀄滵,曲折注入大谷,其中多斑又小鱼,状如吹沙,味苦而微辛,食之可以清酒。山去人稍远,惟先生乐游,而从者多艰其昏晨之往来,故遂择其窊而室焉。携童儿数人,启陨箨以艺粟菽,茹啖其草木之艽实。间则蹑屐登崖,倚修木而啸,或降而临清泠,樵歌出林,则拊石而和之。人莫知其乐也。先生之言曰:「乐与苦相为倚伏者也。人知乐之为乐,而不知苦之为乐;人知乐其乐,而不佑苦生于乐,则乐与苦相去,能几何哉!」今夫膏梁之子,燕坐于华堂之上,口不尝荼蓼之味,身不历农亩之劳,寝必重褥,食必珍美,出入必舆隶,是人之所谓乐也。一旦运穷福艾,颠沛生于不测,而不知醉醇饫肥之膓不可以实疏粝,籍柔覆温之躯不可以御蓬藋。唯欲效野夫贱隶,局跳窜伏,偷性命于榛莽而不可得,庸非昔日之乐为今日之苦也耶?故孟子曰:「天之将降人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赵予曰:「良药苦日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彼之苦,吾之乐;而后之乐,吾之苦也。」吾闻井以甘竭,李以苦椠。夫差以酣酒亡,而勾践以尝胆兴,无亦犹是也。夫刘子闻而悟之,名其室曰苦斋,作。苦斋记》「
○清齐记
室以齐名,取其洁也。齐以清名,清者洁之华也。惟洁也,而后清生焉。浮屠氏离世绝俗,以洁为其道,故翦湏薙发,割情断爱,所以洁其身也。疏茹粝食,屏斥鱼肉,所以洁其口也。趺坐面壁,收神内观,所以洁其目也。晨锺暮鼓,梵音海潮,所以洁其耳也。焚檀焫沉,氤氲桂熏,所以洁其鼻也。幽漻閴默,惟寂惟寞,所以洁其心也。五情既治,百魔不生。洁不污,而后天下之清归焉。天台朱伯贤为予言:义中上人之居巾天竺也,有室曰「清齐」。环以群山,萦以碧水。其任钱塘时,盖尝屡游而玩心者,其为名也,实称。故太虚澄朗,烟空雾豁,日月光华,原野昭旷,而天地为之清焉。丹葩发鲜,绿阴永昼,凉飙撤暑,银汉挂户,而节物为之清焉。时雨新濯,竹树生色,猨鸟不呼,松栢帖妥,而岩壑为之清焉。遥望西湖,如大圆镜,翠赮垂映,波澜锦章。而是室之下,白石玉皎,暗泉金奏,足音无闻,谷响相荅,至于今使人思不能忘。请为文以记之。予惟乾坤睢剌以来,人世之无此境久矣。今聆朱先生言,意敞怳如梦寐。幸而圣明应运,宇宙载造太平景象,于今复见,则所谓「清齐」者,尚或得而游也。年月日记
○少微山眉岩神仙宅记
译苦斋,是章溢先生隐居的屋室。屋子有十二楹,用茅草覆盖,位于匡山山顶。匡山在处州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剑溪的水发源于此。山的四面都是拔地而起的峭壁,岩石全是苍黑色,山岸高峻而中部低陷;山下只有白云,山上多北风。北风吹来,大多不能甘美而容易成为苦味,所以被风吹中的植物,味道全都苦;性味苦的东西也乐于在这里生长。于是鲜支、黄蘖、苦楝、侧柏等树木,黄连、苦苣、亭历、苦参、钩夭等草类,黄精、冬葵、芑等蔬菜,槠、栎、草斗等果实,楛木、竹子的笋,没有不成群分布、罗列生长的。野蜂在其中筑巢,采花蜜酿成蜂蜜,味道也苦,山中方言称它为黄社。刚开始吃很难入口,吃久了就越发觉得甘美,能够消除积热,解除烦渴。那里的槚茶也比普通茶苦。山中的水流都咬穿岩石流出,源头水势沸沸汩汩、迅疾深急,曲折地流入大谷,其中有许多斑纹小鱼,形状像吹沙鱼,味道苦而微辛,吃了可以醒酒。山离人居稍远,只有先生喜欢游览,跟随他的人大多觉得早晚往来艰难,所以他便选择山中低洼处建屋居住。他带着几个童子,扒开坠落的竹叶来种粟和豆,采食那些草木的嫩芽和果实。间或就穿木屐登上山崖,倚着高大的树木长啸;有时下山临近清凉的水流,樵夫的歌声从林中传来,便拍击岩石应和。没有人知道其中的乐趣。先生说:‘乐和苦是相互依存、彼此转化的。人们知道快乐就是快乐,却不知道以苦为乐;人们只知道享受快乐,却不知道苦往往由快乐产生,那么快乐和苦相距能有多远呢?如今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安坐在华美的厅堂上,口中没有尝过苦菜的滋味,身体没有经历过田间劳作,睡觉一定铺重褥,吃饭一定用珍馐美味,出入一定由车夫仆役侍奉,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快乐。一旦命运困顿、福分耗尽,意外中颠沛流离,他们却不知道喝醇酒、吃肥肉的肠胃不能用来充实粗粮淡饭,依靠柔软被褥、温暖衣服养成的身体不能用来抵御蓬蒿荆棘。只想仿效乡野农夫和卑贱役夫,蜷缩跳跃、奔逃伏藏,在丛林荒莽中苟全性命,却又不可能做到,这难道不是从前的快乐成了今天的苦难吗?所以孟子说:‘上天将要把重任降给这个人,一定先使他的心志困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挨饿。’赵子说:‘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事。别人的苦,是我的乐;’ ‘后来所得到的快乐,却是我的苦。’我听说井水因为甘甜而容易枯竭,李子因为苦涩而能长久保存。夫差因沉湎酒色而灭亡,勾践因卧薪尝胆而兴盛,不也正是这样吗?刘子听了这些话而醒悟,给他的屋子命名为“苦斋”,并写下《苦斋记》。清齐记 屋室以“齐”为名,是取其洁净之意;“齐”又以“清”为名,清是洁净的光华。只有洁净之后,才会产生清明。佛教徒离开世俗、断绝尘俗,把洁净作为自己的道路,所以剪去胡须、剃去头发,割断亲情、断绝爱恋,是为了洁净自身;少吃蔬菜粗粮,屏弃鱼肉,是为了洁净口舌;盘腿面壁,收摄精神向内观照,是为了洁净眼目;早晨钟声、傍晚鼓声,梵音如海潮,是为了洁净耳朵;焚烧檀香、沉香,香气氤氲如桂,是为了洁净鼻子;幽深寂静、空阔沉默,只有寂寥,是为了洁净内心。五种情识既已得到治理,各种魔障便不会产生。洁净而不受污染,天下的清明才会归于此处。天台朱伯贤对我说:义中上人居住在天竺时,有一间屋子名叫“清齐”。四周环绕群山,碧水回旋。他任钱塘职务时,曾多次游览这里并寄托心神,所以给它命名,确实名副其实。于是天空澄澈明朗,烟消雾散,日月光华照耀,原野明亮开阔,天地因此清明;红花开得鲜艳,绿荫覆盖长昼,凉风驱散暑气,银河悬挂在门前,四时景物因此清爽;时雨洗涤之后,竹树焕发生机,猿鸟不鸣,松柏安静平整,山岩沟壑因此清幽。远望西湖,像一面巨大的圆镜,翠色霞光下垂相映,水波如锦绣文章。这间屋子下面,白石如玉般皎洁,暗泉发出金石般的声响,听不见人的脚步声,山谷回声彼此应答,直到今天仍使人思念而不能忘怀。请我写文章来记述它。我想,自从天地形成以来,人世间没有这样的境界已经很久了。如今听朱先生讲述,心意顿时开阔恍惚,如在梦中。幸而圣明之主顺应时运,重新创造天下太平的景象,如今又得以看见,那么所谓“清齐”,也许还可以前往游览。年月日记 少微山眉岩神仙宅记
神仙果有宅乎?超无为以至清,与太初而为邻,又乌有所谓宅也?神仙果无宅乎?一带瑶池,右环翠水,缭以赤城,王楼十二,其传非一。惜乎吾不得而见之也。世之人由不能见,遂并神仙以为无有。呜呼,是非知造化之情状者也。夫造化之神妙,岂夫人之所能穷哉?天地生物,各禀气以成形,人亦物之一也。物能化人,奚为不能化?故雀化为蛤,鼠化为鴽,麦化为蛾,蟞化为蝉,蠋化为蝶,鱼与蛇化为龙,吴之桑,晋之石,楚之枯木,冥顽无灵,去人甚远,乃或化而为人,或忽然而人言焉。由是观之,天下之物无不能变化也,审矣。何独于最灵之人而疑之哉?缙云之山,桐溪出焉,东南流入于好溪。其南曰少微之山,是为栝苍洞天。有观曰紫虚,紫虚之山水清奇幽邃,瓯栝之间无与为比。自唐宋以来,神仙锺离先生、吕洞宾皆尝来游,而章思廉、徐泰定即其观之道士也,皆以羽化去,其事迹显著,人能言之,不可盖也。履其地,思其人,宁不飘然有凌云久志哉?观之南有山曰眉岩,章先生羽化之后,葬其冠舄之所也。今道士梁惟适及其弟子王有大,每至其所,必裴回兴感,嗟先生之绪不续,故于岩傍作室,以邀先生岁时致享祀,而以神仙宅名之。夫先生神游八表,雷霆为舆,风雨为驾,蹑光景,超灭没,亦安事夫宅哉?其或鉴二子之诚心,而为之一来,不可知也。故为述其事而继以歌。惟适字安宅,基祖母永嘉郡夫人之侄孙,基之外侄也。有大字处谦,皆栝苍人。歌曰:
幽华兮春菲,明月兮秋辉。仙人去兮何时归?空山寂寥兮使我心悲。檀为梁兮楠为柱,白石承楹兮青萝为宇。攀桂枝兮延伫,高玄无梯兮泪零如雨。瑶壁兮用崖,鹤晨鸣兮猿夜哀。怆怳悢兮倚长怀,望夫君兮来不来?挹寒泉兮荐芳芷,长烟徘徊兮清风四起。洞谷谽谺兮笙竽盈耳,松篁戞摩兮毛发飒洒。采琼英兮琅玕,将以遗兮飞鸾。盻肣蠁兮杳冥,吟环佩兮云端。逍遥兮夷犹,伤心兮离忧。拜稽首兮陈情,冀神君兮长留。
○大勇齐记【为张生作】
译神仙果真有宅居吗?他们超越无为而达到至清之境,与太初相邻,又哪里有所谓宅居呢?神仙果真没有宅居吗?有一带瑶池,右边环绕着翠水,赤城山曲折环抱,王楼十二座,相关传说不止一处。可惜我不能亲眼见到它。世人因为不能见到,便连神仙也一并认为不存在。唉!这是不了解造化情状的人啊。造化的神妙,哪里是人所能穷尽的呢?天地生育万物,各自禀受气而形成形体,人也只是万物之一。万物能够化成人,为什么偏偏不能变化呢?所以麻雀化为蛤,老鼠化为鴽,麦化为蛾,蟞化为蝉,蠋化为蝶,鱼和蛇化为龙;吴地的桑树、晋地的石头、楚地的枯木,冥顽而没有灵性,距离人类很远,却有的变成人,有的忽然能说人话。由此看来,天下万物没有不能变化的,确实如此。为什么偏偏对最有灵性的人还要怀疑呢?缙云山中有桐溪流出,向东南流入好溪。它的南面叫少微山,这就是栝苍洞天。山中有一座道观,名叫紫虚观。紫虚山水清丽奇异、幽深邃远,瓯、栝之间没有能与它相比的。自唐、宋以来,神仙锺离先生、吕洞宾都曾来游览;章思廉、徐泰定就是这座道观的道士,也都羽化而去。他们的事迹显著,人人都能谈说,无法掩盖。走到那片地方,思念那里的人,难道不会飘然生出凌云长久的志向吗?道观南面有座山叫眉岩,是章先生羽化后埋葬其冠帽和鞋履的地方。如今道士梁惟适和他的弟子王有大每次到那里,必定徘徊感慨,叹息先生的事业后继无人,所以在岩旁建造房屋,邀请先生在岁时前来享用祭祀,并把它命名为“神仙宅”。先生神游八方,雷霆是他的车,风雨是他的驾,踏着光影,超越生灭,又哪里需要宅居呢?也许他会鉴察二人的诚心,因而来此一趟,这就不得而知了。因此我写下这件事,接着作歌。惟适字安宅,是基祖母永嘉郡夫人的侄孙,也是基的外甥。王有大字处谦,二人都是栝苍人。歌曰:幽花啊,春日芬芳;明月啊,秋夜放光。仙人离去啊,什么时候归来?空山寂寥啊,使我的心悲伤。檀木做梁啊,楠木做柱;白石承托屋楹啊,青萝覆盖屋顶。攀着桂枝啊,久久伫立;高远幽玄处没有梯子啊,眼泪零落如雨。瑶玉般的峭壁啊,凭临山崖;鹤在清晨鸣叫啊,猿在夜里哀啼。悲伤迷惘啊,倚着长久的思念;望着那位先生啊,他来不来?舀取寒泉啊,献上芳香的白芷;长烟徘徊啊,清风四面兴起。洞谷深邃开张啊,笙竽之声充满耳际;松竹相互摩擦啊,使人汗毛竖起、肌肤发冷。采摘美玉般的花朵和琅玕啊,将把它们赠给飞鸾。睁眼凝望而幽暗渺茫啊,在云端吟咏环佩之声。逍遥啊,徘徊;伤心啊,忧患因离别而来。拜首叩头啊,陈述我的心情;希望神君啊,长久留居此地。《大勇斋记》【为张生所作】
勇,天下之达德也。而圣人有时乎弗德。夫人之于道,知足以知之,而行弗逮者,无勇也。弗能择乎中庸,而冥行焉者,鲜有不惑于其近似,而沦于六蔽。君子实深病之。故勇者,仁知之卒徒也。仁知帅乎中坚,挺乎其不,曰于是选锋劲骑,听指麾而疾驰,如雷如霆,不可遏也。夫是之谓勇。盖仁知不能自行,而驾勇以行。及其成功,则勇亦得参乎仁知,同为达德。苟不周于仁知,昧乎不辨其是非,茫乎不计其公私,惟其情之所狥,而果行焉,曰“吾天下之勇也”。知有勇而不知有其身,而不知其违乎仁。既违乎仁,不得谓之知。遂则为专诸、聂政,不遂则为荆轲、要离。获书于春秋,而名日盗,岂不害哉?故德之蔽,惟勇为多。故六言之中,“曰直”、“曰刚”,皆勇之属也。故曰:“勇,天下之达德”,而圣人有时乎弗德。择理而不精,必害。故德之害,惟勇为大。卞庄子之剌虎也,伺其鬪而伤且死,然后举而兼取之,可谓知矣。虎毒,人之兽也。以是施之可也,而槩以加诸人,则恐其未仁也。是故夫子语“成人”,取其勇矣,而必曰“又之以礼乐”。则卞庄子之勇,亦未得为无蔽。择勇之难也,如是哉!庐陵张生,名其室曰“大勇”。大勇之云,盖出自孟子。其一则对齐宣王之问,而劝之以周文王、武王之盖。事当是时,周德衰矣,周命替矣,天下之民困于虐政极矣。齐以万乘之国,七九有之一。苟有志于斯民,则文武之事,反掌可为。勇之时义,岂不大哉?然非所以为众人言也。其一则引曾子谓子襄之言曰:“自反而不直,虽揭宽愽,吾不惴焉;自反而直,虽千万人,吾往矣。”其意帷在论北宫黝、孟施舍之勇,非圣人之徒之勇而巳使曾子而有此言,必亦有为而非教子襄之恒训也。不然,则曾子之学务在成巳,何切切于“褐宽愽”之不惴与“千万人”之不畏哉?曾子传孔子之道者也。孔子论行三军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则必不怙恃其直,而以一身当千万人也,必矣。且直不直,在我于人乎?何与?虽千万人,吾往矣。抑亦何所用其直哉?曾子之雅言,称吾友犯而不校。子思之作《中庸》,得之于曾子也。及其语勇,则引孔子告子路之言曰:「袵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而君子居之。」则子路之勇,孔子未之取也,曾子亦未之取也。然则如之何?曰:颜渊问仁,子曰:「克巳复礼为仁。」克巳人人之所难,而颜子跃然任之。君子之大勇,盖如是。曾子曰:「仁以为巳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巳不亦远乎?」又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曾子之大勇,盖如是。生也好勇,盍求诸孔子之训,而服膺乎颜子之事,曾子之言?则其为勇也,庶几乎无蔽矣。于是乎言。
○杭州富阳县重修文庙学宫记。
译勇,是天下共同认可的德行。但圣人有时也不把它视为德行。人对于道,虽然凭知识足以认识它,行动却赶不上认识,这是没有勇。不能选择中庸之道,只是糊里糊涂地走,往往会被近似正确的事物迷惑,陷入六种弊病。君子对此实在深以为患。所以,勇是仁和智的部属。仁、智统率在中军,挺身而出,命令选锋劲骑听从指挥疾驰而去,如雷如霆,不可阻遏,这才叫勇。仁、智不能自行实现,必须驾驭勇来实行;等到成功,勇也得以参与仁、智,同为天下共同认可的德行。假如不周全地具备仁、智,昏昧而不能辨别是非,茫然而不计较公私,只顺从自己的情欲而果断行动,却说“我是天下最勇敢的人”,那就是只知道有勇,却不知道有自身,也不知道自己违背了仁。既然违背仁,就不能称为智。这样做成了专诸、聂政,做不成便成了荆轲、要离。他们的事迹被《春秋》记载,而名声却每天被盗贼一般看待,难道不是害处吗?所以,各种德行的弊病,以勇最为多。因此六种德行中说“直”、说“刚”,都属于勇。所以说:“勇,是天下共同认可的德行”,但圣人有时也不把它视为德行。选择道理而不精审,必然会造成危害。所以德行的危害,以勇最大。卞庄子刺虎时,等候两虎相斗、受伤将死,然后举剑同时刺取,可以说是有智了。虎是凶猛的兽类,把这种办法用在虎身上可以;如果一概用来对待人,恐怕还不能算仁。因此孔子谈到“成人”时,取其勇,却一定说“还要用礼乐来成就他”。那么卞庄子的勇,也还不能说没有弊病。选择正确的勇,竟然这样困难吗?庐陵张生把他的书斋命名为“大勇”。“大勇”这个说法,大概出自《孟子》。其中一处是回答齐宣王的询问,以周文王、周武王的事来劝勉他。当时周德已经衰微,周命已经衰败,天下百姓困于暴政到了极点。齐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是天下九州中的一个。假如有志于救济百姓,文王、武王的事业反掌之间就可以做到。勇在适当时势中的意义,难道不大吗?然而这不是可以对普通人说的。另一处是引用曾子对子襄说的话:“反躬自问而觉得自己不正,即使对方宽博强大,我也不害怕;反躬自问而觉得自己正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这话的意思只是在谈北宫黝、孟施舍的勇,并不是圣人一类人的勇罢了。假使曾子说过这话,也一定是有所针对,并非把它当作平常教诲来训导子襄。否则,曾子的学问以成就自己为务,为什么会切切在意“宽博强大者也不害怕”和“面对千万人也不畏惧”呢?曾子是传承孔子之道的人。孔子谈到统率三军时说:“赤手空拳搏虎,徒步涉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是不赞同的。一定要临事而戒惧,善于谋划而获得成功。”那么,必定不会仗恃自己的正直,拿一人之身去抵挡千万人。况且正直不正直,在我,还是在别人呢?有什么关系?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但这样又有什么必要显露自己的正直呢?曾子的平日言论,称许“我的朋友受到触犯也不计较”。子思作《中庸》,正是从曾子那里得到这一道理。至于谈到勇,他引用孔子告诉子路的话:“身披铠甲、手执兵器,至死不厌,是北方的强劲,而有这种强劲的人居之;用宽厚柔和来教导人,不报复无道之人,是南方的强劲,而君子居之。”这样看来,子路的勇,孔子并不取;曾子也不取。那么应该怎样呢?答道:颜渊问仁,孔子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克制自己是人人都难做到的事,颜渊却欣然承担。君子的大勇,大概就是这样。曾子说:“把实行仁作为自己的责任,不是很重大吗?到死才停止,不是很遥远吗?” 曾子又说:“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他,可以把百里之地的政命托付给他,面对重大节义也不可动摇。这样的人算君子吗?是君子啊。”曾子的大勇,大概就是这样。张生既然喜好勇,何不从孔子的教诲中寻求勇,认真奉行颜渊的行为和曾子的言论?这样他的勇,大概就差不多没有弊病了。因此说这些话。《杭州富阳县重修文庙学宫记》。
至正九年,永嘉洪元诚典教富阳县。明年冬,泰兴丁君良卿受命来尹兹土。庙谒之。明日,集诸儒于讲堂,命之曰:「学校以敷教化,作兴贤良,必宏其规,非欲以为夸也。譬之于人,必正其衣冠,端其容貌,不如是不足以惰慢敦鄙薄。矢今者,殿宇虽设,栋楹欲倾,栏不蔽影,户不留风,雀鼠穿突,弦歌无声,此士气之所以不振,而教铎之所以不鸣也。吾将为子新之,何如?」众喜曰:「诺。」而学田岁入鲜不足以具瓦木,君遂及监县各以其俸先之。于是邑士之好义者咸顾致助。明年六月,百废备举。庙有新室,学有新舍,教官有厅,文昌有祠,垣廊庑门靡不中度,奕奕如也。乃以状达于刘基儭为记之。夫教政之本也,知本斯知政矣,可无述乎?按富阳为杭属县,县学剏始于唐,历宋三百有余年,兴废莫能悉。国家混一海宇二十有八年,而学圮。县尹李君质作而新之,历十有九年复圮,而夏君赐继作之,又十有六年而圮至于今,历年十有二,其间凡五修,卒大坏不可支。君既新其庐,遂返故豪民所夺江阴里田一百有六亩,及望仙圼田八十亩,又益以新涨田百亩有奇,由是岁有恒产,而学事可无堕矣。惟国家以武定九有,而守以文,故京有冑监,郡县皆有学,至于海隅日月之所出入,罔不知尊孔子之道,皇皇剡剡,照映天地,亘古所未有也。慎择守令,非名实素加,才德兼羙者不与在列。学校兴替,居考绩之一,为守令有可永夙夜钦承之哉?夫为其事者必有其功,华其外者必实其中。是故笾豆既具,礼以将之;锺鼓既备,律以谐之;必有事焉,非徒设也。《诗》曰:「岂弟君子,令德来教。」言必有其实也。是以率之以身,教之道也,人之责也,典教者之所軄也。今之食其食而能尽其軄者,天下几人哉?吾闻富春之山,严子所耕,其高风劲节,播为元气,东都节义之士,莫非其余波也,必有能继之者,抑岂隐而未光耶?振而出之,其在诸君子矣。《大学》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使教化之行,由一邑而达于远。」上以副朝廷之委任,而下以发高贤之潜德,不亦伟哉!
○杭州路重修府治记
国家抚有四海,舆图广斥,民物蕃庑,犹虑政教有所未被,乃大选守令,举重臣之有才德闻望者古其軄,以杭为东南大郡,故以中宪大夫福建宪副宝珂公为其总管。公受命来抗,未及朞月,威惠大行,百废咸举,吏民顺令,如臂使指。逐作新三皇孔子庙,以尊圣道,明教化,既底厥成,乃集僚佐吏而谓之曰:“大江之南,郡莫大于杭,行省所在,他郡于是乎取则。而郡治仍宋故物,以至于今,榱桷朽腐,瓦木将压。今因陋就简,以王颓仆而后役民为之,王用必倍,是养患以贻民戚也。吾欲理而新之,若何?”众皆应曰:“诺,惟公命。”于是出俸钱之余以先之,僚佐以下皆致俸焉。乃命知事丁钺董其役:“曰坚者仍之,蠹者易之,倾者植之,颇者直之,缺者完之,隘者宽之,卑者垲之。”车其基址,鲜其涂墍,华勿过侈,俭勿致陋,工用之需一自有司,无以烦于民。土兴,民亦相谓曰:“我公以德怀我,滋我息我,恐劳我力,趍事赴功,我之軄也。我乃弗为,而以忧我公,他邦之人其谓我何?”皆踊跃请自效,不数月而工毕。其视事之堂即其旧,名曰“宣化”,其偃息之楼名之曰“明新”。“宣化”者,宣明天子之化,布政之谓也。“明新”者,明德以新其民,修教之谓也。政教并举,治民之道备矣。明年公以除去,而府判刘尧忠以其事言于基,请记焉。夫颂前人之羙,将以为后人之式,非徒作也。公之政不赫赫,而使人有去后之思,有古循吏之风焉。来者尚踵其法而思其意,出则思善其政,入则思善其教,使斯民观感而化,以不负斯堂,而无忝乎名楼之义,则公之心益远而无遗矣。公字惟贤,高昌人,至正壬辰春三月日记。
○独冷先生传
译至正九年,永嘉人洪元诚主持富阳县的教育。第二年冬天,泰兴丁良卿奉命来任此地县尹。他到文庙拜谒。第二天,召集各位儒生到讲堂,对他们说:“学校是用来传播教化、造就兴起贤能的,必须扩大并整饬规制,并不是想用它来夸耀。譬如一个人,必须整齐衣冠,端正容貌;做不到这样,就不足以改变懒惰傲慢、敦厚不足和鄙薄的风气。如今殿宇虽然还在,栋梁屋柱却将要倾塌,栏杆破损得遮不住影子,门窗破旧得挡不住风,雀鼠穿洞出入,弦歌之声寂然无闻;这正是士气不能振作、教化之铃不能响的原因。我将替诸位修葺一新,怎么样?”众人高兴地说:“好。”学田每年的收入很少,不足以置办瓦木,丁君于是和监县各自拿出俸禄带头捐助。于是县里爱好义举的士人都前来捐助。第二年六月,各项废弛的事务全都兴办起来。文庙有了新殿室,学校有了新房舍,教官有了厅堂,文昌有了祠庙,墙垣、廊庑、门户没有一处不合规制,焕然一新。于是把情况送给刘基,请我写记。教化是政事的根本,懂得根本也就懂得政事了,难道可以不记述吗?考察富阳,它是杭州所属的县;县学创始于唐代,历经宋代三百多年,兴废情况无法全部考知。国家统一天下二十八年,而学校已经倾圮。县尹李质兴工重修,过了十九年又倾圮;夏赐接着重修,又过了十六年,倾圮至今,前后十二年间总共修了五次,最终大坏到无法支撑。丁君既然修新了校舍,又把过去被豪民夺去的江阴里田一百零六亩、望仙圼田八十亩归还,又增置新涨田一百多亩。这样每年便有固定产业,学校事务可以不再废弛了。国家凭武力安定九州,又用文治守成,因此京城有国子监,郡县都有学校;即使到了海角、太阳月亮出入的地方,也没有不懂得尊崇孔子之道的,盛大光明,照耀天地,是古来未曾有过的盛况。慎重选择守令,不是名实一贯、才德兼美的人,不列入其中。学校的兴废,占守令考核成绩的一项;做守令的人,难道可以不日夜敬慎奉行吗?做事情必定要有相应的功效,外表华美,内部也必须充实。因此,笾豆祭器已经齐备,还要用礼来主持;钟鼓已经齐备,还要用音律使之和谐;一定要有实际事务,不是徒然设置。《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以美好的德行来教导人。”意思是说,必须有真实的德行。所以以自身作表率,是施教的道理,也是人的责任,是主持教育者的职责。如今吃着俸禄而能够尽到职责的人,天下有几人呢?我听说富春山是严子陵耕作的地方,他的高尚风节传播为天地间的元气,东汉节义之士没有不是承受其余波的;这里一定有能够继承他的人,还是他们隐而未显呢?把他们振拔出来,使他们出而有为,就在诸位君子了。《大学》说:“一家实行仁,整个国家就兴起仁,使教化的推行从一个县邑达到远方。”上可以副合朝廷的委任,下可以发扬高贤潜藏的德行,不也是伟大的事情吗?《杭州路重修府治记》。国家安抚统有四海,疆域广大,百姓万物繁盛,仍担心政教还有没有普及到的地方,于是大力选拔守令,任用有才德、声望卓著的重臣来担任其职。杭州是东南大郡,所以任命中宪大夫、福建宪副宝珂公为总管。宝公受命前来任职,不到一整月,威严和恩惠便广泛施行,各项废弛事务全都兴办,官吏百姓服从命令,如同手臂听从手指。于是又修建三皇、孔子庙,以尊崇圣道、彰明教化。工程完成后,他召集僚属官吏说:“长江以南的郡,没有比杭州更大的,行省所在之地,其他郡都以这里为准则。然而郡治仍是宋代旧有的建筑,直到今天,椽木斗拱腐朽,瓦木将要压塌。如今如果因陋就简,等到房屋倒塌后才役使百姓修造,费用一定加倍,这是养成祸患而给百姓留下忧患。我想修理并重建它,怎么样?”众人都回答:“好,一听您的命令。”于是宝公拿出俸禄的余钱带头捐助,僚佐以下也都捐出俸禄。又命知事丁钺主持工程,说:“坚固的保留,蛀坏的更换,倾斜的扶正,偏曲的矫直,缺损的补全,狭窄的拓宽,低洼的垫高。”重新整治地基,刷新涂饰;华美不要过分奢侈,俭朴也不要造成简陋。工程所需的一切都由有关部门供应,不要烦扰百姓。工程兴起后,百姓也相互说:“我们的公以德行怀柔我们,使我们滋长休息,唯恐劳累我们的力量;赶快办事、完成功业,是我们的职责。我们如果不去做,反而使公忧虑,其他地方的人将怎样看我们?”于是都踊跃请求亲自效力,不到几个月工程就完成了。他办理政务的厅堂仍用旧堂,命名为“宣化”;他休息的楼,命名为“明新”。“宣化”,就是宣扬彰明天子的教化,发布政令的意思;“明新”,就是彰明德行而使百姓更新,修明教化的意思。政事、教化一并兴办,治理百姓的方法就完备了。第二年,宝公被调任离去,府判刘尧忠把这件事告诉刘基,请我写记。歌颂前人的美德,是要给后人作榜样,不是徒然写作。宝公的政绩并不显赫,却使人有他离任后仍然思念他的情感,具有古代循吏的遗风。后来者还应当沿用他的办法,体会他的心意,出外便思考如何改善政务,入内便思考如何改善教化,使百姓受到观感而改变,不辜负这座厅堂,也不辱没“明新楼”这个名称的意义,那么宝公的心意就会更加长远而没有遗憾了。宝公字惟贤,是高昌人。至正壬辰年春三月记。《独冷先生传》。
客有遗弃世事,不求利达者,结屋于巾山之下,居焉。树以柔木,有源一泓,跻高冈而景焉。坐于桐梓之阴,歌曰:「众皆諠,我独静;众皆热,我独冷。朝作暮息兮,我日独永。」牧人聆之,归而语其老。其老曰:「隐者哉!」明日款其庐,问其姓名,曰:「忘之久矣。」因目其居曰「独冷」,谓其人曰:「独冷先生。」客出。先生寝梦游乎苍茫之乡,觐玉帝于璇台。帝赐之游于广寒之宫,饮之以玄云之浆。四顾无人,凄风满空,星月坱北。于是愀然而思,悠然而歌。歌曰:「风萧萧兮吹我衣,高寥泬漻兮逝将安归?」又歌曰:「风萧萧兮吹我裳,吁何为乎踽唡凉凉?」觉而异之,访于鬼谷子,卜之,遇井之巽。其繇日井,天飞,吝。其颐,获乎南垂,熇而焚,而沃其鲜而利贞。」鬼谷子曰:「木上有水,井,井上出者也。飞而上于天,人莫得而食也。南夏方也,暍之所由生也。如熇如焚,可勿沃。秋,巽东南之方也,其象为风,泉以冽之,风以清之,鲜可知矣。利贞者,秋冬之德也。秋冬德之收藏者也,宜秋。其踽踽凉凉也。吾闻天台之山,南望赤城,有逸人焉,谓之独冷先生,其子也。」夫或曰:「先生姓张氏,盖子房之系冑。」先生不言,人亦莫知其果然否也。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六终。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七
后学丽水何镗编校
跋(九篇)
说(七篇)
问荅语(四篇)
觧(五章)
文(二篇)
◆跋(九篇)
书苏伯修御史断狱记后
书刘禹畴行孝传后
书善最堂卷后
题医者王飬蒙诗卷后
书为善堂卷后
书绍兴府达鲁花赤九十子阳德政诗后》
题刘啇观奕图
书申屠子迪毁杌木庙,曹操像文后。
题王右军兰亭帖
○书苏伯修御史断狱记后
往岁朝廷虑天下断狱之未审,用中书御史台议,遣官审覆论报。仆时居山间,闻人言之,山岳震迭,如雷雨之将至,阴风鸣条,飞电烁目,豪民猾吏窜伏如鼠,俱自期不能免,而衘冤抱痛之民,莫不伸眉引项,若槁叶之待滋润。及其至,则风止雨霁,望者如败军之归,而畏者如鹰隼之脱绦而得扶摇也,则恠而问于老成更事之人,咸曰:“断大狱必视成案,苟无其隙,不得而更焉。”因退自大息曰:“苟如是,乌用是审覆者为哉!”于是大信刀笔之真,能生死人矣。既又闻诸人曰:“非朝廷意也,奉命者之不恪耳。”及观国子愽士黄先生所叙御史苏公虑囚湖北所平反事,曷甞拘于成案哉!然后知贤人所为,固与众人异矣。夫以一湖北之地,公一延历,而所平反者八事,所擿豪右之持吏而尼法者,又数事,岂他道之无冤民耶?无苏公而巳矣。仆往甞观于牧民之以简讼名者,之其庭草生于阶,视其几尘积于牍,徐而访于其乡,察其田里之间,则疆梁横行,怨声盈路,问其故,曰:“官不受词,无所诉,受之而巳矣。”大吏至,则日:“官能不生事,民哗非官罪也。”则皆扶出之,诉者悉含诟去,则转以相告,无复来者,由是卒获简讼之名。呜呼!舆图广矣,不皆得荪公,彼上报于朝廷者,又将获备事之赏矣。然后怨愤之气拗而为鬪杀,激而为盗贼,欝而为灾沴,上应乎天,谁之咎哉?呜呼!使人人如苏公,刑期于无刑,不难矣。明天子在上,庶其见之,则求诸老成以为典刑,舍是编其奚适哉?
○书刘禹畴行孝传后
译有一位客人抛弃世俗事务,不求功名显达,在巾山脚下建屋居住。他种植柔木,有一泓水源,登上高冈观望景色。他坐在桐树、梓树的树荫下,歌唱道:“众人都喧闹,只有我安静;众人都热闹,只有我冷清。早晨劳作,晚上休息啊,我的白日独自漫长。”牧人听见后,回去告诉他的老人。老人说:“这是隐士啊!”第二天,老人到他的居所拜访,问他的姓名,他说:“忘记已经很久了。”老人于是把他的居处称为“独冷”,称那个人为“独冷先生”。客人离去。先生睡觉时梦见游历于苍茫之乡,在璇台拜见玉帝。玉帝赐他游览广寒宫,又给他饮玄云之浆。他四面看去没有一个人,凄凉的风充满天空,星月昏暗。于是忧愁地思念,悠然歌唱道:“风萧萧啊吹着我的衣裳,高远空旷而寂寥啊我将归向哪里?”又歌唱道:“风萧萧啊吹着我的衣裳,唉,我为什么孤独而清冷?”醒来后感到奇异,便向鬼谷子请问,占卜得到《井》卦变《巽》卦。卦辞说:“井,天飞,吝。其颐,获乎南垂,熇而焚,而沃其鲜而利贞。”鬼谷子说:“木上有水,是井;井中之水向上涌出。水向上飞到天上,人就无法得到它来食用了。南方属夏,是暑热产生的地方;像火烧一样炎热,可以不必浇灌。秋天,巽是东南方,它的象是风;泉水使它清凉,风使它清爽,鲜明清洁是可以知道的。“利贞”是秋冬的德性;秋冬是德行收藏的时节,适合秋季。这就是孤独冷落的样子。我听说天台山南望赤城,有一位隐逸之人,称作独冷先生,就是他的后代。有人说:“先生姓张,大概是张子房的后裔。”先生自己不说,别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这样。《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六终。●《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七 后学丽水何镗编校 跋(九篇) 说(七篇) 问答语(四篇) 解(五章) 文(二篇) ◆跋(九篇) 《书苏伯修御史断狱记》后 《书刘禹畴行孝传》后 《书善最堂卷》后 《题医者王养蒙诗卷》后 《书为善堂卷》后 《书绍兴府达鲁花赤九十子阳德政诗》后 《题刘商观弈图》《书申屠子迪毁杌木庙、曹操像文》后 《题王右军兰亭帖》《书苏伯修御史断狱记》后 往年朝廷担心天下审断案件不够周详,采纳中书省和御史台的意见,派官员复审查核,评议后上报。我当时居住山间,听人谈到这件事,觉得山岳震动,像雷雨将要到来;阴风吹动树枝,闪电耀眼,豪强百姓和狡猾官吏像老鼠一样逃窜躲藏,都以为自己不能幸免;而含冤受苦的百姓无不舒展眉头、伸长脖子,像枯叶等待滋润。等到官员到达,风停雨止,盼望的人像败军归来,害怕的人却像鹰隼脱离束缚而获得扶摇直上,于是我奇怪地向熟悉政事的老者询问,他们都说:“审断大案一定要查看已经形成的案卷,如果案卷中没有破绽,就不能更改。”我退下后长叹道:“如果真是这样,还要这些复审官做什么呢?”从此我大大相信刀笔吏的判词有决定生死的力量。后来又听人说:“这不是朝廷的本意,只是奉命者没有认真履行职责。”等我看到国子博士黄先生叙述御史苏公在湖北审理囚犯、平反案件的事,哪里曾拘泥于成案呢?这才知道贤人的作为,本来就与普通人不同。湖北一地,苏公任职一任,平反的案件就有八件,揭发豪强大户挟持官吏、阻挠法令的,又有数件;难道其他地方就没有冤民吗?只可惜没有苏公罢了。我过去曾观察那些以简省诉讼著称的牧民官:到他的官署,台阶上长满了草,案几和文牍上积满尘土;再慢慢到他的乡里访问,察看田野村落之间,却见豪强横行,怨声充满道路。问起原因,他说:“官府不接受诉状,百姓无处申诉,只好接受罢了。”上级官员到来,他又说:“官府只要不主动生事,百姓喧哗就不是官府的罪过。”于是都把告状的人搀扶出去,诉讼者全都含着羞辱离开,便转相告知,再没有人来,于是最终获得了“简省诉讼”的名声。唉!疆域如此广大,不可能人人都遇到苏公;那些向朝廷上报的官员,又将获得办理事务周全的奖赏。这样一来,百姓的怨愤之气便扭曲成斗殴杀人,激发成盗贼,郁积成灾害,上应于天,这是谁的过错呢?唉!假使人人都像苏公,刑罚达到没有刑罚的境界,并不困难。圣明的天子在上,希望能够看见这种情形,那么就应当求取老成之人,把他们作为典范;除了这部记载苏公事迹的文章,还能归向哪里呢?《书刘禹畴行孝传》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