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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太师诚意伯刘公文集九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6–106 段

世之所谓浮屠者,果何道而能使人信奉之若是哉?人情莫不好安乐而恶忧患,故惴之必于其所恒惧,诱之必于其所恒愿,然后不待驱而自赴。浮屠氏设为祸福之说,其亦巧于致人与夫四海之众,林林也而无不为其所致。何哉?彼固非止惑愚昧而巳也。人情无不爱其亲,亲没矣,哀痛之情未置,而谓冥冥之中欲加以罪,孰不愓然而动于其心哉?间有疑焉,则群咻之。若目见其死者,拘于囹圄,受棰楚而望救者,故中材之人莫不波驰而蚁附。虽有笃行守道之亲,则亦文致其罪,以告哀于土偶、永俑之前。彼固自以为孝,而不知其为大不孝,岂不哀哉?且彼谓戕物者必偿其死,故有牛、马、羊、豕、蛇、虺之狱,谓天下之蠢动者举不可杀也。今夫虎豹、鹰鹯、愽击蜚走以食,日不知其几何,而独无罪也哉?人之杀物有狱矣,虎豹食人而无狱,何其重禽兽而轻□也?彼又谓妇人之育子者必有大罪,故儿女子尤笃信其说,以致恩于其母。吾不知司是狱者谁欤?人必有母,将舍其母而狱人之母与?将并与其母而狱之与?狱其母不孝,舍其母而狱人之母不公,不孝不公,俱不可以令。二者必一居焉,将见群起而攻之矣。虽有狱,谁与治之?宰天地者,帝也。彼则谓有佛焉。至论佛之所为,呴呴妪妪,若老妇然,有呼而求救,不论是非,虽穷凶极恶,无不引手援之,使有罪者勿恒刑,是以情破法也。夫法出于帝,而佛破之,是自获罪于天也。吾知其无是事也,昭昭矣。以刘子之贤,其不为所惑,无足恠者。吾独悲夫天下之为刘子者不多也,故又为之言以窹夫知爱其亲而不知道者。

○书善最堂卷后

武林陈舜中以善最名,其堂介其友富君子明,求予言。夫立言以明道,而求言于人者,将以正巳之所学,言可以苟乎哉?所谓善最者,盖本于东汉东平王王之言,天下之格言也。人以是而服膺焉,圣贤之为道,不外是矣。然善之云,不过槩而言之,求诸实践,必有其方,不可徒云云而巳也。今夫世俗之人类,以善自名也,观其行而不掩,道之不明也,久矣。夫善朱易择也,恭与謟相邻,讦与直相似,小谅贼信,小慧贼智,小刚贼勇,小不忍贼仁。故有非礼之礼,非义之义,疑似之间,禽砳分焉,可不慎哉?是故择焉而不得,其中道焉而不知其穷,古之人有为之者,杨墨是也。知焉而不能蹈,好焉而不能用,取其名不必其实,古之人有为之者,郭公是也。若人之心,未尝不自谓巳能善也,而卒于不善,为善之名,岂易当哉?且题扁之设,起于何人乎?盘之铭,几杖之书,朝夕警省,淬厉以成其德,非衒外以为观也。今之揭干轩标于杨,大书以示于人者,其果有志于自警乎?抑将从事于咏歌以为娱也?屈子曰:“善不由外来,名不可以虚作也。”古之人有卫武公者,抑抑之戒陈于堥,而睿圣之名垂于后,若是故咏歌乃有益也。呜呼!诗不如抑,人不如卫武公,则求者为徒,求言者为妄言矣。

○题医者王飬蒙诗卷后

李君一初序王养蒙之为医,且羙其不屑为吏。子独谓此无足恠者?虎豹鹰鹯,日杀物以飬其躯,至死不厌。驺虞视生草而不折,见生虫而不践。其嗜好不同,出于天性。易之则两死,物理然也。何独疑于人哉?故吏与医为二道:活人以为功者,医之道也。其心慈以恕,而仁者好之;利巳而无恤乎人者,吏之道也。其心忍以刻,而不仁者好之。故以吏之心为医者,业必丧;以医之心为吏者,身必穷。又何恠乎善医者之不屑为吏也哉?虽然,乲之以医道为吏者,未见也;而以吏道为医,则有矣。然则飬蒙贤乎哉?吾故发李君之言,以附于孟氏论巫匠之末。

○书为善堂卷后

译世人所说的佛教,究竟凭借什么道理,能使人如此信奉它呢?人性无不喜欢安乐而厌恶忧患,所以一定要在他平常害怕的地方恐吓他,在他平常希望的地方诱导他,然后不必驱赶,他自己就会奔赴。佛教设置祸福之说,在招致人们方面确实巧妙;天下人密密麻麻,却没有不被它招致的。为什么呢?它本来不只是迷惑愚昧的人罢了。人性无不爱自己的亲人,亲人死了,哀痛之情还没有消退,却说冥冥之中将要加罪于死者,谁不会惊惧而受到内心触动呢?偶尔有人对此怀疑,众人便群起喧扰。仿佛亲眼看见死者被拘禁在牢狱、受鞭打而盼望救援,所以普通资质的人没有不奔走如浪、聚集如蚁的。即使有笃行守道的亲人,他们也要罗织罪名,在土偶、木俑前为亲人祈求哀告。他们本来以为这是孝,却不知道这是大不孝,难道不可悲吗?佛教又说,伤害生物就必定要偿还其死,因此设置牛、马、羊、猪、蛇、虺等动物的地狱,说天下一切蠕动之物都不可杀。如今虎豹、鹰鹯等猛禽猛兽捕食飞禽走兽,每天不知杀掉多少,难道唯独它们没有罪吗?人杀动物就有地狱,虎豹吃人却没有地狱,这是多么看重禽兽而轻视□啊?佛教又说,生育子女的妇人必定有大罪,所以妇女和女子尤其笃信这种说法,以此向母亲求取恩惠。我不知道掌管这种地狱案件的是谁?人人都有母亲,难道要舍弃自己的母亲而审判别人的母亲吗?还是连同自己的母亲也一并审判呢?若审判自己的母亲,就是不孝;舍弃自己的母亲而审判别人的母亲,就是不公。不孝、不公,两者都不能用来治理人。二者必有一个成立,那就会看见众人一同起来攻击他。即使有这种地狱,谁来治理它呢?主宰天地的是天帝;佛教却说另有佛存在。至于它所说的佛,慈爱抚慰、呵护怜悯,像一个老妇人一样,有人呼喊求救,不问是非,即使是极凶极恶的人,也无不伸手援救,使有罪者不受应有的刑罚,这是以私情破坏法令。法令出于天帝,佛却破坏它,这就是自己向上天招罪。我知道这种事不可能存在,这一点很明白。以刘禹畴的贤能,他不被这种说法迷惑,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只是悲哀天下像刘禹畴这样的人太少,所以又为此说这些话,用来唤醒那些知道爱亲人却不知道正道的人。《书善最堂卷》后 武林人陈舜中以“善最”命名他的堂屋,请他的朋友富君子明来求我作言。作文章是为了阐明道理,而向别人求文,是想借此端正自己所学;说话难道可以苟且吗?所谓“善最”,大概本于东汉东平王刘苍的话,是天下的格言。人们由此而服膺它,圣贤所行的道,并不超出这个范围。然而所谓善,只是概括地说说罢了;要求落实到实践,必定有具体方法,不能只说这些话而已。如今世俗之人往往以善自称,但观察他们的行为却不能相称,道理不明已经很久了。善并不容易选择:恭敬与谄媚相邻,攻击揭短与正直相似,小小的守信会损害大信,小聪明会损害大智,小刚强会损害大勇,小小的不能忍耐会损害仁德。所以有不合礼的礼、有不合义的义,在似是而非之间,禽兽和人便由此分开,能不谨慎吗?因此,选择了却得不到正确的道,行道却不知道它的尽头,古人有这样做的,杨朱、墨子就是。知道却不能践行,喜好却不能运用,只取其名而不一定取得其实,古人有这样做的,郭公就是。像这样的人,内心未尝不自以为已经能够行善,最终却落到不善;“善”这个名称,难道容易承当吗?况且,设置匾额题名是从什么人开始的呢?盘器上的铭文、几杖上的题字,都是为了朝夕警戒反省,磨炼奋发以成就德行,并不是炫耀外表供人观看。如今把匾额悬挂在轩堂上,大书其名给人看,果真有志于自我警戒吗?还是要从事吟咏歌唱来娱乐自己呢?屈子说:“善不是从外面来的,名声不能凭空造作。”古代有卫武公,反复自我警戒的诗句刻在墙上,后来“睿圣”的名声流传不绝;正因为这样,歌咏才有益处。唉!诗歌不如《抑》,人不如卫武公,那么求取匾名的人只是徒然,求我作言的人也就成了妄言。《题医者王养蒙诗卷》后 李一初先生为王养蒙行医作序,并且赞美他不屑于做官吏。难道你认为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吗?虎豹鹰鹯每天捕杀生物来养活身体,到死也不满足;驺虞看见活着的草也不折断,看见活着的虫也不踩踏。他们的嗜好不同,是出于天性。改变它们的天性,两者都会死亡,物理本来如此。为什么唯独对人感到奇怪呢?所以官吏和医生是两条不同的道路:把救活人当作功绩,是医生的道路;内心慈爱宽厚,仁者喜欢这种道路。只顾自己获利而不怜悯别人,是官吏的道路;内心残忍苛刻,不仁的人喜欢这种道路。因此用官吏的心来行医,医业必定败坏;用医生的心来做官,自己必定困穷。善于行医的人不屑做官,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虽然如此,把医道用于做官的人,我还没有见过;把官吏之道用于行医的,却有这样的人。那么养蒙贤明吗?所以我发挥李先生的话,把它附在孟氏论巫医、工匠的文章末尾。《书为善堂卷》后

大梁武子宣之父明德君,名其居之堂曰“为善”。君卒,子宣奉其母夫人之命,祠君于堂,而服膺为善之训,乃作法海兰若于建业城南。又奉母航海于于补陀洛伽之山,以求所谓大士真仪者,将以广为善之路也。故翰林学士虞公为之记,文献之士为之言者不少,而子宣之求言于四方未巳也。吾固有以知其心矣。夫人志于道而未获所向,故愿就有道而正焉。是其好学笃行之诚,积于中而见乎外也。正宜因其愤悱而启发之,惜无有以圣人之道与之言,而徒就其所巳行者,缕缕焉,宜其不足乎心而求之不置也。孟子曰:“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昔宋人有好玉者,淂燕石焉,以为玉而宝之,革柜十重,巾十袭。周客见而笑之。夫好玉则诚好玉矣,而未为知玉也,故不免为识者所笑。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载在方册,其所言皆善言也,其所行怭善行也,天下之善莫能外之矣。舍是而他求焉,惑也。夫人之所食以生者,五谷也。今有厌五谷而不食,则必求夫爽口蜇吻之味而食之,则不戕其生者鲜矣。故圣人之道,五谷也;异端之道,爽口蜇吻之味也。圣人之道,求诸日用之常;异端之道,必索隐以行恠,其势不并立也。是故欲求道者,必先定其所何如。将适燕,先举辕而指北,然后访而取途,则无倒行之悔矣。故孟木道性善,必称尧舜,恐其不知孰为善,孰为不善也,故以尧舜的之知所在矣。又必有至之之道,是故颜渊问克巳复礼,必请其目,如是而后可以言为善矣。择之而不得其正,为之而不知其方,心与事相违,而德与言不相类,冥行而不问,学者之失也。问焉而不告,听者之咎也。人有所请,不知则不必言,知则当尽言之,不然则皆圣人之罪人矣。予虽不识子宣,观其求之广而知其志之笃,于是乎尽言之。

○书绍兴府达鲁花赤九十子阳德政诗后。

会稽方外僧诗若于首羙监郡子阳公也。至正十四年,予自台之越,居城之南陬,近宝林教寺。寺主者别峰师,有文行,且喜接贤士,由是得相从以游。其年秋七月,用章师又自浙西来,住能仁禅寺。二上人皆以文章驰名,而其属寺之主者亦多能为诗。乃九月遇于宝林,因语及郡太守子阳公之政,交口赞美,至有感泣者。上人乃分韵俾为歌诗,以颂公德,而属予为叙其意。予闻《国风》《雅颂》诗之体也,而羙剌风戒则为作诗者之意。故怨而为《硕鼠》,北风思而为《黍苗》《甘棠》,羙而为《淇澳》《缁衣》。油油然感生于中,而形为言。其谤也不可禁,其歌也不待劝。故嘤嘤之音生于春,而恻恻之音生于秋。政之感人,犹气之感物也。是故先王陈列国之诗,以验风俗,察治忽。公卿大夫之耳可瞶,而匹夫匹妇之口不可柱。天下之公论于是乎在,吁可畏哉!予以今年春始来越,是时浙东六郡皆警于盗,惟越为无事。故士大夫之避地者多在越。或有谓予曰:“越之从政者鄙,又左右皆凶人,恐不能和其民,万一变生肘腋,子将安之?”予方谋适他所,忽有言者曰:“子阳公且来归。公往在婺女,有惠爱孚于民。予旧甞闻之,则大喜,默为越人庆,而又自庆其得贤地。王以为依而安处也。至于今果谐所愿望,得不深可喜耶?”于是乎序而以其诗附于《淇奥》《缁衣》之后焉。

○题刘啇观奕图

右昔人临唐刘啇观奕图,其曰□伯时临,茅君彦勒,苏先生识,盖皆假设之云。而其描写模刻,实俱妙绝,不必问其宜作于何人也。王生以采薪入山,父母妻子待之以食,见奕者而躭观之,至于烂其斧柯。岂所谓力本者哉?比归而亲戚乡党,咸非其旧,可悼也巳。一夫一妇,不获自尽,伊尹耻之。以戏迷愚人,使之老无所依,其果有是事耶?神仙亦未仁矣。

○书申屠子迪毁杌木庙曹操像文后【杌木者,象收之谁】

孟子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孔子以王法诛既死之奸回,着之方册,万世而下,昭如日星。举而行之,不待教命。志于恶者,能无惧乎哉?曹操挟主以令天下,屠戮忠良,以及主母,卒盗神器。有王者作,杀其人,坏其宝,污其宫,而潴焉。人纪立矣。世衰道隐,大义不明于人心,至有书「伐贼之师」为入冦者。嗟乎悲夫!无乃与《春秋》之旨戾乎?夷陵之祠,悖理伤教,历千百年而无人为之明焉。抑其习之久也?申屠公斥而出之,其可谓深知孔子之用心者矣。孟子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夫杨墨之道,其流至于无父无君,圣贤且痛绝之,而况于身亲为之者哉?言空言也,犹有大功;而况于见诸行事之毅然者哉?呜呼!后世复有孟子,而不曰「申屠公,圣人之徒」,吾不信也。

○题王右军兰亭帖

王右军抱济世之才而不用,观其与桓温戒谢万之语,可以知其人矣。放浪山水,抑岂其本心哉?临文感痛,良有以也。而独以能书称于后世,悲夫。

◆说(七篇)

译大梁人武子宣的父亲明德君,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为善堂”。明德君去世后,子宣奉母亲夫人的命令,在堂中祭祀父亲,并牢记奉行为善的教诲,于是在建业城南建造法海兰若。又奉母亲之命航海到补陀洛伽山,寻求所谓大士的真实形像,想以此扩大行善的道路。因此翰林学士虞公为他作记,文献之士为他作文章的也不少,但子宣向四方求文仍没有停止。我本来已经可以知道他的心意了。一个人有志于道却没有找到方向,所以愿意接近有道之人,请他们匡正自己。这种好学笃行的诚意,积聚于内心而表现在外面。正应当趁他内心困惑而启发他,只可惜没有人用圣人之道来对他说,只是对他已经实行的事情琐细称述;难怪这不能满足他的心意,使他不停地求取。孟子说:“不直说,道就不能显现。”我姑且直说。过去宋国有个喜爱玉石的人,得到一块燕石,把它当作玉而珍藏,用十层皮匣、十层包巾包裹起来。周国来客见了便笑他。喜欢玉,确实是真喜欢玉,却还不能算懂得玉,所以免不了被有见识的人讥笑。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道,都记载在典籍中;他们所说的都是善言,所做的都是善行,天下的善没有能超出它的。舍弃这些而到别处寻求,是迷惑。人赖以吃食而生存的,是五谷。如今有人厌弃五谷不吃,必定去寻找爽口刺舌的滋味来吃,那么不伤害生命的就很少了。所以圣人的道如同五谷,异端的道如同爽口刺舌的滋味。圣人的道,在日常生活中寻求;异端的道,必定探索隐僻之事而行怪异之举,二者的势态不能并立。因此想求道的人,必须先确定所求的究竟是什么。将要去燕地,先举起车辕指向北方,然后再访问并选择道路,就不会有方向颠倒的悔恨。所以孟子论性善,必定称说尧舜,恐怕人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不善,因此借尧舜来指明善之所在。又必须有达到善的道路,所以颜渊问克己复礼时,必定请孔子列举具体条目;这样之后才可以谈论为善。选择了却不能得到正确的道,实行了却不知道方法,内心和事务相违背,德行和言语不相称,糊里糊涂地走而不询问,这是求学者的过错。有人来询问却不告诉他,是听者的过错。别人有所请问,不知道就不必说;知道了就应当把话说尽,否则双方都是圣人的罪人。我虽然不认识子宣,但看他求取范围广大,就知道他的志向笃定,因此把话全部告诉他。《书绍兴府达鲁花赤九十子阳德政诗》后 会稽方外僧人的诗,都是首先赞美监郡子阳公的。至正十四年,我从台州来到越地,住在城南一角,靠近宝林教寺。寺主别峰师有文才德行,又喜欢接待贤士,因此我得以和他相从游览。这年秋七月,用章师也从浙西来到,住在能仁禅寺。两位上人都以文章驰名,他们所辖寺院的住持也多能作诗。九月,我在宝林寺遇到他们,于是谈到郡太守子阳公的政绩,众人异口同声赞美,甚至有人感动得流泪。上人于是分配韵部,让大家作歌诗来颂扬公的德行,又嘱托我为诗作序说明意旨。我听说《国风》《雅》《颂》是《诗经》的体制,而赞美、讥刺、讽谏是作诗者的意旨。所以有怨恨而作《硕鼠》,有感于北风而作《黍苗》《甘棠》,有赞美而作《淇澳》《缁衣》。那种深厚的感情从内心产生,表现为言语;讥刺它无法禁止,歌唱它也不需要劝勉。所以春天产生嘤嘤和鸣的声音,秋天产生凄恻悲凉的声音。政事感动人,就像气感动万物一样。因此先王陈列各国的诗,用来检验风俗、考察政治的治乱。公卿大夫的耳朵可以堵塞,普通男女百姓的口却不能堵住。天下的公论就在这里,唉,真可畏惧啊!我今年春天才开始来到越地,当时浙东六郡都因盗贼而戒严,只有越地没有发生事情。因此躲避战乱的士大夫大多住在越地。有人对我说:“越地从政的人鄙陋,身边又都是凶恶之人,恐怕不能使百姓和顺;万一变乱在身边发生,你将到哪里去呢?”我正打算到别的地方去,忽然又有人说:“子阳公将要回来。公从前在婺女任职,对百姓有恩惠,爱护之情深得民心。我过去曾听说过,便非常高兴,默默替越人庆幸,又替自己庆幸能够得到贤能的地方来依靠安居。如今果然实现了所愿望的,难道不值得深深高兴吗?”于是作序,并把这些诗附在《淇澳》《缁衣》之后。《题刘商观弈图》这幅画是古人临摹唐代刘商《观弈图》的作品,题字说“□伯时临,茅君彦勒,苏先生识”,大概都是假托的说法。然而它的描绘、摹刻确实都精妙绝伦,不必追问究竟应当出自何人。王生进山砍柴,父母妻子等着他带柴换食;他看见下棋的人便沉迷观看,以至于斧柄都腐烂了。难道这就是所谓以劳动为根本吗?等他回去,亲戚乡党全都不是原来的样子,可悲啊!一个男子、一个女子不能各自尽其生计,伊尹尚且以此为耻。用游戏迷惑愚人,使他们老来无所依靠,这种事果真有吗?神仙也未免不仁了。《书申屠子迪毁杌木庙、曹操像文》后【杌木者,象收之谁】孟子说:“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就感到恐惧。”孔子用王法诛罚已经死去的奸邪之人,把他们写入典籍,万世之后仍明亮如日月星辰。把这种原则举出来实行,不必等待教令。心存恶念的人,能不害怕吗?曹操挟持君主来号令天下,屠杀忠良,连皇太后也不放过,最终窃取神器。假如有圣王兴起,就应当杀掉这个人,毁掉他的宝物,污损他的宫室,并把那里蓄水淹没。这样人伦纲纪才得以建立。世道衰败、正道隐没,大义在人心中不明,甚至有人把“讨伐贼人的军队”写成入侵者。唉,真可悲啊!这岂不是与《春秋》的宗旨相违背吗?夷陵的祠庙违背道理、伤害教化,经历千百年却没有人替它说明是非,还是因为这种习俗延续太久了吗?申屠公斥责并毁掉它,可以说是深深懂得孔子的用心了。孟子说:“能够发表言论抵御杨朱、墨子的,便是圣人的门徒。”杨朱、墨子的道,其流弊最终达到无父无君,圣贤尚且痛恨并彻底拒绝它,何况亲自实行这种事的人呢?只是说空话,尚且有大功;何况在实际行动中果断地表现出来呢?唉!后世如果再有孟子,却不说“申屠公是圣人的门徒”,我是不会相信的。《题王右军兰亭帖》王右军怀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却没有得到任用;看他写给桓温、劝诫谢万的话,就可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了。他放浪于山水之间,难道是他的本心吗?面对文章而感慨悲痛,实在是有原因的。可是后世只以擅长书法来称说他,真可悲啊。◆说(七篇)

天说上

  天说下

  雷说上

  雷说下

  医说赠马复初

  师子图说

  菜窝说并序

○天说上

或曰:“天之降祸福于人,也有诸?曰否。天乌能降祸福于人哉?好善而恶恶,天之心也。福善而祸恶,天之道也。为善者不必福,为恶者不必祸,天之心违矣。使天而能降祸福于人也,而岂自戾其心以穷其道哉?天之不能降祸福于人,亦明矣。”曰:“然则祸福谁所为与?”曰:“气也。”曰:“气也者,孜孜焉为之与?”曰:“否。气有阴阳、邪正分焉。阴阳交错,邪正互胜,其行无方,其至无常,物之遭之,祸福形焉。非气有心于为之也。”是故朝菌得温而生,晞阳而死;靡草得寒而生,见暑而死。非气有心于生死之也,生于其所相得,而死于其所不相得也。是故正气福善而祸恶,邪气祸善而福恶。善恶成于人,而祸福从其所遇。气有所偏胜,人不能御也。曰:“然则天听于乎?”曰:“否。天之质茫茫然气也,而理为其心,浑浑乎惟善也。善不能自行,载于气以行,气生物而淫于物,于是乎有邪焉。非天之所欲也。”人也者,天之子也,假于气以生之,则亦以理为其心。气之邪也,而理为其所胜,于是乎有恶人焉。非天之欲生之也。朱均之不肖而以为子,非尧舜之所欲也。蛲蛔生于人腹而人受其害,岂人之欲生此物哉?曰:“然则天果听于气矣?”曰:“否。天之气本正,邪气虽行于一时,必有复焉。故气之正者谓之元气,元气未甞有息也。故其复也可期,则生于邪者亦不能以自容焉。”秦政、王莽、昃巳、曰跖之寿,操懿之得其志,而子孙享之,岂天之有所私耶?曰:“气之复也有迟有速,而人之生也不久,故为恶之人或当其身而受罚,或卒享福禄而无害。当其身而受罚者,先逢其复者也;享福禄而无害者,始终乎其气者也。以懿继操,以裕继懿,不于其身而于其后昆,谓天之有所私,不可也。”故见祸福而谓之天降于人者,非也。气未复而以祸福责于天,亦非也。不怨天,不尤人,殀寿不贰,修身以俟,惟知天者。能之。

○天说下

或曰:天灾流行,阴阳舛讹,天以之警于人,与曰否?天以气为质,气失其平则变。是故风雨雷电,晦明寒暑者,天之喘汗呼嘘,动息启闭,收发也。气行而通,则阴阳和,律吕正,万物并育,五位时若,天之得其常也。气行而壅,壅则激,激则变,变而后病生焉。故吼而为暴风,欝而为虹蜺,不平之气见也。抑拗愤结,回薄切错,暴怒溢发,冬雷夏霜,骤雨疾风,折木漂山,三光荡摩,五精乱行,昼昏夜明,瘴疫流行,水旱愆殃,天之病也。雾浊星妖晕,皆祲氛,病将至而色先知也。天病矣,物受天之气以生者,也能无病乎?是故瘥疠夭札,人之病也。狂乱反常,颠蹶披椙,中天之病气,而不知其所为也。虽天亦无如之何也。惟圣人有神道焉,神道先知,防于未形,不待其几之发也。尧之水九载,汤之旱七载,天下之民不知其灾。朱均不才,为气所胜,则举舜禹以当之。桀纣反道,自绝于天,则率天下以伐之。元气之不汨,圣人为之也。曰:然则人胜天与?曰:天有所不能,而人能之,此人之所以配天地为三也。曰:《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非与?曰:此天之本心也,而天有所不能病于气也。惟圣人能救之,是故圣人犹良医也。朱均不肖,尧舜医而瘳之。桀纣暴虐,汤武又医而瘳之。周末孔子善医,而时不用,故着其方以传于世,《易》《书》《诗》《春秋》是也。高文光武能于医而未圣,故病少愈而气不尽复,和安以降,病作而无其医。桓灵以钩吻为参苓,而操懿之徒又加鸩焉,由是病入子膏育,而天道几乎穷矣。曰:然则元气息矣乎?曰:有元气,乃有天地,天地有坏,元气无息。尧舜汤武立其法,孔子传其方,方与法不泯也。有善医者举而行之,元气复矣。作《天说》。

○雷说上

译《天说》上 《天说》下 《雷说》上 《雷说》下 《医说》赠马复初 《师子图说》《菜窝说》并序 《天说》上 有人说:“上天把祸福降给人,真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没有。上天哪里能把祸福降给人呢?喜爱善而厌恶恶,是天的心意;使善得福、使恶受祸,是天的规律。行善的人不一定得福,作恶的人不一定受祸,这是天的心意被违背了。假使上天能够降祸福给人,难道会自己违背心意、使规律穷困吗?上天不能把祸福降给人,这也很明白了。”又问:“那么祸福是谁造成的呢?”回答说:“是气。”又问:“气是勤勤恳恳、有意这样做的吗?”回答说:“不是。气有阴阳、邪正的分别。阴阳交错,邪正相互胜负,运行没有固定方向,来到也没有一定时间;万物遭遇它,祸福便显现出来。并不是气有意要造成祸福。”因此,朝菌得到温暖就生长,遇到阳光就死亡;靡草得到寒冷就生长,遇到暑热就死亡。这并不是气有意使它们生死,而是它们在适合自己的环境中生长,在不适合自己的环境中死亡。因此,正气使善得福、使恶受祸,邪气使善受祸、使恶得福。善恶由人的行为造成,而祸福随着人所遭遇的气而来。气有偏胜之处,人不能控制它。又问:“那么天是听凭气的吗?”回答说:“不是。天的实体茫茫然就是气,而理是它的心,浑厚广大,只有善而已。善不能自行运行,要依托气来运行;气生育万物,却又过度侵入万物,于是其中便有邪气。这不是天的本意。人是天的儿子,借助气而生,也以理作为自己的心。气有邪的一面,而理被它压制,于是便有恶人出现。这不是天想要生出恶人。朱、均不肖而成为尧舜的儿子,并不是尧舜希望如此。蛲虫、蛔虫生在人的腹中而使人受害,难道是人希望生出这些东西吗?又问:“那么天果真听凭气了吗?”回答说:“不是。天的气本来是正的,邪气虽然一时运行,最终必定会恢复正气。所以正气称为元气,元气从未止息。因此,正气的恢复是可以等待的;从邪气中产生的事物,也不能永远容身其中。秦政、王莽、昃巳、盗跖长寿,曹操、司马懿实现了自己的志愿,子孙又享受他们留下的福泽,难道是天有所偏爱吗?”又问:“正气的恢复有迟有速,而人的生命并不长久,所以作恶的人,有的在自己活着时就受到惩罚,有的直到死都享受福禄而没有灾害。在本人身上受到惩罚的,是较早遇到正气恢复的人;享受福禄而没有灾害的,是始终处在那种气势之中的人。司马懿承接曹操,司马师、司马昭等后代承接司马懿,惩罚不落在本人身上而落在后代身上,不能说是天有所偏爱。” 所以,看见祸福便说是上天降给人的,不对;正气尚未恢复,就拿祸福来责怪上天,也不对。不怨天,不责怪人,不因短命或长寿而改变志向,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只有真正懂得天的人才能做到。《天说》下 有人说:天灾流行,是阴阳运行错乱,天借此警告人,这种说法对吗?天以气为本体,气失去平衡就会发生变化。所以风雨雷电、阴晴寒暑,就是天的喘息、汗液、呼吸、运动、休止、开启、闭合和收发。气运行通畅,阴阳就调和,律吕就端正,万物共同生长,五行各按时运行,这是天保持正常状态的表现。气运行受阻,受阻就会激荡,激荡就会发生变化,变化之后疾病便产生了。所以气吼叫便成为暴风,郁结便成为虹霓,这是不平之气显现出来了。气机抑郁拗结,回旋冲撞,暴怒满溢而发作,于是冬天打雷、夏天下霜,骤雨疾风,折断树木、冲走山土,日月星辰受到震荡,五行之精错乱运行,白天昏暗、夜晚明亮,瘴疫流行,水灾旱灾接连发生,这就是天的疾病。浑浊的雾气、异常的星象和晕气,都是灾气;疾病将要到来时,颜色先显露出来。天已经生病了,万物承受天的气而产生,怎么能不生病呢?所以疫病、灾厉和夭折,是人的疾病。人狂乱反常,跌倒披散,中了天的病气,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使是天,也对此无可奈何。只有圣人掌握神妙的治道,能够预先知道,在事变尚未形成之前就加以防范,不等到征兆发动。尧时洪水九年,汤时旱灾七年,天下百姓却不知道那是灾害。朱均没有才能,被气的病变所胜,所以尧、舜举用舜、禹来承担治理。桀、纣违背正道,自行断绝于天,于是汤、武率领天下讨伐他们。使元气不至于混乱,是圣人所做的事。又问:这样说来,是人胜过天吗?回答说:天有做不到的事,而人能够做到;人之所以能与天地并列为三才,正是因为如此。又问:《尚书》说:“行善,天就降下各种祥瑞;行不善,天就降下各种灾祸。”不是这样吗?回答说:这是天的本心,但天也会受气的病变影响而有所不能。只有圣人能够挽救它,所以圣人就像良医。朱均不肖,尧、舜给他医治而使他痊愈;桀、纣暴虐,汤、武又给他们医治而使天下痊愈。周朝末年,孔子善于医治天下,但当时没有机会施行,所以写下医治的方剂传给后世,《易》《书》《诗》《春秋》就是这些方剂。汉高祖、汉文帝和汉光武帝能够医治,却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所以疾病只是稍有好转,元气没有完全恢复;和帝、安帝以后,疾病发作,却没有医生了。桓帝、灵帝把钩吻当作参苓一类的补药,而曹操、司马懿一类的人又加以鸩毒,于是疾病深入膏肓,天道几乎穷尽了。又问:这样说来,元气已经停止了吗?回答说:有元气,才有天地;天地即使毁坏,元气也不会停止。尧、舜、汤、武确立了治理的方法,孔子传下了医治的方剂,只要方剂和方法不泯灭,元气就不会灭亡。如果有善于医治的人出来实行这些方法,元气就会恢复。因此作《天说》。雷说上

有夫耕于野,震以死。或曰:“畏哉!是获罪于天,天戮之矣。”刘子曰:“意诬哉!何观天之局也?一夫有罪,天将自戮之乎?天生民而立之牧,付之以生杀之权,而又自震以讨焉,恶用是司牧者为也?”曰:“天鉴于民有隐慝焉,人罚弗能及也,而震以威之,微显□幽,神道也。”曰:“恶是何言也?古帝制刑以为天下均,故执刑如执权,因罪之轻重而前知之,又不敢专而听于天。曰:‘天□也。’夫是之谓赞天地之化育。今曰天又自以震戮人罪,言不知天之所自戮者以何事?罪乎?谓其积之极,人不能胜而戮之耶?则天下之为人子而不孝,为人臣而不忠,为人长而不慈,为人幼而不孙,为人友而不义,为人妻而不顺,贼义而戕仁,纵私而灭公,倚势而行奸,乘约而肆淫,人言而兽心,阴惨而阳和,磨牙吮血,朘膏刮骨,擅威作福,残害正直,而逭于司冦之诛者,不为不多矣。岂司雷者有所畏乎?乃不一有戮而庸夫乎?戮焉使彼有以觇天之意,而谓天之所怒在彼而所容在此也,则恃以不忌,是天以震劝逆而济祸也,岂天道哉?必不然矣。”曰:“然则雷何物也?”曰:“雷者,天气之欝而激而发也。阳气团于阴,必迫迫极而迸迸而声为雷,光为电,犹火之出炮也。而物之当之者,柔必穿,刚必碎,非天之主以此物击人,而人之死者适逢之也。不然,雷所震者,大率多于木石,岂木石亦有罪而震以威之耶?”

○雷说下

或曰:“雷有神焉,有诸?”曰:“人曰有之,曰然则雷神所为而非气矣。”曰:“否,雷与神皆气之所为也。气也者,无所不能为也。忽而形,倏而声,为雷,为神,或有或无,不可测知。人见其忽而形也,而谓之神。夫神也者,妙万物而无形,形则物矣。是故有形而有质者,有形而无质者,有暂者,有久者,莫非气所为也。气形而神寓焉,形灭而神复于气。人物、鬼神,或常或变,其归一也。”曰:“既为神也,而曰不能戮人,罪何耶?”曰:“神形而暂者也,彼且不能以其形,恶能求罪人而戮之?”

○医说赠马复初

或称医药出于上古圣人,袖农、黄帝皆身为之,其果然乎?儒者欵之,惧世之以是小圣人也。孟子称尧、舜忧民而不暇耕,夫耕后稷实亲为之,岂以是为非圣人之所事哉?天下之事不止于耕,教之者有其官,业之者有其人,则尧、舜之忧不在耕而有大焉者,此孟子之意也。天地辟而人生蠢蠢焉,圣人出而后异于物,于是垂衣裳,造书契,作为舟车、网罟、弧矢、杵臼之器,载在《易经》,不可诬也。凡可以前民用者,圣人无不为之,而况于医乎?辨阴阳于毫毛,决死生于分寸,其用心之难,又岂直舟车、网罟、弧矢、杵臼而巳哉?吾固有以知其作于神农、黄帝无疑也。圣人之道包天地,括万物,一体而毫分焉,莫非道也。故天之大也,分而为日月,为星,为云,为雨,为雪,为霜,为露,莫非天也,而后各形其形焉。地之广也,结而为山,融而为川,生而为草,为木,为石,为玊,为金银铜铁,为五谷,莫非地也,而后各形其形焉。故见其形而不知其出之原,非知道者也。是故知医之不足以尽圣,而不知其为圣之事,非知圣者也。今有酌海于杯,曰“海也”,人皆知其不可也,而谓之非海出也,可乎哉?天下之术多矣,惟医以救死扶生为功效,故志之者可以存其不忍人之心,而于道为有益。至于节嗜欲,调阴阳,时寒暑,去邪飬□,流通血脉,其为道也,引而伸之,治天下不能外,致远而不泥,其斯而巳矣。绍兴马复初以医药从左丞帖理胋木,尔公招辑海冦,其为人也粹而温,其于术也精,以造其剂之所投,无宿疾也。予甚敬之,惧其日用而不知也,作《医说》以赠之。

○师子图说

狻貎,天下之猛兽也。而人能扰之,人亦灵矣哉!世有人而为兽所食者,是不能灵其灵者也。人不能灵其灵,不惟不能以扰兽,而反食于兽,虽为人,不知兽矣!吁!灵不知兽,而欲以制兽,则不为兽所食,鲜矣哉!

○菜窝说并序

译有个农夫在野外耕作,被雷震死了。有人说:“可怕啊!这是他得罪了上天,天把他杀死了。”刘子说:“这话恐怕是欺骗人的吧!你怎么能这样看待天呢?一个农夫有罪,天难道要亲自杀他吗?天生育百姓,又为他们设置牧民的官,把生杀之权交给官吏;如果天又亲自打雷来惩罚他们,那么还要这些牧民的官做什么?”那人说:“上天察知百姓有隐秘的罪恶,人间刑罚不能惩治,于是用雷霆来威慑他们,使隐微显露、使幽暗昭明,这就是神道。”刘子说:“这是什么话?古代帝王制定刑法,是为了使天下得到公平,所以执行刑罚就像掌握权衡,根据罪行轻重预先作出判断,又不敢专擅,而要听命于天。所谓‘天意如此’,这就叫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如今却说天又亲自用雷杀死有罪之人,那么请问天凭什么事来杀他?是因为他有罪吗?说是罪恶积累到极点,人力不能胜过,于是天把他杀了吗?那么天下做儿子却不孝、做臣子却不忠、做长辈却不慈、做晚辈却不恭顺、做朋友却不讲义、做妻子却不顺从,残害义、伤害仁,放纵私欲、毁灭公道,倚仗权势作奸,利用约束放纵淫乱,口说人话却怀着兽心,暗中阴险而表面和善,磨牙吸血,榨取脂膏、刮剥骨髓,擅自施威作福,残害正直,却逃过司法官诛罚的人,难道还少吗?” 难道掌管雷电的神有所畏惧吗?为什么不把这些人一个个杀掉,却偏偏杀死普通人呢?如果杀死普通人,使那些人窥见天意,以为天所恼怒的是被杀者,而天所容忍的是他们,于是更加无所顾忌,那就是天用雷霆助长叛逆、促成祸乱,哪里是天道呢?一定不是这样。”有人问:“那么雷究竟是什么东西?”回答说:“雷,是天气郁结、激荡而发出的现象。阳气聚集在阴气之中,逼迫到极点就迸裂,迸裂发声就是雷,发光就是电,就像火从炮中喷出一样。物体遭遇它,柔软的必然被穿透,坚硬的必然被震碎;并不是天主使雷拿某种东西去击打人,而是人恰好碰上雷电才死。不然的话,雷震到的东西大多是木头和石头,难道木石也有罪,天要用雷来威慑它们吗?” 雷说下 有人说:“雷有雷神,这是真的吗?”回答说:“人们说有雷神,那么雷就是雷神所做的,而不是气造成的了。”回答说:“不对,雷和神都是气造成的。气这种东西,没有什么不能形成的;忽然形成形体,顷刻发出声音,可以成为雷,也可以成为神;有时出现,有时消失,无法测知。人们看见它忽然显形,就称它为神。所谓神,是使万物神妙而本身没有固定形体的东西;一旦有了形体,就成为具体的物了。所以有形体而有实体的,有形体而没有实体的,有暂时存在的,有长久存在的,没有不是气所造成的。气形成形体,神便寄寓其中;形体消灭,神又复归于气。” 人物和鬼神,有的恒常,有的变化,归根到底是同一个道理。有人问:“既然是神,却又说不能杀人,那么罪从何来?”回答说:“神只是暂时形成的形体;它尚且不能凭借自己的形体行动,又怎么能找到罪人把他杀死呢?” 《医说》赠给马复初 有人说医药出自上古圣人,神农、黄帝都亲自从事医药,这果真如此吗?儒者对此有所疑虑,害怕世人因此把圣人看小了。孟子说尧、舜忧虑百姓,连耕作都没有时间;后稷确实亲自耕作,难道因此就能说耕作不是圣人所做的事吗?天下的事情不只有耕作,教导百姓有专门的官,经营各业有专门的人,那么尧、舜的忧虑不在耕作,而在更大的事情上,这就是孟子的意思。天地开辟、人生于世之初,万物都蒙昧地生长;圣人出现之后,人类才不同于万物,于是制作衣裳,创造文字契券,制造舟船、车辆、网罟、弓箭、杵臼等器物,这些都记载在《易经》中,不可诬蔑。凡是可以预先为百姓制造、便利百姓使用的东西,圣人没有不做的,何况医术呢?从细微处辨别阴阳,在毫厘之间判定生死;这种用心的艰难,难道只是舟车、网罟、弧矢、杵臼可比吗?所以我确实知道医药创始于神农、黄帝,是毫无疑问的。圣人的道包罗天地、统摄万物,整体之中又分出细微差别,没有什么不是道。因此天虽然广大,分化为太阳、月亮、星辰、云、雨、雪、霜、露,无不属于天,然后才各自显出不同形态。地虽然广大,凝结成山,融汇成川,生长出草、木、石、玉、金银铜铁和五谷,无不属于地,然后才各自显出不同形态。所以只看见事物的形态,却不知道它们出自同一根源,不是懂得道的人。因此知道医术不足以穷尽圣道,却不知道医术本来就是圣人所做的事,也不是懂得圣人的人。如今有人从海中舀一杯水,说“这就是海”,人人都知道这样不对;但若因此说杯中之水不是从海中出来的,可以吗?天下的技艺很多,只有医术以救死扶生为功效,所以记述医术,可以保存不忍伤害人的仁心,对于道是有益的。至于节制嗜好欲望,调和阴阳,顺应寒暑时令,去除邪气、调养□,使血脉流通,这种道理推广开来,治理天下也不能脱离;能够通达长远而不拘泥,大概就是如此而已。绍兴人马复初以医药随从左丞帖里帖木儿,尔后公招集海盗。他为人纯粹温厚,对于医术精通,所制药剂一经投用,宿疾没有不除的。我非常敬重他,又怕他每日施用医术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于是作《医说》赠给他。《师子图说》狻猊是天下最凶猛的野兽,但人却能够驯服它,人也真是灵异啊!世上有人被野兽吃掉,是因为不能发挥人的灵性。人不能发挥自己的灵性,不仅不能驯服野兽,反而被野兽吃掉;虽名为人,却不知道自己不同于野兽。唉!连自己身为人、具有灵性都不知道,却想制服野兽,那么不被野兽吃掉的人就太少了!《菜窝说》并序

菜窝者,宗侄彬之所以名其居室也。彬字宗文,少好学有识,而未用。其居在处州府城之东门,每求予为文,而恒弗得暇。今年予来京师,而彬亦以儒士贡为工部主事,因戏作《菜窝说》,且以勉而进之云尔。

犂眉公谓东门子贆曰:「子之居东门也,井地十亩,既夷既壤,俯壕为沟,倚城为墉,藩以枳林,纬以蘗场。是盖比如束针锬,若攒鎗蛇蝪,不能求其缝罅,蚍蜉不能为之穴隙也。何不垦之以种树乎?又何不耕之以艺稷黍乎?不然,何不大为之池,分比山之泉流,以养鳖与鱼乎?徒何为乎筑陋室于其中,墼粪土以为壁,茨以腐茅,蟦蝎是宅,藉以瓦砾,羊蹄豕迹与鼢鼠为主客。平明出门,不马不车,不羸不驴,以造他人之庐。呼朋命徒,左跄右趋,谈无用之空言,强相名而曰儒。坐视殷赈之膄,索为蓬藋之区,不亦悲乎!」吾闻燕、秦枣栗,穰橙邓橘,李梨薁郁,秦杏周漆,杮桃柰禊,琬容琰质,椅桐栝栢,坚绩有瑟,桂椒萸樧,吐芳馞馝,木瓜榲桲,藷藇葛芴,丛蔓■〈车蓼〉轕,彼揫此茁,或庸其材,或以其实,或黄如金,或赤如日,翘萧远条,可蜂以蜜,克勤厥营,苟获其一,富拟封君,受天之秩。范子所至,穿池种鱼,史传货殖,盛称陶朱,八口之家,五亩之宅,墙下栽桑,足以衣帛。今子不士不农不啇不工,缀籍州庠,口体不充,人皆子嗤。子曷不懜?」东门子贼听之,愀然思之,沓然瞿然而作,再拜而怍,立而言曰:「公有言,吾获矣,而吾亦有知焉,请以复于公。吾将以艺稷黍乎?则古人一夫受田百亩而给,今将以五亩为宅矣,则所羡不过二十之一,不能以不饥也。抑将以种树乎?则近者非四三年不成,不知远者又几年乎?不可以悬吾釜而俟爨也。抑且为池以畜鱼乎?则我身畸耳,贷力于人,何日成乎?不可以暵吾肮而待汲也。今当种菜而鬻焉,尚庶几哉,可也。夫夫菜也者,采也,君子之所采也。或谓之蔬焉,蔬也者,疏也,食梁肉者之所疏也。君子所采,而食梁肉者疏之,庶几或者可以裕我矣乎!」乃往访于溪南之圃人,得膏土沃泉之术,搜四鄙之菜类,其族而种之,买牛牯一。牸二鏺,其莱芜芟去奥薉,拔其荄。杜阜翳箨而灺之。穿井于其四隅,建桔槔焉。潴水有池,泄水有渠。或培或滋,或丛或奇,灌溉攸宜。或耘或耔,疏稠比稀。慈穉举肥,根茎实荑,各随其时。罗之离离,槛之菲菲。未涞旬月,而东门氏之童,色泽如也,貌怿如也。窥其园,则郁郁芊芊;入其门,则盎然春温,有酒盈尊。他日,犂眉公过焉。东门子贆御诸门。犁眉公咲曰:「子亦足于斯而巳乎?」东门子贆再拜谢曰:「吾愿见公而有陈焉,久矣。请坐于吾庐而为公言之,可乎?」公曰:「吾愿也。」东门子贆曰:「公能悉识吾菜乎?」公曰:「未也。」请之园而言焉:「曰始吾之不营是园也,漠乎其无思也。今吾之既营是园也,惟其所以壮吾址而厚吾生,则非一日也。天地久其道而万物生,圣人久其德而庶功成,士农工啇久其业而百务贞。故植韭以为之君,韭者久也,所以久吾生也。致久必慎其揆,故植之以葵,葵者揆也。揆得其道,则视明而听聦。故植之以葱,聦达则得筭多。故植之以蒜,蒜筭也。筭不失,家必豊。故植之以曹,丰则强矣。故植之以姜,姜强也。物大强则过,刚刚过则折,君子戒焉。故植之以芥,芥者戒也。戒事者思必苦,思苦则毒。故植之以荼,荼毒罹于中而用力勤。故植之以芹,勤极则病。故植之以蒲,蒲痡也,病之剧也。病剧必弱,故植之以荏,荏柔而弱也。弱则微矣,故植之以薇,微骭疡也。骭微则羸其行,故植之以蒌,蒌者偻也。愈病必以药,故植之以芍药,药攻病不可失其养。故植之以鞠,鞠养也。得其养而后苏,故植之以苏,苏则起矣。故植之以芑,起必慎以保其后。故植之以瓠,瓠者护也。护不违乎道,则□舒而福生焉。故植之以芷,芷者祉也。引祉莫大乎育德,故植之以蓄,蓄必有济。故植之以荠,荠者济也。济自近而之远,自卑而底高也。故植之以菘,菘者高也。高极必穷,故植之以芎藭虑穷者必早计,故植之以蓟。蓟者,计也。吾朝而游焉,观其菶菶菁菁,可以悦吾目而畅吾情。夕而游焉,撷其芳而茹其英,可以旨吾腹而曼吾龄。又何以究吾知而通物理?安得不悠然而永怀,怡然而自喜哉?夫吾庐窝也不足以延长者,而长者肯临焉,不可以不志。请名之曰「菜窝」,愿公为吾志之。犁眉公大悦,遂旅其菜,酌其酒,书其言而去。

◆问荅语(四篇)

卖柑者言

  樵渔子对

  荅郑子享问齿

  愁鬼言

○卖柑者言

译“菜窝”是宗侄刘彬给自己居室所取的名字。刘彬字宗文,年轻时喜好学习而且有见识,只是尚未得到任用。他的居所在处州府城东门,每每请我写文章,我总是没有闲暇。今年我来到京师,刘彬也以儒生身份贡入朝廷,担任工部主事,于是我戏作《菜窝说》,并且用它勉励他进取。犁眉公对东门子贆说:“你的居所在东门,井地十亩,已经平整并翻松,向下对着护城壕挖成沟,靠着城墙作为围墙,用枳树作篱笆,用蘖木编成栅栏。这地方大概像捆紧的针束,又像攒聚的枪蛇,连缝隙都找不到,蚍蜉也不能在其中打洞。你为什么不把它开垦出来种树?又为什么不耕种它来栽培黍稷?不然,为什么不把它挖成大池,引来比山泉水,养鳖和鱼呢?偏偏为什么只在其中筑一间简陋屋子,用粪土筑墙,用腐烂的茅草盖顶,成了蟦蝎的住所,地上铺着瓦砾,羊蹄、猪脚印和鼢鼠充当主人宾客。天刚亮就出门,不骑马、不坐车,也不骑骡、不骑驴,前往别人家中。呼朋唤友,左摇右晃、右奔左趋,谈论无用的空话,勉强互相称作儒者。眼看着殷实富足人家的丰盛食物,自己却把住处弄成蓬草荆藜丛生的地方,难道不可悲吗!”我听说燕地、秦地的枣栗,穰地的橙、邓地的橘,李子、梨子和薁郁,秦地的杏、周地的漆,柿子、桃子、柰子和禊,色泽温润、质地美好;椅树、桐树、栝树、柏树,坚实有用;桂、椒、萸、樧,吐出浓郁芳香;木瓜、榲桲,藷、藇、葛、芴,藤蔓丛生交错;这里收获,那边萌发,有的取其材,有的取其实,有的黄如金,有的红如太阳;枝条高举、伸向远方,还可以供蜜蜂采蜜。只要勤于经营,若能得到其中一样,财富就可比拟封君,享受上天所给予的禄命。” 范蠡所到之处,便挖池养鱼;《史记·货殖列传》称赞陶朱公。八口之家,有五亩住宅,在墙下种桑,足以穿丝帛。如今你既不做士,也不务农,不经商,也不做工,只挂名在州学中,口腹身体都不能得到满足,人人都讥笑你。你为什么不思考呢?”东门子贆听了,神色忧惧地思考,猛然惊醒而起,拜了两拜,惭愧地站起来说:“先生说得有道理,我获益了;但我也有一点见解,请让我回答先生。我要种黍稷吗?古人一名农夫受田百亩就能供给生活,如今若用五亩地建住宅,所能得到的还不到古人田地的二十分之一,不能不挨饿。还是要种树吗?近处的树不是三四年不能成材,远处的不知又要多少年;不能悬着我的锅等待烧饭。还是挖池养鱼吗?那只是我一个人力量有限,要借助别人的劳力,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不能让我的肚子干瘪着等待取水。如今种菜拿去卖,或许还有希望,这是可以做的。菜就是‘采’,是君子所采取的东西;有人称它为蔬,‘蔬’就是疏远,是吃粱肉者所疏远的东西。君子所采取,而吃粱肉的人疏远它,或许可以靠这个来使我富足吧!” 于是他前往溪南访问种菜的人,学到了培肥土壤、利用肥沃泉水的方法,搜集四方的菜种,按种类分别栽种,买了一头公牛、两头母牛。他把菜地中的杂草砍除,拔掉根株;又把遮蔽土丘的竹箨烧掉。在四角打井,架起桔槔。蓄水有池,排水有渠;有的培土,有的施肥,有的成丛,有的单株,各按需要灌溉;有的除草,有的培土,疏密相间;嫩苗都养得肥壮,根茎充实,各自按照时令生长。菜畦排列整齐,栏边花草繁茂。不到十天一个月,东门家的孩子们脸色就有了光泽,容貌也显得喜悦。窥看他的园子,只见草木郁郁葱葱;走进他的门,只觉春意盎然、温暖和乐,酒已斟满酒樽。有一天,犁眉公经过这里。东门子贆到门口迎接。犁眉公笑着说:“你也就满足于此了吗?”东门子贆拜了两拜道谢说:“我盼望见到先生并向您陈述心意,已经很久了。请到我的屋里坐下,让我对先生说说,可以吗?”先生说:“这是我的愿望。”东门子贆说:“先生能把我的菜都辨认出来吗?”先生说:“还不能。”东门子贆请他到园中,一边指点一边说:“起初我不经营这个园子,茫然无所思考。如今我已经经营这个园子,只想着怎样壮大我的居处、使生活富足,却不是一天就能做到的事。” 天地长久地运行其道,万物才能生长;圣人长久地保持其德,各种功业才能成就;士、农、工、商长久地经营自己的行业,各项事务才能正常。所以种韭菜,把它作为君;韭就是‘久’,用来使我的生命长久。要达到长久,必定要谨慎地衡量,所以种葵;葵就是‘揆’,意为衡量。衡量合乎道,视力就明、听力就聪。所以种葱;聪明通达,谋算就多。所以种蒜;蒜就是‘算’。谋算不失误,家业必定丰足。所以种曹;丰足就强盛了。所以种姜;姜就是‘强’。事物过于强大就会过分,刚强过分就会折断,君子应当戒备。所以种芥;芥就是‘戒’。戒备世事,思考必定苦涩;思考苦涩,就会产生毒害。所以种荼;荼就是毒,毒害积于内心而又用力勤苦。所以种芹;勤苦到了极点就会生病。所以种蒲;蒲就是‘痡’,是病势严重的意思。病势严重必然虚弱,所以种荏;荏柔软而且弱。弱就会衰微,所以种薇;薇就是腿部微小的疮疡。腿脚衰弱,行走就会羸弱,所以种蒌;蒌就是‘偻’,弯腰曲背。疾病痊愈必须用药,所以种芍药;药物攻治疾病,不可失去调养。所以种鞠;鞠就是养。得到调养之后才能复苏,所以种苏;苏就是复苏、站起。站起来后必须谨慎,以保全后续。” 所以种瓠;瓠就是护。守护而不违背道,身体就会舒展,福气就会产生。所以种芷;芷就是福祉。招来福祉,没有比培育德行更大的,因此种蓄;蓄积德行,必然有所成就。所以种荠;荠就是‘济’。济助要由近及远,由低处达到高处。所以种菘;菘就是高。高到极点必然困穷,所以种芎藭;考虑到困穷的人必须及早谋划,所以种蓟;蓟就是‘计’。我早晨在园中游览,看见菜蔬茂盛青翠,可以使眼睛愉悦、心情舒畅;傍晚在园中游览,采摘它们的芳香、咀嚼它们的花叶,可以使腹中甘美、延长寿命。又怎么能不穷究我的知识、通达万物的道理呢?怎么能不悠然长久地思考,怡然自得呢?我的屋子只是菜窝,本不足以招来长者,而长者竟肯亲自光临,不能不记下来。请把它命名为“菜窝”,希望先生为我写下记文。”犁眉公非常高兴,于是遍览他的菜园,饮了他的酒,写下这些话后离去。问答语(四篇) 卖柑者言 樵渔子对 答郑子享问齿 愁鬼言 卖柑者言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玊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予恠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衒外以惑愚瞽也?甚矣哉,为欺也!”卖者笑曰:“吾菜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甞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于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蛾大县,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縻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醲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玊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予默然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愤世疾耶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樵渔子对

樵渔之为业,贱而且劳。有嗜之若将终身者,察其私,非赖是以生,盖隐者也。人有问之曰:“夫嵩岱之木,不朽心而液节者,固将应栋梁之需也。幽冀乏马,不曳蹄而蹶膝者,固将驾瑶象之车也。天地之间,莫大乎人。观子之容,坦坦施施,神气盈宇,又伟且奇。方今圣明在上,旁搜俊贤,纤芥之善毕举,寸尺之长不捐。是故怀德抱材之士,莫不龙跃九渊,凤翥高云。傅岩无版筑之老,磻溪起垂钓之民。藏器待用者,维其时矣。方当豹变风云,接武龙夔,施泽本民,以措时宜。不此之图,顾守污卑,翳荟山泽,没齿何为?赪肩汗体,跋履崖谷,铦觚覃剌,钻肤如镞,蹈蛇触虎,动贻荼毒。清冷之川,大鱼不处,鳅鳝琐琐,杂以虾蜅,穷日之力,所获几许?朱门晨启,歌钟聒天,先生之灶冷而无烟。银鞍骏马,照映狐貉,先生之袍长不蔽足。徒怀荃而佩■〈艹洍〉长芜没于丘壑,甚无谓也。”隐者笑曰:“子不见夫炎洲之翡翠乎?巢居绝岛之中,栖息乎陵苕之上,饮石底之流泉,食葭下之纤鳞。蔚罗不能加,弓弩不能及也。一旦乘风远逝,泛滥乎江湖之间,饱鱼虾而饫稻粱,洋洋焉不知其所归。虞人罔而撤其毛羽焉。向仗守分而居,孰得而致之哉?故曰:贵贱命也,穷通时也。是以鷃雀不思霄汉之翔,麋鹿不羡攀缘之能,故能全其身。今子之云,是欲剡蒿以射犀札,植菰蒋于千仞之崖而冀其实也。且今之遇于世者何如耶?附势趍权,病于深谷之頳肩;忧谗畏讟,过于蛇虺之螫毒。学古入官,试用有司,责何?何弘俸禄?何微?苟虚名之日着,亦奚救于寒饥?若夫高屋大厦,百鬼所阚,妖服贾祸,先哲时鉴,是岂野人之所愿欲哉?采山林以食力,钓清冷以自适,日高而起,日入而卧,目不接市肆之尘,耳不受长官之骂,俯石泉以莹心,搴芳兰以为藉,荣与辱其两忘,世与身而相谢。若是。”者,吾庸多矣。吾又何所求哉?问者退,而言于予。予惟其言近乎道,故志之。隐者居桐江,不知其名。人谓之渔樵子云。

○荅郑子享问齿

译杭州有个卖水果的人,善于贮藏柑橘,经历寒暑也不会腐烂。拿出来时光彩鲜明,玉一般的质地、金子一般的颜色,放在市场上,价格是普通柑橘的十倍,人们争相购买。我买了一个,剖开它,仿佛有烟气扑向口鼻。看它里面,果肉干得像破败的棉絮。我感到奇怪,问他说:“你把它卖给人,是准备让人用来盛放祭品、供奉祭祀、招待宾客吗?还是只夸耀外表来欺骗愚人和盲人?你欺骗人也太过分了!”卖柑的人笑着说:“我做这种生意已经有年头了,靠它养活自己。我卖给别人,别人买去,从来没有人说什么,为什么偏偏不能满足您的要求呢?世上做欺骗事情的人不少,难道只有我一个吗?您没有认真想过。如今那些佩戴虎符、坐在将军座上的人,威武地在城中掌握军队,果真能传授孙武、吴起的谋略吗?那些头戴高冠、拖着长绅带的人,昂然立于朝廷,号称国家栋梁,果真能建立伊尹、皋陶那样的功业吗?盗贼兴起却不知道抵御,百姓困苦却不知道救助,官吏奸邪却不知道禁止,法令败坏却不知道整治,只是坐享俸禄粮食却不知道羞耻。看他们坐在高堂上,骑着大马,醉饮醇酒、饱食肥鲜,哪个不是外表高大威严、显赫得令人敬畏和仰望?他们又何尝不是外表像金玉,内里却像破絮呢!” 如今您不察看这些人,却来察看我的柑橘。我默然无言,无法回答,退下后思考他的话,觉得他很像东方朔那类诙谐之人;难道他是愤恨世道、憎恶时俗,借柑橘来讽刺现实吗?樵渔子对 以砍柴、捕鱼为业,既低贱又劳苦。有人爱好这个行业,仿佛要终身如此;考察他的内情,如果不是依靠它来维持生活,大概就是隐士。有人问他:“高山大岳的树木,树心不腐、枝节有汁液,本来就将用来满足栋梁的需要;幽州、冀州缺少的马匹,不拖蹄、不屈膝的,本来就将用来驾驭瑶象装饰的车子。天地之间,没有比人更尊贵的。看您的容貌,坦荡舒展,神气充盈,体格又高大奇异。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广泛搜求杰出人才,微小的善行全都举荐,一点一尺的长处也不抛弃。因此怀有德行、抱负才能的人,无不如蛟龙跃出深渊、凤凰飞上高云。傅岩有从版筑中起用的老人,磻溪有从垂钓中兴起的百姓。藏才待用的人,正逢其时。正应当随着风云变化而腾达,接续龙、夔的事业,施恩泽于百姓,以使时局适宜。您不谋求这些,反而守着污秽卑下之地,藏身山林,直到老死,究竟为了什么?肩膀发红、身体流汗,攀爬山谷,尖锐的草木刺入皮肤如箭,踩蛇碰虎,动不动就遭受毒害。清冷的河流,大鱼不会停留,只有小小的泥鳅黄鳝,夹杂着虾蟹;耗尽一天力气,能捕到多少?富贵人家的大门清晨开启,歌钟声响彻天空,先生的灶台却冷冷清清、没有炊烟。银鞍骏马映照着狐皮貉皮,先生的长袍却长久不能遮住双脚。” “白白地怀抱香草、佩戴香草,长久埋没在山丘沟壑之中,实在没有意义。”隐士笑着说:“您没见过炎洲的翡翠鸟吗?它在孤绝海岛中筑巢,栖息在陵苕上,饮石头下面的泉水,吃芦苇下的小鱼。罗网不能捕到它,弓弩也射不到它。一天它乘风远去,漂游在江湖之间,饱食鱼虾和稻粱,洋洋自得,不知道归向何处。虞人用网捕住它,拔去了它的毛羽。如果它先前守着本分居住,谁能得到它呢?所以说:尊贵和卑贱是命,困穷和通达要看时机。因此燕雀不想飞上云天,麋鹿不羡慕攀援的本领,所以能够保全自身。如今您所说的,是想削短蓬蒿去射穿犀牛皮,想把菰蒋种在千仞高崖上而希望它结实。况且如今世人的处境怎么样呢?依附权势、追逐权力,其劳苦深于山谷中肩膀发红的劳作;担忧谗言、害怕诽谤,其毒害超过蛇虫的螫伤。学习古道而进入官场,接受有关官吏考核,能得到什么责任?能得到多少俸禄?又能得到多少微薄的回报?即使虚名日益显著,又怎么能救济寒冷和饥饿?至于高屋大厦,那是百鬼窥伺的地方;穿着奇异服饰会招来祸患,先哲时时以此为鉴;这难道是山野之人所希望的吗?采山林中的东西来凭劳力进食,在清冷的水中钓鱼以自得,太阳升高才起床,太阳落下便睡觉,眼睛不接触市井店铺的尘埃,耳朵不承受长官的辱骂;俯身面对石泉来澄明心境,采摘芳兰来铺席,荣辱全都忘却,世俗与自身也彼此辞别。” “像这样,我还多求什么呢?”问话的人退下,把这番话告诉我。我认为他的话接近道理,所以记下了它。隐士居住在桐江,不知道他的姓名,人们称他为渔樵子。答郑子享问齿

单阏之岁,招摇指于干维。郑子与客过予,速酒登肴,践豆扬卮,载爵载呞,龈腭輷较,有声砉然,上通昆仑,天旋雾蒙,倏烁昼昏,颠倒室庐。众宾愕贻憯,不知其由。有神罗吞局跳而前曰:「予神也,实司子牙。今予之居泐矣,龟兆拆矣,予无所宅矣。吁,予厄矣!子且何以处我?」予未及应,而郑子代予为文:「浩浩汤汤,喷云披风。」予惫弗能荅,屯酒尽,客去。予呼老罗而谓之曰:「子为神乎?含灵有牙,将子是司。子择予居,予弗子辞。相彼牧夫,牛羊是守,虎狼搏噬,伊谁之咎?大木将颠,本必先拨,窹而筑之,庶其不■〈孛攵〉子实司齿而不我扶,不我夙告,以俾我瘏。键腐枢摧,阍何为乎?子名为神而不保乃宅,以亢乃身,弗攘垢以自讼,而语余以云云。子去矣,子之丑莫大矣!」夜分就寝,老罗左执鞭,右引苇索,缚一小鬼,其状蝡蝡蜎蜎,赤首虺身,头若枳伤,曰:「是所谓蛲蚑者也,实蚀子牙,请戮之以释我尤。」于是斧锧既陈,且讯以言曰:「来女蛲蚑!人齿女居弗齿,曷依齿固?女活齿溃,女绝曷其弗察?列鼎之家,熊蟠豹■〈豸而〉梅酢姜辛,青蚨味醎,桂蠹氷蛆,密唧蜂蚳,渗液腥涎,苍橘黄橙,木瓜作酸,钻坚磷刚,砭剥女肤,知女所在,挑女剔女,钩女摘女。蜀椒鹤虱,浸渍攻剌,索女于室,縻溃女质,拔其枵壳,投之瓦砾,植以駞骨。女悔曷及?今我之牙疏芳漱清,吐辞兰馨,干胏弗噬,腊肉弗尝,白塩赤米,虀汁泔淡,含咀天和,康女以居。女实予依,予不女虞,胡弗臧乃心,以作慆淫,用■〈石为〉析女家,以离予之辅车。今当艾尔元残尔躯,劓殄灭尔种,尔罪有余!」蛲蚑闻言,蒲服顿伏,脞首触地,仰而嘘天,唹咿而言曰:「微生罔知,寄命先生。匪牙曷居?岂其弗思而自绝于居停主人?主人戮我以罪,我弗敢避。虽然,愿得一言而死,死旦不朽。」先生独不闻夫穆天子乎?天子骖赤駵之驷服翠黄之乘,造父为御,西游瑶池,觞王母于帝台,靡靡娭娭,穷年岁而忘归。天下睢睢,如鸟失栖。造父大谏,天子弗听。造父乃埋其输而朽之,以示天子。天子始窹,疾驰而还,则半四海之诸侯巳委贽于鹄仓氏之庭矣。是谓偾车之辙。故其知者以造父为忠,不知者以为不恭。由今观之,是耶?非耶?今先生之生四十有一年矣,心随物迁,志与景赴,日复日暮,复暮泯泯然与草梗同腐,而不知隙驹之度。朝华迎霜,以为冥灵;蟪蛄吟秋,以为神龟。外强中干,奄为枯椔,而犹不觉。为我闻孔子大圣,四十不惑,声律身度,永世作则。孟子四十而不动心,知言飬气,垂名至今。今夫先生之心,愦愦忳忳,飘若浮烟,言交于前,躁吉罔甄,气凭于中,蓬勃熛天,激物动怀,以滑而魂者,日不知其几矣。且夫四十无闻,君子耻之。先生闭门而坐,册不离目,笔不离手,日着千言而不章于人口,留之身后以覆酱瓿,徒何为乎?玄华衒容,藻襮以夸丹元,冥迷偷以为安。罗公知之而不辰告,微生独不能忍,且恚且悼,窃愿有陈,而闭锢坚确,牢不可发。乃钻乃啮,堛坼以出,不然其得见于先生耶?且先生之齿三十有四,而未尝以之哜大肉,截大胾,芹藻葑菲,柔脆软羙,餂之以舌,可使成膏,又恶用是三十二齿为哉?吾今远幕造父,近效史鱼,使先生因齿脱而知迈,感齿刚而知戒。日干干乎?弥厥愆乎?以踵属于圣瞖乎?则走也有功于先生多矣,乃不蒙赏而以为戮。言未既,刘子愓然大窹,酹而醮之,书其言以自警。

○愁鬼言

译单阏之年,招摇星指向干维。郑子和客人经过我这里,催促备酒、摆上菜肴,踏着豆俎,举起酒杯,连续饮酒,牙齿咬合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直通昆仑;天空旋转,雾气迷蒙,忽明忽暗,白昼昏暗,房屋颠倒。众宾客惊愕忧惧,不知道原因。有个神怪罗吞局跳着走上前说:“我是神,确实掌管您的牙齿。如今我的居所裂坏了,龟兆也裂开了,我没有居处了。唉,我遭难了!您将把我安置在哪里?”我还没有回答,郑子便代我作答:“浩浩荡荡,水势盛大,喷出云气,披散风势。”我疲惫不堪,不能回答,酒喝完了,客人便离去。我叫来老罗,对他说:“你是神吗?含有灵性的牙齿由你掌管。你选择了我的居处,我并没有拒绝你。看那牧夫,职责是守护牛羊;牛羊被虎狼搏杀吞食,究竟是谁的过错?大树将要倾倒,根基必先动摇;醒悟后赶紧修筑,也许还不会使它崩坏。你确实掌管牙齿,却不扶助我,不早些告诉我,使我因此病痛。门闩腐烂、门轴摧毁,守门人还能做什么?你名义上是神,却不能保卫自己的居处,反而使自身受损,不清除污垢来申辩,却拿这些话对我说。你走吧,你的丑态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半夜上床睡觉,老罗左手拿鞭,右手牵着芦苇绳,捆来一个小鬼。它的形状蠕蠕蜿蜿,红色的头、蛇一样的身体,头上像有枳棘划伤,说:“这就是所谓蛲蚑,实际上是它蛀蚀了您的牙齿,请把它杀掉,以解除我的罪责。” 于是斧头和砧板都摆好了,又用话审问它:“过来,你这个蛲蚑!人有牙齿,你寄居其中却不算作牙齿,为什么依靠牙齿的坚固?你使牙齿活着时溃烂,自己断绝时为什么不察觉?列鼎而食的人家,有熊掌、豹胎、梅醋、姜辛,青蚨般的美味和咸味,桂蠹、冰蛆,蜂蜜、蜂子,流淌的汁液和腥涎,青橘、黄橙,木瓜的酸味;坚硬的、坚韧的,都钻磨刺剥你的皮肤。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就挑出你、剔出你、钩住你、摘除你。蜀椒、鹤虱浸泡其中,侵入攻击你,在屋中搜寻你,使你的身体溃烂,拔出你的空壳,扔进瓦砾,再插入骆驼骨。你后悔还来得及吗?如今我的牙齿疏朗,口中吐出芳香,漱饮清水,说话有兰花香气;干肉不咬,腊肉不尝,只吃白盐、赤米,菜汁、米泔水也很清淡,含咀天地的和气,使你安居。你依附于我,我没有亏待你,你为什么不收敛自己的心意,反而制造放纵淫乱,用石头砍削你的家,使它离散我的唇齿辅车?如今应当烧掉你的头颅,毁灭你的身体,灭绝你的种类;你的罪行实在太多了!”蛲蚑听了,匍匐下来,低头伏地,以头触地,仰面向天叹息,呜咽着说:“我这卑微的生命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寄托性命于先生。若不是牙齿,我还能寄居在哪里?难道我没有想到,竟自行断绝于寄居的主人吗?主人因我的罪杀我,我不敢逃避。” “即便如此,希望让我说一句话再死,死后也能不朽。”先生难道没有听说过周穆王吗?天子驾着四匹赤色骏马,乘坐翠黄装饰的车子,让造父驾车,向西游历瑶池,在帝台设宴招待西王母,尽情游乐,终年忘记回国。天下人惊惶不安,像鸟失去了栖息之处。造父极力劝谏,天子却不听。造父于是埋藏并毁坏车轮,借此给天子看。天子开始醒悟,急速驾车返回,这时四海诸侯已经有一半到鹄仓氏庭院中奉上礼物了。这叫作车毁之辙。所以明白的人认为造父忠诚,不明白的人认为他不恭敬。现在看来,这究竟对还是不对呢?如今先生已经四十一岁了,心随外物迁移,志向随着景物变化,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到了傍晚又傍晚,昏昧地同草茎一起腐烂,却不知道光阴如隙中之驹迅速流逝。早晨的花朵迎着霜,却自以为是冥灵;寒蝉在秋天鸣叫,却自以为是神龟。外表强健而内里干枯,很快就会成为枯木,却还没有觉察。请让我说:孔子是大圣人,四十岁不再疑惑,声律、仪态、行为规范,永远成为后世的准则。孟子四十岁而不动心,能知言、养气,名声流传至今。如今先生的心思昏乱,愚钝沉滞,飘忽如浮烟;言语交错于面前,急躁而不能辨别;气息郁积胸中,蓬勃冲天,激动外物、震撼心怀,使魂魄昏乱,每天不知有多少次。” 况且四十岁还没有声名,君子以此为耻。先生闭门而坐,眼睛不离书册,手不离笔,每天写下一千字,却不能在人们口中流传,只能留到身后去盖酱缸,究竟有什么用呢?黑色的花朵夸耀姿容,华丽的文饰夸耀丹元,昏昧偷安,自以为安适。罗公知道这些,却没有及时告诉您;我实在不能忍受,既愤怒又悲伤,私下希望陈说一番,但门户闭锁坚固,牢不可开。于是我钻、我咬,终于破裂出来;不这样,怎么能让您看见我呢?况且先生的牙齿有三十四颗,却从未用它们咬过大块肉,切过大块肉;芹藻、葑菲以及柔软脆美的食物,用舌头舔一舔就能化成膏,又何必需要这三十二颗牙呢?我如今远学造父,近效史鱼,使先生因为牙齿脱落而知道年岁已老,感到牙齿坚硬而懂得戒惧。每天勤勉努力,弥补过失,接近并承继圣人的正道,那么我对先生的功劳就太大了;如今不但没有得到奖赏,反而要把我杀死。”话还没有说完,刘子猛然醒悟,洒酒祭祀他,写下这些话来警戒自己。愁鬼言

岁次玄枵,律中林锺,北山起,云南溟来,风土润溽,暑蒸叆叇而为虹。岑峯先生独处不怿,筋懒肉缓,体倦志■〈谷瓦〉形神枯庠,精气消铄,颓乎岸塌湱尔。朱泐口不能言,心意迷惑盿盿,泯泯若有求而不得。龙门子使贾生诊之,贾生曰:“异哉乎先生之疾病也!若阳非阳,若阴非阴,没没淫淫,倏浮忽沉,其来无踪,其去无迹,吐之不出,下之不泄,汗之不液,针不能刺,艾不能灼。其在舟元之宫,爽灵之室乎?”龙门子恠而伺于其寝,是夕也,玄云往来,月色黯□凄风,吹衣阴气肃穆,飒飒率率,恍若有物入自壁隙,闪闪魇魇,唏唏□□肸肸欻欻,若灭而没,如有形质。龙门子使保儿招而问之曰:“女何祥也?昊苍赋形至灵,维人游魂为変,归鬼伸神,女其神耶?将德是凭?庙貌血食,福善祸淫,正直聦明,享于克诚,胡不召而日至?蹈秽亵而爽德馨,其鬼也耶?形气殊途,幽显异致,女身安属?女神曷宕?冥乎漠乎,非我族类,胡为来哉?吁可畏乎!憎于人也。”于是其物■〈虫兖〉■〈虫兖〉而前,跮跮而却,睢盱舔舕,载踸载蹻,咿唹嚄唶而致词曰:“我愁鬼也,生于昧瞶之野,而长于欝厄之乡,其出无朋,其动无常,其去无方,饥无以为食,渴无以为浆,风雨飒洒无以为居庐,霜雪凌冽无以为衣裳,恒曀曀以儽儽忳愲愲,其如伤,或乃噫气成城,嘘忧为阵,当之者蒙蒙,中之者晕晕。巫阳见而哀之,为我请于上帝,上帝恻然,乃诏咎繇审厥愆,申命巫阳,赐我六穷之符,使游人间。帝命若曰:‘惟鬼无依,将人是依。王公大人积德为基,运亨福宏,女不可窥;猗顿陶朱,大屋高垣,徐仪守门,女不可干;达人大观,知命不忧,与女异志,女不可投;赳赳武夫,无所畏惧,大胆如瓜,见女必怒■〈疒外阎内〉■〈疒外阎内〉痁痁,载柔载纤,旖旎沾黏则不女嫌,低首下气如膏如腻喑。”呜「涕泗」则不女忌,女往自择,无有差迕。既得女所顺与之处,我乃再拜稽首,受命以还。聿求同志,以为依归,久矣未能得也。间尝乘子之虚,入子之庐,历相群公,下逮仆夫,莫不笑语嬉□,步履舒舒,喜色着于眉宇,精神满于身躯。谛所尚之凿枘,知不可以与俱。于是逡廵却立,曳足欲逝。微风入耳,忽闻罄欬委霍,呷喢叹缓惫带迫。而视之,得一人焉,华发半秃,发言迟滞,举趾局促,颓乎若将履之墙,瘨乎若不食之鹄,面蹙熏瓠,肤凋槁木,忧容不霁,痗气可掬。伺而知其岑峯先生也。于是因彭矫以见先生于宵寐,先生果怜而收我,舍我于灵府之中,食我以丹田之琼糜,饮我以华池之芳泉,方期与我出处以终其天年。龙门予大惊,亟呼左右,挺剑击之,其鬼黝然而消。乃命贾生发囊倾瓢,作大齐以投之,岑峯先生汁然汗出,妯然而知。诘旦魂返,魄定归神,聚气筋骨,植立不知沉疴之去体也。

◆觧(五章)

拙逸觧

  杂解

  卫公子寿

  夏后氏之郊

  君子非有恭敬则不齐

○拙逸觧

译岁次玄枵,律应林钟,北山的风兴起,云南的水气而来,风土湿润,暑气蒸腾、云气迷蒙而形成彩虹。岑峰先生独居而心情不悦,筋肉懈怠,身体疲倦,心志昏乱,形体和精神都枯槁,精气消耗,颓然像岸塌水冲。他口中干涩,不能说话,心意迷乱昏昧,仿佛有所求却得不到。龙门子让贾生为他诊治,贾生说:“先生的疾病真奇怪啊!像阳却不是阳,像阴却不是阴,昏昧弥漫,忽浮忽沉;来时没有踪迹,去时没有痕迹;想吐吐不出,想泻泻不下,想发汗也没有汗液,针刺不能奏效,艾灸也不能起作用。它大概在元神的宫殿、爽灵的居室中吧?”龙门子觉得奇怪,便在他睡觉时窥伺。当夜黑云来往,月色暗淡,凄风吹衣,阴气肃穆,飒飒作响,恍惚像有什么东西从墙缝中进入,闪烁昏暗,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音,若隐若现,仿佛有形有质。龙门子让保儿招呼它并问道:“你是什么妖物?上天赋予形体,最有灵性的只有人;人的游魂可以变化,归于鬼而显神,你难道是神吗?还是凭借德行而来?神庙有形、享用血食,赐福善人、降祸淫邪,正直聪明,享受诚心祭祀,为什么不被召请而每天到来呢?” 你践踏污秽而损害德行,难道是鬼吗?形体和气息各有道路,幽暗与显明各有区别,你属于哪一类?你的神灵为何放荡?幽冥迷漠,不是我的同类,为什么要来这里?唉,真可怕啊!人们都憎恶你。”于是那东西蠕动着向前,又踉跄后退,睁大眼睛,伸舌舔动,时而踉跄、时而跳跃,咿咿呀呀地开口说:“我是愁鬼,生在昏暗无知的荒野,长在郁结困厄的地方;出来没有同伴,行动没有规律,离去没有方向。饥饿时没有食物,口渴时没有饮料,风雨飘洒却没有房屋居住,霜雪寒冷却没有衣服穿;长久处于昏暗疲惫、愁苦困惑之中,像受了伤。有时叹气形成城郭,吹出忧愁成为阵势;遭遇它的人昏蒙,中了它的人晕眩。巫阳看见我而怜悯我,替我向上帝请求。上帝悲悯我,于是命令皋陶审查我的罪过,又命令巫阳,赐给我六穷之符,让我游行人间。上帝命令说:‘鬼没有依凭,只能依附于人。王公大人以积德为根基,时运亨通、福禄宏大,你不可窥伺;猗顿、陶朱那样的人,有高屋大墙,徐仪守门,你不可侵犯;通达之人见识广大,知道天命而不忧愁,与心怀忧愁的你志趣不同,你不可投奔;” 勇武强悍的武夫,无所畏惧,胆大如瓜,见到你必然发怒;病弱纤柔的人,柔软细弱、姿态娇媚而黏附,你也不嫌弃;低头下气,像膏脂、像油腻,默默无声。哭泣流泪的人,你也不忌讳;你自己去选择,不要有差错违背。’我既然得到可以顺从你的住所,便拜了两拜、叩头行礼,接受命令回来。我寻找同类作为依靠归宿,已经很久,却一直没有找到。偶尔曾趁着先生心神空虚,进入先生的居室,逐一察看各位公卿,甚至下至仆役,没有一个不是谈笑嬉戏,步履舒缓,眉宇间显出喜色,精神充满全身。我仔细察看他们所崇尚的东西,知道不能与他们同处。于是徘徊退立,拖着脚想离去。微风吹入耳中,忽然听见沉重的咳嗽声、委顿的叹息声和急促疲惫的呼吸。看去,发现有一个人,头发花白而且半秃,说话迟缓滞涩,举步局促,颓然仿佛将要踩上墙面,瘦弱得像久不进食的天鹅;面容皱缩如熏黑的葫芦,皮肤枯槁如干木,忧愁的容色不能舒展,病气仿佛可以捧在手中。观察后才知道是岑峰先生。于是我借彭矫之力,在夜梦中见到先生。先生果然怜悯我并收留我,把我安置在心灵之中,用丹田的美食给我吃,用华池的芳香泉水给我饮,正准备让我与他共同出入,直到终其天年。” 龙门子大惊,急忙呼唤左右,拔剑砍击它,那鬼便黝黑地消失了。于是命贾生打开药囊,倾出药液调制大剂,给岑峰先生服下;先生汗出如浆,恍然醒悟。第二天早晨,魂魄返回,精神安定,气血筋骨重新聚合,站立起来,竟不知道沉重的疾病已经离开身体。解(五章) 拙逸解 杂解 卫公子寿 夏后氏之郊 君子非有恭敬则不齐 拙逸解

建业冷继先以拙逸自名,征予言作《拙逸觧》以遗之,其词曰:

濩洛先生蓬庐筚门,径不通人,庭不容车。与人言如不能发,口食巳则卧,衣敝而不能补,带结而不能觧。人皆笑之,以为拙,莫之与往来。耀华公子过而问焉。朱轮五十乘,骊駵骐骆困于枳枸之根,登丘而呼。先生方熟寐,矍然而起,无能取于其涂。窥垝墙而见客。公子曰:「噫!悲哉拙乎!夫人之生,参天与地,抱智含仁,挺为物先,出类超群,厥维上圣。飞龙九五,为民立命。大贤以下,德各有伦,乃棐乃翼,以臣以邻。公侯伯子,岳牧师长,下逮百工农啇艺术巫师马医,莫不有能,乆用于时。吁嗟!先生独何为乎?齿发其生,而土石其归乎?」先生不荅。公子超翼而前,揖而言曰:「楚国有鸟,三年不蜚,蜚则冲天;三年不鸣,鸣则惊人。仆闻大巧若拙,今夫先生,伙乃是耶?」仆也不才,五岁诵诗,七岁诵书,上贯三坟,下通百家。晨兴习礼,宵坐隶乐射御,星历隶首所作,方程勾股,卜筮农圃,孙吴申韩,扁鹊俞跗,九流六艺,靡不究极。緫角而成,弱冠而升,为公为卿,跻于王庭。是故出则驷马高车,前后塞途;入则大屋华堂,陈鼎击锺,银鞍金络,执鞭以候仆者数百骑,通门列肆待仆而食者数百家。政令非仆不行,法度非仆不立,礼乐非仆不作,讼狱非仆不决,军旅非仆不治,庶民非仆不亲,宾客非仆不悦,贤不肖非仆不能进退,君王之心非仆不能一日安于岩廊之上。吾愿与先生言之。先生俯而咍,仰而叹,睢盱却立而谢客曰:「公子过矣!吾闻铅刀不可以割羊,朽箨不可以树墙。王良不强驽骀以骖服,而匠石不责朴樕以栋梁。公子过矣!万物并育,巧拙参焉。巧者为之,拙者随之,天之道也。故谚有之:『巧者拙之奴也。』是故干鹊拮据,鸿鸤飬雏,苍鹰搏鹿,蝼蚁食血,由此言之,岂不信哉?是故仲尼多能,坐不暖席;墨却云梯,走不黔突,岂有他哉?巧害之也。是故神龟焦于先知,浑沌死于凿窍,原伯鲁不获承祀,而沈灶产龟之难,亦不与焉。巧之与拙,何得而何失哉?故大禹治水,手胼足胝,而虞甸之氓,皞皞熙熙;文王即功,日不暇食,而周野之蒙,不知帝力。亦独何哉?巧与拙也。今予无所知也,而天下之虑,无役于予;心无所能也,而天下之务,无加于予。身起而食,偃而卧,顺天之生,而无所矫揉焉。予之逸也,予之拙也,予又何所求哉?巳矣!公子君子,巧之;小人拙之。君子劳之,小人逸之。彼巧而劳,此拙而逸。再拜谢客,塞门不出。

○杂解

言之中于人也,惨于兵。故其为身害也,甚于杀人。夫言之伤人,未至于杀也,而志在是焉,则人之防之,乌得而不严?《书》曰:「惟口出好,兴戎。」君子之所以慎其言也,畏其兴戎也。

非所冯而冯焉,昧也;非所笃而笃焉,悔也。昧而悔,祸其至矣!虽忧何及哉?《诗》曰:「肃肃鸨翼,集于苞棘。伤之而巳矣。」

君子之所以守其身者,礼与乐也。礼不及,则失其威,其敝也侮;乐不及,则失其惠,其敝也残。侮则人陵之,残则人疾之。《诗》曰:「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德也。

人各有所能也,物各有所庸也。非所任而任之,事必蹶;非所施而施之,功必圮。是故有天下,未尝无人也;有人,未尝无用也。用得其当,谓之得人;用失其当,谓之失人。《诗》曰:「椅桐梓漆,爰伐琴瑟。」古之人所以立而不顿者,不失人而巳矣。

禁民之为不善,善也,非善之善者也。化不善使之为善,善也,善之善者也。非人之所及也。天下无不可化之民也。政不至于化,不可谓之善也。中庸曰:「夫政也者,蒲卢也。蒲卢也者,果嬴是也。」诗曰:「螟蛉有子,果嬴负之。教诲尔子,式谷似之。」喻民之无不可化也。

人有不交而求者,必其有所谋也。有不约而至者,必其有所为也。故惟礼可以沮暴,惟诚可以破诈。《易》曰:「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君子之所以不自失者,豫定而不躁也。

人之为观羙者,将奚事乎哉?型土以为器,而髹之,知不可以利吾用;及其败也,秪足以委吾盛,而犹有乐为之者,何也?《诗》曰:「蜉蝣之羽,衣裳楚楚。」鄙之也。

虎之在山也,隐隐然微振其颊,领人与兽莫不骇也。絷而槛之,虽咆,莫之畏矣。《易》曰:「困,亨。有言,不信。」夫既困矣,虽默,犹恐其及也,而有言焉,人谁听之?秪重其疑而巳矣。

○卫公子寿

译建业人冷继先以“拙逸”自称,请我写文章,于是我作《拙逸解》赠给他,文章说:濩洛先生住在蓬草编的屋子里,门由荆竹编成,小路不通行人,庭院容不下一辆车。跟人说话像发不出声音,吃完饭就躺下;衣服破了不能缝补,衣带松了不能解开。人人都笑他,认为他笨拙,没有人和他往来。耀华公子经过这里,便问他。五十辆朱轮车,骊马、骆马、骐马等被枳树根绊住,登上丘陵呼喊。先生正在熟睡,惊醒后站起来,却不能到路上迎接,只能从破墙缝中窥见客人。公子说:“唉!笨拙得可悲啊!人出生于天地之间,禀有智慧、含有仁德,挺立而成为万物之先,超出同类、胜过群体,其中最高的是圣人。圣人如飞龙居九五之位,为百姓建立生命的准则。大贤以下,各有不同等级的德行,互相辅助,成为臣僚、成为邻佐。公、侯、伯、子,山岳之长、州牧、师长,下至百工、农商、技艺者、巫师、医生、马医,没有不具备才能的,长久被时代任用。唉!先生独自究竟为什么这样呢?难道活着时只是徒有年齿和头发,死后归于土石吗?”先生不回答。公子快步上前,作揖说:“楚国有一只鸟,三年不飞,一飞就冲上天空;三年不鸣,一鸣就使人惊异。我听说大巧若拙,如今先生难道就是这样吗?我虽然没有才干,五岁诵读《诗经》,七岁诵读《尚书》,上通三坟,下通百家。” 早晨起床学习礼仪,夜晚坐着学习乐、射、御;星历是隶首所作,方程、勾股,卜筮、农圃,孙武、吴起、申不害、韩非,扁鹊、俞跗,九流六艺,没有不穷究到底的。我在孩童时期便有所成就,二十岁时登上仕途,做公卿,登临王庭。因此出门就有驷马高车,前后堵塞道路;入门就是高屋华堂,陈列鼎器,敲击钟磬,银鞍金络,有数百骑人执鞭等候我,有数百家店铺列在门前等候供我取食。政令若不是我就不能实行,法度若不是我就不能建立,礼乐若不是我就不能制作,诉讼案件若不是我就不能判决,军队若不是我就不能治理,百姓若不是我就不能亲近,宾客若不是我就不能欢悦,贤能与不肖若不是我就不能升降进退,君王的心若不是我就不能有一天安定在朝廷之上。我愿意把这些告诉先生。先生低头而笑,抬头而叹,睁眼后退,向客人辞谢说:“公子错了!我听说铅刀不能割羊,腐朽的竹片不能筑墙。王良不会强迫劣马驾车,匠石也不会责求小木材充作栋梁。公子错了!万物共同生长,其中都有巧与拙。巧者制造,拙者跟随,这是天道。所以俗语说:‘巧者是拙者的奴仆。’因此喜鹊辛苦筑巢,大雁养育幼鸟,苍鹰搏击鹿,蝼蚁食取血肉;由此说来,难道不可信吗?” 所以仲尼多才多艺,却坐不暖席;墨子退却云梯,却奔走到连烟囱都没有熏黑,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是才能反而害了他们。因此神龟因为预知未来而被灼裂,混沌因为被凿开七窍而死亡,原伯鲁没有得到承继祭祀的机会;至于沈灶生龟造成的灾难,也不在其中。巧与拙,究竟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呢?所以大禹治水,手上生茧、脚上长胝,而虞地百姓安乐和善;周文王完成功业,每天忙得没有时间吃饭,而周地百姓却不知道帝王的力量。这又是为什么呢?就是巧与拙的不同。如今我什么也不知道,天下的忧虑不因我而劳作;我的心没有什么才能,天下的事务也不会增加到我身上。身体起来就吃饭,躺下就睡觉,顺应天生的本性,不强行矫揉。我的安逸,就是我的笨拙;我又有什么可求的呢?罢了!公子是君子,就去发挥巧;我是小人,就守着拙。君子劳苦,小人安逸;他巧而劳苦,我拙而安逸。”于是拜谢客人,关上门不再出外。杂解 言语刺中人的内心,比兵器还惨烈。所以言语对自身造成的伤害,比杀人还严重。言语伤害人,虽然还没有达到杀人的程度,但如果用心在于此,那么人们防备它,怎么能不严密呢?《尚书》说:“只有言语能够产生和好,也能够兴起战争。”君子之所以谨慎言语,是害怕它引起战争。不是可以凭借的地方却去凭借,是昏昧;不是可以笃信的事情却去笃信,是后悔。既昏昧又后悔,灾祸就要到了!即使忧虑,又怎么来得及呢?《诗经》说:“大雁翅膀肃肃作响,聚集在丛生的荆棘上;受到伤害,也就只能如此了。” 君子用来守护自身的,是礼和乐。礼做得不够,就会失去威严;其弊端是受到轻侮。乐做得不够,就会失去恩惠;其弊端是变得残酷。受到轻侮,别人就会欺凌他;变得残酷,别人就会憎恨他。《诗经》说:“终南山有什么?有山脊,有堂基。”这是说君子的德行。人各有自己的才能,物各有自己的用途。不是他所能担当的事却让他担当,事情必然失败;不是它所适宜施用的地方却施用它,功效必然毁坏。因此,拥有天下,从来不曾没有人才;有了人才,也从来不曾没有可用之处。使用得当,叫作得到人才;使用失当,叫作失去人才。《诗经》说:“椅、桐、梓、漆树,可以砍来制作琴瑟。”古人之所以能够立身而不倾覆,只是不失去人才罢了。禁止百姓做坏事,使他们不作恶,这是善,但不是善中之善;教化不善之人,使他们改作善人,这是善,是善中之善。这样的事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天下没有不可教化的百姓。政令若不能达到教化的效果,就不能称为善政。《中庸》说:“政令就像蒲卢。蒲卢,就是果蠃。”《诗经》说:“螟蛉有了幼子,果蠃把它背走。教诲你的孩子,使他效法善道。”这是比喻百姓没有不可教化的。有人不相交往却来求取,一定是有所图谋;有人没有约定却前来,一定是有所作为。因此,只有礼能够阻止暴行,只有诚信能够击破欺诈。《易经》说:“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来,恭敬地对待他们,最终吉祥。”君子之所以不使自己失误,是因为预先安排妥当而不急躁。人若只为制造外观上的美丽,将要做什么呢?把泥土制成器物,再涂上漆,明知它不能用于我的实际需要;等到它破败时,也只够用来承载我的盛物器,却还有人喜欢这样做,为什么呢?《诗经》说:“蜉蝣的翅膀,衣裳鲜明美丽。”这是在鄙薄它。老虎在山中时,隐隐地微微震动面颊,领人和野兽没有不惊骇的。把它捆住关进栏笼,即使它咆哮,也没有人害怕它。《易经》说:“困卦,亨通;有所言说,却不被信任。”既然已经陷于困境,即使沉默,人们仍恐怕祸及自身;若再发言,谁会听它呢?只会加重人们对它的疑虑罢了。卫公子寿

予读《春秋传》卫公子寿与其兄争死之事,及《诗》载驰、河广之篇,而深有感焉。夫以卫宣公与姜氏之行,而生寿及宋桓、许穆夫人,岂习其家法然哉?而制行迥人,如是民之秉彝,不可民也,抑又何多耶?以文王、太姒之圣,而有管、蔡、霍叔,昔人之所谓胎教者,非矣。宋有雀生鷇,殷祀以亡,物生非其类,人以为妖也。人之生不以类,若是者,其又何耶?

○夏后氏之郊

祭法》曰:「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鲧。鲧固夏后之父也。夏后之天下,受于爱,非受于鲧也。禹不得以天下私其父。夫鲧以治水绩用弗成,而舜殛之羽山。天下咸服,则鲧天下之罪人也。故舜之刑,非私刑也,天刑也。以天刑讨天下之罪人,天下之至公也。禹既受舜禅,而升其罪人以配天,是舜之殛鲧非也。夫鲧之殛,获罪于天,天殛之也,非舜殛之也。奉天讨也,而以鲧配天,是天之殛鲧亦非也。一私其父,而逆于舜,又逆于天,天其弗享夏后氏之郊矣。禹圣人也,而敢为是哉!」《祭法》之言非也。然则禹之于鲧也,如之何?曰:「庙以祭之而巳矣。」

○君子非有恭敬则不齐

祭统》曰: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则不齐。是非所以语君子也。夫君子之所以为德者,恭敬而巳矣。恭敬也者,不可湏臾离也。故孔子之语仲弓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大雅》之述《文王》曰:「于缉熙敬止。」又曰:「不显亦临,无射亦保。」圣人无一息之不恭且敬,何待乎齐?齐所以笃其恭敬,犹恐其有未至而致之。圣人不自满假,「之心也谓之」,非有大故不齐,犹可也;谓之非有恭敬,则不齐,大不可也。信斯言也,是不齐之时不恭敬矣,岂所以语君子哉?其悖也甚矣。或曰:然则所谓不齐,则于物无防也?嗜欲无止也,如之何?曰:其疵同也。大抵汉儒记礼之言多驳,往往流于文而失于理,取其长而去其短可也。

◆文(二篇)

送穷文

  谕瓯栝父老文

○送穷文

余梦有物兮,龙首人身,蓬头鼠目兮,其音若呻,跳踉晱冶兮,若远而亲,欻往砉来兮,忽笑以颦。觉而异之,乃具糗芳洁,豆觞过老郭而问之曰:“是何祥也?”郭子褎然启椟,拂蓍密沕而筮之,遇困之兑,其繇曰:“果于堬宂,中有孤举,趾蹑胡毁,踵及颅,其泣婴如,恣睢■〈月雚〉■〈月癸〉孔隙以窥,如垢如脂,彳亍追随,求速得迟。”郭子释策而笑曰:“是穷鬼也。其为物也,人山山空,入泽泽荒,人而遭之,穷不可当,载柭载禳,遣之他方,可以无殃。”余曰:“苟然矣,遣之何居?”郭子曰:“子苐为之所,我请为子逐之。”余曰:“唯唯。”乃垁词曰:“嗟尔穷鬼兮,无处我庐,八牎洞朗,廓以虚,陟厘兔颖,有图书,虀葅粝食,菽与蔬,守分自足,不求余汝,不可留阻。步趍左有欝垒,右有荼苇,索缚汝,饲老乌。嗟尔穷鬼兮,无泊我市,九冲四达,平若砥,高楼大屋,欝云起,冠裳济济,集俊士,谋谟折冲,格遐迩,汝不可往,耗储偫。山川灵神,歆穆祀,孟涂司刑,伐尔死。嗟尔穷鬼兮,无依我城垣墉,睥睨高不可陵,沟湟深浚,栫以荆,重门击柝,锺鼓訇斥,堠谨肃,列旗旌,汝不可往,构妖狞徤儿,披甲眼若星,长戈劲箭,穿尔形。嗟尔穷鬼兮,无适我野,田畴井井,治而不苴,禾麻豆麦,梧梓槚菶菶蔚蓊,被窿■〈黑开〉岁时禋祀,达方社,汝不可往。原隰赭朱衣赤,郭骑驳马,执汝脔肉,燔其躶。嗟尔穷鬼兮,无上天高明,行徤覆八埏,转旋日月,照函玄温凉,嘘吹寒暑,煎陶治万物,成岁年,汝不可往,乱星躔黔羸,凭怒施椎鞭,破骸碎骨,丧尔元。嗟尔穷鬼兮,无下地愽厚载物,生育庶类,江河顺流,山岳峙融,结蓄泄,百宝出洪纤蠢顽,各奠位,汝不可往。坤轴臲黄,示土伯咸震恚,艾殄尔种灰厥骴。嗟尔穷鬼兮,伙潜于山岩嶅石,核立键关丘林陵麓,产植蕃阂隔,风气限夷蛮,颔云腹雨,濡旱干,汝不可往。鼓神奸涉■。〈蟁,单代民〉泰逢毛虎斑噬肤嚼肉,流血殷。嗟尔穷鬼兮,无入于水。大瀛包纳,川渎委疏,烦泄秽通脉理。鱼塩蟹鰕奏鲜旨,蛟鼍龟鼋藏谲诡。汝不可往,陵谷圮。天吴九头,插九尾,磨牙吮血,糜烂尔巳。大泊荡荡,无涯垠。青冥杳茫,不见人。瞢瞢漠漠,混昏晨。泻之不虚,壅之不堙,不甘不苦,淡以淳。汝往居之,寂伙邻。乘骑光景,入絪缊,保全尔躯,绝诟嗔。汝不窹兮,灭为尘。急急如律令。

○谕瓯栝父老文

译我读《春秋传》中卫国公子寿与兄长争相赴死的故事,以及《诗经》中的《载驰》《河广》两篇,深有感触。卫宣公与姜氏行为如此,却生下了公子寿、宋桓公和许穆夫人,难道是因为他们承袭了家法吗?可是他们的操守远远不同于常人,这样看来,人的秉性是不可改变的吗?还是另有许多原因呢?文王、太姒如此圣明,却有管叔、蔡叔、霍叔,古人所谓胎教,恐怕并不正确。宋国曾有麻雀生下小鸟,殷朝因而举行祭祀却最终灭亡;动物生出不同类的后代,人们认为是妖异。人的生性若也不按同类相传,像这样,又该怎样解释呢?夏后氏的郊祭 《祭法》说:“夏后氏以禘礼祭祀黄帝,又在郊外祭祀鲧。”鲧本来是夏后氏的父亲。夏后氏取得天下,是从禹那里取得的,并不是从鲧那里取得的。禹不能把天下私自归给父亲。鲧治理洪水功业没有成功,舜便把他杀死在羽山。天下人都服从这一判决,那么鲧就是天下的罪人。因此舜对他的刑罚,不是私刑,而是上天的刑罚。以天刑惩处天下的罪人,是天下最公正的事。禹既然接受了舜的禅让,却让这个罪人配享上天,这就等于说舜杀鲧是错误的。鲧被杀,是因为得罪了上天,是上天杀了他,并不是舜杀了他;舜只是奉行上天的诛罚。可是禹又让鲧配享上天,这就等于说上天杀鲧也是错误的。只因偏爱自己的父亲,既违背舜,又违背上天,上天大概不会享用夏后氏的郊祭了。禹是圣人,难道竟敢这样做吗?”《祭法》的说法不对。那么禹对待鲧应当怎样呢?回答说:“在宗庙祭祀他罢了。” 君子若没有恭敬之心就不斋戒 《祭统》说:“君子若不是因为大事,若没有恭敬之心,就不斋戒。”这不是用来教诲君子的说法。君子之所以成就德行,只在于恭敬罢了。恭敬之心片刻也不能离开。所以孔子对仲弓说:“出门时要像去会见贵宾一样恭敬,役使百姓时要像承受大祭一样慎重。”《大雅》叙述《文王》说:“啊,持续光明而恭敬不止。”又说:“即使不显露,也仿佛有人监临;即使没有厌恶,也仍加以保守。”圣人没有一刻不恭敬,哪里还需要等到斋戒?斋戒只是为了使恭敬更加笃实,唯恐还没有达到而借此加以增进。圣人不会自满自欺,说圣人因为没有大事便不斋戒,还可以;若说没有恭敬之心便不斋戒,就大错特错了。若相信这种说法,就是说不斋戒时便不恭敬,这难道是用来教诲君子的吗?它悖理得太厉害了。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所谓不斋戒时,对外物就毫无防范,嗜欲也没有节制了吗?这又该怎么办?回答说:这种说法的弊病是相同的。总的说来,汉代儒者记录礼制的话多有驳杂,往往流于文辞而失于义理;取其长处而去掉短处就可以了。文章(二篇) 送穷文 告谕瓯、栝父老文 送穷文 我梦见有一个怪物,龙的头、人的身体,蓬乱的头发、老鼠般的眼睛,声音像呻吟;跳跃踉跄而又闪烁妖异,似乎遥远却又亲近;忽然来去,忽然发笑又忽然皱眉。醒来后觉得奇异,于是准备了干粮、芳香洁净的祭品和酒器,经过老郭家去问他说:“这是什么征兆?”郭先生神情肃然地打开匣子,拂拭蓍草,秘密占筮,得到困卦变兑卦,卦辞说:“果然落入深坑,中间有东西孤立而起;脚踩上去便会毁坏,后跟一直碰到头颅;哭声像婴儿,任意从孔隙中窥视;像污垢又像油脂,缓慢地走来跟随,求快反而迟迟不能得到。”郭先生放下蓍草笑道:“这是穷鬼。它这种东西,进入山中便使山空,进入泽中便使泽荒;人若遇上它,穷困就不可抵挡。装载柴薪,举行禳祭,把它遣往别处,就可以没有灾祸。”我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把它遣到哪里去?”郭先生说:“你只管准备,我来替你驱逐它。”我说:“好。”于是写词说:“可叹你这穷鬼啊,不要停留在我的房舍;八扇窗户通透明亮,房屋空阔虚敞;有陟厘纸和兔毫笔,还有图书;粗粝的腌菜和食物,豆类与蔬菜;安守本分,自给自足,不向你求取多余之物,你不可停留阻挠。向左走,有郁垒;向右走,有荼苇;他们会索缚你,把你喂给老乌鸦。” 可叹你这穷鬼啊,不要停泊在我的城邑;道路九冲四达,平坦如砥石;高楼大屋直入云霄,冠帽衣裳整齐的人才云集;谋划计策,折冲御侮,使远近归服,你不可以前往,耗损储藏的财物。山川的神灵享用肃穆的祭祀,孟涂掌管刑罚,会把你击杀。可叹你这穷鬼啊,不要依附我的城墙和城垣;城墙高耸,俯视之处高不可攀;沟渠深而宽,设置荆棘阻隔;重重城门,击柝巡夜;钟鼓轰鸣,望堠严密肃整,旗帜排列。你不可以前往,否则会遇到凶猛强健的勇士:披着铠甲,眼睛像星星,手持长戈劲箭,穿透你的身体。可叹你这穷鬼啊,不要前往我的郊野;田地整齐,治理得当而不荒芜;禾、麻、豆、麦,梧、梓、槚树茂盛繁密;覆盖着黑色的土地,按时举行禋祀,通达四方的土地神。你不可以前往。原野和低湿地一片赤红,城郭中的骑士骑着杂色马,割下你的肉片,把你的裸体焚烧。可叹你这穷鬼啊,不要登上高明的上天;天运行强健,覆盖八方,运转日月,照耀天地,调和温凉,吹送寒暑,熔铸陶冶万物,成就岁时。你不可以前往,否则乱动星辰,黑瘦的神灵凭怒挥动锤鞭,打碎你的骸骨,丧失你的首级。可叹你这穷鬼啊,不要下到厚重承载万物的大地;大地生育众类,江河顺流,山岳耸立,结聚、蓄积、疏泄,大小各种宝物以及洪大细微、蠢笨顽劣之物都各自安置其位。你不可以前往。” 大地轴心昏黄,土伯也震怒,把你的种族烧尽,使你的尸骨化为灰烬。可叹你这穷鬼啊,赶快潜藏在山岩和高峻的石头之间;山丘、林木、陵麓像锁钥一样封闭,草木繁殖阻隔,风气限制夷蛮之地;山含云、腹藏雨,滋润干旱的土地,你不可以前往。鼓神和神怪涉水而来。泰逢长着虎毛,斑纹像虎,咬皮嚼肉,鲜血流淌。可叹你这穷鬼啊,不要进入水中。大海包容万物,江河沟渠疏通,烦浊污秽随脉络流泄;鱼、盐、蟹、虾陈列鲜美滋味,蛟、鼍、龟、鼋藏着诡异之物。你不可以前往,否则山陵崩塌、溪谷毁坏。天吴九头九尾,磨牙吸血,把你咬得糜烂。大水浩荡无边无际,青天幽远苍茫,看不见人;昏昏漠漠,混沌不分晨昏。倾泻它也不会空竭,堵塞它也不会干涸;不甜不苦,淡而醇厚。你到那里去居住,寂寞地与它为邻;乘着光影,进入天地氤氲之中,保全你的身体,断绝诟骂和嗔怒。你若不醒悟,便会消灭为尘土。急急如律令。” 告谕瓯、栝父老文

告瓯栝父老:皇朝以武德一九,有服而不杀,燠休滋润,罔有荼毒,至今八十余年矣。父老目不覩旌旗,耳不聆钲鼓,茹蔬饭稻,哺孙育子,早卧晏眠,优优坦坦,通无贩有,蹈山涉水,不覩不类,谁之赐欤?帝德宽大,务在休息,与百姓安乐太平,故禁网漏而弗修,官缺其人,偷惰潜生,以不能宣德化,达壅滞,咎在有司,非主上意也。今父老子弟不察其故,怼暑嗟寒,徙怨于天,乘间造衅,窃弄戈兵,睚眦跳跟,曼及艹木禽兽,率遏厥生,所过所止,山夷土赤,甚亡谓也。百姓无辜,吁号于天,惊动天心,天子乃授钺左丞相曰:「其从便宜,死之生之,无倚无颇。」丞相矜念小民,谓不教而诛有辜,帝仁询于庶言,知使者父老乡里姻戚与父老故无恶为,能奉扬朝廷仁恩,以启迪父老心不逖伤,是用发传,俾仗者来谕父老,冀父老各体上意,约束其子弟,变极作福,以活乃胤属,俾引勿割,惠至渥也。今使者至郡且弥月矣,布告巳至,而父老子弟犹豫未决。使者实愚朴,不能测人意,而甞闻大君子之教曰:「惠迪从逆,吉凶犹影响,火生于木,厥惟自灼,匹夫不可雠,况敢触天子丞相怒乎?」大命不僣,大恩不再,怨可释不可结,乱可巳不可长,冥行弗返,厥途乃穷。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又曰:「迷复凶。」父老念哉!语日:「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使者虽微,丞相命也,惟父老审图之,无自失厥时,以贻悔莫及。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七终。

●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八

后学丽水何镗编校

铭(八篇)

  颂(一篇)

  箴(六篇)

  赞(二篇)

  碑铭(二篇)

  墓志铭(九篇)

  连珠

◆铭(八篇)

尊闻堂铭

  敬斋铭(并序)

  奎上人耘杖铭

  朱伯言砚铭

  绍兴能仁寺锺铭(并序)

  醒斋铭(并序)

  玉兔泉铭(并序)

  王原实裕斋铭

○尊闻堂铭

皇降恒德,我仪受之,情牵物交,民鲜克有之。卓彼圣哲,有开于先,弘猷秩昭,缵绪维贤。凡有所闻,恭敬奉持,造次必将,屋漏勿欺,洋洋鬼神,虩虩震霆,寝斯食斯,或敢弗承。厥闻伊何?阙疑择善,靡圣天只,克念不远人,亦有闻,罔知所择。杨墨仁义,乃德之贼,亦既择止,罔知所尊。郭公善善,国丧身奔,闻义必为,闻过必徙,能尊能行,是谓君子。戴生有堂,扁曰尊闻,用宏厥理,昭以镵文。

○敬斋铭(并序)

敬斋者,笃列图彦诚所以名其古室也。彦诚以科苐发身,其于敬字之义,盖亦讲之熟矣。则举其所知而行焉可也,又何必多求乎人之言哉?乃勉而为之铭。铭曰:

庄其外,而肃其内。琼琚玉佩,无显无昧。惟鬼神是对,肆遏蹶弗愦,以不越载,以永无有悔。

○奎上人耘杖铭

奎上人得古藤以为杖,而置锄焉,将以两其用也。名之曰「耘杖」,而刘基为之铭曰:「罾可以取鱼,而不可以絷鴽;带可以系襦,而不可以贯珠。孰眇其癯而多乃需?既予老是扶,又薉□之除,俾康勿趄,以弗迷厥涂。杖乎杖乎,岁月逝夫,了也予俱。」

○朱伯言砚铭

硻而容既泽既砻,俾椎以为锋,克相予工。厥惟尔庸,予所弗工。维予之悾悾,式蠠没以攻,无贻尔懜。

○绍兴能仁寺锺铭(并序)

懒翁禅师既住大能仁寺之明年,新铸大钟成。括苍刘基铭之曰:

赤堇之金,耶溪之铜,弗锷弗锋,而以为吾锺摐之锽锽。靡幽不通,以畅八风,阖阴辟阳,式赞化功于万亿年,与皇家相为无穷。

○醒斋铭(并序)

醒斋者,蘧君德芳所以自名其居室也。蘧君少嗜酒,数为酒所困。一旦忽思古人之所以丧其身、覆其家者,大率多于酒。遂绝旨酒,而以醒斋署其居,用以朝夕警省,而杜其欲于将萌也。括苍刘基闻而喜其善修恶也,故为之铭,使揭于楣,且以坚其志。铭曰:

禹疏仪狄,祗承虞帝。汤儆酣歌,用永厥世。维卫武公初筵有诗,年踰九十,令闻不隳。在鲁仲尼,酒不及乱,范模万古,愈久弥粲。义和湎淫,胤后徂征。楚国皆醉,鄢郢榛荆。次公北阙,仲孺东市,狂谈酗骂,身戮家毁。吾以是知,昭昭生于惺惺,而愦愦出于冥冥。刘曜受执,孔融被刑,莫不因此以残其形。古称覆辙,后车勿蹈。有纵弗防,祸生所好。人孰无过,弗改维咎。知过而改,何过之有。维敬与怠,狂哲攸分。敬醒则存,不醒则昏。于嗟蘧君,以我谆谆,止尔醺醺。有茁弗芸,视此铭文。

○玉兔泉铭(并序)

译告知瓯、栝父老:皇朝凭借武德建立国家,已经九十年;对有罪而服从者也不杀戮,温暖安抚、滋润养育,没有施加毒害,至今已有八十多年了。父老们眼睛没有看见过旌旗,耳朵没有听见过钲鼓,吃蔬菜、食稻米,哺育孙辈、养育子女,早睡晚起,安闲坦然;互通有无,跋山涉水,没有见过异类和敌害,这是谁的恩赐呢?皇帝的恩德宽大,致力于让百姓休养生息,与百姓共享安乐太平。所以禁令松弛而未能修明,官府缺少得力人员,偷懒怠惰暗中滋长;不能宣扬德化、疏通壅塞,过错在有关官吏,不是皇上的意思。如今父老和子弟不察明原因,怨恨暑热,叹息寒冷,把怨恨转嫁给上天;乘机制造事端,私自玩弄兵器,因细小怨隙而躁动,甚至牵连草木禽兽,一概阻断它们的生机;所经过、所停留之处,山被夷平,土地变红,实在毫无道理。百姓无罪,向上天号哭,惊动天心,于是天子授予左丞相符节说:“一切听从方便行事,该杀则杀,该生则生,不得偏倚。”丞相怜悯百姓,认为不教导而诛杀是有罪的;皇帝又询问众人的意见,知道使者与父老同乡、姻亲,原来并无仇怨,能够宣扬朝廷的仁恩,以启发父老的心,使他们不至于忧伤,因此发布文书,令执仗者来告谕父老,希望父老各自体察皇上的意思,约束自己的子弟,把极端行为转变为福事,以使你们的子孙得以活命,使他们相继延续而不被杀害。这恩惠实在深厚。如今使者到郡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布告也已经送到,但父老和子弟仍然犹豫不决。使者确实愚笨朴拙,不能揣测人心,却曾听大君子教导说:“顺从善道和顺从叛逆,吉凶如同影子和回声一样紧随其后;火从木中生出,终究会自行焚烧;一个匹夫尚且不可与之结仇,何况怎敢触犯天子和丞相的怒气呢?”重大命令不会失误,重大恩惠不会再来第二次;怨恨可以释放,不可结成;祸乱可以止息,不可滋长。若在黑暗中行走而不回头,道路就会穷尽。《易经》说:“走得不远就返回,没有大的悔恨,大吉。”又说:“迷失而不知返回,凶。”父老们要好好思量啊!俗话说:“因为不失去亲近的人,也可以奉为宗主。”使者虽然地位卑微,却是丞相的命令,请父老仔细谋划,不要自行错失时机,以致留下无法挽回的悔恨。《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七完。《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八 后学丽水何镗编校 铭(八篇) 颂(一篇) 箴(六篇) 赞(二篇) 碑铭(二篇) 墓志铭(九篇) 连珠 铭(八篇) 尊闻堂铭 敬斋铭(并序) 奎上人耘杖铭 朱伯言砚铭 绍兴能仁寺钟铭(并序) 醒斋铭(并序) 玉兔泉铭(并序) 王原实裕斋铭 尊闻堂铭 皇天降下恒常的德性,我应当奉行它;但感情牵累、外物交杂,百姓很少能够做到。那卓越的圣贤,开创于前代;宏大的谋略秩序昭明,承继事业全靠贤人。凡是听到的道理,都恭敬地奉持;仓促之时也一定实行,处在屋漏之下也不欺骗;鬼神盛大,雷霆震动,睡在那里、吃在那里,谁敢不承受它?所听到的是什么呢?对疑惑的存疑,选择善道;不可把圣人当作天而盲从;能够思念不远离人的道理,也有所听闻,却不知道如何选择。杨朱、墨翟的仁义,是德行的贼害;既然已经有所选择,却不知道尊崇什么。郭公赞善而不赞恶,国家灭亡、自己逃奔;听到义理就一定实行,知道过错就一定改正;能尊崇又能实行,这才叫君子。戴先生建有一座堂,题名为“尊闻”,用来弘扬这个道理,并刻写文字使它昭明。敬斋铭(并序) 所谓敬斋,是笃列图彦诚用来命名自己古屋的名称。彦诚通过科举出身,对于“敬”字的意义,大概已经讲习得很熟了。既然如此,举起自己所知道的去实行就可以了,又何必过多寻求别人的言语呢?于是勉强写下这篇铭。铭文说:外表庄重,内心严肃。佩戴美玉,处在显明或幽暗之中都不改变。只面对鬼神,因此遏制跌倒而不昏乱;以此不越过正道,永远不会有悔恨。奎上人耘杖铭 奎上人得到一根古藤,把它做成手杖,又在上面安置锄头,准备使它兼有两种用途。于是命名为“耘杖”,刘基为它作铭说:“网可以用来捕鱼,却不能捆住小鸟;带子可以系衣襟,却不能用来串珍珠。是谁使它瘦弱而又有这么多需求?既让我这老人有所扶持,又替我除去杂草,使我安康而不趔趄,不至于迷失道路。手杖啊,手杖啊,岁月流逝,我和你都将终了。” 朱伯言砚铭 坚硬而又能容纳,既润泽又磨治,使它磨砺成锋,能够帮助我的工作。你的功用,正是我所不能完成的。只有我空空无能,勤勉不息地用功,不要使你留下遗憾。绍兴能仁寺钟铭(并序) 懒翁禅师住持大能仁寺的第二年,新铸的大钟完成。括苍刘基为它作铭说:赤堇山的金,耶溪的铜,不制成刀刃和锋刃,而铸成我们的钟,撞击时发出铿锵之声。幽暗之处没有不能通达的,以此舒畅八方之风;关闭阴气,开启阳气,用来赞助造化之功,直到万亿年,与皇家一同永无穷尽。醒斋铭(并序) 所谓醒斋,是蘧德芳用来自命居室的名称。蘧君年轻时嗜好饮酒,多次被酒所困。有一天忽然想到古人丧失自身、覆灭家庭的原因,大多在于酒。于是断绝美酒,并以“醒斋”题写自己的居室,用来早晚警醒自己,在欲望刚萌发时就加以杜绝。括苍刘基听说后,为他能修治自己的恶习而高兴,所以作铭,让他悬挂在门楣上,也借此坚定他的志向。铭文说:禹疏导仪狄,恭敬地承奉虞帝。汤警戒沉湎高歌,以此使他的世代长久。卫武公有《初筵》诗,年过九十,美好的声誉仍未毁坏。在鲁国,仲尼饮酒不过量而不至于昏乱,成为万古的典范,时间越久越显耀。义和沉湎于酒,胤后便出兵征讨。楚国人全都醉倒,鄢郢变成荆棘丛生之地。次公在北阙,仲孺死于东市;狂妄谈论、酗酒辱骂,结果自身被杀、家族毁灭。我因此知道,明亮清醒产生于警醒明察,昏乱糊涂出自幽昧。刘曜被擒,孔融受刑,无不因此残害自身。古人所说的前车覆辙,后车不要再去踏入;纵情而不防范,祸患便从所爱之物中产生。人谁没有过错?不改正才是罪过。知道过错而改正,还有什么过错呢?恭敬与怠惰,是狂人与圣哲的分别。恭敬而清醒便能保存自己,不清醒便会昏暗。唉,蘧君啊,以我的谆谆告诫,停止你的醺醺醉态。草木已经萌发却不除草,请看这篇铭文。玉兔泉铭(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