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三

译梁王喜爱果品，派使者到吴国求取。吴人给了他橘子，吃了三枚，觉得味道很美。后来他又去求取，吴人给了他柑子。梁王吃后觉得更加美味，便猜想吴国还有更好的果品没有拿出来。于是派使者出访吴国，暗中寻访。御儿郊外有个百姓，在庭院里种了一株枸橼，果实大得像瓜。使者见了惊叹说：“多么美好灿烂啊！柑子也比不上它了。”请求得到它，吴人却不肯给。使者回来告诉梁王。梁王说：“我本来就知道吴人吝惜。”便命使者带着财币去请求。早晨把果实送进来，摆好以后梁王才品尝。他还没吃完一瓣，舌头就缩得不能吞咽，牙齿软得不能咀嚼，鼻子皱缩、额头紧蹙，便责怪使者。使者因此讥讽吴人。吴人说：“我国果品中美味的，是橘子和柑子。既然都已经用来满足大王的要求，就没有更好的了。可是大王的要求本来就没有限度，使者又不询问而只看外表的美丽，所得之物不符合所求，当然如此。树木生长在土地上，有土地才有树木，于是才有果实生长。果实的产地不只是吴国，大王不普遍搜求，却偏偏只向吴国求取。我恐怕枸橼即使送到了大王那里，终究也没有合适大王口味的。” 公仪子在魏国执政，魏人淳于獝以才智自我推荐。公仪子考察后知道他不能任用，便辞退了他。淳于獝向西去，河西河守派人引导他进入赵国。赵国任用他为将，西河河守对公仪子说：“这一定会使赵国受到伤害。赵国受伤，是魏国的利益。”公仪子忧愁不悦地说：“如果像大夫说的那样，这就是魏国的耻辱。从前由余是戎人，由余进入秦国，秦穆公任用了他。由余贤能，秦人便不敢轻视戎人。我担心赵人因此轻视魏国。” 泗水岸边有许多美石。孟尝君作为薛公，派使者带着财币去求取。泗水岸边的人问：“您要这些石头做什么？”使者回答：“我的君主封地在薛地，将要兴崇宗庙祭祀，制作雅乐。若没有您的石头，就无法制作磬。请允许我们这些下属恭敬地向您请求，还望您考虑。”泗水岸边的人非常高兴，告诉父老乡亲，斋戒后恭敬地接待使者，用十辆车把石头送到孟尝君那里。孟尝君让泗水人住在馆舍，把石头放在外朝。后来下宫的磶石缺失，孟尝君命令用这些石头补上。泗水人向孟尝君辞谢说：“下邑的石头，是天地生成的。从前大禹平治水土，命令后夔选取它，进献到郊庙，用来协调八音，使各种声音依附于它。各地根据土地所产来进贡，石头被确定为本地贡物。总之，明神尚且不敢轻慢它。君主派使者到下邑请求，说是‘为了崇奉宗庙祭祀’。下邑百姓畏惧君主威严，不敢不供奉，于是斋戒并恭敬接待使者，把石头送给您。君主却把它放在外朝，没有明确命令，我们不敢请求。如今听馆舍里的人说：‘将要把它用作下宫的磶石。’臣实在不敢听到这种话，连谢辞都顾不上说就要离开。诸侯的宾客听说后，也都离去了。” 于是秦国和楚国合谋攻打齐国，孟尝君非常恐惧，命人驾车赶快去向宾客谢罪，亲自驾车迎接泗水人和石头，把石头登上宗庙作为磬。诸侯的宾客听说后，都回来了。秦、楚的军队也因此解散。君子说：“国君的举动，不能不谨慎，正是这样啊！孟尝君因为一块石头失信，天下人都憎恨他，何况得罪贤士呢？”虽然如此，孟尝君也算能够弥补过错。齐国重新强盛，不也是应该的吗？” 越国的官吏让大夫子余制造船只。船造好后，有个商人请求掌管工匠事务，子余没有任用他。商人离开越国去了吴国，通过王孙率拜见吴王，并且说越国大夫不能任用人才。后来一天，王孙率和他在江上观看船只，狂风刮起，江中的船只纷纷摇动，他便收拢手指指给王孙率说：“某一只将要翻覆，某一只不会翻。”没有一次不如他所说。王孙率非常惊异，把他推荐给吴王，任命为舟正。越人听说后，责怪子余。子余说：“我并不是不知道他的才能。我曾经和他相处过。他喜欢夸耀，认为越国没有人比得上自己。我听说喜欢夸耀的人，总是把自己看得过高，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这种人一定善于观察别人，却不善于观察自己。如今吴国任用他，败坏事情的一定就是这个人。”越人没有相信。不久，吴国攻打楚国，吴王命他驾驶余皇船，浮行于五湖，驶出三江，在扶胥口遇险沉没。越人这才佩服子余的明智，并且说：“假使这个人没有经过试用便死去，那么大夫就会受到埋没人才的诽谤，即使咎繇也无法为他辩白了。” 越人冦不韦为躲避战乱逃到剡地，贫穷得没有办法修建房舍，徘徊在天姥山下，找到一棵大树，在树下遮蔽休息。他在那里安稳地过了一夜，第二天准备砍断树根当柴烧，他的妻子阻止他说：“我们没有房屋，正靠这棵树来遮蔽身体。自从我们住到这里，烈日高照却不能灼伤我们，寒露降下也不能使我们凄冷，狂风吹来却不能使我们受寒，雷雨昏暗也不能震撼我们，这是谁的力量呢？我们应当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它，像仰赖慈母一样仰赖它，像爱护身体一样爱护它，还担心它不能繁茂生长，何况敢毁坏它吗？我听说水泉水位下降，潜藏的鱼就会惊惧；霜降时钟声响起，巢中的鸟就会悲鸣，因为它们害怕河川枯竭、树林凋落。鱼鸟尚且如此，何况人呢？”郁离子听说后说：“这个人真可悲啊，他的见识竟然不如一个妇人。”唉！哪里只是不如一个妇人呢？简直连鸟鱼都比不上了。东瓯人把火叫作虎，他们称呼火和虎没有区别。这个国家没有制陶和冶炼业，房屋又用茅草覆盖，因此火灾很多。国人都以此为苦。海边有个商人到晋国去，听说晋国有个冯妇善于搏虎，冯妇所在的地方就没有老虎。他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东瓯君，东瓯君非常高兴，拿十驷马、两块王玉、十匹有文采的锦，任命商人为行人，去晋国寻找冯妇。冯妇到了，东瓯君命人驾车，空出左边的位置，在国都门外迎接他，和他同车入城，让他住在国中馆舍，作为上等宾客。第二天，市场发生火灾，国人奔来报告。冯妇便挽起袖子跟着国人出去，寻找老虎却找不到。火势逼近宫室店铺，国人拥着冯妇奔跑，火焰烧灼，他被烧死了。于是商人因欺骗获罪，而冯妇至死也没有醒悟。”},{

译燕文公的骏马死了，有人告诉他说：“卑耳氏的马很好，请求买来吧。”卑耳氏推辞说：“这是野马，不足以充当您的四匹驾车马。”燕文公派人强行索取，卑耳氏逃走了。苏代一类的人想借机推销自己的马，燕文公也不肯接受。巫闾大夫进言说：“君主求马，是要用来驾御车辆的，为什么一定要舍弃近处愿意出售的马，反而到远处寻找不愿出售的马呢？”燕文公说：“我厌恶那些自我吹嘘的人。”巫闾大夫回答：“从前中行伯在齐国求娶妻子，高氏、鲍氏都答应了，于是向叔向谋议。叔向说：‘娶妻是为了承继宗庙、奉行祭祀，不能随便，只有贤德才行。’如今君主求马，也只是求它良好，这样就可以了。从前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走，尧没有强迫他，最后却得到了舜。宁戚喂牛，以此向齐桓公自我推荐，桓公任用了他，最后得到了管仲。假如尧不听许由的话，怎么能得到舜？齐桓公不用宁戚，怎么能得到管仲？君主为什么这样固执呢？” 晋献公灭掉虞国，把俘虏安置在下阳，派士蒍监管他们。虞国的大夫大多逃走了，士蒍没有禁止。晋献公听说后发怒，召见士蒍责问他。士蒍回答：“君主认为这些人可以充当我国的有用之才吗？他们都是虞公的臣子，曾经承担虞公的政务，领取虞公的俸禄，站立在虞公的朝廷，听从虞公的政令。虞国灭亡时，他们不能挽救；虞公被擒时，他们又跟着他一起被擒。君主还要用这些人做什么呢？”晋献公说：“我害怕他们被邻国利用。”士蒍笑着说：“如果是这样，臣就更加疑惑了。”晋献公问：“为什么？”士蒍说：“去年，我乡里有厉鬼作祟，占卜说：‘丛草会成为祟害。’于是乡里召集老幼，请来巫师，准备船车，奉上牲畜和财币，又献上桃枝和扫帚，男女按次序把丛草拔起，放在道路上。东边乡里的人贪图那些器物，把它们收走，因而染上厉疫，死者超过一半。所以，废弃社坛的土不能拿来涂饰宫室，被休弃的妇女不能主持内务，因为这些都是鬼神遗弃的东西。如今虞国的贤臣只有宫之奇、百里奚罢了。宫之奇在虞国灭亡前就带着族人离开了，百里奚参与俘虏之中，君主已经把他带入秦国。其他人还有什么可取的，为什么一定要安置他们？” 晋献公说：“是说不要让他们到邻国去。”士蒍说：“君主如果确实想善待邻国，可以说‘爱护它的禾苗，不要留下杂草’。如今君主坐着不安，吃饭不香，修缮铠甲兵器来窥视四方边境，没有一年不出兵，这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敌人的事变还没有发生，本来没有什么可谋划的；即使他们不愿意，君主还要把他们送入邻国，何况竟亲自把他们送去呢？如果把他们送到邻国正合您的意愿，那正是我的愿望。君主何必发怒呢？”晋献公说：“说得好。” 郁离子说：“鸟兽和人并没有什么难以沟通的地方。人能够扰乱并驯服鸟兽，那么对人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鸟兽把山林沼泽当作家，却被豢养在笼子里，这不是它们的本性。最终能够驯服它们，是因为使它们得到自己喜爱的东西而不违背其本性。如今有人养鸟兽却不能使它们驯服，不给它们心中想要的食物，不把它们安置在适合其性情的地方，反而强行逼迫，那么它们只有死亡罢了。对鸟兽尚且不能这样驯服，何况对人呢？人与人是同类，感情更容易沟通，不像鸟兽那样没有知觉。可是如果想夺走一个人所喜爱的东西，给他所不喜欢的东西，断绝他所想要的，强迫他做不愿做的事，逼迫他服从自己的意愿，他会心悦诚服吗？还是因为有所顾忌和畏惧，不得已而为之呢？如果不是心悦诚服而来，只是迫不得已，却还想让他治理我的国家、办理我的事务，那么即使尧舜也做不到。” 孙子从梁国到齐国，田忌在郊外迎接他，把他当作老师侍奉。饮食一定亲自开启，睡觉也一定亲自过问。孙子喜欢的，田忌也喜欢；孙子不想要的，田忌也不想要。邹奭对孙子说：“您知道蛩蛩駏虚和蟨的关系吗？蛩蛩駏虚背着蟨奔跑，是因为蟨能够咬食甘草给它吃，并不是忧虑蟨将来被人捕获才背着它。如今您就是蟨，而田子就是蛩蛩駏虚。您可要记住这件事。”孙子说：“好。” 有人问招致人才和事物的方法，郁离子说：“用道义招致贤人，用食物招致百姓，用深渊招致鱼，用沼泽招致兽，用树林招致鸟，用臭味招致苍蝇，用利益招致商人。所以善于招致事物的人，各自用它们所喜爱的东西来招致它们，那么天下就没有不能招来的东西。因此不必担心有什么不能招来，只要担心招来之后不能使它安定。能够招来却不能安置使其安定，不如不招来，也不会受到损害。粤人有学习招致鬼的方法，三年后学会了，于是在房屋北角筑坛来聚集鬼。鬼来了很多，却没有东西供它们食用，于是它们相互带头作祟，声音传到外面。一天夜里，这个人死了，邻人便焚烧了他的房屋，没有人不嘲笑他。” 韩垣到齐国向齐王进献计策，齐王不采用，韩垣发怒，出外散布诽谤之言。齐王听说后把他交给司寇，准备杀掉他。田无吾进见齐王，把这件事告诉他。田无吾说：“我听说娵萌学习驯象的技术，工北之的义渠，便用驯象的技术去求见义渠君。义渠君没有回应，他退出来就在馆舍诽谤义渠君。馆人说：‘不是我们君主不听你的，只是因为没有大象可供你驯服。’娵萌惭愧地回去了。医胡到魏国，看见魏太子精神恍惚、气息不相接续，便对他说：‘太子病了，如果不赶快治疗，将来就不能救治。’太子发怒，以为医胡是在忌讳诅咒自己，便派人刺杀医胡。医胡死后，魏太子也因病死了。用计策求见别人而意见不合便怨恨对方，这是错误的；别人说了话却不加考察，便发怒而与之为仇，也是不对的。我听说：江海不与浅井争论谁更清澈，雷霆不与青蛙蚯蚓争论谁的声音更大。韩垣这样的人，哪里值得杀呢？”于是齐王释放了韩垣。楚王问陈轸说：“我对待士人，已经尽心尽力了，可是四方贤士却没有来归附我，为什么呢？”陈轸说：“臣年轻时曾游历燕国，借住在燕国的集市上。左右都是排列的店铺和帷幕。东边那家店铺，帐幕、卧具、起居饮食器用无不齐备，具备接待宾客的条件，可是每天来投宿的不过一两个，有时整天一个也没有。” 陈轸问明原因，店主说：“因为家里有一条恶狗，听到人的声音就出来咬人；如果没有左右亲近的人事先替你说情，就没有人敢踏进他的院子。如今大王的门下，难道也有会咬人的狗吗？这就是士人难以到来的原因。”

译秦国和楚国互相交恶，楚国左尹郄恶逃奔秦国，极力陈说楚国的过错。秦王很高兴，想任命他为五大夫。陈轸说：“臣的乡里有一个被丈夫休弃后再嫁的女子，她每天都对后夫说前夫的坏话，两人相处得很投机。有一天，她又失去了后夫的宠爱，改嫁给城南的一个寄居者，又像从前一样说后夫的坏话。那个人听了她向后夫说过的话以后，笑着说：‘她用来告诉你的话，和前一天用来告诉我的一样。’如今左尹从楚国来，极力陈说楚国的坏处；大王以后如果又得罪了您，而逃到别的国家去，那么他一定会把诋毁楚国的话转来诋毁大王。”秦王因此没有任用郄恶。杞离对熊蛰父说：“您也知道乌蜂和秋黄蜂吗？乌蜂竭尽力量酿蜜，鸟蜂不能酿蜜，只会吃蜜，所以它们将要警戒门户、监视积蓄并核计功课，必定会把乌蜂全部驱逐；那些不肯离开的，就被众多鸟蜂一起啄死。如今朝廷里任职的人，无论官职大小，没有不手足磨伤、竭力承担君王事务的，都是对楚国有益的人。唯独您游荡贪食，早早睡下，见到太阳还不起床，这是对楚国没有益处的人。早晚将要考核功劳，我担心您会成为乌蜂。”熊蛰父说：“您难道没有观察人的面貌吗？每天鼻子和嘴都在急切地发挥作用，唯独眉毛似乎没有事情可做，好像可以除掉。然而人人都有眉毛，唯独您没有眉毛，能够好看吗？楚国这样大，却容不下一个游荡贪食的士人，我担心它会成为没有眉毛的人，留下笑柄给旁观者。”楚王听说后，更加厚待熊蛰父。汉八年，高皇帝去世。吕太后临朝听政，大臣担忧匈奴强大，打算与匈奴和亲，正在商议使者人选。吕太后厌恶宦官中行说，想把他除去，所以故意派他出使匈奴。栾布劝谏说：“陛下派中行说出使，不过是因为匈奴骄横放纵，必定不会善待汉使；即使拘留他，也不是我们所吝惜的，只管舍弃他罢了。臣却认为这样不妥。使者的职责，是传达君主的命令，解除仇怨、讲求和好，裁决疑问、调解纷争；地位低时不能屈辱国家体面，地位高时不能激怒敌人；还要观察变化、随机应变，以掌握事态。国家的荣辱、自己的安危，都不是平时所亲爱信任并且知道忠诚正直的人，不能派遣。如今中行说是受过刑的宦官，名声不列于国士之中，又是陛下平素所厌恶的人。一个人平素被君主厌恶，就不会敬重君主；名声不被国士承认，就不会爱惜自身。我担心他泄露国家机密，给敌人制造事端。”吕太后没有听从。栾布退下后对辟阳侯说：“您不尽力劝谏，北方边境从此就不得安宁了。从前郑伯厌恶大夫高克，却不能除掉他，反而派他率军抵御狄人，高克驻扎在黄河岸边，长期得不到召回，军队溃散，高克逃到陈国。《春秋》记载说：‘郑国抛弃了自己的军队。’这是责怪郑伯。” 如今派中行说出使匈奴，岂不是要抛弃中行说以及他的随从和礼物吗？从前晋国在邲地战败，是先縠把军队带到了楚军面前；楚国在鄢陵战败，是苗贲皇身在晋国。这都是古人使军队败亡的旧例。陛下一定会后悔。” 楚王担忧令尹蒍吕臣没有才能，想罢免他，便向宜申询问。宜申说：“还不可以。”楚王问：“为什么？”宜申说：“令尹是楚国的宰相。国家的大事，没有比设置宰相更重要的，不能轻率。如今大王想罢免宰相，必须先选好能够接替他的人，这之后才可以。”楚王皱眉说：“令尹不足以治理楚国，这一点连大夫和国人都知道，鬼神也确实知道。唯独大夫认为还不可以，寡人很疑惑。”宜申说：“不是这样。臣的乡里有一户大宅，房梁已经蛀坏，快要压塌，主人准备更换它。召来一个叫尔的工匠，工匠尔说：‘房梁确实蛀坏了，不能不换。但必须先找到木材，否则还不能换。’主人不能忍耐，于是又召来别的工匠，把许多小木头捆在一起替换房梁。当年冬天十一月，大雨大雪，房梁折断，房屋倒塌。如今令尹虽然没有才能，却承继了祖父留下的旧有威望，国人平素已经服从他；而楚国的新臣还很弱小，没有可以接替他的人。这就是臣说还不可以的原因。” 赵国人苦于鼠患，便向中山国求猫。中山人给了他一只猫，善于捕鼠，也善于捕鸡。一个多月后，老鼠没有了，鸡也没有了。他的儿子为此忧虑，告诉父亲说：“为什么不把猫赶走呢？”父亲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我的忧患在于老鼠，而不在于没有鸡。有老鼠，就会偷吃我的粮食，毁坏我的衣服，打穿我的墙壁，损坏我的器物，使我挨饿受冻。难道不比没有鸡更糟吗？没有鸡，不过是不吃鸡罢了，离挨饿受冻还远着呢。你怎么能赶走那只猫呢？” 有个宾客在魏武侯面前说吴起的坏话：“吴起贪婪，不可以任用。”魏武侯因此疏远吴起。公子成入宫拜见，说：“君主为什么疏远吴起呢？”武侯说：“有人说吴起贪婪，寡人因此不喜欢他。”公子成说：“君主错了。吴起的才能，天下士人没有谁能超过他。正因为他贪婪，所以才来侍奉君主；否则君主难道能让他做臣子吗？况且君主自己认为，您和殷汤、周武王相比，谁更贤能？务光、伯夷是天下不贪婪的人，殷汤不能让务光做臣子，周武王不能让伯夷做臣子。如今有像这两人一样不贪婪的人，他肯为君主做臣子吗？现在君主的国家，东面抵御齐国，南面抵御楚国，北面抵御韩国、赵国，西面有虎狼一样的秦国，魏国独处在四面交战之地中，却使五国陈兵观望，不敢窥伺魏国，为什么呢？因为魏国有吴起担任将领。《周诗》说：‘勇武的士卒，是公侯的藩城。’吴起就是这样的人。君主如果考虑国家，只要顺着吴起的愿望和爱好来满足他，使他充分满足欲望而不再求取别的东西，就能坐看五国军队被消灭，所失很小，所得很大。如今却想让他吃粗粮、吃蔬菜，穿粗布短衣，徒步奔走来供您使唤，吴起必定会离开。”

译吴起离开以后，天下像吴起这样的人都会退避，不再进入大梁，君主的国家就空虚了。臣私下替君主忧虑。”武侯说：“好。”于是又重新起用吴起。郁离子病重，气郁痰结。将要把痰吐出时，有人说：“痰是营气所化，是养人的东西。人没有营气，身体内部就会枯竭；内部枯竭就会死亡，不能把它吐出来。”郁离子说：“唉！您的话错了。我听说养人的东西是津液，医家所谓营气也是如此。如今它变化成痰，就是贼害营气的东西，已经不是养人的东西了。上天生人，使人与地、天并列为三，是因为人能够辅助天地化育万物。营气一旦变成贼害之物，怎么还能辅助天地的化育呢？因此俞跗、扁鹊行医，洗涤胃肠，彻底除去病根，使濒临死亡的人获得新生。舜、禹、成汤、周文王治理国家，诛杀四凶，杀戮防风氏，消灭昆吾，放逐夏桀，攻克黎国、讨伐崇国，于是天下的祸乱才逐渐安定。他们难道会容留那些祸害吗？容留它们没有益处，只会伤害人。虫寄生在果实里，虫长成而果实腐烂，是由我而使果实败坏，并不是果实本身。它能养活我吗？不除掉它，就是滋长贼害，等待被它伤害。听从您的教导，我大概很快就会被它腐烂殆尽了。” ○螇谰 智伯把赵襄子围困在晋阳，派人对守城者说：“如果你们能够献城投降，我将让你们的子孙世世代代保有它。”守城者回答：“从前中牟城郭倒塌，有只螇谰掉进河水里，在水中打转，翅膀不停拍动。螜看见后可怜它，游过去背着它。到了陆地，螜对它说：‘我和你百年不相忘。’螜振翅大笑说：‘你连冬春的变化都不懂，怎么能百年不忘记我呢？’如今晋国只是没有人才，而您却像天一样自满充盈，倚仗这种虚势，这是在壅塞祸患。以祸患为凭恃、以盈满自居，便会用蝎尾刺伤别人，上天实在厌恶这种做法。晋阳早晨灭亡，您晚上必定死亡。即使死了我也不害怕，还能看到这一幕，我的子孙又有什么关系呢？”当晚，智伯被韩、魏两国杀死。郁离子说：“人的度量彼此相差很远，就像江海和细小泉水的差别。细小泉水虽小，积聚到海中，就没有什么能超过海了；但海也不知道自己的广阔。正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广大，所以不断容纳，天下的水也不断归入其中。圣人的德行也是如此。因此，汧泉容纳细泉，池塘容纳汧泉，沟渠容纳池塘，浍渠容纳沟渠，溪流容纳浍渠，河流容纳溪流，泽地容纳河流，江河容纳泽地，最后汇入大海。所以天子就是海，公侯卿大夫就是江河、河流和泽地，众官就是溪流、浍渠一类，百姓全都是细小泉水。细小泉水和大海相比，距离不是极其悬殊吗？但水势必然趋向大海。人的志向受到感召，情意得到通达，就像气候到了虫便鸣叫，雨将来时础石便湿润。统治人民的人，只有德行和度量兼备，天下才没有不归附的。用德行吸引他们，用度量容纳他们。德行不广，不能使人前来；度量不大，不能使人安居。因此度量很小却想容纳大的事物，是祸患。浅谷中的小鱼，不能渡过巨大的波涛；蒿草篱笆中的小鸟，不能抵御大风。自身不如海大，却想容纳江湖，难啊！” 介葛卢、医白、狄辫都到鲁国朝见，在沈犹氏的道路上相遇，彼此对视而失笑。他们的随从回到馆舍后把这件事告诉众人，众人相互讥笑。鲁国人便把捕渠略和蛣蜣拿来给他们看，他们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公山弗狃想攻打季氏，向冉有询问。冉有说：“为什么不召见仲尼呢？”公山弗狃便派人召仲尼。有人对仲尼的门人说：“您跟随夫子，穿着华美衣服，吃着精美食物，如今将要保持旧日生活而使新的生活更加丰厚，却又召仲尼来。他一到，必定把政权交给他，必定用绳墨来约束您，您会后悔的！”于是暗中唆使使者更换礼仪。仲尼没有到来，公山弗狃便准备起兵。冉有说：“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公室呢？”公山弗狃不听，便带

译着费邑人攻打季氏，并问候昭公。军队进入城中，惊扰了昭公的宫殿。季桓子挟持昭公登上高台，派行人向费邑人辞说道：“先君的事情，先代大夫曾经办理过。即便如此，盟主实在已经发下命令。如今这件事，君主只要谨慎行事即可。君主的恩惠优厚深重，并没有第二道命令。你们这些人不顾念鲁国，不向君主谋议，却带兵冒犯君主，这将把君主和国家置于何地？况且我听说，鸢鸟不会吓退乌鸦，祖裼不会责骂夷人。请你们诸位好好考虑。”费邑人拖着兵器逃走，公山弗狃出奔齐国。君子说：“公山弗狃攻打季氏，岂不是像介葛卢嘲笑狄人一样吗？虽然想召来仲尼，最终却被那个人蒙骗而没有成功。他不能成事，是理所当然的。” 齐国人攻打燕国，夺取燕国的财物，俘虏燕国的百姓。齐王临朝接受俘虏，喜色显现在脸上，对大夫们说：“寡人攻打燕国，没有杀一个人。即使殷汤、周武王，也不过如此罢了。”大夫们都叩头祝贺。不久燕人反叛，齐王极其愤怒，说：“我对待燕国百姓已经尽心尽力了，他们却一朝反叛，难道是寡人的德行还不够吗？”淳于髡仰天大笑。齐王感到奇怪，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臣的邻居有个富裕老人得了病，请巫师向神祷告。神告诉他说：‘如果你能使一万种生物活下来，我将替你向天帝求情，除去你的疾病，赐给你长寿。’老人说：‘好。’于是派人到山上搜捕，到树林里张网，到沼泽中下罾，捕得一万只鸟兽鱼虫，向神禀告后将它们放掉。那些被网罟捕到、翅膀折断、脚爪损伤的生物，纷纷嘈杂哀鸣，遮蔽了原野，充满了山谷。第二天，富翁死了。他的儿子到巫师那里哭着说：‘神也有朝廷吗？’巫师问清缘由，笑着说：‘有这种事吗？这实在是你自己把它们弄死的，不是神弄死它们的。’如今燕国的君臣共同做不义之事，百姓却没有过错。君主攻打燕国，夺取它的财物，迁移它的居民，冤屈号哭之声震动天地，鬼神没有可以依归的地方，天帝的愤怒无法消除。” 如今您却说‘没有杀一个人’，人饿了就会死，冻了也会死，不一定非要用刀剑杀死，才可以说是杀人。《周诗》说：‘树立怨仇却把它当作恩德，君主实在有这样的过错。’您反而责怪燕国百姓，这就不是臣所能理解的了。” 郁离子说：“唉！天下陷入混乱，天也无可奈何了。天下的万物，无论是活动的、植物、用脚行走的、长翅膀的、长毛的、靠自身保护的，都密密麻麻、沸沸腾腾、茂盛繁多、成片成林，纷纷出现而没有穷尽，连续不断而没有终止，无非都是生命。这样看来，上天喜爱生育，也已经竭尽力量了。既然竭尽力量使它们生长，又要竭尽力量把它们消灭，难道不是劳累而且困苦吗？生长并非一朝一夕，毁灭却在片刻之间。上天如果能够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形而加以安排，那也就不会如此困苦了。” 楚国令尹生病，体内郁结阻塞，得到秦国医生治疗后痊愈，于是向楚王进言，命令楚国人有病不得找别的医生。不久，楚国发生大疫，凡是请秦医诊治的病人全都死了。于是楚国人都斋戒后前去求医，令尹发怒，准备逮捕他们。子良说：“不可以。人有病而服药，是因为药能够救治自己。因此，即使是辛辣、螫痛、涩苦的药剂，咸苦的针砭、熨烫、灼烧等毒烈疗法，也都忍受下来，是因为痛苦短暂而快乐长久。如今秦医开药，不以古代医家为准则，凭臆测认为岐伯、俞跗不值得效法，认为《素问》《难经》不值得研究。因此他所使用的药物，无非是搜刮泄泻的酷烈毒物，钩吻和戟喉之类的草药；使心胸昏乱、头脑眩晕，入口如刀锋，胸腹肠胃仿佛被刮割，整日直到夜晚，肝胆像要裂开。所以病虽除去，身体也随之死去，反而不如迅速死掉。我听说，选择祸患没有比选择较轻的更好，这是人的常情。如今令尹不采纳民间医者的话，却想使自己所亲爱的人获利，他将如何面对天道呢

译？我能死在楚国，或许还是幸运。”

译郁离子说：“肥美的肉食可以换成豆羹，狐貉皮衣可以换成乱麻絮衣，这是民情的常态。因此肥美肉食不足时，豆羹也可以；狐貉皮衣不足时，乱麻絮衣也可以。野鸟被关在笼子里而被驯服，是因为有食物。笼中生活不如占有山林，进入笼子的人都知道这一点。有个孩子把木架斜放起来，设置食物诱捕老鼠，捕获了很多。老鼠有一天逃走了一只，从此便再也捕不到了。如今如果让老鼠拿着橡树叶做的衣服、麦麸做的饼，到集市上招呼说：‘舍弃你们的房屋，丢掉你们的衣服，来和我共同享用这些东西。’那么即使是它的儿子也会奔跑躲避。因此，不合乎人情的事情，大人是不会做的。” 楚王喜爱祥瑞，有人献上白乌、白鸜鹆和连理木，群臣都来祝贺。荀卿没有来，楚王召见他，对他说：“寡人没有才能，幸而依赖先君遗留下的德行，群臣和睦，四方边境没有事端，鬼神明察而降下祥瑞，唯独大夫不感到高兴，希望听听其中的原因。”荀卿回答：“臣年轻时曾经接受老师的教诲。大王所说的祥瑞，不是臣所说的祥瑞。臣听说，君王时代的祥瑞有三等：圣人出现是上等，丰收年景是次等，凤凰、麒麟是下等。那些既可以称为祥瑞、也可以称为妖异的东西，不在其中。所以凡是形状奇特、颜色诡异而对百姓的实际使用没有益处的东西，都可以称为祥瑞，也都可以称为妖异。因此先王思考治理国家时，见到一件不同寻常的事物，一定反省自己的政治。若认为是祥瑞，就一定反省说：‘我有什么德行，能够招来它？’如果果真有这样的德行，就更加努力，使尚未达到的境界达到；如果没有，就反过来勉励自己，害怕僭越，害怕把福转变成祸。若认为是妖异，就一定反省说：‘我有什么过错，招致了它？’如果果真有这种过错，便不等到天亮就改正；如果没有，就早晚敬畏警惕，检查自己视听所不能察觉的地方，害怕有所蒙蔽，害怕有隐蔽的罪恶而人们似乎不知道。” 正因为如此，祥瑞不会凭空到来，妖异也不会没有应验。如今三闾大夫被放逐，死在湘、鄢、郢、夷陵一带，楚国人全都拿起武器抵抗秦国。农夫牧童没有不背着武器的，老人和弱者运送粮饷，水灾旱灾接连不断，饥荒而没有储备。即使凤凰、麒麟每天聚集在郊外，也不能弥补楚国的漏洞，何况只是改变颜色的鸟、扰乱常态的树木呢？大王如果不反省，楚国恐怕就危险了。”楚王没有醒悟，荀卿于是退居兰陵，楚国最终不能振兴而灭亡。”}], 齐国攻打燕国，采用田子的谋略，使往来通畅，禁止侵扰掠夺，释放俘虏并慰问燕国百姓。燕人都争相归附齐国。燕王为此忧虑。苏厉说：“齐王并不是能够推行仁义的人，一定有人教给他这些办法。臣料想齐王急于求取眼前功效而且多疑，不能安然接受劝告；他的将士又都贪婪，不能长久遵守禁令。请让我用计谋使他中计。”于是暗中派人把齐军中想投降的人引到路上，抢掠他们的妇女，夺走他们的财物。这样一来，投降的人都害怕了，不敢再前进。苏厉又派间谍招引逃亡的燕民，逃亡者刚一逃出便被齐军劫掠。将士们早就想掠夺却害怕禁令，于是借着燕民逃窜的事对主将说：“燕人反叛了。”齐王见投降者果然不再来，便完全相信了他们，下令把投降百姓的家属全部收捕拘禁。田子劝谏，齐王不听。将士于是放纵掠夺，燕人从此再也不想投降齐国了。郁离子说：“善于怀疑别人的人，别人也会怀疑他；善于防备别人的人，别人也会防备他。善于怀疑别人的人，必然缺乏信任；善于防备别人的人，必然缺乏智慧。明知别人怀疑自己却仍不放弃的人，一定是有所依恃；明知别人防备自己却不躲避的人，一定是有所凭借。天下的人，哪里能全都怀疑、全都防备呢？智慧不足以辨明贤能与否，诚信不足以消除欺诈，于是便惶惶不安，只怕别人用自己对待别人的方式来对待自己。这样便不任用别人而专门依靠自己，于是谋士隐退，明察的人躲避，聪明的人装愚，灵巧的人显得笨拙，廉正的人藏匿，而圆滑奸曲、顽劣鄙陋的人来了。圆滑奸曲、顽劣鄙陋的人充满面前，而怀疑和防备更加急迫，直到计穷身困，又悔恨自己防备和怀疑得还不够，这不是太可悲了吗！” 郁离子说：“唉！我到如今才知道，把□当作正直的人，给天下后世造成的祸害实在不少。上天生养人，不可能总能得到尧、舜、禹、汤、文王来做他们的君主，然后才退而求其次，难道还能停止不成？像汉高祖、唐太宗这样所谓隔世才出的英主，并不容易得到。他们的基业都传续了数百年，天下百姓依靠他们而安定，人民和万物繁盛昌昌，蛮夷归向风化，文物典章也值得观览，他们的功劳并不小。可是偏要搜罗他们的过失加以斥责来夸耀自己，使后世的人举此为口实，说：‘像这样的人也足以承受天命。’于是天下一旦有事，便不学习他们的长处，反而仿效他们的短处，这难道不是把攻讦当作正直这一流弊所造成的祸害吗？”有人说：“史书应当直书，有这样的事情就直截了当地写出来，这是天下公认的原则。哪里谈得上攻讦？”郁离子说：“这是儒生的习常说法，却不是孔子的训诫。孔子作《春秋》，替贤者避讳，所以齐桓公、晋文公的功劳都记录下来，并不是偏袒他们，而是因为他们的功劳足以使人仰慕。记录他们的功劳而不宣扬他们的罪过，是担心人们因此怀疑他们，这是树立教化的办法。所以《诗》《书》都是孔子删定的，对于商、周的盛世君王，只保存赞美之辞罢了。” 天地之盗

译郁离子说：“人，是盗取天地之物的盗者。天地善于生养万物，盗取它们的人并不受禁止。只有圣人能够懂得这种盗取，掌握天地生养的权柄，运用天地生养的力量，夺取天地的功劳而归于自己；并不只是打开天地的藏库、取得其中的物产而已。普通人不懂得这一点，不能掌握天地的权柄、运用天地的力量，反而阻塞生机，违逆气候，残暴地夭折生物，使天地无法施展生养的功效，于是天地所出匮乏，这种盗取也就穷尽了。所以在上古善于盗取天地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伏羲、神农氏。他们敦厚地制定典章，推行礼制，掌握天地之心来创制制度、做天下之君，这样就已经夺取并掌握了天地的权柄。于是教导百姓盗取天地的力量来供自己使用：春天播种，秋天收获，顺应时令以利于生长；高处建屋，利用车来行地，借水行舟，凭风张帆，曲折地取用天地而没有遗漏，于是天地的生养更加繁盛，百姓的用度更加充足。所以说，只有圣人能够懂得盗取天地，掌握它的权柄，运用它的力量，并不只是取得物产、打开藏库而已。正因为天地善于生养，才能容纳这种取用。如果不是圣人善于盗取，而各自只按自己的欲望任意攫取，那么物产会耗尽，藏库会枯竭，天地也无可奈何了。因此，天地的盗取停止之后，人的盗取便兴起了；不达到极点便不会停止。” 既然如此，那么可以这样加以制止：遏制人对人的掠夺，同时疏通人对天地生养之物的取用，这样就可以了。” 公仪子对鲁穆公说：“您知道园丁是怎样管理菜园的吗？他灌沃土壤，整平菜畦，使空气流通，每天疏导积水并栽种作物。高低、干湿各随不同作物的适宜条件，按时种植，没有违背。蔬菜长成后才采摘，还要看它长得茂盛还是瘦弱，多的就多取，少的就培植，不伤害它的根。采摘后又灌溉，使蔬菜忘掉曾经被采摘。这样，厨房每天都有供给，而菜园也不会匮乏。如今您的官吏从百姓那里征取，没有节制，只知道取用而不知道培植，百姓的生计还有多少能维持，而交入官府的却加倍了呢？您的菜园已经匮乏了！臣私下替您忧虑。” 楚国任命芊叔为令尹，他考核政绩得了上等。楚王非常高兴，在朝廷上称赞他。孙叔敖仰天大笑，连续三次哽咽，又三次顿足。楚王不高兴，说：“令尹对寡人有什么不满吗？为什么不教导他，却在朝廷上使寡人蒙羞？我私下认为令尹这样做不可取。”孙叔敖回答：“臣的同乡有人把池塘作为谋生之利。吴国使者经过楚国，看见池中鱼鳖充足，便对他说：‘我善于捕鱼。’臣的同乡很高兴，替他准备网罟、船桨，资助他出行。那人便快步到池塘边，说：‘我就在这里捕鱼。’臣的同乡忧愁地说：‘我本来是希望你能从江湖中捕来鱼以增加我的收益。像这样，池中本来就有鱼，我还何必请你来呢？’如今楚国百姓没有不是大王的百姓。芊叔做申地令尹，没有听说他有什么使政令良善的措施来招来邻国百姓，却从大王本来就有的百姓中多取赋税，以此使考核成绩优良。这就像割下大王的大腿来给大王吃，那么大王身边的人谁都能这样做了。不仅如此，如今大王在朝廷召集群臣称赞他，群臣如果不贤，便由此揣度大王的心意，相互竞相仿效，把自己变成敌国的驱使对象，这是国家的忧患。”楚王说：“说得好！”于是贬黜芊叔，并向全国下令说：“下属城邑的大夫如果仿效芊叔剥削我的百姓来取得考核优等，处以最重的刑罚。” 楚国人非常高兴，三年后便成为诸侯的霸主。艾大夫说：“百姓不能让他们闲逸，百姓一闲逸就不能役使。所以说：给他们事情做，使他们勤劳，就容易治理了。”郁离子说：“这是权术，不是先王之道。先王役使百姓，合乎义而且公平，顺应时节而有节度，与百姓同样的欲望，不隐瞒实情，所以百姓跟随他们，就像手脚听从心意，哪里还需要依靠权术呢？如今您的百姓只知道害怕，不知道仰慕；只知道避免罪责，不知道争先，而您所任用的无非是搜刮百姓的官吏，所实行的无非是朝三暮四的权术。您以为别人不知道，却不知道人人都知道。因此您用这种办法对待百姓，百姓也用这种办法回应您，上下的实情彼此都隐藏起来了。您只看见表面相合，却不知道内心已经离散；只看见外表，却不察看人心。所以您自以为这是一条好计策，却不想想厌恶劳作、希望安逸，是人的共同心愿。因此先王养育百姓，是聚集他们所希望的，而不把他们所厌恶的强加给他们。如今您反而这样做，难道不是欺骗吗？上面欺骗下面，便不亲近；下面欺骗上面，便不恭顺。不恭顺而又不亲近，是混乱积聚的根源。《诗经》说：‘那个人，是国家主持正直的人。’您作为石直，却不遵循先王旧有的章法，反而用欺骗教导我，实在不敢参与听闻。” 艾大夫虽然惭愧，却不能改正。郁离子对艾大夫说：“您认为用暴力毒害百姓，而百姓不说怨恨，是因为他们畏惧威势呢，还是因为他们感念恩德呢？”大夫说：“也只是畏惧威势罢了。”郁离子说：“我起初以为您只是不了解这件事，到现在才知道您并不是完全不了解。官吏用钩距之术探查百姓隐私，罗织他们的财物来供给官府，并不是出于不得已。您的心意，百姓是知道的；但您所任用的人，却不能把您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因此百姓只是求得免祸，却不把您当作父母来爱戴。《诗经》说：‘小东大东，织机上的经纬线都空了。’又说：‘东地人的子弟，专门劳苦却得不到安慰；西地人的子弟，穿着鲜明华美的衣服；舟人的子弟，用熊罴皮做衣裘；私人的子弟，供百官任用。’如今这些情况全都具备了，而百姓不说出来，这说明怨恨不在口头，而在心腹之中。《诗经》说：‘心中藏着它，哪一天能忘掉？’这就像药物藏在炮制的夹层中，还没有遇到火来引发它。您如今已经知道了，能够不忧虑吗？” 韩非子在韩国执政，将近十年。韩国的贵族因触犯法律而死的，家族没有一个完整的。于是韩国空缺了许多官职。韩王对公叔说：“寡人想任用人才，可韩国的群臣几乎没有一个够资格担任官职的，这可怎么办？”公叔回答：“大王像种树一样用人吗？臣的家乡在国都东面的郑地，世代以种树为业。树木中材质好的，如松、柟、栝、柏，可以做栋梁，种下去必定三五十年后才能成材；材质差的，如柽、朴、柳、樕，种下去就能生长，不过只能当柴薪。因此按天来计算，栋梁的收益来得慢，而柴薪的收益来得快；按年计算，柴薪的收益只有一，而栋梁的收益有一百。臣把它们都种下，世代享受它们的利益，因此富足超过韩国所有人。臣邻居有个贫穷的老头，急切羡慕而想仿效我，种下松树、栝树，却不到三年，不等它们成材就总是砍掉，只够早晚吃饭，没有余裕。如今大王任用人才，不等他们成熟老练，到了不能承担重任时就立刻用法律杀害他们，栋梁之材已经枯竭了。一旦房屋倒塌，我恐怕连东边的柴薪也不足以支撑它。”

译郁离子说：“老虎的力量，比人不止大一倍。老虎依靠锋利的爪牙，而人没有这些；如果再加上老虎本来就大一倍的力量，那么人被老虎吃掉，也就不足为怪了。然而老虎吃人并不常见，老虎的皮却常被人用来铺卧和居处，为什么呢？老虎只使用力量，人使用智慧；老虎只使用自己的爪牙，人却使用各种物品。所以力量的运用只有一，而智慧的运用可以达到一百；爪牙的用途各自只有一种，而物品的用途可以有一百种。以一对抗百，虽然凶猛也不一定取胜。因此人被老虎吃掉，是因为拥有智慧和物品却不能运用。由此可见，天下那些只使用力量而不用智慧，以及只依靠自己而不任用他人的人，都属于老虎一类。他们最后被人捕获，把他们的皮铺来睡卧，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削弱敌人 郁离子说：“善于作战的人会减少敌人，不善于作战的人会增加敌人。减少敌人的就昌盛，增加敌人的就灭亡。想要夺取别人的国家，那么那个国家的所有人都会成为我的敌人。因此善于减少敌人的人，不使别人和自己成为敌对者。商汤、周武王之所以没有敌人，是因为用我的敌人去对付敌人的敌人。只有天下最仁德的人，才能用我的敌人去对付敌人的敌人。因此敌人不再成为敌人，天下便归服了。” 郁离子说：“水流向沟壑，鸟飞向树林，苍蝇飞向腐臭之物，都是不驱赶也会自行到来的。那么，为什么还要招引它们呢？利益，是众人所追逐的；名声，是众人所争夺的；德行，是众人所归向的。这些都足以聚集天下。能够聚集天下的东西，不就像箭靶吗？箭靶，是众箭所射向、众人心志所集中的地方。尧、舜把仁义作为箭靶，于是天下的善人都聚集起来；他们把天下人所争夺追逐的东西收拢起来，公平地分配，不让人们彼此争逐。等到天下归附，九州同来归一，四方夷狄仰慕风化，和穆雍容地进入他们箭靶的中心。桀、纣把淫欲作为箭靶，于是天下的恶人都聚集起来；他们把天下人所争逐的东西收归自己私有。到了穷困之时，诸侯和百姓共同拿弓搭箭，把自身作为箭靶来射击。由此可见，不能实行仁义却成为天下的箭靶，便是灾祸。所以秦国还没有称帝时，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等到吞并六国而统一天下，帝号却只传了两代，普通百姓一声呼喊，便和它争夺天下，各地同时起兵响应，没有谁不把秦作为讨伐的理由，因为秦成了众矢之的。陈涉最先起兵也最先灭亡，是因为他首先自立为王，成为秦军攻击的箭靶。所以说：不因事情本身而先行动，却总是跟随别人行动，不过是因为不愿成为箭靶罢了。” 从前秦国攻打韩国的上党，上党的守将冯亭把上党献给赵国，赵国接受了它，因此有了长平之败，赵国几乎灭亡。秦国想夺取的只是上党，军队所攻击的对象并不挑选是韩国还是赵国，只看上党在哪里。介山的草木有什么罪过，却要被焚烧呢？因为介子推在那里。所以躲避灾祸是有办法的，只要避开成为箭靶的地方罢了。” 秦国厌恶楚国而亲善齐国，王翦率军攻打楚国。田璆对齐王说：“为什么不去救楚国？”齐王说：“秦王同我交好，救楚国就是断绝同秦国的关系。”邹克说：“楚国不是秦国的对手，必定灭亡。不如出兵帮助秦国，还可以施恩，并巩固同秦国的交情。”田璆说：“不是这样。秦国像老虎一样凶狠。天下六个强国，秦国已经夺取了四个，剩下的只有齐国和楚国。譬如摘果子，总是先摘近的，后摘远的。秦国尚未取得的，只是力量还没有达到，难道它能最终留下齐国吗？像秦国这样，难道真是厌恶楚国而喜爱齐国吗？齐、楚如果联合起来，还足以抵抗秦国。从土地位置来说，楚国近而齐国远，远交近攻，是秦国一贯的策略。所以秦国将要攻打楚国，先对齐国示好来断绝楚国的援军，然后集中力量攻楚。楚国灭亡后，齐国难道还能独自存在吗？”谚语说：‘把箭聚在一起折断，不如分开来折断容易。’这正是秦国已经实行的计策。楚国早晨灭亡，齐国晚上必定灭亡。”秦国果然灭掉楚国，接着攻打齐国，也灭掉了齐国。孽摇的荒墟中有一种鸟，一个身体却有九个头。得到食物时，八个头都争抢起来，张口相向，彼此抵御，血也洒出来，羽毛也飞散。食物还没有咽下去，九个头都已经受伤了。海凫看见后笑它说：“你们为什么不想想，九张嘴的食物都归入同一个肚子呢？又为什么争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口〕 晋平公制作琴，大弦和小弦做得相同，让师旷调琴，调了一整天也不能奏出声音。晋平公感到奇怪。师旷说：“琴的大弦象征君，小弦象征臣，大小弦各有不同的作用，合在一起才能成声，不能相互夺乱次序，阴阳才会调和。如今您把它们做成相同的，失去了统属关系，这哪里是盲人乐师所能调好的呢！” 无支祈同河伯交战，以天吴为元帅，以相抑氏为副帅。江疑驾着云，列缺驾驭霜，泰逢兴起风，薄号施行雨。蛟、鳝、鳄、鲮激起波涛作为前驱的有三百朋，于是向北到达碣石，向东抵达吕梁。河伯大为惊恐，想要逃走。灵姑胥阻止他说：“不如暂且交战，不能取胜再逃也不晚。”于是商议元帅人选。灵姑胥说：“赑屃可以。”河伯说：“天吴有八个头、八只脚，相抑氏有九个头，实际在辅佐它；雷、风、雨、云之神，各自专擅其能，来保卫中军。蛟、鼍、鳄、鲮无不尾如剑、口如凿、鳞如锋刃、鬣如刀锷，摇头便能摧山，竖起鳍便能使深渊倾倒，难道是赑屃敢于抵挡的吗？”灵姑胥说：“这正是臣举荐赑屃的原因。将帅应当以一身统率三军，三军的耳目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因此耳朵一致便听得清，眼睛一致便看得明，心意一致便能专一。万人同心同力，天下无敌。如今天吴有八个头，副帅又有九个头。臣听说人的精神集中在耳目上，眼睛太多便会看得迷乱，耳朵太多便会听得迷乱。如今用两个将领的心来统御六十八只耳目，已经不可能不迷惑了。” 再加上云、雷、风、雨的部众，各自凭恃自己的本领，都想逞强，又有谁能够统一它们呢？所以只有赑屃足以抵挡。赑屃沉默深藏，不可以用智术诱骗、用威势胁迫，也不能用谋略激怒它；而它的志向一旦确定，就必定把对方彻底击破，这一点是确定的。”于是派赑屃率领九夔去攻打它们，大获全胜。所以说：“众多心志彼此猜疑，不如一颗心独自决断。” 常羊向屠龙子朱学习射箭。屠龙子朱说：“你想听听射箭的道理吗？楚王在云梦打猎，让虞人驱赶禽兽来射击。禽兽被驱赶出来，鹿从楚王左边出现，麋从楚王右边交错而过。楚王拉弓想射，有一只天鹅擦过楚王的旗子飞过，翅膀像低垂的云。楚王把箭搭在弓上，却不知道该射什么。养叔上前说：‘臣射箭时，在百步之外放一片叶子来射，十箭十中。如果放上十片叶子，那么能不能射中，就不是臣能够保证的了。’” 郁离子说：“本领太多的人很少有精专，思虑太多的人很少能决断。所以志向不专一，力量就会分散；分散便会溃败，溃败后茫然不知应该确定什么。因此明察产生于专一。禽鸟虽然没有智慧，却能知道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原因就在于专一。人是万物之灵，却因欲望太多而使心智昏乱，反而不如禽鸟。这是滋养枝叶而使根枯萎。唉！人如果能使心志专一，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译粤地有个工匠善于造船，越王任用他，命令掌管粮仓的人供给他上等饮食，粤地造船的人都以他为宗师。一年多以后，他对越王说：“臣不但能造船，还能驾驶船。”越王相信了他。隽李战役时，他在五湖遇到大风，船沉溺水而死。越人都怜悯他。郁离子说：“这属于给蛇画脚一类的事。人无论聪明还是愚蠢，只要知道停止，功业就能完成而不会毁坏。所以即使贤如伍子胥，也没有免于此祸。伍子胥进入吴国，只是为了报父兄之仇罢了。等到他进入郢都，鞭打楚平王的尸体，也就足够了。他还要求什么呢？却不离开吴国，最终沉尸而死，这是不懂得停止。” 郁离子说：“水鸮飞翔便会有大风，穴蚁迁徙便会下阴雨，难道它们只是独自觉察到了这些事吗？只是因为它们所希望的，没有什么比吃饱和安居更迫切。所以它们勤勉地等待这些征兆，气候将要到来时就一定能知道，原因在于它们的心思专一。因此，最了解旱涝的没有比农民更合适的，最了解水草的没有比马更合适的，最了解寒暑的没有比虫更合适的。所以让跛脚的人守门，让盲人听音乐，取的就是他们的专长。鲁国有人善于讲解《易经》，诸子百家的训诂、疏义没有不背诵记住的；命他占卜却不灵验。吴国有个医生，和他谈论脉象病证，必定屈服并请他治病，没有不痊愈的。所以说，真诚专一就能明察。水鸮知道风、穴蚁知道雨，正是因为专一。” 屠龙子和都黎下棋，都黎屡次失败。馆舍的人怜悯他，便帮助他。都黎又输了，旁观者都很惊愕，也纷纷来相助。随从请求停止，说：“我听说少数不能敌过多数，他正在聚集人群。我知道您担心公子不能取胜，会因此毁掉先前的功劳。”屠龙子没有回应，坐着照旧下棋。都黎于是大败，无法支撑。帮助他的人彼此对看，都变了脸色，拿棋子责骂他，要他重新下棋，二人都不敢了。随从高兴地说：“先生的棋艺真神奇啊！”屠龙子说：“还不是。你没看过野兽相斗吗？野兽中老虎最凶猛。如今用老虎斗老虎，显然一只老虎敌不过许多老虎；但用狐狸斗老虎，即使有一千只狐狸，难道能战胜一只老虎吗？数量越多，越能看出它们自相混乱。从前六国合纵来排斥秦国，替秦国游说的辩士用连横来劝说，六国果然不能取胜，正如辩士所说。如今这场棋局，也是同样的道理。我曾经走在野外，看见两头蛇，一个头向东，一个头向西，两个头彼此牵扯，整天不能离开原处。我看着很悲哀。所以建造大房屋的人，工匠虽然很多，必定有一位大匠，没有他的规划就不敢裁制；操持大船的人，人员虽然很多，必定有一位舵师，没有他的指挥就不敢前进。” 所以视听专一，事情就不会败坏。因此四海百姓听从一个君主就能安定，百万军队听从一个将领就能取胜。《易经》说：‘长子率领军队，弟子用车载尸，是凶兆。’《诗经》说：‘像要在那里筑房屋，却在道路上同人商量，因此直到房屋完成也不能成功。’即使让奕秋来下这盘棋，也还会失败，何况不是奕秋呢？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虞孚

译虞孚向计然先生询问谋生之道，学到了种漆树的方法。三年后树长成，割取漆液，得到数百斛，准备装船运到吴国去卖。他妻子的哥哥对他说：“我常到吴国经商，知道吴国人崇尚装饰，漆匠很多，漆在吴国是上等货物。您看卖漆的人把漆叶熬出的油膏掺入漆中，漆的产量就能增加一倍，而人们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虞孚听了很高兴，依照他的话把漆叶煮成油膏，也有数百瓮，和漆一起装船进入吴国。当时吴国与越国交恶，越国商人不能通行，吴国人正缺少漆。吴国的经纪人听说有漆，非常高兴，到郊外迎接他们，带入吴国，慰劳后安置在私人馆舍，查看他的漆，认为品质很好。约定早晚用金钱来取漆，虞孚大喜，夜里把漆叶油膏掺入漆中等待。到了约定日期，吴国经纪人来到，看见漆封上的标记是新的，便起了疑心，要求虞孚改约，约定二十天后再来；到那时他的漆全都坏了。虞孚无法回国，最终在吴国乞讨而死。若石隐居在冥山北面，有一只老虎常常蹲在那里窥伺他的篱笆。若石率领家人昼夜戒备，日出时敲响大钲，日落时点燃火炬，夜里摇铃巡视；又栽荆棘、筑墙，在山谷挖坑来防守。整整一年，老虎都没有得到任何收获。一天老虎死了，若石非常高兴，自以为老虎死后就没有毒害自己的人了，于是撤去机关，解除防备，墙坏了也不修，篱笆破了也不整理。不久，有一只貙追逐麋鹿来到这里，停在他的屋角，听到牛羊猪的叫声便进来吃。若石不知道那是貙，呵斥它也不走，便拿石块投它；貙像人一样站起，用爪子抓他，把他杀死。君子评论若石说：他只知道一种情况而不知道另一种情况，所以才遭到祸害。” 郁离子居住在山中，夜里有狸偷走他的鸡，他追赶却没有追上。第二天，随从搜查狸进入的□，设置了捉狸的工具。狸身上被绳索缠住，但嘴和脚仍然能够活动；鸡一早便来抢夺它的食物，狸直到死也不肯放弃。郁离子叹息说：“那些因财货利益而死的人，大概也和这只狸一样。”宋国有个人替人承办官府事务，收受贿赂而招致诉讼。士师审问他，他隐瞒不承认；拷打他，仍像原来一样不承认。狱吏对他说：“承认，罪行有一定数目；不承认，就会被拷打而死，为什么不选择较轻的呢？”他始终不承认，最后被打死。将死时，他把儿子叫到一旁私下说：“好好保存你的财货，这是我用死换来的。”人人都嘲笑他，那么他和那只狸又有什么不同呢？” 蹶叔喜欢自以为是，又喜欢违背别人的意见。他在龟阴打猎时，把高地开垦来种稻，把低湿地用来种粱。他的朋友对他说：“粱喜欢高地，稻喜欢低湿地，而您却反过来做，违背了它们的习性，怎么能有收成呢？”他不听。过了十个收成季节，粮仓仍没有储藏，于是去看朋友的田地，没有不按照朋友所说的方法而获得收成的，这才行礼说：“我知道后悔了。”不久他在汶上经商，总是收购别人争抢的货物，急于赶时机的人都来争买；他无论到哪里都和人争抢，等到买到时，赶来的人已经全部到了，于是总也卖不出去。朋友又对他说：“善于经商的人，收取别人不争的货物，时机到来时利润一定加倍，这就是白圭富有的原因。”他不听。又过了十年，他陷入极大困境，这才再次想起朋友的话，行礼说：“从今以后，我才不敢不后悔了。”后来有一天，他乘船入海，邀请朋友同行，船便漂流向东，来到大深渊。朋友说：“这是归塘，进去就不能再回来。”他又不听，船进入大壑之中，经过九年，遇到化为鲲的巨浪，巨浪把他吹了回来。等他回来时，头发全白，形体像干枯的腊肉，已经没有人认得他了。他于是再次拜谢朋友，仰天发誓说：“我所没有后悔的事，就像太阳一样明白无误。”朋友笑说：“你确实后悔了，可又有什么用呢？” 人们说蹶叔一生到老都经历了三次后悔，还不如不后悔而无忧无虑。齐国有个人喜欢辱骂饭食，每次吃饭一定辱骂他的仆人，直到摔坏器皿、扔掉匙箸，没有一天不是这样。馆舍主人厌恶他，却忍着没有说。临行时，主人送给他一条狗，说：“这狗能追逐禽兽吗？我把它厚赠给您。”他走了二十里后吃饭，吃饭时叫狗来分食；狗先嗥叫然后才吃，一边吃一边嗥叫。主人在上面辱骂，狗在下面嗥叫，每次吃饭都这样。有一天他的仆人忍不住笑了，他才察觉过来。郁离子说：“人一定先自我侮辱，别人之后才会侮辱他。”又说：“只顾饮食的人，就会被别人轻视，说的就是这种人。” 黔中在齐国做官，因为喜欢收受贿赂而被罢黜，陷入困顿，便对豢龙先生说：“小人如今已经因贿赂受到深刻惩罚了，只希望先生怜悯我，再推荐我。”后来他又被罢黜。豢龙先生说：“从前玄石喜欢喝酒，因为酒而陷入困境，五脏被熏灼，肌肉骨骼像被蒸煮得要裂开一样，百般药物都不能救治，三天后才缓解。他对人说：‘我从今以后知道酒可以使人丧命了，我不敢再喝。’过了不到一个月，同饮的人来到，说：‘试着尝一点。’开始只喝三爵便停止，第二天喝五爵，再过一天喝十爵，又过一天便大口痛饮，忘掉了先前的教训，最终因此丧命。所以人还是不能没有饮食，鱼和鸡不能没有食物，虫类也不能没有腥臭之物；本性所沉溺的东西，是不能断绝的。” 句章郊野有个人，用草遮蔽篱笆，听到啧啧的声音，扒开草发现一只野鸡；于是又把篱笆遮起来，希望再次捕获。第二天他去听，啧啧声和原来一样，扒开一看却得到一条蛇，蛇伤了他的手，他也因此丧命。郁离子说：“这件事虽小，却可以作为大的警戒。天下有意料之外的福，也有意料之外的祸。小人不知道祸福彼此依存，便把侥幸当作常态。因此，失意的事情常常产生于自己得意之时，只因为他只看见利益而看不见祸害，只知道存在而不知道灭亡。” 犂冥在梁父山得到玛瑙，把它当作美玉来出售。有人说：“这是玛瑙，是一种像玉的石头。如果你按玉的价格出售，只会给别人留下笑柄，最终也卖不出去。为什么不如实说明呢？虽然它不值那么多，但还是可以卖掉。你如果不相信，就抱着它跳进海里。”他将要到燕国去，正好海上出现怪异的巨浪，船夫非常害怕，逐一搜问船上的人，说：“这船上一定有珍宝，是龙想要它。谁有珍宝，就赶快献出来。”众人都害怕得要命，几乎全都沉没了。犂冥捶胸大哭，船夫问他原因，他说：“我确实有贵重的宝物，如今要献出去，不能不悲伤。”船夫搜出来查看，原来是玛瑙。船夫哑然失笑，忘了刚才的恐惧，说：“龙宫中没有您的儿子，不能识别这种宝物。”

译姑苏城被围困，吴王派太宰伯嚭征发百姓作战。百姓骂道：“大王每天饮酒，却不防备敌寇，使我们到了这个地步；如今不反省自己，反而驱赶我们去作战送死，使父母妻子儿女都无所依托。即使侥幸战胜敌人，大王又不说是我们的功劳，我们凭什么作战？”太宰伯嚭把这些话报告给吴王，请求实行赏赐。吴王吝惜财物不肯发放，只答应许给他们大夫的爵秩。吴王面有难色。王孙雄说：“姑且先答应他们。敌人退不退兵、给不给他们赏赐，都在我们。”吴王于是让太宰伯嚭发布命令。有人说：“吴王喜欢欺诈，一定是在欺骗我国人。”又说：“姑且答应他。敌人到了以后，打不打仗，决定权在我们。”于是吴王修筑城墙，鸱夷子皮像老虎跳跃一样击鼓助威，进逼阊阖门。吴人不肯作战，太宰伯嚭率领左右扶吴王登台，请求讲和，敌人不答应。吴王伏剑自杀，泰伯的国家于是灭亡。郑国郊野有个人学习制造伞，三年后技艺学成，却遇上大旱，伞没有用处，于是放弃制伞改做桔槔。又过了三年技艺学成，却遇上大雨，桔槔没有用处，于是又改回制造伞。不久盗贼兴起，百姓全都改穿戎服，很少有人使用伞。他想学习制造兵器，却已经老了。郁离子见到他，叹息说：“这大概像汉代的老郎官吧？”然而年老还是年轻，不是人所能决定的，是天命。技艺由自己学习，虽然失去时机属于命运，却不能完全说与自己无关。因此粤地有个善于务农的人，挖田种稻，连续三年都因水涝受损。人们说他应当排水改种黍，他没有回答，仍旧照原来的办法做。那一年却遇上大旱，连续三年，他计算收成，刚好补偿了先前的亏损还有盈余。所以说：‘遇到旱灾就准备船，天气炎热就准备皮衣。’这是天下闻名的格言。” 狐丘郊野的人们世代务农。田地收入微薄，常常想改换职业，却没有什么职业比务农更能增加收益。有个人的舅舅的儿子在城邑大夫手下驾车，回来时衣服华美，他看见后十分羡慕，于是放弃务农，前去做车夫。他的主人说：“是你自己愿意来的，我不会赶你走。三年不回来，你的田地和房屋我就让别人经营，你不要后悔。”他跪着辞谢说：“唯。”三年过去，他所侍奉的人死了，想再回来时，田地和房屋都已经换了主人。原来的主人怜悯他，召他回来；但同乡都厌恶他因逃亡而违背常业，于是他惭愧，不敢再回来，最终在路上饿死。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郁离子，郁离子说：“古人说，优秀的农夫不因水灾旱灾停止耕作，优秀的商人不因亏本而废弃交易，说的正是这种情况。”吴国有人把猿养在笼中十年，怜悯它而放走。过了两夜它就回来，说：‘还没有走远吗？’于是把它抬到大山谷中放下。猿在笼中太久，忘记了原来的习性，终于找不到食物，哀鸣而死。因此古人慎重对待失去职业。” 郁离子说：“疑心太重的人不能和他共同办事，靠侥幸的人不能和他共同谋划治理国家。疑心太重的人，内心离散，失败在于纷扰；靠侥幸的人，内心放纵，失败在于疏忽。正因为他疑心太重，逢迎他的人才会聚集；正因为他只求侥幸，不顾忌惮的人才会聚集。逢迎的人，顺着他的猜疑说话，遮蔽他的明察；无所顾忌的人，充满欺骗并助长他的暴虐。这样以后，他更加怀疑那些不该怀疑的事，却在不该决断的地方作出决断，失败后才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天道

译盗子问郁离子说：“天道喜好善而厌恶恶，是这样吗？”郁离子说：“是。”盗子说：“既然如此，天下生长的善物应当多，恶物应当少。如今天下飞行的东西中，鸟和鸢很多而凤凰很少，难道是凤凰邪恶而乌鸢善良吗？天下行走的东西中，豺狼很多而麒麟很少，难道是麒麟邪恶而豺狼善良吗？天下生长的植物中，荆棘很多而稻粱很少，难道是稻粱邪恶而荆棘善良吗？天下那些吃熟食而直立行走的人中，奸邪作乱者很多而仁义之人很少，难道是仁义邪恶而奸宄善良吗？难道是人所说的恶，天认为是善；人所说的善，天认为是恶吗？还是天不能控制万物的命运，只能任凭它们自行决定善恶？难道善人可以欺凌，恶人令人畏惧，连天也有所偏爱和厌弃吗？从古至今，乱世总是多，治世总是少。君子和小人相争，小人取胜的时候总是多，君子取胜的时候总是少。天道既然喜好善、厌恶恶，为什么却如此乖戾？”郁离子没有回答。盗子退下后对同伴说：“君子偏袒天道太厉害了，如今在我面前已经理屈词穷了。” 郁离子说：“蚕吐丝结茧，是为了保护自己；最终却因茧被煮而丧命，而它用来招致灾祸的东西，正是自己制造来保护自己的物品。蚕也太愚蠢了！蚕不能自己养育自己，只能托付人来养育。托付人养育后，它的一生就是耗尽力量、伤害身体，为人所用。人不过是夺取物类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为自己所用，又伤害它们的生命而不加怜惜，实在太过分了！却还说：‘上天生育万物来养人，人为什么厚待人而薄待万物呢？’人如果能够裁成天地之道，辅佐天地的宜适，来养育天下万物，那么从万物那里夺取东西供自己使用，也不过分。若不能裁成天地之道、辅佐天地之宜，只是糊里糊涂地和万物一同生存，却说：‘天地生育万物就是为了养活我。’那么他获罪于天地，就太大了！” 东陵侯被废黜以后，经过司马季主那里，便请他占卜。季主说：“君侯要占卜什么？”东陵侯说：“长期躺卧的人想要起身，长期蛰伏的人想要破土而出，长期胸闷的人想要打喷嚏。我听说：积蓄到了极点就会泄出，闭塞到了极点就会通达，炎热到了极点就会生风，堵塞到了极点就会流散。一冬一春，没有屈曲而不伸展的；一起一伏，没有出去而不返回的。仆私下对此有所疑惑，希望接受您的教诲。”季主说：“这样的话，君侯已经明白其中道理了，又何必来占卜呢？”东陵侯说：“仆还没有穷究其中的奥妙，希望先生最终教导我。”季主于是说：“唉！天道亲近谁？只亲近有德的人。鬼神有什么灵验？因人而显灵。蓍草，不过是枯草；龟，不过是枯骨；都是物，而人比物有灵性。为什么不自己听取判断，反而要听信物呢？况且君侯为什么不想想：从前曾经有过的事，今天必定也会有。从前没有的东西，如今有了，并不算过分；从前拥有的东西，如今没有了，也不算不足。因此，碎瓦颓墙是昔日的歌楼舞馆；荒草断梗是昔日的美玉花木；露中的蟋蟀、风中的蝉，是昔日的凤笙龙笛；鬼火萤火，是昔日的金灯华烛；秋日的茶、春天的荠菜，是昔日的象牙、白玉和驼峰；红枫白荻，是昔日的蜀锦、齐纨。” 从前拥有的东西，如今没有了，并不算不足。因此，一昼一夜之间，盛开的花就会凋谢；一秋一春之间，旧物死亡而新物产生。急流之下，必定有深潭；高丘之下，必定有深谷。君侯也已经知道这些了，为什么还要占卜呢？” 郁离子说：“气，是道的毒药；情，是性的锋刃。明知它们是毒药和锋刃，却凭借它们行事，是想让欲望驱使自己。唉！天和人都是具有神灵性的存在，却都不能不受欲望驱使，使气与情得以逞其作用，反过来违背本性和大道，任凭它们想往哪里就往哪里。造化到了这种地步，也几乎走到尽头了。” 郁离子看见有人披着枯荷叶、踏着积雪行走，悲悯不已，眼泪涔涔而下，沾湿了衣袖。随从说：“先生为什么悲伤？”郁离子说：“我悲伤这个人濒临死亡，却没有人能够救济他。”随从说：“先生的志向固然宏大，但这不是先生的职责，先生为什么悲伤呢？先生错了。”郁离子说：“你没听说过伊尹吗？伊尹是古代的圣人，他想到天下还有一个人没有受到自己的恩泽，内心就惭愧羞耻，好像在市上受鞭打一样。那个人是人，我也是人；他有能力而我没有能力，难道不该悲伤吗？”随从说：“这样看来，先生确实错了。伊尹得到商汤的任用，辅佐他；商汤凭借方圆七十里的国家治理天下，有人民，有兵甲，并且能够使用它们，掌握征伐天下的权力，成为天下的君主，而伊尹做他的老师，所以伊尹有志不得实现便不去做，是以此为耻。如今先生漂泊在外，伊尹所做的事不是先生的职责，先生为什么要悲伤呢？况且我听说，人民是上天的赤子，他们的生死祸福，实在由上天掌管。譬如有人养牛羊，心里确实爱它们，就一定会替它们寻找好的牧人。如今天下的牧人没有一个善于牧养人民的，先生即使知道怎样做牧人，上天却不让先生做牧人。先生即使为此悲伤，又能怎么办呢？”随从退下后唱道：“那山冈上有梧桐啊，这水泽中有荷花；叶子不能遮蔽自己的根，弓着身子叹息，又能怎么办呢？”郁离子回去后，整整一天不再谈论世事。楚南公问萧寥子云说：“天有边际吗？边际之外又是什么？天没有边际吗？”凡是有形体的东西必有边际，这是道理，也是形势。萧寥子云说：“六合之外，圣人不谈论。”楚南公笑道：“那只是圣人不能知道罢了，为什么偏偏不谈论呢？所以，天的运行，圣人用历法来记载；天的形象，圣人用仪器来验证；天的数理，圣人用算术来穷究；天的道理，圣人用《易》来探究。凡是耳朵能够听见、眼睛能够看见、心思能够达到的，圣人都加以搜求，不让它有丝毫隐藏；至于上天所隐藏、世人没有办法知道的，只有这一部分。如今又不说不知道，却说不谈论，这种好胜之心也太强了吧！”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三终。●《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四 丽水何镗编校 《郁离子》三 ◆《郁离子》三 牧豭 公孙无人 蛇蝎 神仙 麋虎 羹藿 九难 ○牧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