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四
项羽既自立为西楚霸王,都彭城。狙丘先生自齐之楚,牧豭请见,曰:“先生曷之往?”先生曰:“我将见楚王。”牧豭曰:“先生布衣也,而见楚王,亦有说乎?”先生曰:“楚王起草莱,为天下除秦泰,分封诸侯,而为盟主,我将劝之以仁义之道,帝皇之事。”牧豭曰:“善哉,先生之盛心也。其若楚国之勋旧何?”狙丘先生不悦,曰:“小人亦有知乎?是非若所及也。”牧豭曰:“臣牧豭者也,家贫无豭,而为人牧豭。豭蕃则主人喜,而厚其佣;不则反之。故臣之牧豭也,舒舒焉,诘朝而放之,使其蹢躅于丛灌之中,鼻粪壤而食腥秽,籍朽翳荟,负涂以游,则皆由由然不苦牧而获主人之驩,以不后臣之佣。”臣西家之子慕利而求其术,臣靳欲专之,弗以告也。西家子不能蕃其豭,主人怪之,恒不足其佣。于是为豭作寝处焉,高其垣,洁其橹,旦而出之,日未入而收之,择草以食之,不使啖秽臭。豭弗得逸,则皆亡之野。主人怒而逐之。今楚国之休戚,臣皆豭也。豭得其志则王喜,不得其志则王不喜矣。遑恤乎其它,而先生欲使之易其心以行子之道,幸而弗听,先生之福也。其或听焉而不待其终,则先生之策未效而先亡。王豭王必怒。昔者卫鞅以帝王之道说秦孝公,终日不入耳。及以伯术语之,曾未移时,不觉其膝之前。何哉?彼功利之君,鲜不务近而忽远。故非尧禹不可与言道德,非汤武不可与谋仁义。今楚王何如人哉?其所与立功业、计政事者,非适戍之刑徒则杀人之亡命也。攘攘其心而炎炎其欲者也。而欲与之论道德,行仁义,是何异于被鹿麋以冠裳,而使与人同饮食哉?而王非此不可也,无乃抏先生之神而无益于道乎?且先生之德不如仲尼,犹霄壤也。仲尼历聘诸侯,卒栖栖而无合,然后危于匡,困于宋,饿干陈蔡之间,几不免焉。今楚王之威,非直孔子之时诸侯大夫比也,先生之行,臣窃惑焉。君子谓徂丘先生有救时之心,而不如牧豭之识事势也。夷门之瘿,人头没于胛,而瘿代为之。元口目鼻耳,俱不能为用。郢封人怜而为之割之。人曰:「瘿不可割也。」弗听,卒割之。信宿而死。国人尤焉。辞曰:「吾规去其害耳,今虽死,瘿亦亡矣。」国人掩口而退。他日,有恶春申君之专者,欲言于楚王,使杀之。荀卿闻之,曰:「是不亦割瘿之类乎?春申君之用楚,非一日矣。楚国之人,知有春申君而巳春申君去,则楚随之。是子又欲教王以割瘿也。」郁离子曰:「乌鸣之不必冈凶,鹊鸣之不必有庆,是人之所识也。今而有乌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喜,亦莫不恶之也。有鹊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忧,亦莫不悦之也。岂惟常人哉?虽哲士亦不能免矣。何哉?宁非以其声与?是故其言,人皆知其为忠,而不能卒不厌谀言;人皆知其为邪,而不能卒不惑。故知直言之为药石,而有益于巳,然后果于能听;知谀言之为疢疾,而有害于巳,然后果于能不听。是皆怵于其身之利害而然也。是故善为忠者,必因其利害而道之;善为邪者,亦必因其利害而欺之。惟能灼见利害之实者,为能辨人言之忠与邪也。人欲求其心之惑,当于其闻乌鹊之鸣也。识之。」郁离子与客泛于彭蠡之泽,风云不兴,白日朗照,平湖若砥,鱼虾之出殁皆见皛如也,豁如也。左之右之,无不可者。客曰:“有是哉,泛之乐也!吾得托此以终其身焉,足矣。”巳而山之云出如缕,不顷刻而翳日,风欻然薄石而偃木,鼓穹嵁而雷,九渊轮旋而箕簸焉。客踸不能立,俯而哕,伏而不敢仰视,神逝魄夺,如死曰:“吾往矣,吾终身不敢复来矣!”郁离子曰:“世事亦若是也。夫千乘之君,坐朝而临羣臣,受言妾词,鲜不温温然。一朝而怒,莫敢撄其锋,其何以异于水乎?天下之久安也,人恬不知患,谓之儆不信,而死亡于梦寐者,亡限也。无亦知泛之乐而不知风之可畏乎?慎兢观于吕梁,见其触石而喣沬也,曳足而走,曰:‘吾何为昌是哉!’没齿而不涉,君子以为知畏,其贤于海贾远矣。故三峡之惊湍,望而知其能覆舟也,而蹈之以死者,不有其生者也。知泛之乐而不知风之可畏者,未甞夫险者也。故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圣人不与也。’言其知祸而弗避也。”司城子之圉人之子食鯸鲐而死,弗哭。司城子问之曰:“父与子有爱乎?”曰:“何为其无爱也?”司城子曰:“然则尔之子死而弗哭,何也?”对曰:“臣闻之,死生有命,知命者不苟。死鯸鲐,毒鱼也,食之者死。夫人莫不知也,而必食以死,是为口腹而轻其生,非人子也。是以弗哭。”司城子愀然叹曰:“好贿之毒,其犹食鯸鲐乎?今之役役者,无非口腹之徒也,而不知圉人之弗子也,甚矣。”
译项羽已经自立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狙丘先生从齐国来到楚国,牧豭请求见他,说:“先生要到哪里去?”先生说:“我将去拜见楚王。”牧豭说:“先生是平民,却要拜见楚王,也有什么说辞吗?”先生说:“楚王从民间起兵,为天下除掉秦国暴政,分封诸侯,成为盟主;我将用仁义之道和帝王之事劝说他。”牧豭说:“先生的志向真宏大啊!可是楚国原有功勋旧臣又该怎么办呢?”狙丘先生不高兴,说:“小人也懂得这些吗?这不是你所能涉及的。”牧豭说:“我是牧豭的人,家里贫穷,没有豭,只好替别人牧养豭。豭繁殖得多,主人就高兴,给我的佣金丰厚;繁殖不好,就反过来减少佣金。因此我牧养豭,总是让它们舒舒展展,清早把它们放出去,使它们在草丛灌木中任意走动,用鼻子拱着泥土,吃腥臭污秽的东西,躺在枯草荫蔽处,满身泥污地游走。这样它们都悠然自在,不以放牧为苦,而我也能得到主人的欢心,不至于被扣减佣金。我西边邻居家的儿子羡慕获利,想学我的方法,我吝惜这门诀窍想独自占有,没有告诉他。西邻家的豭不能繁殖,主人觉得奇怪,总是不足额支付他的佣金。于是他为豭修建住处,加高围墙,清洁栏舍,早晨放出去,太阳还没落山就收回来,挑选青草给它们吃,不让它们吃污秽腥臭的东西。豭不能得到放纵,结果全都逃到野外去了。主人发怒,把他赶走。如今楚国的安危祸福,臣都把它们比作豭。豭得到满足,楚王就高兴;豭得不到满足,楚王就不高兴。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而先生却想让它们改变心意,实行您的道术;幸好楚王不听,这是先生的福气。倘若他听了,却没等事情完成,先生的计策还没有奏效,自己先遭祸,楚王一定会发怒。过去卫鞅用帝王之道游说秦孝公,整天都不能进入他的耳朵;等到改用霸术游说,片刻之间,秦孝公不知不觉就跪到了他的面前。为什么呢?那些重视功利的君主,很少不贪图眼前而忽略长远。因此,不是尧、禹,就不能和他谈道德;不是汤、武,就不能和他谋划仁义。如今楚王是什么样的人呢?和他一起建立功业、谋划政事的,不是被发配戍边的刑徒,就是杀人后逃亡的亡命之徒。他们心思躁动,欲望炽烈。想和这样的人谈道德、行仁义,和给麋鹿穿上衣帽,让它们同人一起饮食有什么不同?而楚王非要这样做不可,这岂不是徒然耗损先生的精神,对道术又没有益处吗?况且先生的德行比不上仲尼,相差如同天和地。仲尼周游聘问诸侯,最终仍然忙碌奔走而不能遇合,后来在匡地遭到危险,在宋国受困,在陈国、蔡国之间挨饿,几乎不能免于死亡。如今楚王的威势,不是孔子当时所面对的诸侯、大夫所能相比的,先生此行,我私下实在疑惑。君子说,狙丘先生有挽救时局的心志,却不如牧豭懂得事势。夷门有个人长了瘿,头部陷没在肩胛之间,由瘿代替头部。原来的口、眼、鼻、耳都不能发挥作用。郢地的守门人怜悯他,替他把瘿割掉。有人说:“瘿不能割。”他不听,终于把瘿割掉了。两夜之后,那个人死了。国人责怪他。他辩解说:“我只是想除掉他的祸害罢了;如今他虽然死了,瘿也消失了。”国人捂着嘴退走了。后来,有个憎恨春申君专权的人,想向楚王进言,让楚王杀掉春申君。荀卿听见后说:“这不也是割瘿一类的事吗?春申君掌管楚国,不是一天了。楚国人只知道有春申君而已;春申君一离开,楚国也会随之而去。这个人又想教楚王割掉瘿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口〕 郁离子说:“乌鸦叫未必就是凶兆,喜鹊叫未必就是吉庆,这是人们都知道的。如今有一只乌鸦,每天聚集在某人的屋舍上鸣叫,那么这个人即使平常总是喜欢乌鸦,也没有不厌恶它的。有一只喜鹊,每天聚集在某人的屋舍上鸣叫,那么这个人即使平常总是忧愁,也没有不喜欢它的。哪里只是普通人如此呢?即使聪明的士人也不能避免。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它们的声音吗?所以,那些言论,人人都知道是忠言,却不能始终不厌烦谄媚的话;人人都知道是邪说,却不能始终不受迷惑。因此,知道直言如同药石,对自己有益,然后才能果断听取;知道谄言如同疾病,对自己有害,然后才能果断不听。这些都是因为受自身利害关系驱使才如此。所以善于进忠言的人,一定要依据对方的利害来引导他;善于说邪话的人,也一定要依据对方的利害来欺骗他。只有能清楚看见利害实情的人,才能辨别他人言语是忠是邪。人若想探求自己内心的迷惑,就应当从自己听到乌鸦、喜鹊鸣叫时的反应来认识它。记住这一点。” 郁离子和客人在鄱阳湖上泛舟,风云不起,白日明亮,平静的湖面像磨刀石一样,鱼虾出没都看得清清楚楚,明白透彻。船向左向右行驶,没有什么不可以。客人说:“真是这样啊,这就是泛舟的乐趣!我若能凭借这种生活终老一生,也就满足了。”不久,山中的云气像丝线一样涌出,片刻之间便遮住太阳;风忽然逼近山石,吹倒树木,震动高山发出雷鸣,九重深渊旋转如车轮,倾覆如簸箕。客人吓得站立不稳,俯身呕吐,趴在船上不敢抬头,神志消散,魂魄夺失,像死了一样,说:“我完了,我一辈子再也不敢来了!”郁离子说:“世事也正像这样。那乘车千辆的国君,坐在朝堂上面对群臣,听取他们的言辞,很少有不温和从容的。可是一天发怒,便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这和水有什么不同?天下长久安定时,人们安逸而不知道忧患,即使警告他们也不相信,结果在睡梦中死亡的人数不可限量。难道不是只知道泛舟的快乐,却不知道风的可怕吗?慎兢在吕梁观看水势,看见水冲击山石,飞沫四溅,便拖着脚逃走,说:‘我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呢!’终身不再涉渡,君子认为他懂得畏惧,这比海上商人高明得多。所以,三峡的急流,远远看去就知道它能够覆舟,而仍然踏入其中以至死亡的人,是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 只知道泛舟的快乐,却不知道风的可怕,是从来没有经历过险境的人。所以说:‘徒手搏虎,徒步渡河,死了也不后悔,这种人圣人是不赞同的。’说的就是明知祸患却不躲避。”},{ 司城子的马夫的儿子吃了鲀鱼中毒而死,马夫却不哭。司城子问他:“父亲和儿子之间有爱吗?”他回答:“怎么会没有爱呢?”司城子说:“既然如此,你的儿子死了却不哭,为什么呢?”他回答:“我听说,死生有命,懂得天命的人不会苟且行事。鲀鱼是毒鱼,吃了它就会死。人人都知道这一点,却偏要吃它而死,这是为了口腹之欲而轻视生命,不配做人父。所以我不哭。”司城子神色忧惧,叹息说:“贪图财物的毒害,难道不就像吃鲀鱼一样吗?如今那些终日奔忙的人,无非都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却不知道马夫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以为子,真是太过分了。”
瑕丘子既说秦王,归而有矜色,谓慎子曰:“人皆谓秦王如虎,不可触也。今仆巳摩其须,拍其肩矣。”慎子曰:“善哉,先生,天下之独步也。然吾甞闻赤城之山有石梁,五仞径尺,而龟背其下,维千丈之谷,县泉沃之,湿藓被焉,无藤萝以为扰也。有野人负薪而越之,不留趾而达。观者皆唶唶,或谓之曰:‘是石梁也,人不能越,惟若能越之,得匪有仙骨乎?’使还而复之,其人立而睨之,则足摇而不能举,目运而不敢瞩。今子之说秦王,是未覩夫石梁之险者也。是故过瞿唐而不栗者,未甞惊于水者也;视狴犴而不惴者,未甞中于法者也。使先生而再三之,则亦无辞以教仆矣。”刍甿之市,见市子之骑而都也,慕之,顾无所得。马归而惋,形于色。一夕乃梦骑,乐甚。寤而与其友言之。其友怜而与俱适市,僦马与之骑,以如陌。马见青而风,嘶而驰,駜然而骧,■〈▯敝〉然而若鳬。刍甿抱鞍而号,旋于马腹之下。马跃而过之,头入于泥,尺有咫。其友驰救之,免。归而谓其子曰:「知命者有大戒,惟慎无乘马而巳郁离子曰:「石激水,山激风,法激奸吏,激民,言激戎,直激暴,天下之纷纷,生于激。是故小人之作乱也,由其操之急,抑之甚,而使之东西南北,无所容也。故进则死,退则死,进退无所逃也,则安得不避其急而趋其缓也哉?天人之有欲,如婴儿之欲乳也。吾力不足以遏之,而又不能舒徐以开之,委曲以道之,乃欲以一介之微挫其锋于顷刻,是何异乎以唾灭火,以瓠捍刄也哉?圣人知其无益也,故曰:『人而不仁,疾之巳甚,乱也。』及其见阳虎也,则应之曰:『诺,吾将仕矣,而不与之争也。』陈恒弒其君,告夫三子,不可,则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而不与之辩也。』夫如是,何激之有哉?是故鲧堙洪水,禹乃导而疏之,然后地平天成。之功不在鲧,而在禹,何也?激不激之谓也。」楚俗尚鬼,鬼实弗神也。而其巫谋神之,乃阴构于邑侠,请以其利共邑侠。以其情通于国侠,故得悉闻有司之事与讼狱之胜负,验如响。有不用巫言,则事之巳右者必左,巳左者必右。于是楚人之奉巫过于奉王,令宁违王禁而不敢违巫言。王闻之,怒,命司马戮巫而焚祠。国人大噪,相与为讹言。于是楚旱,民皆以咎王。羣小巫并起为讙,遍国中皆称鬼。王与令尹谋尽救巫,以问熊蛰金。熊蛰父曰:“是激也,未可夫。民愚而溺于祸福,彼方兴用鬼,而吾骤遏之,未竟其所望,而谓吾怫其情,必怨。夫怨起于微而积者也。十家之邑,一日不能户无事,而况楚国乎?有事莫不诿诸鬼,则莫不倚鬼以尤王。其奚以御之?不如因而亢之。小人能诪祸而不避亢,亢而后昭其诈,则不户说而喻。然后明正其法,蔑敢违矣。”乃命群巫推一大巫以主鬼,而复其祠。国有事亦请焉,而大选县公平庶狱,宽征役,绝请谒,黜贪墨。国邑之侠皆屏迹。巫言多不中,民始懈。会鄙有西师,王集其国老以祈巫。巫不得先闻而失其辞。王以诘国老,国老愕弗能对。乃尸巫而爇,鬼无一人敢复言鬼。
○公孙无人
译瑕丘子游说秦王之后,回来面带得意之色,对慎子说:“人人都说秦王像老虎,不可触犯。如今我已经摸了他的胡须,拍了他的肩膀。”慎子说:“好啊,先生,您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人。不过我曾听说,赤城山有一座石桥,高五仞,宽一尺,下面是像龟背一样的险处,连接着千丈深谷;悬泉冲刷着它,湿苔覆盖着它,又没有藤萝来牵绊。一个山野人背着柴越过它,脚趾都没有停留便到达了对面。旁观者都啧啧称叹,有人对他说:‘这是一座石桥,常人不能越过,只有你能越过,难道不是因为你有仙人的骨相吗?’让他回头再走一遍,那人站着斜视石桥,脚便摇晃起来,不敢抬起,眼睛转动着也不敢正视。如今您游说秦王,正是没有看见那座石桥的险峻。因此,经过瞿唐峡而不战栗的人,是从未被水势惊吓过的人;看见监狱而不恐惧的人,是从未触犯法律受刑的人。假如先生再三这样做,那么我也就没有什么话可以教给您了。” 乡野人到集市上,看见集市上的人骑马而且仪态漂亮,十分羡慕,却没有办法得到马。马走后,他满脸惋惜。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己骑马,快乐极了。醒来后便把这件事告诉朋友。朋友怜悯他,和他一起到集市上,租了一匹马给他骑,带他走上田间小路。马一见到青色的东西便迎风嘶鸣奔驰,健壮地昂首飞驰,脚步轻快得像野鸭。乡野人抱住马鞍大叫,身子在马腹下旋转。马跃过他,他的头撞进泥里一尺多。朋友赶来救他,他才得以幸免。回去后,他对儿子说:“懂得天命的人有大戒,只要谨慎,不骑马就行了。” 郁离子说:“石头使水激荡,山岭使风激烈,法律激发奸吏,奸吏激发百姓,言语激发战争,正直激发暴行,天下纷纷扰扰的局面,都是由激化产生的。因此,小人之所以作乱,是因为对他们操持得太急,压制得太过,使他们向东向西、向南向北都无处容身。所以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进退都没有逃生之处,那么怎么能不避开急迫而趋向宽缓呢?天和人的欲望,就像婴儿想吃奶一样。我没有力量遏止它,又不能从容地开导它、委婉地引导它,却想凭微薄的力量在片刻之间挫败它的锋芒,这和用唾沫灭火、用葫芦抵挡刀刃有什么不同呢?圣人知道这样做没有益处,所以说:‘人如果没有仁德,却厌恶他厌恶得太过分,就会造成祸乱。’等到他见到阳虎时,便回答说:‘好吧,我将要出来做官了。’并不与他争辩。陈恒杀了自己的君主,孔子把这件事告诉季孙、孟孙、叔孙三家,三家不同意,孔子便说:‘因为我还在大夫之后任职,不敢不把这件事报告给你们。’却不与他们争辩。像这样,哪里还有什么激化呢?所以鲧堵塞洪水,禹却疏导它,后来大地平治,天时顺成。治水的功劳不在鲧而在禹,为什么呢?就在于鲧激化水势,而禹不激化它。” 楚国的风俗崇尚鬼神,但鬼其实并不神异。楚国的巫师却设法使人相信鬼神有神力,暗中与城中的豪侠勾结,请求把巫师所得利益同豪侠共享;又把内情传给国中的豪侠,因此能够详细听到官府的事务以及诉讼的胜负,验证起来像回声一样准确。有人不采用巫师的话,原本有利的事情一定会变得不利,原本不利的事情一定会变得有利。于是楚人奉承巫师超过奉承楚王,宁可违背楚王的禁令,也不敢违背巫师的话。楚王听说后大怒,命令司马杀死巫师并焚烧巫祠。国人大声喧哗,彼此散布谣言。正在这时楚国发生旱灾,百姓都把罪过归于楚王。群小巫师一起起来喧闹,全国都说起鬼神。楚王和令尹商议要把巫师全部救出,便拿这件事询问熊蛰金。熊蛰金的父亲说:“这是激化局势,不能这样做。百姓愚昧,沉溺于祸福之说;他们正兴起并利用鬼神,我们突然制止他们,既没有满足他们的愿望,又让他们认为我们违逆了他们的心意,他们一定会怨恨。怨恨从细小处产生而逐渐积累。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天之内尚且不能做到每家都没有事情,何况楚国呢?有了事情没有不推给鬼神的,也没有不依靠鬼神来责怪楚王的。那又凭什么抵御这种局面呢?不如顺势而为,让他们把事情做得更过分。小人能够制造祸患,却不能避开进一步的激化;等他们激化之后再揭露他们的欺诈,就不用逐户说明,百姓也会明白。然后公开严正地依法处理,再也没有人敢违抗了。”于是楚王命令群巫推举一名大巫来主持鬼神之事,并恢复巫祠。国家有事也请大巫参与,同时大力选用县中公平的人审理各种案件,减轻赋税徭役,杜绝请托,罢黜贪污者。各国都城和封邑中的豪侠全都销声匿迹。巫师的话大多不应验,百姓开始懈怠。正好边境有西方军队来犯,楚王召集国中老人来祈求巫神。大巫事先没有听到消息,因而失去了应答的言辞。楚王因此责问国中老人,老人惊愕得无法回答。于是楚王把巫师当作尸体陈列并焚烧,鬼神之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提起。公孙无人
柳下惠之弟跖盗于鲁,鲁人患之。公孙无人谓展季曰:“舜父瞽瞍,而弟象,舜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有诸?”展季恻然无以应。明日而之盗跖,盗跖环甲兵以自卫,揖其兄以入,还而坐,杨扬然问曰:“圣人之聚人,有道乎?”展季曰:“有,请问之。”曰:“太上以德,其次以政,其下以财。德久则怀,政弛则散,财尽则离。故德者主也,政者佐也,财者使也。致君子莫如德,致小人莫如财。可以君子,可以小人,则道之以政,引其善而遏其恶。圣人兼此三者而弗颠其本末,则天下之民无不聚矣。”盗跖怫然日我之聚人也,异于是。驱之以白刄,渍之以赤血。从我者与之,其不从我者屠之,焚烧其室庐,芟翦其妻孥,芜其土田,割其爱恩,断绝其顾念,使之不夺不食,舍我奚适?吾将以是横行于天下,而非若长者之迂也。”展季哑然而返曰:“始吾谓人无不省,皆异于禽兽。由今观之,殆不若矣。”遂隐于柳下,而别其族曰:“柳下氏。”僰人养猴,衣之衣而教之舞,规旋矩折,应律合节。巴童观而妬之,耻巳之不如也,思所以败之,乃袖茅栗以往。筵张而猴出众,宾凝眝,左右皆蹈节。巴童佁然,挥袖而出其茅栗,掷之地。猴褫衣而争之,翻壷而倒案。僰人呵之,不能禁,大沮。郁离子曰:“今之以不制之师战者,蠢然而蚁集,见物则争趋之,其何异于猴哉!”郁离子曰:「人莫不亲其父母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亲其父母也;莫不爱其子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爱其子也。故有杀人之父母与子而不顾者,及其父母与子之死,则不堪其悲,是其良心之未亡,犹可道而之善也。人有不能孝于父母而钟爱其子者,不思父母之于巳,亦犹巳之于子也,是其良心虽亡而犹有存者,亦未至于不可道而之善也。是故圣人立教,因其善端而道之,使之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侯以明之,挞以记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生之者天地父母,而成之者君师也。不然,名虽曰人,与禽兽何别焉?」熊蛰父谓子离曰:「今有病渴,而剌漆汁以饮之,可乎?」曰:「不可。」「育鱼于池,而患獭,则毒其水,可乎?」曰:「不可。」「曰然则子之王亦未之思也甚矣。王患民赋之不坸也,而用司马发;司马发极人力之所至,务尽收以为功,见利而不见民。民入不足以为出,老弱饿殍,田野荒虗,而王夫之闻也。王患敌冦之未弭也,而用乐和;乐和说士卒以剽掠□兵,而不见民。民视之犹虎狼所过,妻孥不保,而王未之□也。是何异乎剌漆汁以止渴,毒池水以禁獭哉?王如不寤,吾恐民非民而国非王国矣。」石羊先生倚楹而叹曰:「呜呼!予何为其生乎?人皆娭娭,我独离离;人皆养养,我独罔罔。谓天之弃之乎?则比人为有知;谓天之顾之乎?即何为使予生于此时?时乎,命乎?我独于罹东乎?西乎?南乎?北乎?吾安所归?独不如鱼与鳖乎?潜居于坻;又不如鸿与鴈乎?插羽而飞。何不使之为土为石乎?而强生以四肢;又何不使之冥冥木木,不知痛痒,以保其真乎?而予之以致冦之货,陷之以不测之机。于是悲风振天,四野凄凉,浮云不行,霰雪交零,日月之无光,七日。」郁离子曰:「小人其犹膏乎?观其皎而泽,莹而媚,若可亲也。忽然染之,则腻不可濯矣。故小人之未得志也,尾尾焉;一朝而得志也,岸岸焉。尾尾以求之,岸岸以居之。见乎整形于色,欲人之知也,如弗及。是故君子疾夫尾尾者。」蚊山之鹰既化为鸠,羽毛爪觜皆鸠矣。飞翔于林木之间,见群羽族之翪然集也,趯然忘其身之为鸠也。虺然而鹰鸣焉,群鸟皆翕伏。久之,有乌翳薄而窥之,见其爪觜羽毛皆鸠而非鹰也,则出而噪之。鸠仓皇无所措,欲闘则爪与觜皆无用,乃疏身入于灌。乌呼其朋而逐之,大困。郁离子曰:鹰,天下之鸷也;而化为鸠,则既失所恃矣。又鸣以取困,是以哲士安受命而大含忍也。莒比离公城莒视绛都正舆大夫谏曰:晋天下之大国也,而作綘都,三年然后成,民犹弗堪,而况于莒乎?蕞尔国于晋不百一,以一企百,何异乎以羔服象乘乎?且城成而与守者民也,悉莒国之人,不直晋一邑,而矧敢视綘?苟有事焉,民集而一隅,三则否矣。乃损而参之,尽役其老幼,五年而不毕,楚师伐之,民不战而溃。君子谓莒比离公之智不如蚁,蚁计其徒之多寡以作室,有戒则徙,徙各执其事,有蚳者负其蚳,无相以也。今为国而不量其力,不丧何侍?
译柳下惠的弟弟盗跖在鲁国做盗贼,鲁国人以此为患。公孙无人对展季说:“舜的父亲是瞽瞍,弟弟是象;舜能够用孝道使他们和谐,孜孜不倦地治理他们而不让他们达到奸邪的地步,有这样的事吗?”展季悲伤,却无法回答。第二天展季去见盗跖。盗跖环绕着兵器保护自己,请他的兄长进来,转身坐下,傲慢地问:“圣人聚集民众,有什么方法吗?”展季说:“有,请让我告诉你。”盗跖说:“最上等的是用德,其次是用政,最下等的是用财。德行长久,人民就归心;政令松弛,人民就离散;财物用尽,人民就离去。所以德是主,政是辅,财是工具。招致君子,没有比德更好的;招致小人,没有比财更好的。既可以招致君子,也可以招致小人,就用政令引导他们,引出他们的善而遏止他们的恶。圣人兼用这三种方法,却不颠倒它们的本末,天下百姓就没有不聚集的了。”盗跖愤怒地说:“我聚集人的方法,和这不同。我用白刃驱赶他们,用鲜血浸染他们。跟随我的就给他好处,不跟随我的就把他杀光;焚烧他们的房屋,砍除他们的妻子儿女,荒废他们的土地,割断他们的亲爱恩情,断绝他们的顾虑和念想,使他们不能夺取别人的东西就不能吃饭;离开我,他们还能到哪里去?我将凭这一套方法横行天下,而不是像您这样的长者那样迂腐。” 展季默然返回,说:“起初我以为人没有不明白事理的,都与禽兽不同。如今看来,人差不多还不如禽兽。”于是他隐居在柳下,并把自己的族属另立为“柳下氏”。僰人养了一只猴子,给它穿上衣服,教它跳舞,转圈合乎规矩,转折符合方圆,动作应和音律、合乎节拍。巴地的儿童看见后很嫉妒,以自己不如它为耻,想办法破坏这件事,于是把茅栗藏在袖中前往。筵席摆好后,猴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宾客凝神注视,猴子和左右的人都踏着节拍。巴童装作呆然,挥袖取出茅栗,扔在地上。猴子脱下衣服去争抢茅栗,把壶打翻,把桌案撞倒。僰人呵斥它,却无法制止,十分沮丧。郁离子说:“如今那些带着无法控制的军队作战的人,蠢笨地像蚂蚁一样聚集,见到东西就争相奔去,他们和这只猴子有什么不同呢?” 郁离子说:“人没有不亲爱自己的父母的,却不想想别人也各自亲爱自己的父母;人没有不爱自己的子女的,却不想想别人也各自爱自己的子女。所以,有人杀害别人的父母和子女而毫不顾惜;等到自己的父母和子女死亡时,却承受不了悲痛,这说明他的良心还没有完全丧失,仍然可以加以引导,使他趋向善。有的人不能孝敬父母,却极其疼爱自己的子女,不思考父母对自己也正如自己对子女一样;这说明他的良心虽然已经丧失,却还有残存,也还没有达到完全不能引导向善的地步。因此圣人建立教化,顺着人的善端加以引导,使他由此牵引而伸展,触类旁通而增长;用明白的道理使他明白,用责打使他记住;能够改正的就承接帮助他,能够任用的就任用他,否则便以威势约束他。天地和父母使人生出来,君主和老师使人成就。否则,名义上虽然叫作人,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 熊蛰父对子离说:“现在有个人口渴,却刺取漆汁给他喝,可以吗?”子离说:“不可以。”“在池塘里养鱼,却因为担心水獭而把水毒死,可以吗?”子离说:“不可以。”熊蛰父说:“既然如此,那么你们的王没有想到这些,实在太严重了。王担心百姓赋税不足,却任用了司马发;司马发把人力能够达到的限度都用尽,务求把一切都收取来作为功劳,只看见利益而看不见百姓。百姓的收入不足以应付支出,老弱者饿死,田野荒芜,而王却对此毫无所闻。王担心敌寇没有平定,却任用了乐和;乐和劝说士卒去抢掠并夺取兵器,却看不见百姓。百姓看他们就像看虎狼经过,妻子儿女都不能保全,而王对此还没有察觉。这同刺漆汁止渴、毒死池水来防止水獭有什么不同呢?王如果还不醒悟,我恐怕百姓将不成其为百姓,国家也不成其为王的国家了。” 石羊先生倚着柱子叹息说:“唉,我为什么要出生呢?别人都欢快喜悦,唯独我孤苦凄凉;别人都安乐满足,唯独我迷惘不安。说是上天抛弃了我吗?那么我比别人更有知觉;说是上天眷顾我吗?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让我生在这个时代?这是时运吗,是命运吗?我唯独在东边受祸,还是在西边、南边、北边?我究竟归向哪里?难道还不如鱼和鳖吗?它们可以潜藏在水边;又不如鸿雁吗?它们可以插翅飞翔。为什么不让我成为泥土、石头,却偏偏强使我具有四肢?又为什么不让我昏昧如木,不知痛痒,以保全本性,却给我招致祸患的财物,使我陷入不可预测的危机?就在这时,悲风震荡长空,四野凄凉,浮云停滞不行,霰雪交相飘落,日月失去光辉,连续七日如此。” 郁离子说:“小人难道不像油脂吗?看上去明亮而有光泽,晶莹而妩媚,仿佛可以亲近;一旦沾染上它,就油腻得无法洗涤。所以小人尚未得志时,低声下气、逢迎求取;一旦得志,便傲岸自负。尚未得志时低声下气地求取,得志后便傲岸自负地处身于世。他们把自己的整饰和形态显露在脸色上,唯恐别人不知道,像是生怕别人来不及看见。因此君子厌恶那些低声下气、逢迎求取的人。” 蚊山的鹰已经变化成斑鸠,羽毛、爪子和嘴全都成了斑鸠的样子。它在树林之间飞翔,看见一群鸟类翩然聚集,便得意忘形,忘了自己已经是斑鸠。它突然发出鹰鸣,群鸟全都收拢伏下。过了很久,有只乌鸦靠近窥视它,看见它的爪、嘴、羽毛全都是斑鸠的,不是鹰的,便出来对它喧叫。斑鸠仓皇失措,想要争斗,却发现爪和嘴都派不上用场,于是缩身钻入灌木丛。乌鸦呼唤同伴追赶它,使它陷入极度困窘。郁离子说:“鹰,是天下最凶猛的鸟;一旦变成斑鸠,就已经失去了凭恃。它又用鹰鸣来招致困境,所以有智慧的人安然接受命运,而极力含忍。” 莒比离公修筑莒城,把它同绛都相比。正舆大夫劝谏说:“晋国是天下的大国,修建绛都,三年才完成,百姓还承受不了,何况莒国呢?莒国是一个小国,连晋国的百分之一都不到,却想以一当百,这同让羔羊穿象的服饰、乘象车有什么不同?况且城池建成后负责守卫的还是百姓,整个莒国的人口,连晋国一个城邑都比不上,何况敢同绛都相比呢?一旦发生战事,百姓聚集在一个角落,三面都无法防守。于是他把工程规模削减到三分之一,却把老人和幼儿也全都征来服役,五年还没有完工。楚军来攻打,百姓没有交战便溃散了。君子说,莒比离公的智慧还不如蚂蚁。蚂蚁计算同伴的多少来建造巢室,遇到警戒便迁徙;迁徙时各自承担职事,有蚁卵的背着蚁卵,彼此并不相互帮助。如今治理国家却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
郁离子曰:「食主于疗饥,其功在饱,而甘旨不与焉。衣主于御寒,其功在暖,而华餙不与焉。饱暖主也,甘旨华餙客也。言文而不信,行诡而不实,是专事为客而亡其主也。是犹构九成之楼而以竹柱也。呜呼!人之于事也,能辨识其何者为主,何者为客,而不失其权度,则亦庶几乎寡悔矣夫。」屠龙子失马而治厩,人曰:“晚矣。”屠龙子曰:“折肱而学医,未晚也。”昔者齐桓、晋文公,皆先丧其国,而后归为五伯;越王句践栖于会稽,而后灭夫差,作诸侯长;知武子因于楚,而后归相晋侯,光复先君之业;孙子肘足,而后为大国师,破军斩将,威动天下;伍子胥丧家出奔,而后入郢,复其父兄之雠;范睢折胁拉齿,弃于篑中,而后相秦,斩魏齐。此三君四大夫者,方其逃奔困厄之际,孰不谓其当与枯荄落叶同腐土壤?而一旦光辉焕赫,使人仰之如日星之在上。向使其甘于危亡而自暴也,则亦巳矣,如七月之旱,禾不生矣,犹可芟而望其稆。若以为晚而遂弃之田,卒荒矣。数月而马归,人服其识。齐宣王与盼子游干囿,出鸟兽鱼龞而观之,见其驯狎而不惊也,洋洋然有喜色。盼子问曰:“王何以能使之若是哉?”王曰:“吾惟其性之欲而弗逆焉耳。”盼子曰:“王必以山林处其狐狸猴猿,沼处其鱼龞,而泽处其鸿鴈乎?”王曰:“然。”盼子曰:“王必以肉饱其虎豹,果饱其猴猿,稻梁饱其鸿鴈,鸡鹜饱其狐狸乎?”王曰:“固然。”盼子曰:“使虎豹一日无肉,猴猿一日无果,鸿鴈一日无稻梁,狐狸一日无鸡鹜,则王能安之乎?”王曰:“不能也。”今欲以泽沼处虎豹狐狸猴猿,而山林处鸿鴈鱼龞,则王能驯之乎?王曰:“不能也。”曰:“然则王之所以处鸟兽鱼龞,无不得其所矣。彼必感王之德,而知所以报王矣。”今济与洸闘河济洸泗同溢,民庶流离,无人以拯之,臣请举豹。三晋合兵伐我,侵车东至阿,无人以治之,臣请举虎。瀛愽之间,海溢水冒于城郭,无人以疏之,臣请举龞。四郊多垒,烽火不绝,狗偷鼠窃,乘时而兴,无人以治之,臣请举狐。戎卒相持千里,馈饷禾黍不登,仓廪空竭,无人以理之,臣请举鴈。礼典违阙,纪法失守,敌国使至,无人以应之,臣请举猴。忠信不孚,民隐其情,断狱多辟,无人以明之,臣请举猨。力本无赀,草莱滋蔓,田野荒芜,无人以辟之,臣请举狸。而王可以坐镇齐国。王勃然色变,盼曰:“王无怪也。臣以为王不惜幸麻之地以为山林沼泽,不惜人食以养禽兽者,为其足以承王之任使也。今皆不可,则必于人乎取之,而王之待士未见有惟其性之欲而弗逆者也,未见有处之必以其处,而食之必以其食者也,则王之所重轻人知之矣。而又欲绳之以王之徽纆,范之以王之榘度,强之以其所不能,迫之以其所不愿,则任王之事者,非图餔□,则有所不得巳焉耳。而欲望其悉心竭力与王共治齐国,是何异乎筑枯箨以防水,钻朽木以取火哉!”于是宣王豁然大寤。投案而起,下令放禽兽,开沼泽,与民共之。礼四方之贤士,立盼子以为相。齐国大强,秦、楚致霸,盼子之力也。
○蛇蝎
译郁离子说:“食物以治疗饥饿为根本,功效在于使人吃饱,甘美精细的滋味不在根本之中。衣服以抵御寒冷为根本,功效在于使人温暖,华丽的装饰不在根本之中。吃饱和温暖是根本,甘美和华饰是枝末。言辞文饰却不诚实,行为诡诈却不实际,这是专门经营枝末而丢失根本。它就像建造九层高楼,却用竹子做柱子。唉,人处理事情时,能够辨明什么是根本、什么是枝末,不失去权衡尺度,那么大概就可以少一些后悔了吧!” 屠龙子丢了马,却开始修治马厩。有人说:“太晚了。”屠龙子说:“折断手臂之后才学习医术,也还不晚。”从前齐桓公、晋文公,都先丧失了自己的国家,后来才归来成为五霸;越王句践被困居会稽,后来灭掉夫差,成为诸侯的盟主;知武子受困于楚国,后来归来辅佐晋侯,光复先君的事业;孙子手肘和脚受刑,后来成为大国的军师,击破军队、斩杀将领,威势震动天下;伍子胥家破人亡,出逃奔走,后来进入郢都,报了父兄的仇;范睢肋骨折断、牙齿被打落,被丢在竹筐中,后来辅佐秦国,斩杀魏齐。这三位君主、四位大夫,当他们逃亡困厄的时候,谁不认为他们应当同枯草根、落叶一起腐烂在土壤中?但一旦光辉显赫起来,就使人像仰望高悬的日月星辰那样仰望他们。假使他们甘心处于危亡之中而自暴自弃,那也就完了;正如七月大旱,禾苗不生长了,即使还可以割取,也只能指望得到野生的禾苗。若因为认为太晚,便把田地也放弃,最终田地就荒废了。几个月后马归来了,人们都佩服他的见识。” 齐宣王同盼子游览苑囿,放出鸟兽鱼鳖让人观看,看见它们驯顺亲近而不惊惧,便洋洋得意。盼子问:“大王凭什么能使它们这样呢?”王说:“我只是顺着它们本性的欲求而不违逆罢了。”盼子说:“大王一定是把山林给狐狸、猴、猿居住,把沼泽给鱼鳖居住吧?”王说:“是的。”盼子说:“大王一定是用肉使虎豹吃饱,用果实使猴猿吃饱,用稻米高粱使鸿雁吃饱,用鸡鸭使狐狸吃饱吧?”王说:“当然。”盼子说:“假使虎豹一天没有肉,猴猿一天没有果实,鸿雁一天没有稻米高粱,狐狸一天没有鸡鸭,那么大王能够安心吗?”王说:“不能。”盼子说:“如今想把沼泽给虎豹、狐狸、猴猿居住,把山林给鸿雁、鱼鳖居住,大王能够使它们驯服吗?”王说:“不能。”盼子说:“既然如此,大王安置鸟兽鱼鳖,确实没有一样不得其所。它们一定会感念大王的恩德,并知道用什么来报答大王。如今济水与洸水争流,河、济、洸、泗同时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没有人去救济他们,请允许我举用豹。三晋联合军队攻打我国,侵入之处向东直到阿地,没有人治理,请允许我举用虎。” 瀛、博之间,海水泛滥,水涌入城郭,没有人疏导,请允许我举用鳖。四郊多有营垒,烽火不断,像狗偷、鼠窃一样的盗贼乘机兴起,没有人治理,请允许我举用狐。戎卒相持达千里,粮饷供应不上,禾黍不能成熟,仓廪空竭,没有人处理,请允许我举用雁。礼仪典章废缺,纲纪法度失守,敌国使者到来,没有人应对,请允许我举用猴。忠诚信用不能取信于人,百姓隐藏实情,审理案件多有冤屈,没有人辨明,请允许我举用猿。以农为本的力量没有财物,荒草丛生,田野荒芜,没有人开辟,请允许我举用狸。这样大王就可以安坐镇守齐国了。”齐宣王勃然变色。盼子说:“大王不要惊怪。我以为大王不吝惜拿出幸麻之地作为山林沼泽,不吝惜人的食物来养禽兽,是因为这些足以承担大王的任用。如今这些都不能做到,就一定要从人那里取用;可是我还没有看见大王对待士人,能够顺着他们本性的欲求而不违逆,也没有看见大王一定把他们安置在适合他们的地方,给他们吃适合他们的食物。这样,大王把什么看重、把什么看轻,人人都知道了。大王又想用自己的绳索法度来约束他们,用自己的规矩尺度来规范他们,强迫他们做自己不能做的事,逼迫他们做自己不愿做的事,那么承担大王事务的人,不是为了谋求饮食,便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罢了。” “却想希望他们尽心竭力,同大王共同治理齐国,这同筑起枯竹笋来防水、钻朽木来取火有什么不同呢!”于是齐宣王豁然大悟。他推开案几站起来,下令释放禽兽,开放沼泽,与百姓共同享用。礼聘四方贤士,任用盼子为相。齐国因此大大强盛,秦国、楚国都来求取霸权之助,这是盼子的功劳。蛇蝎
楚人有见蛇蝎而必杀之者,又有曲为之容而惟恐人之伤之者。或曰:「斯二者孰是?」郁离子曰:「其亦杀之者是,而容之者非耳。」或曰:「人有害于人,伤成而受罪,律也。今蛇与蝎未甞伤人,而辄杀之,不巳甚乎?」郁离子曰:「是非若所及也。夫人与物之轻重,较然殊矣。虫蛇之无知,而欲以待人者待之,不亦惑乎?昔者周公命庭氏射妖鸟以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又命硩簇氏掌覆妖鸟之巢,着为典训。故孙叔敖见两头之蛇,杀而埋之,其母以为阴德,君子不非焉。况毒人之虫,巾之者不死,则痍而曰:「必待其伤成而后可杀。」是以人命同于虫蛇,其失轻重之伦,不亦甚哉?近世之为异端者,以杀物为有罪报,而大小善恶无所别,故见恶物而曲为之容,私于其身,为之而不顾其为人之害,其操心之不仁,可见。吾故曰:「是非若所及也。」吴王夫差与群臣夜饮,有鵋■〈其鸟〉鸣于庭。王恶,使弹之。子胥曰:“是好音也,弗可弹也。”王怪而问之。子胥曰:“王何为而恶是也?夫有口则有鸣,物之常也。王何恶焉?”王曰:“是妖鸟也,鸣则不祥,是以恶之。”子胥曰:“王果以为不详而恶之,与则有口而为不祥之鸣者,非直一鸟矣。王之左右皆能鸣者也。故土有过则鸣以文之,王有欲则鸣以道之,王有事则鸣以持之,王有闻则鸣以蔽之。王臣之顺巳者则鸣以誉之,其不顺巳者则鸣以毁之。凡有鸣必有为,故其鸣也能使王喜,能使王怒,能使王听之而不疑。是故王国之吉凶,惟其鸣。王弗知也,则其不祥孰大焉?王胡不此之虞,而鸟鸣是虞?夫吉凶在人,禽鸟何佑?若以为不祥,则虑而先为之防,求吾阙而补焉,所益多矣。臣故曰:是好音也。”屈子谓楚襄王曰:「王之所以爱靳尚者,谓其善任使令与夫?国王国民,王民也。靳子有事焉,非王言不获。是楚人之听一靳子也,以王故,然则靳子无王不可也。而王亦何赖于靳子哉?今王委国靳子,食不由靳子则不甘于口,衣不由靳子则不安于体,出号令不中靳子,则王心惘然,以为不足。臣窃惑焉。」昔商王受之任蜚廉、恶来辈也,惟王之所欲而奉之,揣王之心,度王之意,多方以迎合,自以为大忠于王,而不知为王集天下之怒。牧野之聚,王亡而身与之俱,亦何益哉?今靳子不鉴往辙,而王蛊是裕,王忱有德令,则靳子收其恩,曰:「余实为之。」民弗堪命,则曰:「余将若王何?」利究于下,而怨归于上。臣恐楚国之非王国也。」襄王大怒,放屈子于湘江之源。屈子去楚,楚乃大弱于秦。熊蛰父居楚,有见闻必言,不待王之问也。及其之宋,宋王虽问之,弗言。或曰:“宋王之待先生,不薄于楚王,而先生或言焉,或不言焉,无乃异乎?”熊蛰父曰:“子亦甞学乐乎?鼓钟县矣,和之以琴瑟,间之以笙磬,合止柷敔,然后八音谐而箫韶成矣。今有陈筝筑笛缶,间以铙钹,和以羯鼓,虽有鸣球磬筦,其可以杂奏秋是故雷不鸣于启蛰而鸣于日至,则天道变;鸡不鸣于向晨而呜于宵中,则人听惑。”郁离子曰:「劝天下之作乱者,其招安之说乎?」非士师而杀人,谓之贼;非其财而取诸人,谓之盗。盗贼之诛,于法无宥。秦以苛政罔民,汉王入关,尽除之,而约三章焉,杀人、伤人及盗而巳秦民果大悦,归汉。汉卒有天下,由是观之,岂非他禁可除,而惟此三者不可除乎?天生民,不能自治,于是乎立之君,付之以生杀之权,使之禁暴诛乱,抑顽恶而扶弱善也。暴不禁,乱不诛,顽恶者不抑,善者日弱以消,愚者化而从之,亦巳甚矣。而又崇之以爵禄,华之以宠命,假之以大权,使无辜之民不可与共戴天者,释其雠而服事焉,是诚何道哉?遂使天下之义士丧气,勇士裂眦,贪夫悍客攘臂慕效,以要利禄。故曰:「劝天下之作乱者,招安之说。」而世主弗寤也,悲夫!或曰:「然则舞于羽而苗格非与?」曰:「甚哉,俗儒之梏于文,以误天下也!」舜典曰:「窜三苗于三危。」又曰:「分北三苗。」夫「窜」与「分北」,皆非抚纳降附之词也。则岂因其来格而遂为之哉?非人情也。圣人岂为之必也?以兵临之,而后分北。其来格者安之,顽不悛者窜之耳。又况干羽非特文舞,则非曰「诞敷文德」而遂弛其伐苗之谋,明矣。皋陶曰:「苗顽弗即工,帝念哉!念兹在兹。」则有虞之君臣,不顷刻而忘苗,可想而见。岂若后世衰微偷惰之君臣,以姑息为幸,而以劝贤之爵禄,劝天下之大憝哉!盗犨以如芒之钩,系八尺之丝,钩牛舌而牵之。宵夜而牛随之行,莫之违也。故世之善盗牛者,称犨焉。郁离子曰:「是所谓盗道也,中其肯,扼其害,操其机而运之,蔑不从矣。」石羊先生曰:「此古人制盗之道也,今人弗能也,盗用之矣。」
译楚国有一个人,看见蛇蝎就一定杀死它;又有一个人,委曲替蛇蝎周全,唯恐别人伤害它。有人问:“这两个人谁是对的?”郁离子说:“大概杀蛇蝎的人是对的,而替它周全的人是错的。”有人问:“人伤害了人,造成伤害并因此获罪,这是法律。如今蛇和蝎子还没有伤害人,却动辄杀死它们,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郁离子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人与万物的轻重,显然不同。虫蛇没有知觉,却想用对待人的方式来对待它们,难道不是糊涂吗?从前周公命令庭氏用救日之弓、救月之箭射杀妖鸟,又命令硩簇氏掌管覆盖妖鸟巢穴之事,把这些写成典章训诫。所以孙叔敖看见两头蛇,便杀死并埋葬它,孙叔敖的母亲认为这是积阴德,君子也不认为他错。何况毒害人的虫子,给它包扎的人如果不死,也会受伤,却说:‘一定要等它造成伤害以后才可以杀。’这样把人的性命同虫蛇等同起来,失去了轻重的次序,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近世那些异端之人,认为杀死动物会有罪报,因而不分大小、善恶;他们看见有害的动物,反而曲意替它周全,偏袒它自身,为它着想而不顾它对人的危害,可见其用心多么不仁。” 所以我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 吴王夫差和群臣夜间饮酒,有一只鵋■〈其鸟〉在庭院中鸣叫。吴王厌恶它,命人弹射。子胥说:“这是美好的声音,不可以弹射。”吴王感到奇怪,问他原因。子胥说:“大王为什么厌恶这个声音?凡是有嘴就会鸣叫,这是万物的常性。大王为什么厌恶它呢?”吴王说:“这是妖鸟,鸣叫就会带来不祥,所以我厌恶它。”子胥说:“大王果真认为不祥而厌恶它,那么有嘴而发出不祥之鸣的,就不只这一只鸟了。大王身边的人都能鸣叫。他们看到土地上有过错,就鸣叫来文饰它;大王有欲望,就鸣叫来引导它;大王有事情,就鸣叫来支持它;大王有所听闻,就鸣叫来遮蔽它。大王的臣下凡是顺从自己的,就鸣叫来赞誉;不顺从自己的,就鸣叫来诋毁。凡是发出鸣声,就必定有所作为,所以他们的鸣声能使大王高兴,也能使大王发怒,能使大王听信而不疑。因此,王国的吉凶,全在他们的鸣声之中。大王却不知道,那么还有什么比这更不祥的呢?大王为什么不忧虑这些,反而忧虑鸟鸣呢?吉凶在于人,禽鸟能带来什么祸福?如果认为这是不祥,就应当忧虑并预先防备,查找自己的过失加以弥补,这样得到的益处很多。我所以说,这是美好的声音。” 屈子对楚襄王说:“大王之所以宠爱靳尚,是认为他善于承办差遣吗?楚国的国王和百姓,都是王的百姓。靳尚有事情,若没有大王的话就不能办成。楚国人听从一个靳尚,是因为大王;既然如此,靳尚没有大王就不行。可是大王又何必依赖靳尚呢?如今大王把国家交给靳尚,吃东西不经过靳尚安排,便觉得口中不甘美;穿衣服不经过靳尚安排,便觉得身体不安适;发布命令不合靳尚的心意,大王心中就惘然不安,认为不够妥当,我私下对此很疑惑。”从前商王受任用蜚廉、恶来之流,只顺从大王的欲望侍奉他,揣摩大王的心思,推测大王的意图,用各种办法迎合,自以为对大王非常忠诚,却不知道是在替大王聚集天下人的愤怒。牧野会战时,商王灭亡,自己也同他们一起灭亡,又有什么益处呢?如今靳尚不鉴戒过去的车辙,而大王反而更加纵容他。大王若有恩德政令,靳尚就把恩惠收归自己,说:“实在是我做成的。”百姓不能承受命令,他就说:“我将拿大王怎么样呢?”利益穷尽于下,怨恨却归于上。我恐怕楚国将不再是大王的国家了。”襄王大怒,把屈子放逐到湘江源头。屈子离开楚国后,楚国于是比秦国弱得多了。熊蛰父住在楚国时,只要有所见闻就一定进言,不等大王询问。等到他到了宋国,宋王虽然询问他,他却不进言。有人说:“宋王对待先生,并不比楚王薄;可是先生有时进言,有时不进言,难道不是不同吗?”熊蛰父说:“您也曾学习过音乐吗?钟鼓悬挂起来,用琴瑟来调和,用笙磬来间奏,以柷敔来合奏和止息,然后八音才协调,箫韶才得以奏成。如今陈列筝、筑、笛、缶,以铙钹作间奏,以羯鼓调和,即使有鸣球、磬、筦,这些乐器难道可以杂乱演奏吗?”因此,雷不在启蛰时鸣响,却在夏至时鸣响,那么天道就发生了变化;鸡不在天将明时鸣叫,却在半夜鸣叫,那么人的听觉判断就会迷惑。” 郁离子说:“劝诱天下作乱的,大概就是招安的说法吧?”不是司法官却杀人,叫作贼;不是自己的财物却从别人那里夺取,叫作盗。盗贼被诛杀,按法律没有宽赦。秦国用苛刻的政治陷害百姓,汉王进入关中,全部废除秦法,只约定三条:杀人、伤人以及盗窃而已。秦地百姓果然非常高兴,归附汉王。汉王最终取得天下,由此看来,难道不是其他禁令可以废除,只有这三条不能废除吗?上天生养百姓,百姓不能自行治理,于是为他们立君,把生杀大权交给君主,使君主禁止暴行、诛讨叛乱,压制顽恶、扶助弱小和善良。暴行不禁止,叛乱不诛讨,顽恶之人不受压制,善人日益衰弱消亡,愚昧者受到影响而跟从他们,这已经太过分了。可是又给这些人加以爵禄,用宠命使他们显贵,借给他们大权,使那些与无辜百姓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释放仇敌并让他来侍奉自己,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于是使天下义士丧失志气,勇士瞪裂双眼,贪婪之徒和强悍之客挥臂仿效,以求取利禄。所以说,招安的说法是在劝诱天下作乱。可是世上的君主还没有醒悟,真可悲啊!有人说:“那么,舜舞干羽而使苗民归服,难道不是招安吗?”郁离子说:“世俗儒生被文字拘束得太厉害,因而误导天下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舜典》说:“把三苗流放到三危。”又说:“分散三苗。”所谓“流放”和“分散”,都不是抚慰接纳投降归附者的言辞。难道会因为三苗来归服,便这样做吗?这不合人情。圣人难道一定会这样做吗?是先用军队逼临,然后才分散三苗。那些来归服的,就安置他们;顽固而不悔改的,就流放他们罢了。何况干羽不只是文舞,所以并不是说“广大施行文德”之后,便立即放弃讨伐三苗的谋划,这一点是明白的。皋陶说:“三苗顽劣,不肯就职,帝啊,请您思虑!对此事要念念不忘。”由此可以想见,有虞氏的君臣没有片刻忘记三苗。难道像后世衰微、苟且懒惰的君臣那样,把姑息迁就当作幸运,反而用劝诱贤人的爵禄去劝诱天下最为凶恶的人吗?” 盗犨用一枚芒草般细小的钩子,系上八尺长的丝线,钩住牛舌牵引它。夜间行走时,牛就跟着他走,没有什么能够违抗。因此,世上善于偷牛的人,都称作盗犨。郁离子说:“这就是所谓盗取的道理:击中它的要害,扼住它的弱点,掌握它的关键并加以运用,没有什么不顺从的。”石羊先生说:“这就是古人制服盗贼的方法,如今的人不能使用,反而被盗贼使用了。”
罔与勿析土而农,耨不胜其草,罔并薙以焚之,禾灭而草生如初,勿两存焉。粟则化而为稂,稻化为稗,胥顾以馁,乃俱诉于后稷曰:“谷之种非良,问而言其故。”后稷曰:“是女罪也。夫谷由人而生成者也,不自植也。故水泉动而治其亩,灵雨降而播其种,蜩螗鸣而芸其草,粪壤以肥之,泉流以滋之。其耨也,删其非类,不使伤其根;其植也,相其土宜,不使失其性。潦疏暵溉,举不违时,然后可以望有秋。今女不师诸先民,而率由乃心,以遏天生,乃弗惩尔躬,而归咎于种之非良,其庸有愈乎?”汪罔之国人,长其胫骨过丈,捕兽以为食,兽伏则不能俯而取,恒饥焉。僬侥之国人,短其足三寸,捕蜩以为食,蜩飞则不能仰而取,亦恒饥焉。皆诉于帝娲。帝娲曰:“吾之分大块以造女也,虽形有巨细,而耳鼻口目,头腹手足,心肝腑肠,毛孔骨节,无彼此之多寡也。长则用其长,痘则用其短,不可损也,亦不可益也。若核之有仁,么乎其微,而根干枝叶莫不具矣。若卵之有壳,块乎其冥,而羽毛觜爪无不该矣。今女欲为核之仁乎?卵之壳乎?是在女矣,非吾所能与也。”
○神仙
虺韦问于罗离子奇曰:「或称神僊,有诸?」曰:「有之。」曰:「何以知之?」曰:「以物请问之。」曰:「狐兽也,老枫木也,而皆能怪变,人物之灵,夫奚为不能恠变?故神仙人之变恠者也。恠可有,不可当,是故天下希焉。」曰:「神仙不死乎?」曰:「死。」曰:「何以知之?」曰:「天以其气分而为物,人其一物也。天下之物,异形则所受殊矣,修短厚薄,各从其形,生则定矣。惟神僊为能有其受,而焉能加之?故物之大者,一天而无二,天者,众物之共父也。神仙人也,亦子之一也,能超乎其群,而不能超乎其父也。夫如是,而后元气得以长为之主,不然则非天矣。」
郁离子曰:「贪与廉相反而,贪为恶德。贪果可有乎?匹夫贪以亡其身,卿大夫贪以亡其家,邦君贪以亡其国,与天下是皆不知贪者也。知贪者,其推圣人乎?圣人之于仁义道德,犹小人之于货财金王也。小人之于货财金王,无时而足。圣人之文王,视民如伤,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以夜继日,坐而待旦。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圣人之贪于仁义道德若是哉?故以其贪货财金王之心,而贪仁义道德,则昏可明,狂可哲,而人弗能也。故于货财金王则贪,而于仁义道德则廉,遂使天下之人专名贪为恶德而恶之,则小人之罪也。」
管豹问曰:“人死而为鬼,有诸?”郁离子曰:“是不可以一定言之也。夫天地之生物也,有生则必有死。
译罔和勿分开土地来耕种,除草时除不胜除,罔便把杂草一起割下焚烧,结果禾苗也被烧灭,而杂草又像原来一样生长;勿却让禾苗和杂草一同存在。粟于是变成了稂草,稻子变成了稗草,二人相互看着挨饿,便一起向后稷申诉说:“谷物的种子不好,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后稷说:“这是你们自己的罪过。谷物是靠人来种植和生长的,并不会自行生长。因此,要在泉水流动时整治田地,在及时降下好雨时播种,蝉鸣时锄除杂草,用肥土使它肥沃,用泉水灌溉滋润。除草时,要除去非同类的杂草,不要伤害禾苗的根;种植时,要观察土壤是否适宜,不要使作物失去本性。水涝时疏通,干旱时灌溉,一切都不违背时令,然后才可以希望有好的收成。如今你们不向先民学习,只任凭自己的想法行事,阻碍天生的作物,却不责备自身,反而归罪于种子不好,这难道会有更好的吗?” 汪罔国的人,小腿骨长到超过一丈,捕捉野兽作为食物;野兽伏下时,他们却因为腿太长不能弯腰取食,所以常常挨饿。僬侥国的人,腿很短,只有三寸,捕捉蝉作为食物;蝉飞起来时,他们却因为腿太短不能抬头取得,所以也常常挨饿。他们都向帝娲申诉。帝娲说:“我分割大地来造你们时,虽然形体有大小不同,但耳、鼻、口、眼,头、腹、手、足,心、肝、腑、肠,毛孔、骨节,并没有彼此多少的差别。身长就利用身长,身短就利用身短,不能削减,也不能增加。就像果核有果仁,虽小得几乎不可见,根、干、枝、叶却无不具备;又像鸟卵有蛋壳,虽混沌幽暗,羽毛、嘴、爪却无不具备。如今你们想成为果核中的果仁,还是鸟卵的蛋壳?这在你们自己,不是我所能给予的。” 神仙 虺韦问罗离子奇:“有人称神仙,真有这回事吗?”罗离子奇说:“有。”又问:“你怎么知道?”答:“我用事物来请问你。狐狸是兽,老枫树是树,却都能变成怪异之物;人是万物之灵,怎么反而不能发生怪异变化呢?所以神仙就是人发生怪异变化的情形。怪异之事可以有,却不可当作常理,因此天下很少见。”虺韦问:“神仙不会死吗?”答:“也会死。”又问:“怎么知道?”答:“上天把自己的气分化为万物,人也是其中一种。天下万物形体不同,所禀受的气也不同;寿命长短、形质厚薄,各随其形体而定,生命一开始就已经确定了。只有神仙能够拥有这种禀受,又怎么能超出它呢?万物之中,最大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天;天是众物共同的父亲。神仙也是人,也只是天的一个儿子,能超出同类,却不能超出父亲。只有这样,元气才能永远作为万物的主宰;否则就不是天了。” 郁离子说:“贪欲和廉洁相反,贪欲是恶德。贪欲真的可以存在吗?平民贪欲,会丧失自身;卿大夫贪欲,会败亡其家;诸侯贪欲,会亡其国;这些人其实都不懂什么叫真正的贪。懂得贪的人,大概就是圣人吧?圣人对于仁义道德,正如小人对于货财金玉。小人对于货财金玉,永远不会满足。圣人中的周文王,把百姓看得像受伤的人,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连吃饭的空闲都没有。周公想兼取三王的德行来施行四件大事,夜以继日,坐着等到天亮。孔子说:‘我有知识吗?其实没有知识。’圣人贪求仁义道德,竟到了这种程度吗?所以,如果把贪求货财金玉的心用来贪求仁义道德,就能使昏昧者变得明智,使狂妄者变得聪哲;只是普通人做不到。因此,他们对于货财金玉贪得无厌,对于仁义道德却清廉自守,终于使天下人专门把‘贪’称为恶德并厌恶它,这正是小人的罪过。” 管豹问:“人死后会成为鬼,真有这回事吗?”郁离子说:“这不能一概而论。天地生成万物,有生就必然有死。从天地开辟到现在,已有几千万年,万物生生不
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几千万年,生生无穷,而六合不加广也。若使有生而无死,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人矣。故人不可以不死者,势也。既死矣,而又皆为鬼,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鬼矣。故曰‘人死而皆为鬼者,罔也’。然而二气之变不测,万一亦有魂离其魄而未遂散者,则亦暂焉而不能久也。夫人之得气以生其身,犹火之着木然,魂其焰,体其炭也。人死之魂复归于气,犹火之灭也,其焰安往哉?故人之受气以为形也,犹酌海于杯也;及其死而复于气也,犹倾其杯水而归诸海也,恶得而恒专之以为鬼哉?”曰:“然则人子之祀其祖父也,虗乎?”曰:“是则同气相感之妙也。是故方珠向月可以得水,金燧向日可以得火,此理之可见者也。虞琴弹而熏风生,夔乐奏而凤皇来,声气之应不虗也。故鬼可以有,可以无者也。子孝而致其诚,则其鬼由感而生;否则虗矣。故庙则人鬼享,孝诚之所致也。不然,先王继绝世以复明祀,岂其鬼长存而馁乃至此而复食耶?”
江淮之俗,以斗指寅、申、亥为天地水三官按罪钖福之月,而致斋以邀祥焉。满三年计之,多不得祥而得祸。人曰:“若是乎,鬼神之渺茫也!”郁离子曰:“果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夫神聦明而正直者也,惟其聦明也,故无敕焉;惟其正直也,故无私焉。无蔽,无私,不可欺也,则亦不可媚也。今择其按罪锡福之辰而致齐焉,是欺之也;焚香焫烛,朝夕稽叩拜跪,是媚之也。人之稍有知识者,不受欺与媚,而况于聦明正直之鬼神乎?今之致齐者,非滥官污吏、奸胥悍卒,即市井豪侩及巨商大贾之为富而不仁者。使鬼神果有按罪锡福之典,则斯人也,降之祥乎?降之祸乎?”故日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
郁离子观于岳祠,帐然叹曰:“悲哉!先王之道隐,而鬼神亦受人之诬也,而况于人乎?”管豹问曰:“何也?”郁离子曰:“若不闻圣人之言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言泰山不享非礼之祭也。今也又从而为之祠,形其神而配以妃,不亦诬且亵乎?夫人之生死有大命焉,福善祸淫,天之道也。使诚有鬼司之,犹当车若帝命,其敢受非礼之祈,而淫纵其祸福于其所不当得者乎?而祠以私之,是以浊世之鄙夫待鬼神也,其不敬孰大焉!”
海岛之夷人,好鯹,得虾蟹螺蛤,皆生食之。以食客不食,则咻焉。祼壤之国,不衣,见冠裳则骇,反而走以避。五溪之蛮,羞蜜唧而珍桂蠹,贡以为方物,不受则疑。以逖,郁离子曰:「世之抱一隅之闻见者,何莫非是哉?」是故众醉恶醒,众贪恶廉,众淫恶贞,众污恶洁,众枉恶直,众惰恶勤,众佞恶忠,众私恶公,众嫚恶礼,犹鸱鸮之见人而赫也。
译息,但天地四方并没有因此扩大。如果只有生而没有死,那么整个天地也容纳不下人。所以人不能不死,这是形势决定的。既然人死后又都成为鬼,那么天地之间也容纳不下鬼了。因此说‘人死后全都成为鬼’,是无稽之谈。然而阴阳二气的变化不可测,万一有魂魄暂时分离而没有立即消散,也只能存在片刻,不能长久。人凭借气获得生命,好比火依附木而燃:魂是火焰,形体是木炭。人死后魂又归入气,好比火熄灭了;火焰还能到哪里去呢?所以人禀受气而形成形体,好比从海中舀水装入杯子;等到人死后又归还于气,好比把杯中的水倒回大海,怎么能永远独自占有它而成为鬼呢?”管豹说:“这样说来,人子祭祀祖父,岂不是虚妄吗?”郁离子说:“这正是同气相感的奥妙。所以方形的珠子对着月亮可以得到水,金燧对着太阳可以得到火,这是可以看见的道理。” 虞舜弹琴而和风兴起,夔奏乐而凤凰到来,声音和气息之间的感应并非虚妄。所以鬼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子孙孝顺而竭尽诚意,鬼就会因感应而产生;否则就是虚妄。因此在宗庙中祭祀,人与鬼都能享用祭品,是孝心和诚意所感致的。否则,先王为什么要继承已经断绝的世系、恢复光明的祭祀,难道是因为鬼长存而长期挨饿,直到此时才重新得到食物吗?”},{ 江淮一带的习俗认为,北斗斗柄指向寅、申、亥三个月,是天地水三官考察罪过、赐予福祉的月份,于是斋戒来祈求祥瑞。满三年计算下来,多数人没有得到祥瑞,反而遭遇祸患。人们说:“如果是这样,鬼神岂不是渺茫难知吗!”郁离子说:“果真如此,鬼神反而就不渺茫了。神明是聪明而正直的;正因为聪明,所以没有什么能够蒙蔽它们;正因为正直,所以没有私心。没有蒙蔽,没有私心,便不可欺骗,也就不可谄媚。如今选择它们考察罪过、赐予福祉的日子来斋戒,这是欺骗它们;焚香点烛,早晚叩头跪拜,这是谄媚它们。人稍有知识,尚且不受欺骗和谄媚,何况聪明正直的鬼神呢?如今斋戒的人,不是贪赃枉法的官吏、奸诈的胥吏和强悍的士卒,就是市井中的豪强奸商以及为了致富而不仁的巨商大贾。假使鬼神果真有考察罪过、赐予福祉的制度,那么这些人,是要降给他们祥瑞呢,还是降给他们祸患呢?”所以说,如果真是这样,鬼神反而就不渺茫了。郁离子在岳祠观看时,惆怅地叹息说:“可悲啊!先王之道已经隐没,连鬼神也受到人的诬蔑,何况人呢?”管豹问:“为什么这样说?”郁离子说:“你没有听圣人说过:‘难道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吗?’这是说,泰山之神不享用不合礼制的祭祀。如今人们又为它建立祠庙,塑造它的形象,还给它配上妃子,这不是既诬蔑又亵渎吗?人的生死有重大的命数,奖赏善人、惩罚恶人,是上天的法则。假使确实有鬼神掌管这些事,也应当遵奉天帝的命令,难道会接受不合礼制的祈求,任意把福祸施加给本不应得到的人吗?如今人们建祠来私自求福,这是把鬼神当作浊世的鄙夫来对待,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敬呢!” 海岛上的夷人喜欢吃腥食,得到虾、蟹、螺、蛤,全都生吃。因为外来食客不吃,他们就大声喧笑。没有衣服穿的国家,人们不穿衣服,见到帽子衣裳就惊骇,转身逃跑躲避。五溪的蛮人以蜜唧为羞,却把桂蠹当珍品,拿它作为地方特产进贡;别人不接受,他们就感到奇怪。郁离子说:“世上那些只抱持一隅见闻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呢?”所以众人都醉时厌恶清醒的人,众人贪婪时厌恶廉洁的人,众人淫乱时厌恶贞正的人,众人污秽时厌恶清白的人,众人邪曲时厌恶正直的人,众人懒惰时厌恶勤劳的人,众人谄媚时厌恶忠诚的人,众人自私时厌恶公正的人,众人轻慢时厌恶礼法,就像鸱鸮见到人便恐吓一样。
○麋虎
虎逐匊麋,奔而阚于崖,跃焉。虎亦跃而从之,俱坠以死。郁离子曰:「麋之跃于崖也,不得巳也。前有崖,而后有虎,进退死也。故退而得虎,则有死而无生之冀;进而跃焉,虽必坠,万一有无望之生,亦愈于坐而食于虎者也。若虎则进与退皆在我,无不得巳也,而随以俱坠,何哉?麋虽死而与虎俱亡,使不跃于崖,则不能致虎之俱亡也。虽虎之冥,亦麋之计得哉!」鸣呼!若迍,可以为贪而暴者之永鉴矣。晋郑之间有躁人焉,射不中,则碎其鹄;奕不胜,则啮其子。人曰:“是非鹄与子之罪也?盍亦反而思之乎?”弗喻,卒病躁而死。郁离子曰:“是亦可以为鉴矣。夫民犹鹄也,射之者我也,射得其道则中矣。兵犹子也,行之者我也,行得其道则胜矣。致之无艺,用之无法,至于不若人而不胜其愤恚,非所当恚,乌得而不死?”郁离子曰:「今有人焉,坐高堂之上,指使臧获,则不得其心者,十恒七八。不得其心而怒,叱左右惎之,色与声并厉。左右承知吾怒之所在,则仓惶而愈乱,愈不得于吾心,则吾之怒愈加出愈厉。承颜而接言者,亦不知吾怒之所在,以意度意,愈惎而愈吾违。故小怒则小违,大怒则大违,虽以剑挺临之,不能使之得吾心。也是故君子之使人也,量能以任之,揣力而劳之,用其长而避其缺,振其怠而提其蹶,教其所不知,而不以我之所知责之,引其所不能,而不以我之所能尤之,诲之循循,出之申申,不震不暴,匪怒伊教。夫如是,然后惩之而不敢怼,刑之而不敢怨。《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如是斯可以为民之父母矣。」秦起兵欲攻周国人皆不与。应侯谓秦昭王曰:「臣之里,公孙弗忌,弱其邻之老,而谋食饮之裒。其徒谓之曰:『彼予邻之叟也,富而啬。吾将与若往食饮之。』其徒曰:『彼虽富而甚啬,其奚以食饮之?』曰:『我且盗之。』其徒皆愀然。明日又欲往,其徒曰:『子之谋鄙,盍更诸?』曰:『我将胁而取之。』其不从者半,弗果往。他日又曰:『请以货先为之,市具礼召主人而酬酢之,多取物而日稽其直,且速其子弟以为常。不数岁,吾将竭其藏,何如?』其徒皆欣然从之。夫三言者,其以不道取诸人,均也,而有从不从焉者,避其名也。今周,天下之共主也,无桀纣之恶,无辞而攻之,谁甘受其名?臣固知国人之不与也。郁离子曰:「树天下之怨者,惟其重巳而轻人也。所重在此,所轻在彼,故常自处其利,而遗人以不利;高其智,以下人之能,而不顾。夫重巳轻人,人情之所同也。我欲然,彼亦欲然。求其欲弗得,则争。故争之弗能,而甘心以上人者,势有所不至,力有所不足也,非夫人之本心也。势至力足而有所不为,然后为盛德之人。虽不求重于人,而天下之人莫得而轻之,是谓不求而自至今人有悻悻自任者,矜其能以骄,有不自已出,则不问是非,皆以为未当,发言盈庭。郥畏之者唯唯,外之者默默焉,然后扬扬乎自以为得,而不知以其身为怨海,亦奚益哉!」昔者智伯之亡也,惟其以五贤陵人也。人知笑智伯,而不知检其身,使亡国败家接踵相继,亦独何哉?唐蒙与薜荔俱生于松朴之下,相与谋所丽。唐蒙曰:「朴不材木也,荟而翳松根,石髓而生茯苓,是惟百药之君,神农之雨师,食之以僊,其膏入土,是为琥珀,爰与氷玊琅玕同为重宝。其干耸壑而干霄,其枝樛流,其叶扶疏,爰有百乐弦筦之音,吾舍是无以丽矣。」薜荔曰:「信羙,然由仆观之,不如朴矣。夫羙之所在,则人之所趋也,故山有金则凿,石有玉则劚,泽有鱼则竭,薮有禽则薙。今以百尺梢云,久木不生于穷崖绝谷,人迹不到之地,而挺然于众觌,而又曰有伏苓焉,有琥珀焉,吾知其戕不久矣。乃袅而附于朴,钻蚋螬之穴以入其条,缠其心而出焉。于是朴之业不生,而柯枚条干悉属于薜荔,中虗而外皮索箨如也。岁余,齐王使匠石取其松以为雪宫之梁,唐蒙死而薜荔与朴如故。」荆人有畏鬼者,闻槁叶之落,与蛇鼠之行,莫不以为鬼也。盗知之,于是宵窥其垣,作鬼音,惴弗敢睨也。若是者四五,然后入其室,空其藏焉。或侜之曰:“鬼实取之也。”中心惑而阴然之。无何,其宅果有鬼,由是物出于盗所,终以为鬼窃而与之,弗信其人盗也。郁离子曰:“昔者赵高之赞蒙将军也,因二世之畏而微动之,二世之心疑矣。乃遏其请以怒恬,又煽其愤以激帝。知李斯之有谏也,则揣其志而先宣之,反复无不中。于是君臣之猜不可解,虽谓之曰‘高实为之’,弗信也。故曰:‘谗不自来,因疑而来;间不自入,乘隙而入。’由其明之先蔽也。”
译《麋虎》。老虎追赶麋鹿,麋鹿奔到山崖边,跳了下去。老虎也跳下去追赶它,二者一起坠落而死。郁离子说:“麋鹿跳下山崖,是不得已。前面有山崖,后面有老虎,进退都是死路。因此退后被老虎追上,是必死而没有生还希望;向前跳下去,虽然一定会坠落,但万一有意外生还的可能,也胜过坐着等老虎吃掉。至于老虎,进退都由自己决定,并非没有别的办法,却跟着一起坠落,为什么呢?麋鹿虽然死了,却使老虎也一同丧命;如果它不跳下山崖,就不能使老虎一同死亡。即使老虎糊涂,也算是中了麋鹿的计策啊!”唉!这样的遭遇,可以作为那些贪婪而凶暴之人的永久鉴戒。晋国和郑国之间有个性情急躁的人,射箭射不中,就把箭靶打碎;下棋下不赢,就咬自己的棋子。有人说:“这难道是箭靶和棋子的罪过吗?为什么不回头想想自己的问题呢?”他不明白这个道理,最终因急躁成病而死。郁离子说:“这也足以作为鉴戒。百姓就像箭靶,射箭的人是我;射箭合乎方法,就能射中。军队就像棋子,指挥行动的人是我;用兵合乎方法,就能取胜。训练没有方法,用兵没有法度,到了不如别人、不能取胜的时候,却不能忍受自己的愤怒;这种愤怒本来就不该有,怎么会不因此送命呢?” 郁离子说:“如今有这样的人,坐在高堂之上指使奴仆,却有十之七八不能得到他们的心意。不能得到心意便发怒,呵斥身边的人责备他们,脸色和声音都更加严厉。身边的人知道我发怒的地方,便仓皇失措,反而更加混乱,更不能合我的心意,于是我的怒气越发强烈,态度也越发严厉。那些迎合脸色、接应言语的人,也不知道我究竟因什么发怒,只能揣测我的心意,结果越是责备,越违背我的意思。因此小怒便造成小的违背,大怒便造成大的违背,即使拿着剑逼迫他们,也不能使他们真正明白我的心意。所以君子使用人,应当衡量才能来安排职任,估量力量来分派劳作,发挥他们的长处而避开他们的短处,振作他们的懈怠而扶助他们的失误,教导他们所不知道的,却不拿自己知道的去责备他们,引导他们做不到的,却不拿自己能做到的去责怪他们;循循然地教诲,和缓地开导,不震怒,不暴躁,不是发怒,而是施教。这样以后,即使惩罚他们,他们也不敢怨恨;即使刑责他们,也不敢抱怨。《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像这样,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 秦国起兵想攻打周国,周国人都不支持。应侯对秦昭王说:“我乡里有个公孙弗忌,他想削弱邻居家的老人,于是谋划骗取他的饮食财物。他的同伴对他说:‘那是我们邻居的老人,富有却吝啬。我们要和你一起去他家吃喝。’同伴说:‘他虽然富有却非常吝啬,怎么会给我们饮食呢?’他说:‘我将要偷取他的东西。’同伴们都神色不安。第二天他又想去,同伴说:‘你的计谋太卑鄙了,何不改一改?’他说:‘我将要威胁他,强行取走他的东西。’同伴中有一半不愿跟从,他最终没有去。过了些日子,他又说:‘请先拿财物作为礼物,买办礼品召请主人,与他互相敬酒,多取些东西,并且每天查问物价,还要经常催请他的子弟。用不了几年,我就要耗尽他的财藏,怎么样?’同伴们都欣然同意。前面三种说法,都是用不正当手段从别人那里取东西,实质相同;但有的跟从,有的不跟从,只是为了避开坏名声。如今周国是天下共同的君主之国,并没有桀、纣那样的罪恶;没有正当名义却去攻打它,谁愿意承担这个名声?臣因此知道周国人不会支持秦国。” 郁离子说:“在天下树立怨恨的,只是看重自己而轻视别人。把自己看重,把别人看轻,所以总是让自己处在有利地位,却把不利留给别人;抬高自己的智慧,贬低别人的才能,而不加顾念。看重自己、轻视别人,是人情共同的倾向。我想这样做,别人也想这样做。求取自己想要的却得不到,就会争斗。争斗而不能取胜,却甘心让别人高居自己之上,是因为形势达不到、力量不够,并不是那人的本心。等到形势具备、力量充足而仍有所不做,才是盛德之人。虽然不求别人看重自己,天下人却没有谁能轻视他,这叫作不求而自然得到。如今有人心怀不平,自以为是,夸耀才能而骄傲;只要有事情不按他的意见办,便不问是非,统统认为不合适,在众人面前大发议论。害怕他的人唯唯诺诺,疏远他的人默默不语;于是他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正确,却不知道已经把自己变成怨恨的海洋,这又有什么好处呢!”从前智伯灭亡,只是因为他凭借五种才能凌辱别人。人们知道嘲笑智伯,却不知道检点自身,使亡国败家接连不断,这究竟又是为什么呢?唐蒙和薜荔一同生长在松树、朴树下面,彼此商量要依附什么。唐蒙说:“朴树是无用的木材,却茂密地遮蔽松根;石髓中生出茯苓。松树是百药之君,也是神农的雨师,吃了可以成仙;它的树脂流入土中,便成为琥珀,和冰玉、琅玕同为珍宝。它的树干高耸入山谷、直冲云霄,枝条曲折下垂,叶子疏密相间;还有各种弦管奏出的音乐。我若舍弃它,就没有可以依附的了。”薜荔说:“确实美好,但依我看,还不如朴树。凡是美好的东西所在之处,便是人们趋向之处;所以山中有金就被开采,石中有玉就被挖掘,水泽有鱼就被捕尽,沼泽有禽鸟就被捕杀。如今这株百尺高、树梢入云的大树,长在险峻山崖、幽深绝谷、人迹不到的地方,却挺立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又说那里有茯苓、有琥珀,我知道它被摧残的日子不会久了。”于是薜荔袅袅地缠附在朴树上,钻进蚋螬蛀出的孔穴,进入枝条,缠绕树心而向外生长。这样一来,朴树的枝叶不再生长,树枝、枝条和树干全被薜荔占据,内部空虚,外皮像绳索和竹箨一样。过了一年多,齐王派匠石砍取这株松树,用来做雪宫的栋梁;唐蒙死了,薜荔却和朴树依然如故。” 楚地有个害怕鬼的人,听见枯叶落下和蛇鼠行走的声音,没有不认为是鬼的。盗贼知道这一点,于是夜里窥视他的墙垣,发出鬼的声音;他恐惧得不敢斜眼看。这样做了四五次以后,盗贼便进入他的屋子,把他的财物全部搬空。有人欺骗他说:“确实是鬼取走了。”他内心疑惑,却暗中相信了。不久,他家果然闹起了鬼;从此凡是盗贼送来的东西,他最终都认为是鬼偷来送给他的,不相信是那个人偷盗的。郁离子说:“从前赵高赞誉蒙将军,利用秦二世的畏惧而暗中挑动他,使秦二世心中产生怀疑。于是他阻止蒙恬的请求,激怒秦二世;又煽动秦二世的愤怒,刺激皇帝。他知道李斯会进谏,便揣摩李斯的意图,先把事情说出来,反复施为而没有一次不中其计。于是君臣之间的猜疑无法解除,即使有人告诉秦二世‘这一切实际是赵高干的’,他也不相信。所以说:‘谗言不会自行到来,是因疑心而来;离间不会自行进入,是乘着缝隙而入。’这是因为人的明察早已被遮蔽了。”
郁离子与艾大夫偕谋,盗士有俘盗以请赏者,予之金,不顾而请爵,大夫不可。郁离子谓予之大夫曰:“爵,王章也,弗可滥也。”郁离子曰:“大夫之言是也,然吾甞观于圃人矣。果实之未摘,虽其家人不敢求甞焉。及其既摘而余,则蚊蚋皆聚而咂之矣。汉曲之处女,色若朝虹,观者慕之,不敢求也。一旦归于倡家,则儇子、佻夫、庸奴、贱皁之有金者,皆得而觊之。今朝廷之尊爵,大盗得之,士之有耻者弗欲仕矣,而犹有愿之者,未之思也,矧敢靳乎?”北鄙之獠,人以肉豢狗,而怒其子之窃食其膋,于是室家离心,子必悔之。或问于郁离子曰:「井田可复乎?」郁离子曰:「可。」曰:「何如其可也?」曰:「以大德戡大乱则可也。」夫民情久佚则思乱,乱极而后愿定。欲谋治者,必因民之愿定而为之制,然后疆无梗,猾无间,故令不疚而行。请问之曰:「天下之宴安也,人不甞苦辛,不知乱之无所容其身,而易于怨上。故一拂其欲,则愤激而思变,有从而倡之,乱斯作矣。」是故老成之人慎纷更焉,非为苟也,畏未得其利而先覩其害也。故民犹马也,厩牧以安之,豆粟以饫之。旦而放之,莫不振鬣而奔风,牝鸣而牡应,嘶驰踶突,惟意所如,不可逐而馽也。及其负盐车,历羊膓,流汗踠足,饥不得秣,倦不得息,踰数百千里而归,望是枥如弗及见,圉人而欨沬,则虽鞭之使逸,否矣。及此而调之,其有不服者乎?是故圣人与时偕行,时未至而为之,谓之躁;时至而不为之,谓之陋。今民风不淳,而古道之废兴,欲不欲者各半,故以大德戡大乱,则井田亦可复也。客有好佛者,每与人论道理,必以其说驾之,欣欣然自以为有独得焉。郁离子谓之曰:“昔者鲁人不能为酒,惟中山之人善酿千日之酒。鲁人求其方,弗得。有仕于中山者,主酒家,取其糟归,以鲁酒渍之,谓人曰:‘中山之酒也。’鲁人饮之,皆以为中山之酒也。一日,酒家之主者来,闻有酒,索而饮之,吐而笑曰:‘是予之糟液也。’今子以佛夸予可也,吾恐直佛之笑子,窃其糟也。”郁离子曰:「天地之呼吸,吾于湳汐见之;祸福之素定,吾于梦寐之先兆见之;同声之相应,吾于琴之弦见之;同气之相求,吾于铁与磁石见之;鬼神之变化,吾于雷电见之;阴阳五行之消息,人命系其吉凶,吾于介鳞之于月见之;祭祀之非虚文,吾于豺獭见之;天枢之中,吾于子午之针见之;巫祝之理不无,吾于吹蛊见之;三辰六气之变有占而必验,吾于人之脉色见之。观其着以知微,察其显而见隐,此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不研其情,不索其故,梏于耳目而止,非知天人者矣。」郁离子谓执政者曰:「物之所贵于天下者,以其少有而难得也。如使明珠如沙,黄金如土,则人皆得而有之,其何以能贵乎?」故服有章,爵有等,使人不可以妄觊,然后王命尊而荣辱行,此鼓舞天下之奇货也。昔者赵王得于阗之王以为爵,曰:「以饮有功者。」邯郸之围觧,王跪而执爵进酒,为魏公子寿,公子拜嘉焉。故鄗南之役,王无以为赏,乃以其爵饮将士,将士饮之皆喜,于是赵人之得爵饮重于得十乘之禄。及其后,王迁以爵爵嬖人之舐痔者,于是秦伐赵,李牧击却之,王取爵以饮将士,将士皆不饮而怒。故同是爵也,施之一不当,则反好以为恶,人知宝其所贵而巳矣。或曰:“传曰:天裂,阳不足;地动,阴有余。然乎?”郁离子曰:“天道幽微,非可亿也。然以吾观之,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阴有余,未必然也。夫天,浑浑然气也;地包于其中。气行不息,地以之奠。今而动焉,岂地之自动乎?观乎地之动也,盖象夫震掉颤愓而不为跳跃奋舞之状也。夫既不为跳跃奋舞,则岂地之自动乎?其必有以使之然矣。然则地之动也,非其自动也,由其所丽者有所不恒而使之然也。犹舟之在水,其动也由乎水,非舟之自动也。吾固曰: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亦阳不足,而非阴有余也。”
○羹藿
译郁离子和艾大夫一起谋划。有个士人俘获盗贼后请求奖赏,艾大夫给他金钱,他却不满足,又请求授予爵位,艾大夫不同意。郁离子对艾大夫说:“爵位是君王的法章,不可滥授。”郁离子又说:“大夫的话是对的,但我曾在园圃中观察过。果实没有摘下时,即使是园主的家人也不敢请求尝一尝;等到果实摘下后有剩余,蚊虫便全聚来吸食。汉曲地方有个处女,容貌像清晨的彩虹,观看她的人都爱慕,却不敢求取;一旦她进入倡家,轻薄子弟、浮浪男子、庸奴和卑贱的皂隶中有钱的人,全都可以对她存有觊觎之心。如今朝廷尊贵的爵位,连大盗也能得到,有羞耻心的士人就不愿做官了;尚且还有人希望得到它,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何况还敢吝惜吗?”北方边地有个獠人,用肉喂狗,却恼怒自己的孩子偷吃狗的肥肉,结果一家人离心离德;这样的父亲一定会后悔。有人问郁离子:“井田制可以恢复吗?”郁离子说:“可以。”问:“怎样才可以呢?”他说:“用大德平定大乱,就可以。”百姓的情性长期安逸,就会想到动乱;动乱到了极点,才愿意安定。想谋求治理的人,必须顺应百姓希望安定的愿望来制定制度;这样疆域没有阻塞,奸猾之徒没有可乘的间隙,所以政令没有弊病而能够施行。请允许我说明:天下处在宴饮安乐之中,人们没有尝过艰苦辛劳,不知道动乱会使自己无处容身,却很容易怨恨上面的人。因此只要稍微违背他们的愿望,他们就愤怒激动而想要变乱;有人跟着倡导,动乱就发生了。所以老成持重的人慎重对待纷纷更改,并不是苟且因循,而是害怕尚未得到它的利益,先看见了它的祸害。因此百姓就像马,马厩和牧场使它安定,豆子和粟米使它吃饱。早晨把它放出去,没有不振动鬃毛、迎风奔跑的;母马鸣叫,公马应和,嘶鸣奔驰,踢踏冲撞,任意奔走,无法追赶并套住它。等到它背负盐车,走过曲折狭窄的道路,汗流不止、脚腿弯曲,饥饿却不能吃草料,疲倦也不能休息,走了几百上千里才回来,望见马槽就像来不及看见一样;饲养人给它食物,它只是张口流沫。这时即使鞭打它让它奔跑,它也不肯了。到了这种时候再调教它,难道还有不服从的吗?所以圣人随着时势一同前进,时机没有到却强行去做,叫作急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时机已经到了却不去做,叫作鄙陋。如今民风不淳厚,而古代之道的废兴,人们想要和不想要各占一半;所以用大德平定大乱,井田制也就可以恢复。有个喜欢佛教的客人,每次和别人谈论道理,必定拿佛教的说法压倒别人,欣欣然自以为有独到的所得。郁离子对他说:“从前鲁国人不会酿酒,只有中山人擅长酿造千日酒。鲁国人向他们求取酿酒的方法,却没有得到。有个在中山做官的鲁人,主管一家酒坊,便取酒糟带回鲁国,用鲁酒浸泡它,对人说:‘这是中山的酒。’鲁国人喝了,都认为是中山的酒。有一天,酒坊的主人来到这里,听说有酒,便索来饮用,吐出来并笑着说:‘这是我的酒糟泡出的液体。’如今你拿佛教来向我夸耀,当然可以;但我恐怕真正的佛会嘲笑你,说你只是偷取了它的酒糟。” 郁离子说:“天地的呼吸,我从湳汐中看到了;祸福预先确定,我从梦寐之前的征兆中看到了;同声相应,我从琴弦中看到了;同气相求,我从铁和磁石中看到了;鬼神的变化,我从雷电中看到了;阴阳五行消长变化、人的命运与吉凶相联系,我从介虫和鳞虫随月亮变化中看到了;祭祀并非虚文,我从豺和獭中看到了;天枢居于中央,我从子午针中看到了;巫祝之术并非全无道理,我从吹蛊中看到了;三辰六气的变化有占验而且必定应验,我从人的脉象和面色中看到了。观察显著的事物来认识细微之理,考察明显的现象来发现隐微的规律,这是格物致知的要道。不研究事物的实情,不探求其中的缘故,只拘泥于耳目所见便停止,这就不是懂得天人之理的人了。” 郁离子对执政者说:“天下之物所以贵重,是因为稀少而难以得到。假如明珠像沙土一样多,黄金像泥土一样多,那么人人都能拥有它们,它们凭什么还能贵重呢?”所以衣服有等级标志,爵位有等级,使人不可以妄想觊觎;这样君王的命令才尊贵,荣辱才得以施行,这正是用来鼓舞天下人的奇货。从前赵王得到于阗国王所献的酒爵,把它作为爵赏,说:‘用它给有功之人饮酒。’邯郸之围解除后,赵王跪着拿起酒爵进酒,为魏公子祝寿,魏公子拜谢接受。因此在鄗南战役中,赵王没有东西可以赏赐,便用这个酒爵给将士饮酒,将士们饮后都很高兴;于是赵人认为得到这个酒爵、获得它所赐的饮酒之礼,比得到十乘车的俸禄还贵重。后来赵王迁却把爵位授给给人舔痔疮的宠臣,于是秦国攻打赵国,李牧将其击退;赵王再拿酒爵给将士饮酒,将士们全都不饮,反而愤怒。同样是这个爵位,施用一次不当,就会把好事反过来变成坏事;人们只知道珍视真正贵重的东西罢了。” 有人说:“传书说:天裂,是阳气不足;地震,是阴气有余。是这样吗?”郁离子说:“天道幽深微妙,不是可以臆测的。但依我看来,天裂是阳气不足,这一点是对的;地动是阴气有余,却未必如此。天,是浑浑然的气;地包藏在其中。气运行不止,大地凭借它而安定。如今大地发生震动,难道是大地自己运动吗?观察大地震动的样子,大概像震颤摇动,而不是跳跃奋舞的形状。既然不是跳跃奋舞,难道是大地自行运动吗?必定有某种力量使它这样。然而地动并非大地自行运动,而是因为它所依附的东西发生了不恒常的变化,才使它如此。就像船在水中,它的运动是由水造成的,不是船自行运动。我的确说:天裂是阳气不足,这是对的;地动也是阳气不足,并不是阴气有余。” 《羹藿》。
郑子叔逃冦于野,野人羹藿以食之。甘,归而思焉,采而茹之,弗甘矣。郁离子曰:「是岂藿之味异乎?人情而巳故有富而弃其妻,贵而遗其族者,由遇而殊之也。昔楚昭王出奔而亡其屦,使人求之以百金,曰:「吾不忘其相从于患难之中也。」故论功而末及者,皆不怨,非术也,诚之感也。」
郁离子曰:「人有智而能愚者,天下鲜哉!夫天下鲜不自智之人也,而不知我能,人亦能也。人用智而偶获,遂以为我独于是乎无所不用,及其久也,虽实以诚行之人,亦以为用智也。能无穷乎?故智而能愚,则天下之智莫加焉。鬼神之所以神于人者,以其不当也。惟不常故不形,不形故不可测。人有作为不可测者,自以为不可测,而不知其为人所测。故智不自智,而后人莫与争智。辞其名,受其实,天下之大智哉!」
安期生得道于之罘之山,持赤刀以役虎,在右指使进退,如役小儿。东海黄金见而慕之,谓其神灵之在刀焉,窃而佩之。行遇虎于路,出刀以格之,弗胜,为虎所食。郁离子曰:「今之若是者众矣。」蔡人渔于淮,得符文之「王」,自以为天授之命,乃往入大泽,集众以图大事,事不成而赤其族,亦此类也。
或问于郁离子曰:「币之不行而欲通之,有道乎?」郁离子曰:「在治本。」何谓治本?曰:「币非有用之物也,而能使之流行者,法也。行法有道,本之以德政,辅之以威刑,使天下信畏,然后无用之物可使之有用。今盗起而不讨,民不知畏,信法不行矣,有用之物且无用矣,而况于币乎?如之何其通之也?」
郁离子曰:「天下之重禁,惟不在衣食之数者可也。故铸钱造币,虽民用之所切,而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必藉主权以行世。故其禁虽至死,而人弗怨,知其罪之在巳也。若盐,则海水也,海水天物也,煮之则可食,不必假主权以行世,而私之以为巳,是与民争食也。故禁愈切,而犯者愈盛,曲不在民矣。」或曰:「若是,则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先王之禁亦过与?」曰:「先王之禁,非奄其利而私之也,将育而蕃之,以足民用也。其情异矣。矧百亩之田,无家不受,而不饥不寒乎?」
或问于郁离子曰:「在律,妇有七出,圣人之言也。曰:是后世薄夫之所云,非圣人意也。夫妇人从夫者也,淫也,妬也,不孝也,多言也,盗也,五者天下之恶德也。妇而有焉,出之宜也。恶病之与无子,岂人之所欲哉?非所欲而得之,其下幸也大矣。而出之忍矣哉!夫妇人伦之一也。妇以夫为天,不矜其不幸而遂弃之,岂天理哉?而以是为典训,是教不仁,以贼人道也。仲尼没而邪辞作,惧人之不信而驾圣人以逞其说。呜呼!圣人之不幸而受诬也,久矣哉!」
○九难
译郑子叔在野外躲避盗寇,乡野之人煮藿菜给他吃,他觉得味道甘美;回去后想起这种味道,采来藿菜吃,却不再甘美。郁离子说:“难道是藿菜的味道不同了吗?只是人的情感罢了。因此有人富贵后抛弃妻子,有地位后遗弃族人,都是因为遭遇不同而把他们区别对待。从前楚昭王出逃时丢失了鞋子,派人用百金去寻找,说:‘我不能忘记它曾在患难中跟随我。’所以论功时最后才得到赏赐的人,都不怨恨;这不是权术,而是真诚感动了他们。” 郁离子说:“有智慧却能够显得愚拙的人,天下少有。天下很少有不自以为聪明的人,却不知道自己能做到的,别人也能做到。人偶然运用智慧获得成功,便以为只有自己能够这样,于是什么地方都使用智谋;时间久了,即使确实凭真诚行事的人,也会被认为是在使用智谋。这样还能无穷无尽吗?所以有智慧而能显得愚拙,那么天下的智慧就没有什么能超过他。鬼神之所以比人神奇,是因为它们不拘常态;正因为不恒常,所以不显形;不显形,所以不可测度。有人做出不可测度的事情,便自以为别人无法测度,却不知道已经被别人测透了。因此不把智慧当作自己的智慧,后来才没有人能与他争智慧。推辞智慧的名声,却得到智慧的实际,这才是天下最大的智慧啊!” 安期生在之罘山得道,手持赤刀役使老虎,老虎在他的右边,听他指挥进退,就像役使小孩一样。东海黄金看见后羡慕他,认为神灵在刀上,便偷来佩带。行走时在路上遇到老虎,他拔刀抵挡,却不能取胜,被老虎吃掉。郁离子说:“如今像这样的人很多。蔡地有人在淮水捕鱼,得到一块有符文‘王’字的东西,便自以为是上天授予他的命令,于是前往大泽聚集众人图谋大事;事情没有成功,反而使全族被诛杀,也属于这一类。” 有人问郁离子:“货币不能流通,却想使它流通,有办法吗?”郁离子说:“在于治理根本。”问:“什么叫治理根本?”他说:“货币不是有实际用途的东西,却能使它流通的,是法令。施行法令有方法:以德政为根本,以威刑为辅助,使天下人既信服又畏惧;这样无用的东西也可以使它发挥作用。如今盗贼兴起却不讨伐,百姓不知道畏惧,说明法令已经不能施行;有实际用途的东西尚且会失去作用,何况货币呢?又怎么能使它流通呢?” 郁离子说:“天下重要的禁令,只有不涉及衣食之物的数量才可以实行。所以铸钱造币,虽然是百姓日常急需的东西,但饥饿时不能当食物,寒冷时不能当衣服,必须借助君主的权力才能在世间流通。因此禁令即使严厉到死刑,人们也不怨恨,因为知道罪过在自己。至于盐,它只是海水;海水是上天所生之物,煮制后就可以食用,不必借助君主权力才得以流通;如今却把它据为己有,这是和百姓争夺食物。所以禁令越严,犯法的人反而越多,过错就不在百姓了。”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先王禁止密网进入污池、规定斧斤按时进入山林,难道也错了吗?”回答说:“先王的禁令,不是要夺取资源据为己有,而是要滋养繁殖它们,以满足百姓的使用需要。二者的用心不同。何况百亩田地,家家都能得到,难道还会有饥寒吗?” 有人问郁离子:“按照律法,妇女有七种可以被休弃的情况,这是圣人的话吗?”回答说:“这是后世薄情丈夫所说的,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妇女作为妻子,应当跟随丈夫。淫乱、嫉妒、不孝、多言、盗窃,这五种都是天下的恶德;妇女有其中的行为,休弃她是应该的。至于恶病和没有儿子,难道是人所希望的吗?不是自己所希望却遭遇了这些事,她已经很不幸了;还要休弃她,难道忍心吗?夫妻是人伦之一。妇女把丈夫视为上天,丈夫却不怜悯她的不幸,反而就此抛弃她,难道合乎天理吗?却把这种做法当作典范训条,这是教人不仁,伤害人道。仲尼去世以后,邪僻的言论兴起,有人害怕人们不相信自己,便借圣人的名义来逞说。唉!圣人不幸而受到诬蔑,已经很久了啊!” 《九难》。
郁离子冥迹山林,友木石而侣猿猱。茅径不开,草屋萧然。随阳公子过焉,坐定。公子作而言曰:「仆不佞,窃闻先生久矣。今幸得觌,玉色趋下风。仆闻有道之士,不遗蒭荛之言,愿有陈焉。先生肯听之乎?」郁离子曰:「唯唯,愿奉教。」公子曰:「夏屋耽耽,缭以周垣;广庭砥平,翼以飞楼。突室留春,清馆含秋;高櫩楬辙以翚骞,曾甍马■〈马殳〉沓以云浮。虹芳檀以承衡,兽苍珉以负楹。浮柱错落以星罗,碧瓦流离而水波。天华卉暐而冬敷,秀木修森以夏凉。流景入而成霞,潜籁动以生风。晃兮如阊阖之开,忽兮若筦弦之音。于是乎曼目蛾眉,窈窕成行;曳结烟之翠绡,鸣锵泉之玉珰。众乐张,华筵启;肆金尊澄,芳醴炮羔击牛,烹■〈鹿外旨内〉燖鹿,臇玉珧臛比目,脍跃湍之鲂,炙拂云之鹊,羹月窟之兔,肺胹雾谷之豹胎,和以麟髓之酥,芼以赪桂之荑。果则碧华之莲,紫英之梨,霜柑盎密,丹荔凝脂,曼倩之桃,若壶安期之枣,如瓜膻肥。既饫清貀,乃荐贱笙箫行,组练迅翔鹍,矫轻燕熺金釭与绮烛,激妆艳以过电。良宵欲终,娱乐未足。鸡胶憀以卧晨,留嘉宾以终曲。吾愿与先生何之?」郁离子曰:「《夏书》曰:『酣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仆不愿也。」公子曰:「百顷之园,树以美木,繁华环以曲沼,清池,黑石,白沙,黝黝冥冥,岧岧亭亭,密密堂堂,畜阴泄阳。木则女贞,石楠,合欢,椶榈,桐栢,枫栌,椒桂,杉榆,叶如车轮,实若垂珠。春禽嘤鸣而相求,夏虫鼓腋以呼。秋朝阳发旭以摅虹,夕岚凝晖而欲流。草则鼠姑,玫瑰,芎兰,茞衡,茭蒋,蒲菰,苹萍,浮生丹苕,抱木以垂翘,薜荔缘崖以舒荣蔚,披离以棽缨,激迅飙以扬馨。鸟则白■〈▯鸟〉黄莺,翠鹬,锦鸡,敷羽翰,摛文章,韡韡煌煌,若彤霞之间矞云。鱼则赤鲤,白鲦,鳜鲫,鯈鲨,斑鳞紫鳍,吹澜生华。于是乎,翠盖飘摇,文鹢委蛇,嘉朋远至,冠佩追随,憩芳亭,酌琼卮,携佳人,泛涟漪,扰鳬鹥,发棹讴,钓游鲭,弋潜龟,奏艳歌,赋新诗,邀姮娥,干洞房,累日夕而忘归。吾愿与先生共之。」郁离子曰:「仲尼曰:『乐佚游乐,燕乐损矣。』仆不愿也。」公子曰:五都之市,列肆千区;三川之衢,大车千两;二江之津,舳舻千艘。家僮万人,分方逐利,西极岷陇,河源康居、大宛出焉。渥洼流王,昆仑东穷日本、扶桑、玄菟、乐浪、海岱、青徐、三韩、扶余;南尽百粤、七闽、蒙诏、傜氓,穿胷交趾、鲛室蜃市;北陟无闾、代恒、阴山、北庭、卑耳、孤竹,万里沙漠,掇天琛,拾坤珍。山藏谷韫之英,蜚潜动植之精,莫不悉致而毕陈。爰有吉量、驒騱、苍兕、文犀,足蹑电而追风,角纳象以成形。火齐、玫瑰、琼瑶、璆獓■〈犭因〉旄牛、师类之毛鬖髿,披蓑以纛以缨。珊瑚、海栢、若木,非水若玉,非玉。萧森櫒索,葩桠箨落,其采有赩。沉檀、罗縠、脑麝之香,郁烈芬芳,苾茀■〈香因〉馧。螺甲、龙涎,腥极返馨。钟乳、丹沙、金芽、石英,炼而服之,变为神仙。水晶、玻瓈,辟暑清尘;琉璃、木难,的皪晖光。豆冦、胡椒、荜拨、丁香,杀恶诛臊。易牙所珍,甘蕉、木绵、香葛、兜罗,柔暖轻凉,寒暑攸宜。翡翠、鹔鷞,彩羽绣翰;玳瑁之龟,蜡质漆章;鼠毛之布,焚之炎炎,振之如霜。丹虾之湏,劲若抽虹,焕烂晶荧,望之欲流,抚之不濡。玄象之牙,厥大盈舟。狼虎、熊罴、青貂、白狐、文狨、青狸、赤豹之皮;獑猢、蜂■〈豕聿〉修毛、髬■〈髟上里下〉媕姌、蒙茸,洵羙且温。驰毳、羔绒,细若游丝,软若春绵。丹参、紫芝、地胆、天麻,灵药千名,神农所甞,起死回生,旋阴斡阳。蜀锦、戎毡、越纸、齐纨,跨海踰山,转致流通。自北、自东、自西、自南,所至成市,所止成廛。于是乎镵山出金,煮海收塩,千插穿崕,声飜九幽,万灶歊烟,结为苍云。蜑艇蛮舠,出没风涛。罔鰅鰫曳,鲤鲢举;赤鱬络氐人钩■〈句上黾下〉鼊,缯鰝鰕止;水母凿蛎蚝,擒化鲲,絷翔鳐,留鲔■〈罒上鹿下〉鲡,牵鲖罜鲈,系鲟引鳇,掣锷连鲛,枕丁胶乙。兼取并积,镞骨皮箙,磨鳞郈甲,齿牙锋锷,以函以戟。瓮鲊桑□,其邾什百。其重宝则有径寸之珠,方尺之璧,腾光吐景,闪日烁月,匣不能閟,土不能蚀,可以易旤,回祥,倾城夺国。吾愿与先生致之。郁离子曰:「传曰: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仆不愿也。」
译郁离子隐居于山林,和木石交友,以猿猴为伴。茅草小径无人修整,草屋冷落寂静。随阳公子经过这里,坐定后站起来说:“我没有才能,但私下听说先生的大名已经很久了。如今有幸见到您,愿意亲近并接受您的教诲。我听说有道德学问的人,不会遗弃樵夫的意见;我愿意陈述一些看法,先生肯听吗?”郁离子说:“是,是,愿意听您的教诲。” 公子说:“高大的厅堂深邃宽敞,四周环绕着围墙;宽阔的庭院平整如磨刀石,两旁设有高耸如飞翼的楼阁。突出的房屋留住春意,清幽的馆舍含着秋色;高高的屋檐像彩鸟飞举,层层重檐像马群相接、浮在云中。彩绘的檀木承托屋梁,苍青的美玉雕成兽形来负载楹柱。浮雕的柱子错落分布,像星辰罗列;碧绿的瓦片流光离彩,如水面波纹。天上的花草光彩照耀,冬天也开放;秀美高大的树木森然挺立,夏天可以遮凉。流动的阳光照入,形成彩霞;潜藏的声响振动,生出清风。明亮得像天门打开,忽然又像管弦乐声响起。于是美目蛾眉的女子姿态曼妙,排列成行;她们拖着烟霞般的翠色薄绡,耳边玉珰发出清脆声响。各种音乐奏起,华美筵席开设;斟满澄澈的金樽,饮用芳香的美酒;炮制羔羊,宰杀牛,烹煮鹿肉,蒸煮玉珧和比目鱼,切食急流中的鲂鱼,炙烤拂云般的鹊鸟,煮月窟中的兔子,烹制雾谷中的豹胎,用麒麟骨髓的酥油调和,用红桂树的嫩芽作香料。果品则有碧华般的莲子、紫英般的梨,霜柑汁液饱满,红荔枝凝脂一般,东方朔的桃子,像壶公、安期生的枣子,以及肥美如瓜的果实。吃饱清美的食物后,又演奏笙箫,歌舞和音乐接连展开;舞女如鹍鸟飞翔,轻盈如燕,金灯和绮丽的蜡烛交相辉映,妆饰的艳色比闪电还快。美好的夜晚将要结束,欢乐却还没有满足。” 鸡鸣声凄清,已经临近清晨,人们还挽留贵宾来唱完最后一曲。我愿意和先生一起享受这些,怎么样?”郁离子说:“《夏书》说:‘沉溺于酒,喜好音乐,建造高大的宫室,雕饰墙壁。’只要有其中一项,没有不灭亡的。我不愿意这样。” 公子说:“有百顷大的园林,种植着美好的树木;繁茂的花木环绕曲折的水池,清澈的池水、黑色的石头、白色的沙子,幽暗深邃,高耸挺立,密集壮美,聚集阴气而疏泄阳气。树木有女贞、石楠、合欢、棕榈、梧桐、柏树、枫树、栌树、椒树、桂树、杉树、榆树,叶子像车轮,果实像垂挂的珍珠。春天鸟儿嘤嘤鸣叫彼此求偶,夏天昆虫鼓动翅膀发声。秋天早晨太阳升起,放射旭光,舒展如彩虹;傍晚山岚凝聚着夕晖,仿佛将要流动。草木有鼠姑、玫瑰、芎兰、茞衡、茭白、蒋草、蒲草、菰草、浮萍;有丹红的苕草浮生水面,有攀附树木而垂下花穗的植物,有薜荔沿着山崖舒展花叶,繁茂披离如流苏;被急风吹动,散发香气。鸟有白鵔、黄莺、翠鹬、锦鸡,展开羽翰,铺陈文采,光彩灿烂,如红霞间的彩云。鱼有红鲤、白鲦、鳜鱼、鲫鱼、鯈鱼、鲨鱼,斑斓的鳞片和紫色的鱼鳍,吹动水波,生出光彩。于是翠色的车盖摇曳,彩绘的鹢船曲折前行;嘉宾从远方来到,冠帽衣带相随;在芳香的亭子休息,饮琼浆美酒;携带美人泛舟水面,扰动野鸭和水鸟;唱起船歌,钓取游动的鲭鱼,射取潜藏的乌龟;演奏艳歌,赋写新诗,邀请姮娥,求入月宫,直到日夜累积而忘记回去。我愿意和先生共同享受这些。” 郁离子说:“仲尼说:‘以游乐为乐,以宴饮为乐,都会受到损害。’我不愿意这样。” 公子说:“五都的市场,排列着上千个店铺;三川的道路上,有上千辆大车;两江的渡口,停泊着上千艘船。家中僮仆有万人,分别奔赴各地追逐利益;西边到达岷山、陇地,河源、康居、大宛的物产由此而来。渥洼的骏马,昆仑以东直到日本、扶桑、玄菟、乐浪、海岱、青州、徐州、三韩、扶余;南边到达百粤、七闽、蒙诏、傜氓、穿胷、交趾、鲛人之室、蜃气所成的市场;北边登上无闾、代地、恒山、阴山、北庭、卑耳、孤竹,直到万里沙漠,采集上天的珍宝,拾取大地的奇珍。山中藏有、谷中蕴含的精华,飞禽、潜兽、草木和动物的精灵,没有不全部运来陈列的。还有吉量、驒騱、苍兕、文犀,脚能踏电追风,角能容纳大象而形成奇异形状。火齐、玫瑰、琼瑶、璆玉,牦牛和师子一类动物的毛发蓬乱披散,披着蓑衣,缀以旗帜和缨络。珊瑚、海柏、若木,似水而非水,似玉而非玉;萧瑟森然,枝叶疏落,花朵交错,色彩鲜红。沉香、檀香、罗縠和脑麝的香气,浓郁猛烈,芬芳馥郁。螺甲和龙涎香腥气极重,却反而转成香气。钟乳、丹砂、金芽、石英,炼制后服用,可以变化成神仙。” 水晶、玻璃,可以避暑清尘;琉璃、木难,光亮鲜明。豆蔻、胡椒、荜拨、丁香,可以消除恶气、去除腥臊。易牙所珍爱的食物,以及甘蕉、木棉、香葛、兜罗,柔软、温暖、轻盈、凉爽,适合寒暑。翡翠、鹔鷞,彩色的羽毛如绣,羽翰华美;玳瑁龟甲质地如蜡、纹理如漆;鼠毛织成的布,焚烧时火焰熊熊,抖动它时洁白如霜。丹虾的须坚劲如抽出的彩虹,光彩灿烂晶莹,远看仿佛要流动,抚摸却不沾湿。玄象的牙,大得可以装满一条船。狼、虎、熊、罴、青貂、白狐、花纹狨、青狸、赤豹的皮;獑猢、蜂豕的长毛、髬髢和媕姌之毛,蓬松丰厚,确实美丽而温暖。驰毳、羔绒,细得像游丝,柔软得像春天的绵絮。丹参、紫芝、地胆、天麻等灵药有千种,都是神农尝试过的,能够起死回生,转阴斡阳。蜀锦、戎毡、越纸、齐纨,跨越海洋、翻越山岭,转运流通。从北方、东方、西方、南方而来,所到之处形成市场,所停之处形成店铺。于是凿山采金,煮海取盐,千口井穿凿山崖,声音传入九幽;万座灶炉冒出烟气,聚结成苍色云层。蜑人的艇、蛮人的小船,在风涛中出没。” 网中牵曳着鰅、鰫,鲤鱼、鲢鱼跃起;赤鱬缠住氐人的钩子,龟鼊、缯鰝、鰕等停止游动;水母凿取蛎、蚝,擒住化为鲲的大鱼,捆住飞翔的鳐鱼,留下鲔鱼、鲡鱼,牵取鲖鱼、罜鱼和鲈鱼,系住鲟鱼并引来鳇鱼,扯住鱼鳄而连及鲛鱼,枕着丁胶、乙胶。各种水产兼收并积,鱼骨、鱼皮可制成箭囊,磨利鱼鳞以作厚甲,鱼齿和鱼牙锋利如刀,可以制成匣子和戟。坛中的鱼鲊和桑□,数量成十成百。最珍贵的宝物有直径一寸的珍珠、方圆一尺的璧玉,腾起光芒、吐出景色,闪耀胜过日月;盒子不能把它们遮蔽,泥土不能使它们腐蚀,可以用来改变灾祸、回转祥瑞,倾覆城池、夺取国家。我愿意和先生一起取得它们。”郁离子说:“传书说:大象因为有牙而招致焚身,这是因为财货。这样的东西我不愿意要。”
公子曰:九成之堂,十亩之庭,俯阛阓以当中,岌重门之峥嵘,甃以砦石,植以栝栢,牗以鱼鳞,洞朗八棂。左右蜂房,奕奕翼翼,冬暄夏清。舆马达于陛除,鸣驺导以升阶,高坐华裀,尊严若神。卒列貔貅,吏排鴈符,肃肃跄跄,秩秩如也。听欬传声,神撝鬼诃,发号施令,理诉决讼。出言而侍者辟,勿指顾而瞻者局蹐。千人离立跂望,颜色其喜也温若春日之熙,其怒也凛若秋霜之飞。雷霆起于颊舌,而死生判于笔下。吾愿与先生谋之。郁离子曰: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仆不愿也。公子曰:「款叚之马,黑貂之裘,囊无百钱,橐无赢金,慷慨辞家,踊跃远游。曳裾而入公门,掉舌以动王侯。一语之合,不觉前席。更仆秉烛,熏心酣骨。执鞭为之骇,污虎士为之吐舌。于是出辞成法,建画为律,条九章以富国,发六奇以制敌。阳谋阴间,神授鬼伏。指挥而曰虹贯日,顾盻而长庚入月。盖樗里不能测其机,孟贲不能当其决。也是以一言贵于千金,一诺重于千钧。吹则猛虎竖毛,墟则寒谷生春。謦欬折五兵,谈咲却三军。气使燕赵之豪,威詟齐楚之君。吾愿与先生论之。」郁离子曰:「孔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仆不愿也。」公子曰:「戎卒十万,虎贲三千,犀革之车,驾以駃騠,服以騊駼,造父御戎,鸟获为右。士如熊罴,马如腾龙,豁阚炰休,殷谷訇丘,挂以重铠,被以鲛函,炫耀冬氷,烨煜晨星。纯钩、大阿、缦理、龟鳞,雄戟扬虹,厹矛掣蛇,舒光发辉,上缠斗杓。乃有角端之弓,鱼牙之矢,控弦而满,月在手,覆彇而蹲,甲吞羽。黄间溪子,时力距黍,九牛引挽,发若雷吼。于是乎,白羽如荼,赤羽如荭,大斾鏠旗,植以玄戈,建九斿之霓旗,蔚云旋而猋回,山陵为之氐昂,太阳为之寝光。乃布天衡,乃列地冲,风云鸟蛇龙虎,翕张屹兮如山,俨兮若城,浑浑沌沌,莫窥其形。吾愿与先生将之。」郁离子曰:「孔子曰:『俎豆之事,则甞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仆不愿也。」公子曰:「五方之域,有真人焉,广大神通,浩浩无涯。其力可以斡造化,回天地;其功可以拯垫溺,拔罪苦,起死扶生,剖顽烛冥。窈窈愔愔,荡扫六淫;寂寂默默,涤除百惑。如翦草菜,不遗一荄。如龙用壮,莫我能当。不震不摇,障翳自消;不悚不难,百怪自散。如镜去尘,其光粲新;如莲出水,凈无泥滓。以能不灭不生,长存至精;不形不体,无往不在。放之无外,收之无内。幽静恬漠,永享至乐。吾愿与先生求之。」郁离子曰:「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巳。』仆不愿也。」公子曰:太极浑浑,分为乾坤;乾坤翕辟,结为日月。日月代明也。是故轩辕黄帝访于广成子,而受诀焉。其诀曰:「穆清漻兮沕杳冥,洞晃朗兮观吾庭。扫氛埃兮驱虫蛇,部署众神兮集予家。时风雨兮若晦冥,疏不壅兮待其生。调其行兮和厥止,保其受兮为孝子。收六区兮归一握,仁灵芽兮苴乃核。乘应龙兮入寥郭。」吾愿与先生追之。郁离子曰:「语曰:死生有命,仆不愿也。」公子曰:“愿闻先生之志。”郁离子愀然曰:“公子!三王既没,孔子道塞。九流、杨、墨百家并出,淫辞横说,从横反复,惨害阴毒,恫欵恐惑,变幻白黑,如猋之发,可使晦日如水之激,可使漂石,萦纡回遹,以蟊以贼。此其章章者也。其矫者则谓天地为蘧庐,黔首为虫蛆,文章礼乐皆不足为,以耀以夸,使人染之如膏,吞之如钩,虚浮谲诡,诳生罔死,舍形索影,慢弃伦理。此皆迷生之曲蹊,蠹世之巨蝎也。方今成弧绝弦,枉矢交流,旬始搀抢降魄,流精为貙为豺为蛟为蛇,犬失其主,化为封狼,奋爪张牙,饮血茹肉,淫淫灂灂,沉膏腻穷渊,积骸连太陵,无人以救之。天道几乎熄矣!而欲以富贵为乐娭,游为适,不亦悲乎?仆愿与公子讲尧禹之道,论汤武之事,宪伊吕师周召,稽考先王之典,商度救时之政,明法度,肄礼乐,以待王者之兴。若夫□除捷岐,狙诈诡随,鸣贪鼓愚,儌幸一时者,皆不愿也。”于是公子赧然颐颊,发赤目眊,舌强再拜受教曰:“鄙人不学,乃今日始闻先生之言,如垢得涤,愿为弟子。幸甚至哉!服膺无斁。”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四终。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五
后学丽水何镗编校
序(四十一篇)
◆序(四十一篇)
译公子说:“九成之堂,有十亩大的庭院,俯瞰市场而正当中央;高耸的重门雄伟峥嵘,用寨石砌成,种植栝树、柏树,窗户排列如鱼鳞,八面窗棂通透明亮。左右房屋像蜂房,层层排列、翼翼相向,冬暖夏凉。车马可以直达台阶,鸣驺在前引导登阶;高坐铺着华美的褥席,尊严如神。最终列着貔貅般勇猛的卫士,属吏排列雁行符节,肃穆整齐。听见咳嗽便传递声音,像神明指挥、鬼神呵斥;发布号令,审理诉讼。话一出口,侍从便退避;不必指点顾盼,旁观者便局促不安。千人分立,踮脚仰望;他高兴时,脸色温暖如春日的和煦;他发怒时,凛冽如秋霜飞降。雷霆从他的口舌间发出,生死在他的笔下判定。我愿意和先生一起谋求这种地位。”郁离子说:“孔子说:‘富贵是人所想要的,但不用正当方法得到,就不接受。’我不愿意这样。” 公子说:“骑着快马,穿着黑貂皮裘,钱袋里没有一百钱,行囊中没有多余的金子,却意气慷慨地辞别家乡,兴致勃勃地远游。牵着衣裾进入公卿之门,凭三寸舌打动王侯。一句话说得投合,王侯不知不觉便向前移坐;更换侍仆、掌灯夜谈,熏染心神,酣畅入骨。执鞭侍从为之惊骇,勇士也因之吐舌。于是出口的话便成为法令,谋划的方案便建立为律法,列出九章使国家富强,施展六奇来制服敌人。明处谋略、暗中离间,神明传授,鬼神潜伏。手一指挥,便说彩虹贯日;一回顾,便说长庚星进入月中。大概连樗里子也不能测知他的机谋,孟贲也不能抵挡他的决断。因此一句话贵过千金,一个承诺重于千钧。他一吹气,猛虎便竖起毛;一跺足,寒冷山谷便生出春意。咳嗽一声可以折断五种兵器,谈笑之间可以击退三军。气势可以驱使燕赵豪杰,威势可以震慑齐楚君主。我愿意和先生一起谈论这种事业。”郁离子说:“孔子说:‘徒手打虎、徒步渡河,死了还不后悔的人,我不和他同道。’我不愿意这样。” 公子说:“有十万戎卒,三千虎贲,犀皮战车,驾着駃騠,配着騊駼;造父驾车,鸟获在右边护卫。士卒像熊罴,战马像腾龙,张口怒吼,声音震动山谷、轰鸣山丘;挂着重铠,披着鲛鱼皮甲,光耀如冬冰,灿烂如晨星。佩带纯钩、大阿、缦理、龟鳞等宝剑,雄戟扬起如彩虹,厹矛挥动如飞蛇,光芒伸展,辉耀冲天,缠绕北斗斗柄。又有角端弓、鱼牙箭,拉满弓弦,仿佛把月亮握在手中;俯身蹲伏,箭羽仿佛吞入铠甲。黄间弓、溪子弓,力量可抵九牛,九头牛牵挽才能拉开,箭射出时如雷鸣。于是白羽旗密如荼花,赤羽旗艳如红花,大旗和锋旗林立,以玄色戈矛装饰,树起九斿霓旗;旗帜像云气蔚然旋转、疾风回荡,山陵因此俯仰,太阳也为之失去光辉。于是布置天衡阵,排列地冲阵,风、云、鸟、蛇、龙虎诸阵收合张弛,巍然如山,严整如城,浑厚混沌,使人看不清它的形状。我愿意和先生一起统领这样的军队。”郁离子说:“孔子说:‘祭祀礼仪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情,我没有学习过。’我不愿意这样。” 公子说:“五方之地有真人,广大而神通无边,浩荡而没有尽头。他的力量可以转动造化、扭转天地;他的功劳可以拯救陷溺之人,拔除罪苦,使死者复生、扶助生者,剖析顽愚、照亮幽暗。幽深宁静,荡扫六淫;寂静沉默,涤除百般迷惑。像割除草菜一样,不留下一个根株。像龙施展雄壮之力,没有什么能抵挡我。不震动,不摇撼,障蔽自然消除;不惊恐,不为难,百种怪异自然散去。像镜子除去尘埃,光彩焕然一新;像莲花出水,洁净而没有泥垢。凭借不灭不生而长存至精,无形无体而无处不在。放开它没有外界,收拢它没有内部;幽静恬淡,永远享受最高的快乐。我愿意和先生一起求取这种境界。”郁离子说:“孔子说:‘钻研异端学说,那就有害了。’我不愿意这样。” 公子说:“太极混沌浑然,分化为乾坤;乾坤开合,凝结为日月;日月轮流发光。因此轩辕黄帝向广成子求教,接受了他的秘诀。秘诀说:‘清穆空明而深远幽冥,洞彻光明而可以看见我的庭院。扫除尘埃,驱逐虫蛇;部署众神,聚集到我的家中。时而风雨,仿佛昏暗;疏通而不堵塞,等待万物生长。调节运行,使停止也和谐;保全所得,使之成为孝子。收拢六方区域,归于一掌;仁德之灵的嫩芽,包藏在它的核心。乘着应龙,进入寥廓之境。’我愿意和先生一起追求这种境界。”郁离子说:“常言说,死生有命;我不愿意这样。” 公子说:“愿听先生的志向。”郁离子神色忧伤地说:“公子!三王已经逝去,孔子的道术也被堵塞了。九流以及杨朱、墨子等百家纷纷出现,放纵的言辞、横肆的学说,纵横反复,惨酷阴毒,惊吓恐惑,颠倒黑白,像狂风骤然兴起;可以使昏暗的白日变得如水流激荡,可以使巨石漂浮;盘曲邪僻,迂回反复,像蠹虫一样侵蚀,像盗贼一样残害。这些是其中显著的情形。至于那些更加乖张的说法,便把天地说成暂居的草舍,把百姓说成虫蛆,说文章礼乐都不值得做,以此炫耀夸张,使人沾染它如同沾上油膏,吞食它如同吞下鱼钩;虚浮诡谲,欺骗生者而蒙蔽死者,舍弃形体去追求影子,轻慢抛弃伦理。这些全都是使人迷失的曲径、蛀蚀世道的巨蝎。如今星象失序,天弓断绝,枉矢交相飞驰,旬始、搀抢等凶星降临,流星化作貙、豺、蛟、蛇;猎犬失去主人,变成封狼,张牙舞爪,饮血食肉,肆意横行,沉积油膏脂肉直到深渊尽头,尸骸堆积连到太陵,却没有人来救助它们。天道几乎要熄灭了!在这种时候,却想把富贵当作快乐,把游玩当作适意,不是很可悲吗?我愿意同公子讲论尧、禹之道,讨论汤、武之事,以伊尹、吕尚为法,以周公、召公为师,考察先王的典章,商议救治时弊的政事,彰明法度,学习礼乐,以等待王者兴起。至于那些□除捷岐、狡诈诡谲、随波逐流、鼓动贪欲和愚昧、侥幸求得一时利益的人,我都不愿意同他们相从。”于是公子羞惭地两颊发红,眼睛昏花,舌头僵硬,拜了两拜接受教诲,说:“我浅陋无学,直到今天才听到先生的话,就像污垢得到洗涤一样,愿意做您的弟子。真是幸运至极!我一定铭记在心,永不厌弃。”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第四卷终。《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第五卷 后学丽水何镗编校 序(四十一篇) 序(四十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