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十三

译疲倦的鸟思念一根可以栖息的枝条，槽中的马仍有奔驰千里的志向。为生计忙碌奔波，心神出入不定，没有止息。我是一个衰朽迟钝的材料，懒惰笨拙更是无人可比。才疏学浅，不能为世所用，只喜欢偏僻的书史。虽然不是救济时世的人才，却很知道白吃俸禄的可耻。既然怀有黎民百姓的忧患，又妄想仰慕古人、以古人为榜样，哪里知道谋划与实际不合，举步就会伤到脚趾。尘埃和百病一同侵扰，贫困又使万般感慨交相累积。艰难之中幸而可以暂时歇肩，年老迟暮，私下里也以此为喜。清明之时有良马登用，驽马只能垂头站直。若不是冀北所产的良马，就不要羡慕追风马奔驰迅疾。于是想要解下衣冠，亲自回乡耕作。但始终怀有葵藿向日的依恋，不羡慕沮、溺那种避世的做法。潜藏的阳气开始在原野间发动，白日温暖了兰芷。鸡在鸡埘中报晓，行旅之人驾车装载行李。曲折地越过高山险峰，浩荡地渡过风浪水面。滞留在具区北面，两夜宿于沧江堤岸。此时连年歉收，道路上到处是流离迁徙的人。官府担负着安抚养育的职责，百姓都是赤子。陈列太仓的红米，那是丰年储存的粮食，用来替百姓防备贫乏困厄。朝廷哪里是私自吝惜这些粮食？正是要把有余的推出来补助不足。这实在是王政的开端，臣子应当奉承天威，不违背近在咫尺的诏令。为什么掌管文书出纳的官吏，却暴虐傲慢，蔑视根本道理？如果说这是因为出纳钱粮吝惜，那么应当怜悯那些因饥饿而战栗至死的人。唉！草野上的露水显得惨淡悲凉，沟渠里的遗骸，听说都使人鼻酸，看见的人更应当惭愧得额头出汗。越过淮河进入黄河，景象更加凄凉，实在难以观看。黄沙一片茫茫，白骨堆积在荒草之中。可悲啊！原来耕种、供人食用的田地，全都变成了孤鬼的坟垒。太平之时收束兵器、停止战争，景物本来不应如此。想来是这些人肆意放纵欲望，扰乱了天道纲纪；鬼神赫然震怒，降下灾祸实在是有原因的。去年甚至出现人吃人的事，已分不清弟弟和姐姐。直到如今，盗贼之徒仍像蜂蚁一样啸聚。长戈闪耀如白雪，健马冲撞如野猪。哪里只是横行山泽，已经敢于劫掠城镇。道路上行人极其稀少，空车只能靠在墙边。行路必须结伴聚集，一夜睡下还要四五次惊醒。治理百姓难道没有人吗？掌管刑狱的官员也不是没有。战车不奔驰，大片田地没有犁耒。国家给臣下俸禄的恩惠，难道是为了让臣下只顾自己吗？山东是古来重要的战略之地，燕、赵两地仍然互为唇齿。何况这里是南北交通的要冲，渡口桥梁通达远近。正当国家全盛之时，四海都在同一轨道上。朝廷中有许多像稷、契那样的贤臣，应当振作举措，不遗漏任何松弛懈怠之处。不要说疥癣般的小患微不足道，不能形成疮痏；大祸往往从细小的源头泛滥，烈火高冈也从一点火星燃起。虞舜之朝尚且有分北的征伐，汉廷还曾劳烦直指使者。农夫种植优良谷物，所要做的是铲除杂草和秕谷。耕耘如果错过时节，雨露白白洒落也没有用。施威与怀柔难道可以由不同的人承担？郡守县令的职责不能麻痹懈怠。如果真能慎重考核官员的升降，这些事情又有什么不能消除的？故乡隔着山川，前途又被荆棘阻塞。青州、徐州一带气象萧瑟，黄河、济水都污浊不清。痛哭贾谊的狂直，长叹漆室里的忧患。什么时候天门才会打开，使清明的询问下达到民间？○送普颜子寿赴广西宪幕。离开荆、衡之间，向南曲折地走入蛮荒之地；民风复杂，徭役繁重，蜑人居地的地势连接着蒙诏。遥想商、周以前，风水阻绝细小通道；后世君王务求扩张土地，或怀柔，或凭借攻伐掳掠，或施行羁縻，这并不是当地人的本性；民生困苦，又有谁来医治？大明如同日月，幽远边裔没有不被照耀的；教化养育所及之处，连蓬蒿也欣欣向荣。宪府纠察百官，人员选任出自朝廷；偏远地方虽风俗不同，人的禀性实在相同；培养治理虽有不同途径，激励扬善贵在知道关键。游览清凉溪上，龙鲵和鱼困于网钓；高风吹动霜鹘，缥缈地聚集在海边山岭。愿你崇尚美好的政业，以继承南国召公的事业。○经过东昌有所感。夜里从高唐湾出发，早晨抵达东昌。城郭旁乔木拂过稀疏的星光，霜气飞降，月亮将要落下。抬头看天空清朗安平，只见原野开阔。白杨在悲风中呼号，蔓草幽暗而茫茫。只见荆棘丛中，白骨被寒竹的枯叶遮蔽。圣道像日月一样悬照世间，这些人本不该成为虺蝎般的祸害。教养既然迷失，正要纵情发挥恶性，于是凿开季札的坟骨，而他的尸骨已经腐朽。清风所到之处，藜藿也随之摇动；弦歌消灭，再没有遗留下来的声音。百姓如蚕丝般被搜刮殆尽，鸱鸟哀啸，魍魉乘机依凭。蝗虫鸣叫，草虫跳跃，于是使人的本来形态发生变化，化成盗跖和庄蹻一类的人。何况听说太行山以东，水旱灾害接连不断地肆虐。饥民和暴徒内外相互依附。赈济抚恤交给群吏办理，他们所做的只是加重盘剥。征讨又缺乏良策，反而任意劫掠。于是竟使本来应当救治的参苓药剂，反过来成为毒害肠胃的药。今年秋租已经收成，行止稍微有了依托。灾祸的余波还在蔓延，不敢因此放声一笑。只怕坏习俗一旦形成，又凭什么恢复本来面貌？往日藩镇宣抚之臣既承受重大寄托，为什么不慎重考虑长远谋略？过去的事情诚然难以追悔，今后的事情还可以做成。把诗歌附在乡里歌谣之后，希望能够接近圣人宏大的谋略。○南陵崔氏《思梅》诗。从前来时，我曾在梅花树下，彩衣映照着清酒。如今来时却看不见那人，只有眼泪滴落在梅树根上。梅花飘落，风也不回头；眼泪落下，竟化作石头。幽暗之中流入深泉，一夜之间仿佛深达千万尺。○清晨前往祥符寺。上马时，鸡刚刚开始鸣叫。进入寺院时，钟声还没有停止。草边吹起微风，林梢挂着淡淡的斜月。僧房幽静深邃，我借着小睡等待天明出发。松树小径上断绝人迹，清越的诵经声从幽深的树荫中传来。○送郑希道任行省掾，任满后赴泉州录事。郑君具有廊庙之才，才华见识冠绝天下。如若华升上朝霞，只能远望，不能玩赏。胸中积蓄着丰富的文史学问，文采繁盛如锦绣。叚公闲暇时只喜欢招待宾客，高谈阔论直入云汉；莲花的清风吹散秋日帷幕，薇草上的露水收在傍晚案头。吴地的云彩像翅膀一样伴随车驾前行，闽地的山岭进入眼中成为奇观。安抚百姓要期待深厚的仁德，处理繁杂事务则让位于明断。美好的聚会何时再有？我将悠然仰望你飞驰而去的文翰。○寄题偰世本《东溪渔唱亭》。落日离开层层山峦，清溪在亭檐下泛起轻浪。船夫呕哑地收起柔橹，随即发出孤独的歌唱。歌声先随飘风升起，又随着流云飞扬。月色照耀，尚未到夜深；滩声夹杂其中，越发雄壮。恐怕有洗濯冠缨的高士，听到这歌声后会一再惆怅。○从安仁驿出发。鸡鸣时离开山中驿站，天色昏黑，道路更加险峻。烟雾笼罩的树间传出狷急的声音，风吹枝头落下点点萤光。江上秋意转浓，炎热的山岭间湿云难以收拢。伫立等待山雨到来，旅客的愁绪纷纷缓缓涌起。○从龙游出发。微风送来轻轻的凉意，旅人在半夜出发。秋日原野空旷无边，马头上悬着高高的月亮。草虫各自发出宫调、商调般的鸣声，叶上的露珠明亮得仿佛可以拾取。狭窄的小路不是我所取的道路，四通八达的大路才适合像箭一般前行。扬鞭眺望南天，晴日的霞光绚丽地映照着闽越。○早行衢州道中。草边生出黎明的光色，林梢收尽昏暗的烟霭。露花像含泪的啼脸，风中树叶如拨动的琴弦般作响。农家喜爱收割艾草，唱着歌走向东边的田陌。大道没有狭窄歧路，平原上有许多稻田。旅途实在并不坏，怎敢说自己从事的事业很贤能呢？○铃山龙泉。这座山靠近南方边地，名胜冠绝朱方。山石的根骨伸入海中，地脉仿佛通向混沌无边之处。金精孕育清纯和美善，水德融汇吉祥。寒气中含有六月的冰意，滋润之气绵延九里。鲸鱼般的水势翻腾而起，虎口似的山洞张开。泉水从幽深曲折的洞穴中涌出，流渠于是变得浩荡。水色澄澈如玉镜，声响铿锵，像合奏宫调、商调。静时含藏玄妙的玄机，动时显现大智的蕴藏。它养育德性，像君子一样滋润万物；农夫仰望田野，僧人向我说它的功效尤其非同寻常。饮下它能驱除百邪，使世俗的忧虑忘却；漱口咽下，进入灵府，喉舌便生出清香。清爽之气振动毛发，使人飘忽如凌风飞翔。什么时候才能把这清冽的泉水扬洒开来，洗净尽贪婪污浊的心肠？○初次吃槟榔。

译槟榔用红白相间的外皮包裹，配着青色的扶留叶。驿站小吏劝我吃，说可以消除瘴疠。起初只觉得惊恐，脸颊像被刺扎一般；渐渐又仿佛有戟插在喉咙里，眼前纷纷像花朵充满，头也昏昏沉沉。将要怀疑误中了腊毒，又想到没有理由会导致这种情形。过了一会儿，身体渐渐发热，额头上轻轻冒出像珠子一样的汗；清凉之气透入肺腑，粗浊污秽没有一点残留。这才确实知道殷王所说的话：先使人昏乱，疾病才会痊愈。我反复吟味这件事，增添了长久的感叹，把它写下来留给朋友们。○望武夷山作。我在九曲溪边饮马，遥遥望见武夷山峰。长长的树林环抱回旋，丹红的山崖直入空濛。浮动的光影淡淡地笼罩着寒意，青翠的水木全都姿态曼妙。短暂游览却受尘世事务限制，美好时光匆促，阻碍了探寻奇景。遥想紫阳先生，千年之后谁能与他相同？佩戴美玉的人隐在遥远烟雾中，石匣封闭着他的遗迹。羁旅的猿猴在幽深山涧中哀怨，飞萝覆盖着芳香的丛林。瑶琴徒然对着流泉，桂枝白白承受秋风。惆怅美好相会的期限受阻，缠绵的忧思更加沉重。殷勤写下尺幅书信，希望托云间鸿雁寄去。○从白沙驿出发到水口。夜里从白沙驿出发，中午抵达冰口。江流中风势郁结，浓雾密布，雨幕遮蔽视线。原野昏暗朦胧，蛟龙经过时隐约有鳞甲声。怒雷吼叫，风雨倾注；人在帆席中俯卧，船势颠簸，连方向也难以辨认。前后都是令人畏惧的险途，顷刻之间颠倒混乱，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仓皇投宿山馆，喜悦和恐惧交相纷乱。收束身体，整理衣服，衣裳已经湿到肩肘。平生经历道路艰险，颇曾遭受过这些，却不能因此超脱形骸。岂敢轻视衰老之身？舍弃生命并不等于成就仁德，处在高堂之下也不应习惯于危险。于是总住缰绳登上前方山岭，烟云仍然昏暗幽黑。道路受阻，行程因此耽搁；虞姬的文章也只好奔走传布。○早晨从建宁出发到兴田驿。鸡鸣时整顿早行，装载行李上马。看见初升的太阳，露水仍在闪动，叶子还低垂在雾中；重重山岭还没有显现，旅途中得到雨后晴朗的景色，缓步前行并不是放纵安逸。何况今年有秋收，高处低处的谷穗都已抽出；栗树成行，牛羊散布原野，鹅鸭遍满田间道路。胸怀既然开阔，精神自然清静安宁。寒花蔓延在篱笆上，候虫在浓密之处鸣叫；霞光映照青枫林，乌桕果实像雪一样绽开。幽静的观览虽然仓促，美好的趣味已经尽数领会。我这次行程本来就没有确定期限，何况尘世事务已经办完。○题《武夷图》。高山镇守着南方的疆域，实在是群山的苑囿。山色葱茏逼近天际，光影时隐时现，气候变化无常；百道泉水萦绕如虹，万条山谷蒸腾着水气。山根深深扎入无底之处，山峰高峻直逼星宿；层层山岩如削成的剑戟，幽深曲折之处交错如锦绣。骑着云气劈开高空，石洞和石室阴森幽暗；金鸡尚未到清晨便鸣叫，玉女从远方来到琪树旁。黑白相间的夜色中，瑶花飘落在清朗白昼。美人游去不再回来，霜月下猿猴哀怨。凄凉地驾着山谷中的木筏，白玉棺椁已经荒芜湮没。蓬莱远在沧海之外，弱水浩荡地浸润流淌。美好时光不可遮掩，沉思使人日渐消瘦。怎样才能凌风高飞，飘然追随飞鹫？寻访水源，汲取孤高的清气；采摘树林中的三秀灵芝。逍遥地观察万物变化，俯仰之间面对空旷宇宙。如果真能求得真正的道理，我将解下自己的官印绶带。○孔子充相送我到鹅湖。想起昨天经过武夷山，想去游览却没有同伴。如今遇到老朋友，于是得以同游鹅湖。轻云像鸟翼一样托着车盖，回旋的风正对着鸣叫的骑从。古塔插入苍茫烟霭，寺门朝着平坦田野敞开。登山小径曲折幽暗，凭栏远望又见水流回旋。云旗在香雾中袅袅，金色佛像映照着清秋。古代贤人论道的地方，松柏深邃而幽静。鸿雁飞向渺茫大海，龙离去后，只剩空寂的灵湫。怀念的人已经寂寞，对着景物徒然长久停留。游兴尽后又要远别，马头所向，山路悠长。○从衢州到兰溪。秋日郊外收敛了细雨，雨后澄明的景色使人心境清澈。挥鞭沿着宽阔道路前进，逍遥行走以排遣烦闷。稀疏的烟霭环绕平原，淡淡的云彩离开高山。清澄的水流凝成碧色，成片稻穗垂着金黄。荠麦经霜才开始秀出，寒蝉在冷意中叫得更哀。幽深的心怀寄托在空寂之境，美好景物自然接连寻来。心意与清澈的川流相契，眼睛欣赏着美好的树林。歌声传来《沧浪》之调，曲子接续《白雪》之音。仙山近在咫尺，早晚一定要登临。○九日乘船到桐庐。晚秋天气晴好，重阳九日更加可喜。众人争相登山，而我独自泛舟水上。江面明亮，野外景色迎面而来；风势轻淡，水面泛起鱼鳞般的波纹。看远峰苍翠，渡过空旷清澈的水洲。沙滩上的水禽悠然浮游，岸边竹子摇曳，藤萝披拂。逆流而上，怀念谢公；来到浅滩，想起严子。紫萸只是徒然成为世俗的佩饰，黄菊也白白开着妖艳的花。落帽的故事并不是我的高远志趣，虚垒之说也不是我的羞耻。敲击船舷，月色皎洁；在参差的石头上洗脚。使内心澄明而逍遥，任凭水流和沙洲决定行止。○《从军诗》五首，送高则诚南征。我从小仰慕曾参、闵子骞，长期居住在穷巷和幽静的山林园丘中。承蒙美好的诏命，得以登记名籍，厕身金闺，执笔从事空泛的言辞，孤独地惭愧自己不如梁鹈。还不如归属军籍，佩带弓箭，整装学习鼓鼙。朝廷的谋略从帷幄中制定，白日收尽彩虹般的光辉；剑光贴近沧海，旗尾悬挂着鲸鱼和大鱼。整顿军队回到大藩，歌舞使老人和孩子都安宁。拂衣不接受赏赐，长揖一礼，归隐在蒿藜之中。江乡阴气积聚，二月的春风仍然寒冷。壮士戴着宽大的缦胡缨，击鼓而行，仿佛掀开洪涛。长风像翅膀一样助推万艘战船，船行迅疾如横渡大海的飞鸟。战马衔缰奔过伏猿门，羽卫森严地护卫牙宫。手持斧钺指向天狼星，怒气冲发，几乎顶破高冠。按节而行，萧萧的军旅整齐前进；神剑夜间发出声响，挥动大旗，猎猎作响；刁斗声激烈地鸣叫。抬头看太白星高悬，低头看沧海波平。王者的军队自古不以战争为乐，区区水獭又哪里值得烹杀？人们说从军苦，我却说从军好。用兵并非圣人的本意，讨伐罪人却是上天的惩罚。军中运筹，在坚固的阵营之内；决胜之策，可以施行于千里之外。像雷霆一样斩杀蛟鼍，以雨露般的恩泽滋润枯槁。首先安抚孤独困苦的人，延请访问老人。牧羊一定要除掉狼，种谷必须铲除杂草。凯歌奏于朝廷，愿天子长享寿考。清晨横渡长江，傍晚驻扎在海滨。北风吹动旌旗，军队行动迅疾如神；军令严明，战马安闲。京城各条道路上没有惊起尘土，击鼓声震动海山，扬帆出行，仿佛驱使海中蛟人。鲸鱼鳞甲堆筑成京观，鳄鱼肉摆上华美宴席，春意盛大。布谷鸟喈喈鸣叫，田野上的农鸟成群欢叫。你离开这里回到故乡，乡里邻居悲喜交集。大家拿起锄头清除瓦砾，又承受天地的抚绥，使天下有望世世成为尧舜之民。○《蛟溪诗》。蛟是龙的一类，时而隐没、时而显现，形体蜿蜒盘曲，变化神奇，无法全部说尽。清澈的溪流汇聚百道湍流，冲刷出寒冷清冽的水气；阴暗的闪电照耀幽室，蛟龙腾跃于云雷之间，仿佛受到呵斥，鬼神也因此寂静。应龙飞翔在中天，□汗湿了箕、毕星；大江扬起浑浊波涛，鼍和蜃任意施展狂诡变化。闭藏应当有所等待，保养自身务必谨慎，不可有所损失。搜寻奇异之境，令人凛然震动精神；局促行步，反而迷失旧日方法。幽深的山岩中生长着……，长风吹过，林木在暮色中萧瑟。○题林以仁《平反诗卷》。树木砍倒了，难道还能重新栽植？墙壁毁坏了，难道还能恢复完整？审议狱案应当宽缓、使人免死，圣人的言语流传下来不可磨灭。控辩双方既然只偏听一面，无辜的人便遭受凶残的祸害。何况还使他的妻子儿女流离失所，播迁到夷蛮之地。地方长官全都瞪眼旁观，只有属官独自悲伤酸楚。抗拒诏令，竟惊动鬼神；恩泽润泽之处，枯木也重新滋生。死者即使不能复生，魂魄也获得安宁；孤儿虽然没有夭折，也还能依靠故乡的山林。圣人推广积德，恩惠施及草木鸟兽。为什么把百姓托付的事情交给你，却把他们看得如同草芥？我为你歌唱这首曲子，歌罢起身长叹。○送偰世南参政，分题得“虎林”。

译深林重重合拢，仰头看不见太阳。里面有白额虎，任意咆哮，肆意狂奔。愤怒的眼睛像闪电摇动山谷，尾巴一甩，原野仿佛被狂风卷动；牛羊困于被它攫取，樵夫牧人聚集忧虑。相公镇守一方，教化施行迅速如回声和影子。百灵肃然遵守号令，万种怪物惊惧而潜逃。过去白天出行还需要同伴，如今夜里出发却告别同伴。泰山一带断绝悲鸣，牛哀也恢复本来面貌。岂只是惠及这个地方，四海都盼望安宁。○题山水小画。溪上的春天刚刚回来，微波开始荡漾；芳香的暖气使树木温暖，仿佛将要生出烟霭。山色明净，刚刚经过一场雨。美人约期未至，桂木船桨含怨，兰舟桅柱旁久久伫立，忽然涌起愁绪。渔歌从洲渚之间响起。○送田生归乡。少年时客居他乡，回到故乡反而像客人。不要惊讶新井所在的里巷，那原来就是旧日的田间道路。欢笑聚集在姻亲之间，酒杯敬向头发斑白的长者。老翁喜爱年轻俊秀的人，从早到晚慰问不止。应当怜惜邻舍的孩子，两县之间却被鱼龙之地隔开。从前江左陷入动乱，桓、卢两家接连相争。刘裕从寒微中崛起，长驱扫除妖氛。秋草虽然还没有枯萎，霜雪却已经渐渐逼近。陶公是有节义的人，难道会甘心吃白食吗？我的才华比不上管仲、诸葛亮，又有谁能使沉沦的人重新振作？所以吟唱《归去来兮》，躺卧在五柳树的树荫下。心中悠悠涌起许多感慨，悲怆遗恨寄托在歌吟之中。哲人贵在能够预知时机，美好的名声流传到今天。展开这幅图再三叹息，怀想古人，情意何其深重。○题朱孟章《虞学士送别图》后。秋日郊外共饮一杯酒，握手相别，想到即将分离。落日照着野外的水面，凉风从树枝间吹来。今天再次相互思念，青山还像从前一样。鬓发并非松柏，怎么能不变成白丝？○题老翁骑马图。年轻时远征在外，服役到归来时，鬓发已经斑白。战甲全都零落，只剩下弓箭放在房中。老马与我共同经历生死，长久地踏过沙漠。故乡究竟在多远的地方？抬头只看见鸿雁成行。○《明斋诗》，替湖广陈进士作。有客人从于阗来，送给我一块盈尺大的玉璧。晶莹的光辉直射云汉，璀璨之中生出五彩。把它放在暗室里，鬼魅全都退避。愿意拿它来照见自己，而不用拿它去照别人。○寄题江东兰逸监司《瑶芳亭》。江蓠使人悲叹楚国的佩饰，丛生的桂树徒然承受秋霜。这种花正当时节，秀美绝伦，得以登上君子的厅堂。艳丽的颜色并不是我所看重的，可贵的是它皎洁而且余光清亮。仙人珍爱这美好的夜晚，鸣玉之声如琳琅般传来。纤细的云彩淡淡舒展，华美的月色映照着青凤凰。白霓般的佩带飘飘而动，左右两边参差飞翔。各种花卉都不敢靠近，瑶台清冷而凉爽。听说它结有千年之实，味道如同美玉制成的琼浆。愿意把它献给圣明的君主，使天地同样长久。○题揭伯洪《山居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岁〕 黄尘使城市昏暗，烈日炙烤着大道。荣华富贵能有多久？不如山居美好。推开门面对平展的树林，开辟小径走进芳草。丹红山崖和翠绿藤萝映照着青色山峰，白云环抱其间。幸好世事把我遗忘，幽静的趣味足以独自寻求。雨后初晴，景物美好；缓步行走，跟随田野老人。倚着山岩聆听琴弦声，在花木荫下休息。蜜蜂纷乱，才觉察春日温暖；鸿雁惊起，才知道秋天来早。没有荣华可厌，也没有奔驰劳碌；有酒便任意倾倒。只愿永远做个孩子，把农事看作珍宝。○会稽张氏《春晖堂》。高大的树木生长在山坡，丰硕的果实到了秋天繁密下垂。谁知道树木茂盛成长的功劳，原来在于阳春时节？丈夫佩带玉玦，壮志使他奔驰东西；列鼎而食尚未报答父母的欢悦，倚门盼子的母亲已经生出悲伤。你看那断根的草，引蔓攀援又有什么用？流逝的水波不可停留，感慨激发，写成了我的诗。○张子英《闲止斋》三首。鸟飞翔，止息在茂密的树林；鱼游动，止息在深渊；行走应当停下，以免跌倒受伤；说话应当停止，以免留下悔恨和过失。蝓蝼爬到高处，墙壁朽坏，外壳消失；腥涎像夸父追赶太阳一样，终于渴死在大道旁。因此知道懂得止足的人，不会被外物牵引；摆脱尘世罗网，甘受寂寞，守持自然本性，悠悠然观察万物运动，默默保全我的年寿。闲居时安于止息在哪里？自古有陶公这样的榜样。柴门被高柳遮荫，左右都有清风吹来。木槿篱笆时密时疏，下面有一丛黄菊。摘花投入浊酒，长啸歌唱，抚摸孤松。驷马高车在长街上耀眼奔驰，我把它看得如同蒿草蓬草。把房屋建在城市之中，却听不到街市喧闹；并不是因为远离人世，而是心虑涤荡之后，环境自然清静。图书堆满几案，花木竹子对着屋檐和楹柱；酿好的酒香满酒瓮，宾客来了就共同倾饮。我不知道官员的升降，也不因宠辱而惊动。百年人生姑且如此，谁还管身后的名声？○《耕云诗》三首，替堵无傲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青山多么曲折绵延，白云自然悠闲飘荡。幸好有几亩田可以耕种，除此之外还求什么？整治农具等待及时雨，扛锄头到东边田地。和暖的风吹拂兰蕙，树林边布谷鸟鸣叫。我的麦子已经茂盛，我的禾苗也油然青翠。靠劳动取得食物，这是我安身的本分；只愿每年都有秋收。官府的租税按时缴足，便以尊酒互相酬答。八月，白露降落；九月，修筑场圃。稻米和黍米已经成熟，梨子、枣子也装满山坞。耕耘幸而完成，足以获得一顿饱饭。斟两斗酒，烹煮黄鸡，殷勤地会见田父。只愿守令贤明，乡里能够安定无事。如果能够安居，明天早晨还再相聚。早晨在原野上耕作，暮宿云间屋舍。云来时震动丹霄，云去后澄清青翠的山麓。坐着观看云彩变化，躺下看云气起伏。这些片刻无法约定，飘忽如飞鸟掠过眼前。到寒泉边洗脚，在美树的荫下休息。吃蔬菜不要说不好，没有忧患胜过吃梁肉。放声歌唱《招隐诗》，清风充满空旷山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九月〕 ○壬辰年八月，从台州到永嘉，翻越苍岭。昨晚辞别赤刧，今早翻越苍岭。山势险峻，道路曲折盘旋；峡谷逼仄，使人辨不清日影。幽深的山谷透出风门，深坑仿佛通入天井。昏暗中行走，像在九地之底；抬头仰望，群木高耸在山顶。瀑布泉水在其中流淌，宽阔得仿佛倾泻出混沌之气。悲猿的啸声传向四方，离去的鸟向东飞远。仆夫抱怨跋涉劳苦，瘦马也为颈项疲惫而悲鸣。盗贼逃避上天的诛罚，平民却遭遇灾祸。伫立眺望险峻的山峰，心绪纷乱，难以整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梦草堂遣怀》。面对眼前事物能够自得，勉强歌唱便不是正声。所以“春草”的诗句，声价重于兼金。那个人即使在千年之后，遗留下来的声响也遥远难寻。凄凉的一池春草，至今仍给人以莱芜般的情怀。我来到这里时正值深秋，天空清净，积水沉静；枯荷还留有余香，衰柳没有残存的树荫。战鼓声还未停止，山水的意味只能徒然深沉。感念时世，思念兄弟，悲恻凄怆使我内心受伤。○在永嘉作。高屋上聚集着飞雨，萧条之中生出清早的寒意。我来到这里又有多久？明月由缺而已经重新圆满。浮云遮蔽青天，山川遥远而茫茫。狐狸在悲风中哀啸，鲸鲵喷吐着重重波澜。孤雁哀号着向南飞去，声音凄凉而酸楚。回头眺望乘梓之地，慷慨地发出长叹。想要凌风飞翔，可惜没有羽翼。半夜里百般感慨生起，翻来覆去不能安睡。西池的枯荷发出声响，林梢的枯叶也在鸣叫。天空空旷寥廓，时节渐渐到了尽头。世俗都喜爱文身，又有谁认识章甫之冠？河流还没有到海，平坦陆地上处处都是惊急的水流。旗帜遍满山泽，唉，行路真难！○《蟾室诗》，替台州栖霞观道士作。《蟾室诗》是为台州栖霞观道士所作的诗。

译月中蟾蜍本是蛤蟆精，谁让它居住在月宫？凄凉地羁旅在外，竟成了蚀月的虫子！我心中有灵丹，光芒与日月相同。你若能精心炼制它，便可揭开天地的蒙昧，照耀六合之外，何必只安置在一室之中？可悲啊！那些爬沙的小虫，局促地栖身于樊笼之内。癸巳年正月，在杭州所作。春日的阳气发动，万物和百草早已抽芽，鸟儿嘤鸣也很和悦，为什么唯独我心怀忧愁？巨鲸大鱼还没有被剖制成肉酱，豺狼却已经遍满山丘。凤凰逃窜在荆棘之中，乌鸦和老鹰彼此争逐。浮云遮蔽苍穹，通天之路又险阻又漫长。日暮时风沙骤起，羽毛摧折的鸟还能投奔何处？悲哀袭来，内心忧痛，眼泪纵横流淌。江城阴冷的气息凝聚，连日积雨使春天格外凄凉。走出门还能看见什么？只看见一片瓦砾场。新建的房屋各自有了门前，店铺也已经开张。市中的人有一半背着兵器，使者全都穿着戎装。回头看过去游玩过的地方，只见惨淡的寒烟和昏黄的景色。惆怅地想着所思念的人，心中悲痛而受伤。我在西湖岸边徘徊，悲伤地有所思念。所思念的人无法见到，眼泪流下沾湿衣襟。生死不过一瞬之间，逝去的人哪里还能追得回来？狼曋确实是君子，李陵却不是男子汉。锻打铁器应当使用铁锤，劈柴应当使用斧头。拔掉蓼草却种上茶树，除去辛辣反而得到苦味。巍峨的九阳门，有豹子和老虎守卫。微小的蝼蚁怀着一点忠忱，却郁结在心中无法吐露。登卧龙山抒怀二十八韵。暮春时分寺中下着雨，原野到处呈现秀美景色；流云笼罩着芳香的郊野，和煦的风使轻盈的羽翼舒畅。高大的山冈低垂在远方，遥遥登临那高冈；山川纷杂交错，田界纵横，有的曲折有的平直。神禹的穴居之处显得凄凉，句践的国土也逼仄残破；玉简封闭在幽深的匣中，铜牛显露出雄伟的德业。霸主的气势浩荡于江河之间，帝王的教化却散落在荆棘之中。感慨今事，心情郁结；追怀古代，内心悲恻。东海仍有波涛，中原尚未恢复耕织；我没有萧何、曹参那样的才能，却妄想追随契、稷。困顿的身躯屡屡迁徙，迟缓地行走，双足仍然偏斜。美好的时光还能有多少？太阳忽然已经西斜。四处游览，俯视天地，抬头观察万物。有水必定流向东方，没有星辰不向北斗拱卫。宗庙社稷本有神灵护佑，至尊之人确实沉默而谨慎。殷王征伐鬼方，尚且希望三年取胜；三苗顽劣，凭借险阻，最终仍遭到放逐诛灭。天子的兵戈所向无敌，何况还要诛除鬼蜮。私下听说海滨百姓，怒目痛恨狂妄的奸邪，肩扛长矛想奋力一战，只怕官府还不了解他们。朝廷应当鉴戒过去的覆辙，中途诛杀贪婪刚愎之徒；主将应当崇尚诗书礼义，志士都愿意竭尽力量。诸位公卿全是英俊之才，个个勇武，胜过百夫之长。我这个愚人确实粗疏笨拙，只希望千百个考虑中或能有一个可取。农人捧着壶浆，等待你们消灭害虫。采薇的故事告诫人不要忘记归隐，伐檀诗使尸位素餐者感到惭愧。白云在青天之上，可以望见，却无法到达。放声高歌《梁甫吟》，忧愁便从胸中涌起。立夏日有所感。早晨天气晴朗，天空清澄，我悠闲地在庭院台阶间漫步。温暖的风从远方吹来，绿树美好而繁茂。登高放眼远眺，万物各自舒展。想到自己客居在外已经很久，又感叹时光和节令正在流逝。退朝进食，惭愧自己尸位素餐；想要进取，又为自己的平庸无能感到羞惭。抬头看日月高悬，低头察看曲折的山川。真想乘风飞翔，周游天地四方；可惜天路遥远险阻，又没有奇肱国的车。倚着松树玩赏悬垂的藤萝，坐在茅草上，想着招引贤才相聚。公叔痤确实尊重贤能，宁武子却不能装作愚昧。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尘世的羁绊，回到园田中安卧？赠柯遂卿一首（并序）。今年夏季四月，我到达台州，听说柯遂卿直言为被诬陷的囚犯申辩，十分惊异，并且认为他的行为壮烈伟大。天下这样广大，难道没有慷慨激烈、见义勇为的人吗？他这样做，不是出于私心；他进言，也不是有所求取。内心受到触动，便形之于言语；言语发出后，又落实在事情上，这难道不能称为大丈夫吗？可惜他的事迹被埋没而没有显扬，于是为他作诗说：雷霆蛰伏，神威使妖蜃跃出海滨。将军战败而死，玉帐空空，无人守护。腥臭涎液所沾染之处，连蚂蟥蚯蚓都长成了蛇鳞。天上的弓还没有张弦，百姓的情实如何才能申诉？县中讲求的也是法令典章，奉行这些全在于彰明仁德。是谁让奸邪之徒相互勾结，放肆地逞凶顽劣？顷刻之间，人的牙齿头发和身躯，便化作豺狼的形状。抢掠金钱尚且毫无畏惧，何况还要枉杀平民？壮烈啊，柯先生！义气直冲九重天。你拖着衣襟走进公府之门，抗言论辩，仿佛令星辰回转。竟使霜雪之间的朽骨重新生出阳春。你轻蔑地看着那些夸夸其谈、阿谀逢迎的孩子，他们的精魂都散作飞尘。我忽然听到这件事，肝胆都为之张大。哪里能像你这样的人，出现成百上千？在清明盛世出仕，辅佐皋陶那样的贤臣。分别表彰鸾凤和枭鸟，再使权衡恢复公平。上天的意旨茫然难测，只能感叹而徒然悲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赠周宗道六十四韵。

译上天的弓拨动了弦，平地上虎狼跃起；腥风吹遍九州，浊雾遮蔽太阳。琐碎卑微的蚊蝇，也喧闹得像蝉鸣。帝王的宫门隔着蓬莱，弱水又无法航行；蝼蚁虽有微薄的忠心，却被压抑着无法申明。遥远的草野之臣，愤怒而深切地怀着忠愤，披衣来到军门，剖开胸腹陈说是非。说：‘我居住在海角，诗书世代流传芳名；感念承受帝王恩德，靠俸禄列身朝班。我这身躯不是自己的，怎能把腹中之言封闭？我亲眼看见了一些事情，怎敢不把它们陈述到朝廷！永嘉是浙江著名的郡，其中有一州叫平阳，面向大海，背靠山岭，树林实际是瓯、闽一带的屏障；强大的闽寇不能进犯，瓯地依靠这里作为保障。主管官府负有防备忧患的职责，应当想着安抚善良百姓，把百姓当作手足来使用，爱护抚恤而不要伤害他们；这样才能得到众人的心，这本身就是坚固的城墙。为什么却放纵毒害和淫乱，反而任意贪夺？破坏粮仓，抢取豆粟；拆毁墙垣，劫掠牛羊。早晨出门时空着口袋，晚上回来却背着满囊财物。成年男子跳上山逃走，妻子儿女也不能带走；稍有违逆所求，便被当作盗贼杀害。百姓含冤无处申诉，哀号声震动苍天。于是砍树木作戈矛，染红布作头巾衣裳；鸣锣震动山谷，聚集众人守卫村乡。官府大为惊恐，常常丢弃鼓、旗和枪，逃窜伏藏在草莽间，双腿发抖，脸色青黄，窥伺着不敢现身。’ 官兵在沸腾的江上仓皇奔逃，终于找到火伴，约束他们回到营地；沿途又顺便劫掠寡弱之人，各自夸耀自己强悍。将领和属吏全都有所献纳，因而欢喜地赐酒；他们不计数目地杀贼，纵横书写奏章邀功。百姓心中极不甘愿，怨气郁结在肺腑，于是使父子之间的恩情化作蝎子和蝗虫般的仇恨。只恨不能砍下官吏的头，剔出骨头来取肉尝食。百姓成群倒在野田中，跪拜哭泣祈祷天子，希望得到贤能的宰相，飞递奏疏到朝廷；先赐尚方剑，依法诛杀贪官污吏；选用忠贞尽职的臣子，让他们掌握纲纪。弯弓射落鸱枭，除去荆棘使凤凰出现；还可以保存遗民，使他们耕种纳粮入官仓。如今若不及时筹划，就会像水冲决堤防；事后再堵塞修筑，劳费哪里承受得起？脚趾间的疽刚刚生出时，灸艾最为有效；若已经红肿成脓，再施刀剜割，所担忧的就会触及膏肓。边疆军事是极重大的托付，得到适当的人便固若金汤。龚遂到了渤海，盗贼重新从事农桑；张纲进入广陵，强悍的士卒跪下如羊。假如能够任用仁德和智慧的人，不要让奸邪之徒从中妨碍，即使孟门山险峻，也能把它变成康庄大道。我并不是羡慕爵禄赏赐，只是自我推荐以求有人举荐。痛惜清明盛世，却没有消除祸患的方法；又不忍看乡里变成狐兔出没的荒场。陈述还没有说完，眼泪已经滂沱而下；旁观者气得头发直竖，侧耳听闻的人心中也感到悲伤。通天之路险阻而遥远，不能展开羽翼飞翔。可怜那车辙中的干鱼，只能等待从西江汲水来救；何况还有蛟龙和蛇磨牙阻塞河梁。旄丘上没有同伴相助，驾车疾驰也只是徒然慷慨。严冬积聚着深重的阴气，天色惨淡而寒凉。众鸟各自飞去，孤独的鸾鸟独自彷徨。昏暗的丽山云气笼罩四野，树叶在清霜中变得深红。你要离去了，务必谨慎选择去处；我也将回去收藏行迹。遣怀。鸿鹄正逢际会，高风吹拂羽翼，直上云霓。蛟龙得不到水，只能蜷缩鳞甲困在泥涂。从前望诸君一战便使强齐举国降服；秦穆公使西戎归服，能够任用百里奚；傅说在商岩筑墙，太公在磻溪垂钓；韩信寄食求饮，孔明亲自耕田。只要立贤任能没有定法，何必追问鸭子和鸥鸟呢？驱车登上太行山，山势高峻到了无法攀登的地步。层层云气遮蔽重叠的山峰，积水横流，荒僻小路也被截断。豺狼在我面前咆哮，魑魅向我啼叫。回头远望九州，想离去却又辨不清东西。良种禾谷被蔓草埋没，肥沃田地反而长满蒿藜。骏马躲避跛鳖，狐貉却在老虎和貔貅面前骄横。谁说纵游深谷的鱼，最终却成了触藩的公羊？漫漫长夜中起身长叹，邪气仿佛压在我的腹中。梦中登临舜帝葬身的苍梧山，遥望大禹会集诸侯的会稽山。拿起琴弹奏《将归操》，日暮时更加惨淡凄凉。大风正猛烈兴起，孤凤将栖身何处？三月八日，与徐成中、杨澄源、李子庚、吴溥泉、董朝宗、黄中立、程邦民、汤仲谋、王文明同游南镇，得“禽”字。连日积雨放晴，芳香的郊野吹来和风；远处的树林悠然呈现在郊城之外，我徘徊着排遣胸中烦闷。桂木船桨荡开清澈的水波，长衣拖曳着轻淡的树影。尽情观览夏王陵墓，流连远望秦帝的山冈。黄熊如今在哪里？荒凉的楚地独自萧瑟。仰头欣赏草木繁荣，低头聆听泉水和山石的声音。潭底的鱼悠然游动，枝头的鸟儿啾啾鸣叫。光明融和，显现上天的德意；水势浩荡，使人心情愉悦。何况还有文雅贤能的朋友，温和恭敬如美玉。彼此酬酢，礼数没有差失；吟咏歌唱，情思更加深厚。这样的良辰哪里容易得到？这样的盛会也难以屡次寻觅。愿我们像胶和漆一样牢固，不要像商星和参星那样彼此隔绝。殷勤地把这首诗交给你，希望它可以抵得上兼金。送马生游京师。东山夜里的雨下得急，鉴湖的春水很深。你将要远行，在清江岸边设帐为你饯行。白日映照着长满兰草的水边，青烟从松树山岭间升起。艳丽的舞蹈激起回旋的风，悠长的歌声缭绕着哀音。用什么来安慰离别的情怀？只有把珍馐美食盛满鼎釜。用什么来寄托平素的情意？赠给你的话语可比美玉。京畿是美丽的地方，士人纷纷多如树林。建造高楼等待檀木楠木，医治疾病需要茯苓和人参。请你殷切地筹划治安之策，诚恳地陈述治国箴言；阐发草野百姓的情意，启发帝王的心志。这样的人才若远去了，继承他的事业就在于今日。不要羡慕苏季子，只会夸耀自己有许多黄金。与别峰和尚在方丈中题《唐子华山阴图》。连绵的山岭高低起伏，幽深的大谷通向昏暗之处。房屋藏在深树之间，小路从巨石背后伸出。烟雨时隐时现，山涧幽谷彼此有明有暗。轻盈的水气像拖曳的飞绡，缥缈的山色像浮动的黛色。雄伟的桥梁高高架起，宛如昂首的长鼍；赤红的山壁斑驳，像有花纹的玳瑁。紫霞峰峥嵘高耸，白水曲折汇聚。阴森之处仿佛神鬼的宅第，迅疾的山势又像龙马成队奔腾。风云的气象开阔，日月的光辉被烟霭割碎。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也许有人曾在这里丢下佩玉。回答说：这是越地的山阴，确实美丽得无可相比。自从永和年间以来，宴游之地都推重这里的胜景。美人一去不再回来，盛大的集会也令人叹息未能重现。磨令实在喜爱奇景，便把它们搜集起来归入画中。上人是远公一流的人，我也是陶渊明一类的人。相会正逢时局艰难，观览山水更增感慨。故园已经湮没在灌木蒿莽之中，举步都被蛇猪阻碍。放声高歌而独自长叹，激烈的情怀惊动厚重的大地。送孔世川赴江西儒学提举。镜湖的荷花开了，耶溪的菱叶长出。送你要到哪里去？你将西行前往西江。西江是大藩之地，卓越豪杰很多。文才足以灿烂云汉，武略足以使城池壮固。吴楚之间浩荡广阔，衰颓的水势阻挡着向东倾泻。凤凰不会无故聚集，梧桐也不是徒然茂盛。你一路前行不要怕路远，勤勉不懈地提高美名。我辞别西江归来，转眼已经十二年。每当望向西江，云气牵动思绪，心中惆怅悠长。只恨没有排风的羽翼，怎能凌空遨游？故人远在天边，可以梦见，却无法寻求。偶然遇到你送你远行，感动得眼泪鼻涕直流。登山有长蛇，涉水有蛟龙。逝去的人和事如零落的雨滴，一旦落下谁能收回？为竺西和尚题《溪山茅屋图》。

译青山占地十多亩，有几间茅屋，足以在高树间结起浮烟；修长的竹子茂盛而深绿，孤松没有邻舍，生活自在不受拘束。开垦田地种植稻谷，间种黍和粟。年中幸而获得丰收，青黄相间铺满溪湾；野鸭、鸥鸟和鸿雁，也各自得到所需。清秋时凉雨初晴，涧底的石头像玉一样；乡野老人不时来访，便共饮一杯酒。只愿官长清廉，吏卒不要毒害我们；耕种纳交王租，世世代代如此延续。为竺西和尚作《春谷诗》。条风从东方吹来，积雪消融，春谷温暖。荒废的田畦中碧草低短，清池里细泉缓缓流淌。溪边花朵灿如锦绣，时令鸟儿的叫声像琴弦笙管。道人闲来无事，已经习惯了牛头山的懒散生活。过桥时禅杖落下，坐在石头上袒露袈裟。日暮回到精舍，灯龛周围满是白云。四月二十二日，在郊外游览，得“水”字。草根间蝼蛄鸣叫，湖上的芦苇随风低垂；繁密的树林摇曳着深绿，清池中散布着圆圆的紫色花叶。客居在外，已经不知节令变化；陶冶性情全靠贤士相伴。泛舟驶出郊野，缓缓涉行，任凭脚步所到之处。摆开壶觞彼此唱和酬答，正逢这晴朗美好的日子。放声长啸歌唱，眺望山川，慷慨之情中交集着悲喜。豺狼还没有投入鼎镬，郊野仍有许多营垒。铁衣挂在儒冠旁，好爵却建立在麻鞋之上。我们幸而尝尽艰苦，倒像路旁的李树一样，无心思虑身外忧患。姑且这样随意适意，回去时云气进入禹穴，夕阳返照映向宛委山。鸟在树上啼叫，树间有风；船帆驶过，烟气从水面升起。兴致尽了，各自说要回去；月光明亮，城角响起号声。题《枯木图》。松树因为挺直而被砍伐，桂树因为芳香而遭攻击。看这棵树弯曲的形状，臃肿而且中空。树身成了蝼蚁的家，树根成了蛴螬和蠹虫的宫室。树皮化为土壤，树木腐朽，不能再拿来烧烤。它盘曲在巨石之间，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霜风；明堂修建需要众多木材，梯梁已经遍布深谷。唯独斧斤没有砍到它，虽然凋零，仍然茂盛。懂得用兵的孙膑，善于射箭而诛灭有穷国的后羿；种下短剑的韩信、感叹良弓的韩彭，都曾有自己的际遇。哪里像那些愚蠢的百姓，背着柴薪躲在蒿草蓬蒿中？饿了就吃，渴了就饮，不认识什么王公贵人。白发苍苍，死在枕席之上，从没有事情伤害自身。赠诗一首，拿着画卷回去寻找黄绮翁。五月三日，在王氏南楼聚会，得“激”字。我步履艰难，正逢时局如此，叹息彼此睽违的日子太多；忧戚之中偶然寄居在越城一角，很是欣喜能够得到幽静之处。炎热的夏日里，天象明净，群山洁白得像洗过一样；何况有博学的朋友同游，志同道合而不相远离。虽然没有鼎俎盛宴，姑且找来一斗酒相聚。登楼远望禹穴，慷慨之情油然而生。玄妙的明珠沉没在赤水中，金简已不可再见。六合之内动荡奔腾，形势惨淡，到处传来羽檄。天上的弓弦松弛，像凶猛的大猪一样的敌人逃脱了刑具；只看见野田中白骨与瓦砾混杂。忧愁袭来，唱一支歌，客中的眼泪再三滴落。晚风吹拂晴朗的霞光，海色映照着石壁；展开诗卷，尽情远眺。严厉的命令使强敌困窘，诸位公卿都是凤麟般的人才，惭愧我独自如樗栎般无用。险恶的道路上才能知道骏马，努力吧，建立功绩；不要学儿女般悲伤，像山阳笛声那样哀怨。题《西旅献獒图》。鸣凤初现，至德之世在镐京兴起；王室为万国所拥戴，元后以怀柔之道安抚天下，无论远近都归于和睦。边远夷人观察风气，仰慕中华；他们穿着毛皮衣服，戴着金鐻，拳曲的毛发和深陷的眼睛，带来高大的獒犬，经过多重翻译，历尽艰辛，穿越流沙归向仁德。这是他们自己心意广大，并不是夸耀子女。朝廷中正直的大臣恳切进言，仍然忧虑叹息：国祚占卜得八百多年，难道还不算长久吗？为什么到了末世的君主，却沉迷武力而制造喧嚣？用枸酱毒害南方边地，又因西行探寻河源而惊动众人。可悲啊，万民的性命，被驱赶去交换骊马和騧马；暴虐地违背文祖的训诫，给天下留下巨大瑕疵。画图不过随意描写外形，追究其中意义却无穷无尽。太康帝焚烧雉头裘，宫闱中于是滋生妖邪的苗芽；开元年间灰烬毁坏组绣，骊山宫中只剩荒淫歌舞。难道事情不是都有开始吗？放纵心志便会生出各种邪恶。远望美丽的洛阳都城，赤色符命灿烂如流霞；玉门关闭，高门深锁，军队和宾客都不再相互往来。鸠杖老人和勇猛将士相处，虎落之间桑麻茂盛。光辉灿烂的中兴事业，声名流传而芬芳不绝。谦逊的光辉确实能使人受益，知道满足又有什么不好？感慨时事而再次追怀古代，于是写下来告诫骄矜夸耀。题钱舜举《折枝山茶》。年末寒气凝结，百花没有一朵还保留荣华。唯独赞美这山茶不曾凋谢，正值严冬仍盛放红花；它很像守持节义的人，卓然独立而不失贞正。幽居中屏绝纷杂，把丹青寄托深厚情怀。青翠繁茂如云朵，点缀着流霞般的精华。黑色霜气避开清晨的花色，明月又助长夜间的光明。竟使桃花李花无言自惭，觉得自己的生命微薄。赠给你的诗不要远远弃置，应当珍爱它如同美玉。遣兴六首。为躲避战乱来到异乡，暂且歇肩，谢绝羁旅中的事务；生计尚无尽头，暂时停下也姑且自足。南园确实清幽开阔，可以长久地守着幽独。高楼正对群山，低头可以看见碧绿的湖水。各种花卉覆盖郊野，鱼鸟都有栖息之处。登高临远姑且安慰心意，还没有闲暇考虑长远的行迹。圣贤留下教诲，知道天命又有什么可忧虑的？连日积雨，又杂着几阵雨，天气格外凉爽。青苔交错长满门庭，这才觉得人的踪迹稀少。主人有许多闲置的园地，可以种我的蔬菜。带着四五个孩子，一同锄去蔓草。累了便回来休息，躺在床上阅读书籍。无事姑且自得其乐，名声荣誉又算什么呢？夏日实在太长，夜里的景色却很可爱。明月从层层山岭吐出，遥远的天空碧蓝如黛。披衣再次登楼，会稽山正好与我相对。澄澈的湖水晶莹空明，浮云无所阻碍地飘去。世上还有谁能遗弃荣华？贺知章如今已经不在了。凉风吹拂毛发，坐久了更增感慨。暑气湿重，身体各处都疲倦。清晨的凉意正适合睡眠，飞蚊为什么嗡嗡不停？绕着鬓发鸣叫，令人相互煎熬。拍打它们也拍不胜拍，挥赶开去又重新飞来。世道混乱时还有亲骨肉，能够逃生而全家保全已经是幸运。细小的事情哪里值得计较？这种心情又有谁会传达？绿树多么浓荫蔽日，良苗也长得茂盛。打开窗户迎来远方的风，红鲤跃出清澈的池水。云气和阳光酝酿晴朗的光辉，菱叶荷花姿态有余。偶然安坐而自得，悠然之间便忘了饥饿。富贵不可强求，安守本分，不必再疑虑。我迂腐疏懒，缺乏世间所需的才能，矫饰情态也不是我所安适的。于是辞去官职，谢绝时流人物，姑且获得内心的宽舒。回头遥望故乡，荆棘一天天繁多；譬如水上的浮萍，只能随流漂荡而暂且盘桓。楼头的山色美好，晴天雨天都可以观赏。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姑且尽情享受今天的欢乐。久雨毁坏了墙壁，园中的蔬菜全被压倒，惆怅之中写成此诗。晚年被豺狼逼迫，漂泊而离开乡土。钱袋空了，留下的储粮和锅甑总是破漏不堪。开垦田畦种蔬菜，借用地主的土地。早晨起身，带领孩子们栽种，亲自弯腰劳作。葫芦果实正一串串垂挂，茄子花也竞相开放。鱼肉已经断绝往来，只能依靠这些充作肉酱和干脯。悲风吹过江岸，浩荡之中令人叹息。下了十天雨，幽泉从阴暗的孔穴中涌出。高墙被冲坏，长长的墙堵坍塌；苍绿的藤蔓压在泥沙上。红色花苞埋在旧草丛中，紫色芝草的花朵显得凄凉。它们竟和朝生暮死的菌类一起腐烂，只因命运不济而遭逢时局危难。连一顿饱饭也不敢贸然取用。天地之间有无穷的愁苦，每当看见贫穷人家聚集，便更加悲伤。青苔长满残破的墙壁，日暮时只能徒然倚着柱子。题鲜于伯机所书杜工部诗后。少陵从前为躲避战乱，买屋住在西枝村，选择赞公做邻居，姑且可以与他相见交谈。四郊都有豺狼猛虎厮斗，烟尘堵塞天地。半夜仰望北辰，衰老的魂魄充满惨痛悲戚。我如今也在漂泊，不能回到故乡根本。想到这些便长长叹息，想要说话，声音却又咽回去了。

译次韵和脱因宗道《感兴三首》。独自居处，守持贞正，长久以来已经忘却世俗机心。早晨起身，傍晚归来，睡梦中也不知时节变化。庭前的芳树早已改变往日容颜。巢中的鸟飞去后将安居何处？寒蝉的鸣声也逐渐稀少。居住在这里的人歌唱北风，客居的人叹息没有衣服。浮云聚集成阴翳，白日少有光辉。鸿雁哀鸣向南飞翔，蟋蟀却在内室中鸣叫。荣华如同流水，一去之后何时才能回来？松柏守持孤高正直，不与桃李争艳。明星悬在青天，有时也会化作石头。春风吹来车马的尘土，整日遮蔽京城大道。哪里知道如今的禾黍田，过去曾是王侯的宅第。蓬莱有长生仙药，想求取却不可得。霜风吹过林木，年末只能徒然悲伤。铅刀正被当作有用之物，干将宝剑却挂在墙上蒙尘。听说有人砍伐松树来养护荆棘，匠石只能徒然悲酸。驱车登上太行山，日暮时险阻很多。深谷结满玄冰，粗粝的脱粟反而贵如美玉。魑魅夺取人的魂魄，豺狼吞食人的肝脏。道路遥远，又没有羽翼，凭什么飞回去？题《春江送别图》。春江的水悠悠流淌，行人登上兰舟。春云从江边树木间散开，行人又一次回头眺望。美好的相会还没有约定日期，离别之心却已远隔千里。愿化作归山的云，不要化作向东流去的水。《琴清堂诗》。高耸挺立的峄阳梧桐，被砍制成绿绮琴，系上朱红琴弦，弹奏我的《白雪》曲。空旷的厅堂长夜漫漫，明月照亮稀疏的树林。凤凰从天上飞来，虬龙在水中吟啸。琴曲终了，我起身长叹，却没有人知道我的心意。田家。农家没有别的要求，所求只在衣食。男子从事耕种，妇女专心纺织。天刚亮就扛锄出门，直到深夜也没有闲暇休息。温饱不是从天而降，全靠你们的筋力和劳作。租税来源于百姓，官府应当爱护珍惜。为什么却任意刻剥，连细微的财物也搜刮干净？奇怪的是，在清明盛世，盗贼却仍然横行遍地。难道没有仁义之师，可以平息兵刃吗？哪里能得到清廉守法的官吏，与国家共同分担忧喜？清净内心，停止馈赠贿赂，养育百姓，医治国家的命脉。渡江遣怀。东风吹来，苍江在白日照耀下映照着花柳；山川有的显现，有的隐没。积雨放晴还不久，正是春日阳气和畅的好时节，万物争相萌发。农夫扛着锄头和犁，各自登上田垄。鸤鸠彼此应和鸣叫，堤岸的水清澈流动。天地间却兴起战争，荆棘堵塞原野和山冈。这个地方暂且安定，或许足以让我奔波之中得到休息。故乡有园田，却荒弃在藜莠之中；老母已经八十岁，头发脱落，牙齿也朽坏。痴儿刚刚垂髫，出入之间几乎没有朋友；衣被夹杂着粗毛，羹食中缺少菘菜和韭菜。全家依靠我这个多病而疲惫的身体勉强糊口。如今怎能再走得更远？忧虑思念已经使我头痛成疾。用千金聘请宿瘤，却反而说西施丑陋；用破车登太行，却说骅骝还不如狗。何况我这匹劣马〔原文有缺字〕，困顿跌倒，害怕小小的土丘。渡过黄河需要大船，哪里用得上小罂小缶？用朱弦弹琴瑟，怎能与洪钟的琴纽相合？削蒿草去射犀皮，徒然给养由基留下过失。巍巍神祖的功业，使天地也让其高厚。那些蠢笨如蛇猪的同类，乘着空隙肆意咆哮。并不是没有熊罴般的臣子，只是土生人物分散在左右。改变现状哪里是我所能做到的？〔中间多处疑有脱误〕他们习惯于驱逐鹿麋，曾经伤害老虎夜行，震慑狸猫〔原文有缺字〕。醒来思绪混乱，忽然像醉于醇酒。我们这些疏远卑微之人等同于蚍蜉，献出生命又有什么用？管仲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的，养育之恩不应当辜负，只能在悲怆悔恨中自伤。忆念祖先坟墓，眼泪沾湿了蓬乱污秽的鬓发。道路正艰难险阻，进退都陷入困境。迎着风陈述一番心意，又怎么能够传达到南斗？题《山水图》。江上有什么？只有高低错落的千万座山峰。搭起茅屋覆盖其上，姑且足够容身。绿树已经繁茂浓密，清溪也缓缓流淌。地处偏僻，车马稀少，猿猴鸟雀得以相互为伴。日落时沙滩边仍有明光，寒烟淡淡笼罩稀疏的松树。苍茫的云霞之外，青色山峰若隐若现如芙蓉。悠然乘一叶小舟，正好独自遇见这番美景。归来时山月升起，古刹响起黄昏的钟声。若耶溪幽深，郭外深居精舍。上人喜爱山居，进山唯恐不够深入；曲折迂回地涉过深水，房屋依傍着险峻的山冈。外面挺拔的水木，最终都隐约显现在眼前；鹅鼻山突兀耸立，仿佛在旁边戴着端正的冠冕。连绵的树木和禾苗积聚翠色，森然高耸而盘曲；后面有狮子岩，巍峨突起，露出参差的山石。春花在向阳的树林中耀眼，秋草在背阴的田沟里散发芳香；高处可以通达云雨经过之处，侧面可以看见星斗转动。桃源不用远求，箕山、颍水又哪里值得亲自践履？我在三伏天来到这里，却感到清凉，羁旅的愁怀忽然舒展。谈论经义使道心融洽，听闻佛法使世俗忧虑削减。夜深打开窗户，孤月悬在遥远的山峰；空蒙之中白毫光闪烁，照动山崖峰峦。什么时候能在这里置邻长住，永远辞去污浊尘俗？大热天遣怀。盛夏如同火神掌权，白昼漫长而难以忍受。热汗从我的皮肤上涌出，像泉水一样流满高峻的山谷。清晨登楼远望，四野尽是红色的岚气；坡陀起伏的会稽山，缥缈地浮在郁蓝之中。怎样才能降下雨泽，把这暑热和劳苦一洗而空？顷刻间，像玻璃盘一样的水面涌出；琉璃般的深潭夹杂着热气，仿佛红旗飘摇，散入高空。赤色阳光照彻九幽，天色炽热，树木的枝头全都低垂，鸟兽的声音也全都沉寂。玄冥和禺强将要到来，〔原文多处字词残缺〕山中毒蛇蜷缩短鳞，山龟被灼烤得枯焦，猛熊伏在早晨〔原文缺字〕，困龙蜷缩如秋蚕；芭蕉根裂开，泥土干涸，鹬蚌也被晒死，井水都变成了汤池。装扮容貌反而使下颌生病，过水时翅膀贴伏，守在门口的动物张口喘气。蝉和蜩展开轻薄的翅膀，聚集在阴凉的枫树楠木间；沸腾喧闹的水声忽而归于寂静，嘈杂的叫声扰乱了谈话。红头苍蝇成群飞逐着熟肉。拍打它们，反而弄脏了手；驱赶它们，死了仍恋着食物；害怕它们钻入腹中，举杯饮水也总会倾倒。抚摸几案，炎热仿佛要将它点燃；披衣仍觉闷热，反而更加感慨。那些征戍的士卒扛着戟，连睡眠也忘记；抛弃骨肉亲情，不能与家人共同分担甘苦。只听说盗贼越来越猖獗，却没有看见工师将领平定他们；郊野原野都遭到掳掠，军粮供给哪里能够充足？何况正值盛暑，蒸腾郁热本来就难以承受。用兵贵在迅速而巧妙，将帅应当对此感到惭愧。沉沉昏暗一直到暮鼓响起，两眼仿佛脂液流淌。拂袖招来远方的风，群星灿烂在南天；银河向上回旋，烟霞遥远而鬓发般纷乱。暂且欣喜北极星明亮，希望看见战事平息。云门山连接着镜湖，林谷清幽而深涵。哪里只是隔绝尘埃热气，也足以让我歇息肩上的负担。可惜没有五亩宅地，只能屈身寄托簪笏。六月十八日从天章寺入城所作。天空清净，山中气息凉爽；溪水因昨夜的雨而浑浊。我乘竹舆穿过稀疏的翠色。初升的太阳照耀平原，茂密的高林中有一半笼着长烟。好鸟不时自鸣，使烦闷的胸襟得到疏散，仿佛想要忘却羁旅。什么时候盗贼才能平息，使家家都有丰足的禾黍？那时便可逍遥在山丘沟壑之间，与鹿麋为伴。晚上与方舟上人同登狮子岩所作。落日沉到前方山峰下，轻烟从远处树林升起。云霞显露出妩媚的余姿，松柏呈现淡淡的清阴。挥动马鞭放步深入幽境，拨开荆榛登上层层山峰。木槿花开在篱笆上，明亮的莎鸡在草间吟叫。凉风从西边吹来，飕飕地吹动我的衣襟。荣华富贵还能维持多久？草木正自凋落，渐渐变得寒冷。流逝的河水没有停息的波浪，急促的琴弦发出哀音。回头眺望四方，惆怅之中愁思深重。七月四日从深谷前往灵峰所作。

译天刚亮便走出云门，中午到达灵峰山。盘曲的山涧迂回环绕，深谷中岩石交错。重重竹林上露珠晶莹，林间霞光散布而融和。踏过石头，苔藓湿滑；拨开藤萝，烟霭浓重。很是欣喜禾黍已经成熟，可以安慰年老的农人。野草各自开花，映照水面，仿佛夸耀容貌。慢慢行走，怕触犯暑热，姑且在崖下松树旁休息。不时听见幽鸟鸣叫，也足以使胸襟开朗。感慨追怀陶隐居，炼丹的炉灶如今已经无踪。干将和莫邪都已经化为龙。空留下远山的景色，如青色芙蓉般的荷花。清修院良上人的浸月轩。华美的池水浸映着皓月，上下都清澈明莹。明亮得像长明灯，又仿佛飞入一面大圆镜。又疑心这是炼铅炼汞的炉子，伏藏的火焰在夜里映照层层轩室。问九秋之中万象从昏暗中显现出来，月亮来到时池色动荡，月亮离去后池色安定。俯身临池足以游赏，适意玩味之中可以看见自己的心性。珍重无生的道友，在这里寄托清净身心；安坐时六尘皆空，百种魔障都听从戒律号令。普济寺用恭行已上人的韵。偶然从灵峰来，于是游览双峰。双峰多么高峻，俯映着耶溪的水流。炎热天气正是尘埃郁积之时，想要前往又能投奔哪里？欣喜地看见农事已经完成，粳稻满布田野。走进古寺门，确实美好得无可匹敌。清澈的池水对着小路，水木自然深幽。飞藤缠绕松柏，树上有猿猴和猴类。登楼散去烦热，坐在那里承受山色的缠绵。更喜爱山下的泉水，冷冷地从阴沟流出。青苔遮蔽修竹，整日都有凉风停留。推窗眺望西崖，灿烂得如丹霞浮动。神剑到哪里去了？起身远望，只见斗牛星宿。沉思直到漫漫长夜，月白如银，银河如秋。题陆放翁《晚兴诗》后。雄剑藏在宝匣中，半夜传来蛟龙般的吼声。男子汉怀抱志气，难道甘愿衰老腐朽？松树楠木生长在深谷，枝叶高拂星斗。即使没有般匠顾盼，它们的气势自然凌驾于小丘之上。昂然的商山老翁，矫健的渭滨老叟；他们没有被林泉遗弃，也本来拥有轩冕。为什么刘伶一类的人，却把自身看得如同刍狗？白白生在天地之间，却辜负了自己的头发和双手。把这篇诗反复吟咏三遍，千年之后我仍把他当作朋友。题商学士《寒林图》。从前听说商学士的水墨画被称为绝艺，今天看到这幅《寒林图》，确实美得无可匹敌。霰雪过后景象凄凉，风吹扫过，一切显得轻脆。黑色寒冰刮过老树的骨干，衣被仿佛承受着纤细的压力；龙须般的枝条结成璎珞，虎爪般的树枝显出锋锐。树皮鳞皴如蝮蛇的外壳，交错闪耀如琅玕的根蒂。下面有不死之石，蓝色污痕沾染着黑发般的苔藓。前面有奔向大海的急流，冲刷着细沙，青烟曼延。远处沙洲上白日黯淡，荒远之地在苍茫浮云之外若隐若现。梧桐早早飘落，凤凰将要飞往何处？四时仿佛循环，繁茂之气隐藏在幽暗处。衰败和荣盛各有时序，最高的道理只在冥然相合。题《杂画卷子》。山川从云霞中显现，溪谷里藏着虎豹；枯树的身躯像缯绫，怪石的形貌高低嵯峨；竹枝如美玉，烟雨在昏暮中笼罩；梅花在雪中开放，闪烁如珠玉。兰花独自称为国香，姝美艳丽最令人喜爱；初生的草叶纤细可爱，荆棘却能抓伤人。宋公学习元晖，画出惊兽腾跃的形态；老班生性嗜酒，藻丽的文思从余醉中迸发。丹丘为龙髯哭泣，零落地漂泊在江湖舟棹之间；颠王啃食败笔，得到米便动辄满窖。僧人明本是沉静之士，却凭一艺引起众人喧闹。展开画卷，景物历历在目，姑且足以解除喧闹；写诗仰慕韩愈的豪迈，琐碎细节不必计较。题宋子章仿效米元晖的《山水图》。从前米南宫父子共同作画，烟云的两种姿态自然流出，千里山川都收入一尺画幅。近代宋尚书的笔意奇妙，几乎要逼近并列于米氏画格；听说新旧作品难以辨认，大概是前身后身相继而来。精神会合于造化的踪迹，鸿蒙之气迷蒙了日月；浩荡的云气中霹雳飞动，苍崖在昏暗中断裂，天阙遥遥高隔，洪涛上涨没有边际。龙虎迁移洞府，农夫怨恨水患；樵夫牧人断绝行迹。两三家破屋摇撼不止，已经倾斜欲倒；莫非是杜少陵？又莫非是陶彭泽？屋檐茅草落入泥泞，篱笆边的菊花被狼藉覆盖。空旷江面没有船桨，茫茫然又能到哪里去？展开画卷仰望青天，惆怅直到整夜。为贾性之作《松石赋》。老松没有被用来建造宫厦，潜藏踪迹，归于后土。千年之后化作石头，奇异怪诞，惊动地府。酆都宫殿壮丽华美，若把它砍削截取，便可制成梁柱。石头在锯凿之后留下嶙峋形状，被弃置后被人取走。放在家中像赤色玻璃，光彩胜过胡昫；山势层叠而铁心坚硬，璀璨的霞色古朴。什么时候能召来吴刚这样的工匠，拿着修月的斧头，把它献给女娲皇后？天上的裂缝或许就可以补上。有客人来慰问我。有客人来访问我，我自以为他是儒者一流；他问我为什么不出仕，却来到这里长久停留。我笑着不回答，他的追问却没有停止。我们两人的志趣不同，问答哪里能够相投？青山在屋外高耸，沟水从山下流过；我倚着几案读一卷书，寒冷屋檐下麻雀啾啾鸣叫。题赵文敏公画松。吴兴的王孙赵文敏善于绘画，世上无人能及。看他画的两棵松树，矫健得像蛟龙出蛰；树根盘曲，仿佛破开大地，挺拔出众，覆盖原野；枝干交错，各自高举飞扬，险峻高耸，相互倚立。树皮如鼍鳞撑向天空，青色树枝像野猪鬣毛般振动；高处藏着日月，清气仿佛滴下云雾。垂钓者是谁？短桨小舟并非无故来到五湖。五湖多风多浪，蛟龙蜃怪显露头角；还不如在低洼水泽中取足水草和小鱼。疲倦时便睡在松影下，清凉从全身孔窍侵入。千万不要惊动松枝，天寒时衣袖会被露水打湿。题《三香图》。梅花，是王者堂上的花；调和羹汤还有美好的果实。水仙像淑女，温婉柔顺而怀抱贞洁本性。山矾挺直而坚劲，生长在野外，像隐逸之士。类别族属虽然有三种，论及德性却本来是一致的。琼台在清冷长夜中明亮，凉月洁白胜过白日。纷纷芳香交织，灿灿花色充溢。琪树也要让其晶莹光彩，瑶草也为自己的偏爱而惭愧。愿永远保持这份欢乐，年终也保全最终的吉祥。感时述事十首。

译天王拥有万国，却不能遍加抚治；百官分掌各自职司，地方治理依靠方面大员。巡行宣抚贵在上下融洽，任命托付属于深厚恩眷；任意更换如果没有常规，勤惰便会随着朝夕改变。若不是某氏一类的〔原文有缺误〕，哪个官职不是驿传般辗转？况且如今世事多变，军府很少有闲暇宴饮。军事机宜一旦失误，就会像蚁穴毁坏高台宫殿。公堂上堆弃着旧事文案，新的任命文书又纷纷呈上；将来的人还迟迟不来，在任的人却如秋燕般将要离去。众人偷安等待期限到来，退缩推诿，只图私便；奸贪之徒于是乘隙而入，百姓的病苦由谁来慰问？大臣是国家的柱石，忧喜彼此牵连；反省自身既有过失，又凭什么率领州县？寄语身居要津的人，有话不应当咽回去。十只羊却让九个人放牧，自古以来就留下笑柄。任用贤能之人如果不三心二意，哪里需要这么多官员？师旅出行仰赖州县供给，地方已经疲惫不堪。差役徭役遍及所经过之处，增设官员虽然说是权宜之计，为什么却乘此势头争先安插自己的私党？各部门都跟着效仿，财货贿赂纵横；文书飞驰，官员挤满公堂，号令纷乱而不相统一。各自声称带来了车舆和隶卒，混杂在一起没有尊卑；正官反而被差遣外出，道路上奔走不息。为了俸禄而日积月累，是官吏所希望的；这些人究竟还想求什么？只是剥削百姓来使自己肥饱。世皇统一天下，四海都受到均等的恩惠慈爱；盗贼却屡屡在间隙中出现，过错实在在于主管官府。六胡还没有悔改作乱的祸患，救火却用油脂浇灌；姻亲于是相互牵连，刚直的贤士却被抛弃在草野。农郊的营垒一天天增多，善良百姓死亡没有期限；天门深处尽是虎豹，想要进言又该借谁之口？先王制定百姓的产业制度，为什么要把兵士和农民分开？春夏秋三时从事耕种，严冬之时检阅武备。遇到乱事便共同愤怒，奋勇作战而建立功勋。为什么要使户籍不同，自然造成心胸各异？他们坐享粮食却不知感恩，倚仗势力而怀藏威凶。将官采用世袭，生长于太平时代。岂只是昧于韬略，而且连击刺之术也不熟习；悍卒如同骄纵子弟，有了命令也不能执行，只会跳跃逞强，任意豪横鼓噪，欺凌愚弱。因此丧失纪律，哪里能抵挡贼人的锋芒？他们奔逃离散于部曲之外，像蚂蚁聚集一样寻找归路。正当时势只求姑息，违法也称作宽容。哪里知道这是养虎养狼，反过来会在内部噬咬自己。国家建立制度，正是把它当作城墙屏障。积累的弊病有其根源，最终会成为肠肺中的毒疮。怎样才能恢复古道，一视同仁，使天下都享有尧帝的封域？豢养的狗不肯咬人，却急忙征募民兵。民兵全是乌合之众，凭什么壮大国家的屏障？百姓虽然人数众多，平素却没有受到教化养育。譬如原野上的草，自生自死。哪里知道他们会为大义献身，为父兄捐弃性命？他们因财利来应募，早已怀有逃跑的心思。一出门便进行抢掠，所到之处沸腾如汤。统兵者没有节制，颠倒混乱，迷失章程。威权交给受宠幸的小人，赏罚也不明白公平。百姓饥寒却没有人抚恤，锐气受挫，怨恨于是萌生。一见盗贼，不必人数众多，便像土崩瓦解一样奔溃。旌旗丢弃在曲折的荒野，鸟雀在空营中喧噪。将军和左右相互使眼色，只是瞪眼看着，因为这种事情已经习惯了。即使有智谋技巧也无法抗争，朝廷却忽然失去了长远谋略。胸中猜疑并存，难道会没有计策？只是任用士人并非出于至诚，恩德和威势都没有建立，凭什么驾驭众民？慷慨追思古人，悲恻的泪水沾湿衣带。古人以战争讨伐、诛除暴徒来使百姓安定；如今的人却崇尚杀戮，不论豹还是麒麟都滥杀。贪官玩弄国法，导致祸乱自有其原因，为什么还昏昧到自取其祸？众人同样含怒发威，砍杀人命如同割草芥，掳掠没有尽头。何况横征暴敛很多，灾祸动不动就降临。人们都害怕死亡，谁能坐等舍弃自身性命？所以百姓产生忧虑，呼啸聚集，依凭荆棘丛林；他们欺凌弱小，却畏惧强暴。官府政务只知因循，将帅各怀私心，彼此相隔如越国与秦国；拖延推诿，频繁往来文书，坐食俸禄而使战机受挫。官府养虎遗患，反而使耕田的百姓全都变成顽劣愚昧之人。把大权交给不该任用的人，又加重了后世的耻笑和忧愁。把鼠璞当作珍宝来取用，却不珍惜和氏璧。只怕灾祸最终会连累所有人，因此我为此怀着悲痛。五溪原是古代三苗之地，蛇虫与人杂居；那里的人接近禽兽，筑巢穴居，依傍险阻，起居全凭情欲，争斗凶狠，竞相逞爪露距，何况懂得君臣之义，甚至连父子之亲也不顾，所以被称为凶恶之地。北方曾使舜、禹劳苦，前代谨慎地对少数民族实行羁縻，不让他们进入中原；为什么如今忽然来到这里，奔驰如风雨？见到贼兵只会畏缩，遇到百姓便肆意俘虏；腰间缠着的都是金银，身上穿的全是绣衣。所经过的地方，那些恶少年改换服装，投奔到他们队伍中；农家被抢掠一空，还有谁来种植禾黍？盗贼之祸有其根源，罪过在于官府。任用的将领并非贤能，失败溃败是自己招来的。哪个时代没有奇才？只要推心置腹任用他们，就能成为心腹。是谁提出这种计策，把寇盗引入堂屋？割掉鼻子去救眼睛，对身体究竟有什么补益？浙西是耕作丰盛的地方，百年来安定地繁衍生息；自从兴兵、征战和征敛以来，织机空了，百姓疲惫，实在可怜！难道忍心让他们去喂养豺虎吗？追想至元年间的往事，忧愁便伤及肺腑。《虞刑论》说，小的过错依照夏代誓令处理，首先消灭首恶。爱惜生命虽是最大的仁德，但纵容罪恶却不是圣人裁决之道。官吏逞其贪婪，树下怨恨，结成祸根；依法应当追究根源，铲除祸患的根荄。草木丛生而曲意保全，祸患就会留到后来；祸水的源头若不堵塞，终将泛滥滔天，使山谷陵夷。统领军队的人却被授予高官，像沐猴而冠；将帅在军帐中饱食酒肉，士卒却只能吃菜薹。尚未交战便已经离心，望见风势便崩溃。有人倡议招安，主张议和，声音如雷。天高地远，豹关相隔，日月照不到这里；大家都说贼人有神助，讨伐他们反会招灾。大臣害怕祸及自身，彼此相视而不敢行动；阿谀奉承，姑息养奸，华美的官服覆盖着一片死灰。奸邪之徒争相仿效，毫无风也自起尘埃；他们聚众逞强，以为可以借此求得爵禄。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却使骨肉离散，抛尸草野？倾尽家产从事守御，反而因此结下嫌隙猜疑。痛哭之声使浮云变黑，悲风也为之徘徊。连赤子的母亲都不加怜惜，还不如把胎儿也断绝。养虎枭而驱逐凤凰，这是上天所哀痛的事情。为什么还迟迟不能平定，竟把天理和人伦颠倒？《春秋》以放宽赦免为戒，想到这些，实在令人长久忧思。八项政务以粮食和货币为首，钱币用来流通有无。本朝使用纸币，流通程度几乎可比金珠；至今将近百年，流布遍及天下。这种东西哪里值得珍贵？实在是由于朝廷威令的推行。朝廷喜欢新政，轻率议论，违背了我的意见；悠悠荡荡的祖宗训典，竟在一早一晚之间就被改变。众人惊骇地瞪大眼睛，既疑惑又讥笑。真正的至宝最难得到，应当藏在深重的匣椟之中。假如它多得像泥土一样，又有谁肯买、谁肯珍惜？钱币相互比较，优劣本来就有差别；譬如细葛布和粗葛布，长短虽不同，价格也各有等级。贸易往来任人选择，谁肯专门要粗劣的东西？这个道理实在容易明白，并不在于智者或愚者。何况如今四海之内，已经五年横遭兵戈；百姓投身荆棘，不知归向何方。一张嘴要应付万张嘴，嘴唇干缩，舌头也疲困。治理水患必须寻找源头，源头通畅了水流才会疏导；种树必须培固根部，根牢固了叶子才不会枯萎。千万不要庸俗地沿袭旧说，反而扬火自焚；还应当能够整治兵备，光大祖宗的谋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译百姓把粮食当作生命，王政应以此为先。海盐本是上天赐予的物产，怎么可以由一方专擅其利？贪婪的臣子只顾聚敛财富，布置罗网比毡毯还严密，严禁甚至涉及鱼虾，连卤水也不许煎盐。百姓一出门就陷入陷阱，举足便遭牵累。官府咆哮着挥鞭施杖，冤痛之声接连不断。高大的官署成了制造怨恨的场所，囤积货财反而助长奸权。分摊税额，计算到每户每口，连细微的收入也搜刮干净。官府征收的势头既然逼迫，百姓私自贩卖也就势在必然。于是使无赖之徒怒目持戈，出没山谷，在乡里横行，也在江海边逞强。有人肩负竹笼，驾着并列的船只停在船舷，抗拒捕捉，斥责后来的儒者，争夺地盘，夸耀自己勇往直前。盗贼因此而起，混乱狼藉，逐渐蔓延。先王致力于广施恩德，就像河流从深渊涌出；如果重外在末节而轻根本，民间风俗也会随之改变。自从兵乱兴起，转眼已经五六年；借筹算计较得失，耗费超过万千倍。回忆至元初年，禁令稀疏而公平，家家有衣有食，畏惧刑法而思求保全。后来法令越来越细密，百姓全身都受到拘束；厚利流入私人之家，官府却任由他们逃避罪责。伟大啊，祖宗的训诫！典章制度还在流传，只要有所举措便可以恢复，希望借此使困顿艰难的局面得到安定。秦始皇统辖九州，三代的法制于是发生改变。汉高祖定都咸阳，统一并治理荒远地区；豪强雄杰既被铲除，百姓的创伤才得到休养。汉文帝继承宏业，垂衣拱手坐于未央殿，多年减免田租，连年赏赐缣绢。太仓中积满陈年粮食，国库的钱串也因久藏而腐朽。当时江南的粮食还没有全部运入京畿；如今贡赋区域却横跨两地，几乎日日征取。为什么偏要依靠东吴转运粮饷，供给丰盛的膳食，径直涉入昌险莫测的形势，与蛟龙争斗，反而使鲇鱼、鲵鱼乘机摆尾得利，扼住要害，凭借国宠而使金紫官服落到卑贱者身上？忠良愤怒得咬牙切齿，奸邪之徒却争相攀附。屈辱政典而包容羞耻，尾巴大了便再也不能转动。圣人划分九州，以田赋为政事末项。中原多么肥沃，所应致力的却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豳风》重视农耕，王业由此稳固如山。征收赋税会助长末流习气，谁还敢从事游荡宴乐？可悲啊，不考察古制，只让人口空自繁衍。一人耕作却要供十人食用，凭什么来供给征伐和修缮？我放声长歌寄托愁思，眼泪像霰雪一样流淌。丙申年二月，告别绍兴诸位朋友。劳苦奔波的人生正逢时局艰难，我将老去，忧愁也聚集而来。风尘弥漫，充塞九州，哪里才是可以安乐的地方？这里控制着吴越，名胜自古闻名。湖光山色争奇斗丽，物产也十分丰富。朋友交往崇尚质朴节俭，不讲求华丽装饰；何况还有许多好朋友，时常来慰藉我的寂寞。全家免于寒冷和饥饿，几乎让我忘了自己是旅居之人。为什么又要在这里相聚？我勉强低头去服役，朋友们驾车远道相送。酒一端来眼泪便滴落；还乡是人们所欢喜的事，唯独我更加愁苦。古山上原有松柏，却被推倒成了荆棘。难道没有骨肉亲人吗？只是大半都生死相隔。这些话实在不忍听闻，这种景象又怎能亲眼看见？愁情像浩荡翻涌的波涛，充满胸臆。我久久站立仰望苍天，长叹一声，两鬓已经斑白。雨中杂诗四首。久晴时盼望下雨，已经下雨了却又厌烦久雨。宽阔庭院聚满阴气，平坦陆地陷入昏暗积水。凄冷的风吹得人寒冷，红色的火焰黯淡得没有光芒。水生苔衣爬上高墙，泉水从干涸的壕沟中流出。青泥淹没道路，寸步都无法看清。慷慨之情化为感伤，绵绵忧虑日渐积聚。初夏时节，清凉的风从早晨的树间吹起，晚景也凝结成一片。蒙蒙细雨连绵不断，天地一派惨淡。原野昏黑，横门外长满藜莠；破败的墙壁间穿生着荆棘。想到那些出征戍守的士兵，身体被雨淋湿还要扛着戈戟；行囊已经空了，留下的钱财连豆叶、豆子也难以买足。供给运输已经断绝，战争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巢居的人是谁？只能像老鼠一样逃窜，苟延片刻。田地都被蓬蒿淹没，哪里还有地方让你们勤劳用力？苍天高远空旷，抬头仰望也看不到尽头。雨水太多，损害万物；草腐烂了，麦子生出黑穗。青苔独自逢到适宜的时节，蔓延到堂屋台阶。早晨起身仰望天空，雨滴仍然没有停止。君子害怕沉沦，小人忧虑饿死；大将的营垒一片凄凉，鼓声低沉，弓弦也松弛了。朝廷究竟知道吗？盗贼像流水一样不断涌来。离家居住，感伤时节变换，连睡梦中也不得安宁。青灯昏暗地照着墙壁，檐角的水流像崩决的急湍。屈指数算日月，深重忧虑纷纷聚集。青蛙蚂蚁，你们懂得什么？却在草莞丛中喧叫。夜里抱起被衾，阴冷之气凄凄袭来。凤凰羽翼受伤，只能低飞以躲避鸱鸟。抚摸几案长叹一声，声音从心底发出，已经带着酸楚。依胡元望《郊行诗》的韵作诗。谁说公馆清晨的阴气到了晚上还没有散去？树丛并不缺少茂盛的草木，仍有繁花灿烂。美人隔着街巷，令人思念，却无法呼唤。温润的夜光璧，幽静地潜藏着璀璨光彩。鄙陋之人争相喧哗，通达之士却善于从大处观察。世情如秋日莲花，在风中零落花瓣。少年喜欢纷杂议论，谈笑间轻率地浪费光阴。谋求进取只知标新立异，周密思虑并非他们的习惯。流水一去难以重回，美好时光令人忧愁地坐看它更替。元臣镇守一方，边疆军队仰赖他的谋略。应当怜悯四郊之外，荆棘已经布满耕地边畔。忧伤的百姓凄凄然，悲痛地抚摸空床。感慨之情更加伤感，辗转直到半夜。起身行走仰望青天，星河的光色凌乱。怎能化作野马，摆脱一切羁绊？秋夜感怀，寄给石末公申之。睡不着，才知道夜晚这样漫长。起身仰望，天空广阔；草上的风漫无边际，云间的月朦胧不明。寒禽在稀疏的树间鸣叫，黄叶落在台阶和门庭。俯仰观察万物，惆怅之情不敢发作。谁说蝼蚁堆成的土丘，竟能使泰山般的苍鹰折断羽翼？狡兔还在经营三处洞窟。什么时候才能张弓整饬王师，尽情讨伐那些竹木般的敌人？我虽然才能微薄，却还可以施展羽箭。哪里料到风浪中的船只，内心仍被胡越般的遥远阻隔。士人活着并非金玉，虽有双脚也难以自行通达。周朝的寡妇尚且无心织布，楚国被放逐的人常常心怀宫阙。我平生怀有向日葵和豆叶般的忠诚之心，怎忍让它随着霜露一起凋歇？玄冰冻结大地的轴心，若不是您，还有谁能够转动它？这篇文章不是繁琐辞藻，但悲愤之情无法遏止。依石末公所用元望的韵作诗，抒发兴致并答复寄来的诗。斑鸠催促春耕，巡夜的梆鼓安定地响着；我抚循百姓，尚有闲暇时日。珍珠美玉般的言语时时从咳唾间吐出。正当春阳初起，天子居于左个，布施恩德，顺应木德，使天下没有不和顺的国家。享受俸禄的人纷纷扰扰，谁最能考核督责那些安抚百姓的官员？疆域如同金瓯，哪怕一丝裂缝也不能有；细小水流尚且可以冲垮山岳。祸机不一定在于大事。半夜登上高楼，遥遥望见太微星座。天地茫茫寥落，日月像飞鸟一样掠过；我空有愤懑之心，感叹盛世已经过去。用野狸送给石末公，并以诗相劝。

译野狸性情狡猾，夜间活动，白天便躲藏起来；把它捉进笼栏中时，它耳朵伏贴，嘴也不张。当它得意时，脚爪又长又锋利，跳跃奔窜，炫耀敏捷，抓取撕咬，没有满足的时候。贫家养了一只鸡，希望用它换米盐；野狸不肯直接捕食，听到声音便偷偷窥伺，破栅舔食鸡肉，鲜血淋漓，鸡的老幼全都惊得跺脚，心中如被刀镰刺割。东邻借来捕兽的筌和蹄套，西邻呼叫猎犬；把诱饵系在隐蔽的草丛中，灌木间设置伏击，抽动暗中的机关。它的机关忽然已经发动，而野狸的欲望尚未满足；丝绳急忙缠绕，四肢像被黏胶粘住。乡人十分欢喜安慰，不敢擅自烹煮，带来请我裁断。数出它的罪状，施以剜割之刑。使君镇守一方，消灭残贼是他的职责；把它械送到您的麾下，又加上束缚和钳制。腥膏虽玷污了斧钺，带膻味的肉也还可以腌制，用芳香调料、糟和酱烹调后分赐众人，以警戒不廉之人。黄雀贪图螳螂，最后头碎身沾泥；乌鸦为腐肉送命，反被黑色污物淹没。这只野狸也足以作为警戒。这篇诗不是徒然说说而已。和石末公《种棘》诗，采用胡元望的韵。劳役困顿，年岁渐深，于是种荆棘来代替篱笆，巡逻守望以预先防备。只要没有失去这块土地，谁还敢向风吐唾沫？枝条弯曲抽长，叶子像乙字一样细垂。正值春日阳气盛，土脉肥润如膏；我和众人分工，强力督促种植，勤惰各有考核。挥锄拨开绿色烟雾，翻动石块破开苍苔；渐渐看见新芽长大，根株也逐渐粗壮。荫影连接长堤，开花映照高座。猿猴不敢窥伺，貉子哪里还能通过？我感慨仰慕陶公的话，不让寸阴白白流逝，蹉跎下去。得“令”字。句芒发动春气，陈根萌发，北斗转动，东方斗柄所指使群星参差错落。威弧什么时候才能校正？爱惜生命虽是圣人的心意，明辨刑罚也是王政。贤哲的人慎重谋划，从这里开始才能获得最终的福庆。难道只说两阶之间起舞，就可以怀有违抗天命的心吗？没看见三危山吗？枭獍之徒逃窜万里。世代德行不同于唐虞，民情喜欢争强斗胜。难道没有跗扁这样的名医，却有膏肓一样的顽疾吗？波涛使大地轴心动荡，虎豹把守的天关遥远险峻。雨露应当在春天滋润万物，风霜到了秋天便强劲肃杀。谁能奉事明主，顺应天意执行号令？正月二十三日，收到台州黄元徽的书信，有感而作三首。世道纷乱，法网虽然恢恢，此人也已经沉沦隐没。命运多舛，又能怎么办？身处穷途，难以筹划。狂风摇动高大的树木，硕大的果实也失去了蒂。虎豹落入机关和牢笼，只能坐受车夫和皂隶的制服。玄妙的明珠被罔象迷失，白日也惨淡得像被阴云遮蔽。涉水，水中有蛟龙；入山，山中有野猪。抛弃马匹，感叹没有可依凭之物；身处正道，心中怀念柳下惠。青天之上没有羽翼可以飞翔，悲哀袭来，夜晚格外遥远。结交朋友不分疏远亲近，艰难之中才见一生真情。金石般的交情如果不坚固，哪怕相隔万里也如同隔着两根楹柱。重山阻隔并不是因为云路遥远，却遥远得如同辽东与荆楚。美好的情谊难道不令人怀念？只是蛇虺正当骄横凶恶之时。我手持故人的书信，心中思念故人的情谊。打开书信询问故人，眼泪像暴雨一样倾泻。客人从什么地方来？送给我一封尺素书信。道路既险又艰难，故人的情意却深厚有余。妖气昏暗，北斗和北极星呈黄色；世道浑浊混乱，龙鱼混杂。为什么香草不成为臭草？为什么麒麟不成为猛兽？故人的殷勤心意，明亮得像月光下的明珠。即使把它投进千丈深泥，万古之后光彩也不会改变。怎样才能把它送到宫门，使它照耀君王的车驾？依石末公《春雨见寄》诗韵作答。阴气积聚而成灾，正值孟春，阳光仍然苦寒。云气腾涌在山岩峰谷之间，落雪遮蔽江岸。街道大路涨满黄色积水，井谷形成狂暴的波澜。几乎误以为蛙黾洞穴中盘踞着蛟龙，又担忧扶乘之日坐看黄浊之水漫延。回头遥望四郊，举足都不得安宁。追慕鲁仲连抗拒秦国，想起田单保存齐国。黑发虽然渐渐变白，壮心终究不会耗尽。小人只求苟且，君子却以尸位素餐为惭愧。高大的军门面对许多营垒，享受肉食的官员徒然居其职位。周朝纲纪虽然已经松弛，仍要依靠齐桓公来匡正天下。不要因沟渠积满水而惊惧，雨停之后自然会干。依石末公《春日感怀》诗韵作答。低洼之地积满污水，幽林也被水汇聚；光景迟缓，寄居的鸟发出哀鸣，枯叶没有一点生气。梁间的稊草与田地不在同一亩，世事长久以来就应当遗忘。于是想驾一叶扁舟，泛游湖上微波；慨然想起《祈招赋》，悲怆地感念遥远往事。流逝的光阴追随飘风而去，如同六匹马奔驰。兵戈仍然纷乱，举目所见多可悲伤。走上西城，怜惜地回望东城的城墙；近处哀悼舂陵的吟咏，远方悲伤鸿雁的诗篇。怨怒尚且不能止息，何况有闲暇去防备讥笑？幸而有贤能的大夫，以正直之道待人，不欺骗我。愿我们各自努力，共同渡过艰难的时日。紫虚周道士还俗多年，却仍然像从前一样贫穷衰老。元帅石末公怜悯他无所依靠，又让他回到道观奉养。白鹤栖息在青松上，希望与人世隔绝。松树高处风露寒冷，它却反而飞向人间。江湖上没有稻粱，年终将靠谁生活？向浮丘公叩首，泪水洒在羽毛上。浮丘公怜悯老鹤，使它觉悟过去的错误。用丹池泉为它沐浴，用若木的光辉照耀它。它的骨髓清爽轻逸，又回到青松上。松叶茸茸如烟，松花朦胧如雾。这里可以栖息，也可以取食，这种快乐天下少有。为什么还要跟随雁鸭，喋喋呻吟，只为图谋身体肥胖？偶然兴起。劳苦之人有怨言，长途跋涉的壮士感到悲伤；年老时分别，怎能不怀有思乡之心？面对这轮月亮，我更加伤神。凄凉的寒风吹来，令人惆怅；芳草也已经枯歇。瑶琴没有了钟子期，琴弦便为您割断。杂感。困厄穷苦使我悲伤往事，到了晚年才悔恨从前的过错。流逝的光阴不会等待人，逝去的河水哪里还能追回？美好的约期隔着河流山溪，早晚相隔千里思念。鸿雁从西北飞来，我怎能跟随它们飞去？久久站立仰望明月，夜间霜露沾湿衣裳。黄慎之从闽地来访，夜间相对饮酒，惆怅而有所感。故人一别，已经过了七个秋夜和月亮。今天见到故人，故人的须发已经更新。世态人情也像须发一样变化，故人应当看清这一点。车轮向东北奔驰，车毂却始终没有移动。暑气令人困倦，伏在席上，拿蒯草扇风，白汗像水一样流淌。开门见到故人，仿佛是天上降下的新客；彼此都向故人献媚。究竟是为什么？斧头砍入山林，松柏都化成了灰烬。寄语风胡子，不要奇怪宝剑在炉中跃动。华美的蜡烛光辉灿烂，光芒扇动，飞蛾扑动翅膀。羲和倚靠扶桑树，却遗憾没有夸父那样的力量。大鹏虽然有能力飞行万里，也不过是一口气的工夫。可怜千斤重的牛，竟坐在那里任由鼷鼠啃食。故人的头发还黑，故人的心仍然赤诚。人生在世一生，能见到几次白驹飞过缝隙般短暂的时光？南山有高大的松树，翠色与其他树木争艳；般、倕这样的巧匠却不予收录。野火任意焚烧，枝条枯了，树干也折断。雪霰交相飘洒，树心中仍有汁液流动，落入地下便化为石头。把它留下五百年，仍然足以用来补天。郑同夫饯别图诗。江上的潮水刚泛白，树林尽头的晚霞半边紫红。微风吹起归去的帆，红叶映照着远行的人。芳香的美酒使金樽也相形见绌，清亮的歌声仍在耳边。马儿嘶鸣却看不见人，愁绪来时如流水奔涌。《旅兴》五十首。

译离别多有痛苦，怀念三年就像经过百年。将来的人无法知晓，过去的人如今在哪里？浮云暂且在傍晚升起，白日也埋没了光彩。天地也有形体，哪里能够永远不改变？去吧，去吧，东园公，紫芝仍然可以采食。早晨起身梳理短发，庭院树木间吹起秋风。万物各有不同的形态，颜色和往日也各不相同。硕大的果实属于老成之物，天性柔弱的草木却怨恨自己幼稚。金色的花朵英姿灿烂，清露中的花丛姿态柔美。到了年末都同样走向沦落，又和蒿草蓬草有什么不同？庭前花草在夜凉中开放，萤火流动。我心中有怀念，不能入睡，起身仰望织女星和牵牛星。难道没有一叶苇舟可以渡过？繁多的思绪只能空自悠悠。眼泪像夜间的露水零落，散漫流下，无法收止。四月阳气当令，万物都在生长。草木繁茂，柔弱的草虽然走向死亡，王瓜却又重新生长。死生由谁造成？时令一到，谁也不能抗拒。通达之人洞察神妙的道理，安守本分，断绝对外物的经营；修养自身而等待天命，使名声万古长存。忧愁地坐在空室中，昏暗的太阳渐渐西沉。空中的烟霭收拢了层层山岭，暮色笼罩半边高树。遥远的思绪绵延而起，漫步以排遣心情。天上的明月明丽，草间的露珠晶莹。物情哪里不同于往昔？只是人事已经不再如故。芳美的年华不可久留，衰老之年忧虑更多。实在没有彭祖、长生术士那样的本领，衰颓的年岁又怎能停住？芙蓉花姿态柔美，傍晚时仍然娇媚。明月皎洁，光辉灿烂，照临庭院门户。寒冷的被衾伴着漫长夜晚，梦中徒然说了百般话。劳苦的人生遭逢六种极端困厄，年老多病又身在羁旅。将要向苍天诉说心事，只恨没有搏击长风的羽翼。大火星沉没在西南方，白昼变短，夜晚已经变长。志士心怀郁结而慷慨，老年人怨恨生活凄凉。草虫萧萧鸣叫，苍隼肃肃飞扬。万物的处境各有定数，人心却苦于不能恒常。随意登上高山，放眼远望大道。宁愿做一匹劣马，也不愿做良骏骐骥。劣马驾车，行程道路有限；骐骥披着重甲，力气耗尽在百战疆场。死去的骏马骨头能卖千金，即使尊贵又有什么补偿？人生如同浮云，聚散没有固定期限。惊风一吹，浮云飘荡，各自向东西分离。看那灿烂的陵苕花，正值寒露凄清的时节。浮云无法停留，回头顾盼，只能徒然叹息。青青的潇湘竹，柔美地覆盖着寒冷的水面。远游的人如飞蓬，佳人却相隔千里。登高向左右眺望，只见黄尘升起。凤凰飞翔却不肯降落，梧桐也变成了枳树。心中的伤痛无法言说，忧思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我观察天地之间，万般变化都有穷尽；不如顺应天道，推究事物的开始来认识它的终结。清晨收拾夜间的衣物，起身穿上葛布和粗布衣；秋风雍雍吹起，大雁鸣叫着飞来，鲜红的酸枣挂满枝头。我惆怅地思念所思之人，悲伤感慨聚集在心中。美好的约期在什么地方？瑶草已经变成枯蓬。我久久站立望着日月，劳心忧思到了极点。少年不相信老人所说的奇怪见闻，老人说话匆匆。等到年老、双眼昏花时，才回想起少年时代的过错。逝去的河水不会回流，太阳和月亮日夜奔驰。忧思聚集在方寸之间，郁结之气如云屯积。姑且把这些话说给少年听，你听了也会茫然。回头对少年说：请听我这篇对你说的话。你还没有到我这样的老年，我却曾经像你这样年轻美好。劝你不要厌弃我，也不要让别人来怜悯你。今天过去还有明天，明天又能有多少个？壮年的雄心已经萧条殆尽，思念却总是苦多。伸长脖子眺望故乡，河流道路仍然遥远。巢中的燕子已经向北飞去，作客的大雁也向南飞翔。唯独我没有羽翼，只能慷慨悲叹，内心自伤。乌鸦早晨鸣叫，喜鹊傍晚哑哑鸣叫，声声啾啾。听到喜鹊叫并不值得欢喜，听到乌鸦叫又何必忧愁？世人忙于苟且求取，君子却断绝对外物的追求。沧浪之水风波迅疾，没有风时便安稳流淌。为什么要自投永炭，使通达之士为你羞惭？严酷的寒风聚集，众多苍蝇蚊虫也没有多少值得憎恨。即使它们离开眼前，到了这一年将尽时又能怎么办？半夜披衣起身，仰视星辰和银河。云从山中升起还未返回，落叶已经早早离开枝头。沉思而不能入睡，长叹之后又以歌声排遣。寒灯照着幽暗的帷幕，虫声响彻清冷的深夜。起身行走仰望晴空，明月悬在云端。那个人相隔千里，山河遥远而空旷。黑云遮蔽高冈，白露使芳兰凋零。愿用绿绮琴弹写《行路难》，忧愁袭来却没有和声相应，琴弦断了，只能空自长叹。秋山青得如烟，秋月白得如水。登高俯视空旷大地，近在咫尺便能看见千里之外。孤云悠悠而行，凉风袅袅吹起。凉风吹动游子的衣裳，游子的心也随风飞去。愿化作沧海潮水，早晨涌来之后便不再返回。船停泊在严子濑，遥望仙华山。山中有骑羊的人，牙齿洁白，面色红润。他餐食霞光，饮用沆瀣，坐在石上让潺潺流水洗濯；长啸一声，竟使天风兴起，落日也为之回转。悠悠然被云雨阻隔，幽深遥远，无法攀登。太阳落山，天气转凉。我逍遥地走在庭院台阶间，蟋蟀已经在屋宇间鸣叫。大雁来了，为什么这样迟？年轻力壮时轻视远游，衰老之后却为离别悲伤。想到我的亲人与朋友，各自远在天涯。音容相隔，悲欢都无法彼此知晓。羽翼受伤的鸟怀念旧林，修补羽翼的鸟思念故池。百年人生能有多少？逝去的人再也没有归期。俯仰之间更增感叹，有满怀心事应当告诉谁？殷切地托付给夜间的梦，姑且用来安慰思念之情。久旱使草木不生，一场雨后满地青翠。新芽和旧根，各自以自己的美丑相互显媚。黄莺啭鸣声声悦耳，玄鸟轻快飞来。闲静庭院人迹稀少，白日里清气淡淡。平生若有孟公绰那样的品德，大概就足以不妄求什么。只愿长久如此，把身外之事置之不顾。江城昨夜下雨，雷声又何等轰响！今晨看郊外原野，草木都繁茂生长。两只布谷鸟飞来，在我墙头鸣叫。园中的蔬菜还可以种植，不要忘记及时耕作。疲倦的鸟得以安巢，感念天地生养之恩。浮云从西北升起，飞雨向东南而去。雨丝微微，像轻烟；云气霭霭，像薄雾。我卧病少出门，不知春天已经将尽。美好年华还能有多少？飞鸟渐渐经过天空。花落了还会再开，水流却不会倒回。坐着想到幽深冥暗之处，明月正在高树上。秋高气爽，积水干涸，苍天也显得凄清。枯竹箨发出悲凉声响，羁旅中的虫子振作残余的声音。落日昏暗，游子的心情惨淡。风吹树林，枝条没有一根安定；奔驰的车辆很少有安稳的旌旗。我惭愧自己不是贤达之人，只能默默叹息自身处境。山鬼居住在幽深山谷，自知看不见天空，哪里知道无私的日光也会照到这里？昏暗的井中有泉水，疲倦的鸟思念旧林，困顿的鱼思念故渊。感念这样的恩惠实在难以忘怀，希望因此保全终年。羽翼受伤的鸟害怕高风，疲惫的马厌倦长途；玄阴催促暮年，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不老？如果不是松柏一样的资质，怎敢希望从群草中脱颖而出？登山临水，趁着晴朗日子美好。春天兰蕙芳香茂盛，秋天栗子和稻谷结实；黄精肥美可以食用，石泉清澈可以洗浴。荣华声名哪里值得谈论？使心休息才是珍宝。《感春》六首。

译种桃树是希望将来吃到果实，种柳树是期待它长成树荫。春风应时而来，杂花开满园林。黄鸟发出许多美妙声音，鸤鸠的鸣叫也很动听。不要说柔弱的树木不如松树，它只要扎根牢固，哪里会缺少经受岁寒的心志？独坐时心中不舒适，便兴起出游的念头。和暖的风吹动衣袖，白日光辉悠悠。来年花木更加遍野，荷花菱花的叶子已经抽出。出游难道不好？只是回望四周没有同伴。转身关门坐下，靠着几案听斑鸠鸣叫。日暮时东风吹起，苍茫江水泛起微波。水深无法涉渡，道路遥远又将怎么办？蘼芜的叶子已经长齐，故乡却隔着山河。盛年难以再得，美好的心愿也将蹉跎。早晨采山中的蕨，晚上采山涧底的薇。虽然没有梁肉那样的美味，姑且可以用来抵御饥饿。羔羊配着美酒，饱食之后与被圈养的牲畜又有什么不同？只要黑色的屋舍尚未闲置，彼此之间谁又是谁非？春风已经和暖，柔和的春日更加明亮洁净。娇艳的桃花红如锦缎，繁盛的李花白胜冬雪。黄蜂和紫蝶也各自争逐时节。人生有忧有乐，就像天上的月亮。愿意安静守持，不让内心自行燃烧。人生多有忧患，死去便能消除百般忧患，只恨不能立即得到死亡，无从摆脱羁绊。浮华荣誉是众人所珍贵的东西，却和掠过草尖的火焰有什么不同？一生与一死，一夜又一朝。周代礼器忌讳盈满，老子告诫不可矜骄。园林中的花香没有恒久，江海之水还会回潮。把身心交给自然大化，或许可以永远逍遥。《远游篇》。三座仙山承托在六只巨鳌的背上，翠色海水环绕扶桑。东方鸡鸣，太阳从海上升起，海面像玻璃一样映出红光。仙人骑着鸾凤，呼唤我到云中游览。云中有金色宫阙，说那是天帝的宫殿。明亮的星辰排列在两旁，琪树光彩玲珑。太一神坐在端门，白发映着青色瞳孔，授给我玉篆文字。赤蛇盘绕着九道彩虹，出入先于宇宙造化，寿命与老童相齐。因为遇到青鸟使者，于是拜访东王公。素女如莲花，歌喉与弦管声相和；回眸顾盼使环佩震动，迅疾轻盈如飞鸿。她化为五色光芒，忽然随长风而去。秋夜听冷协律弹琴，分韵得“夜”字。秋夜清明，万籁寂静；明月照着遥远的长夜。玉琴在瑶席上奏响，超逸的琴声从高台传出。微风徐徐进入树林，泉水渐渐从缝隙中流出。琴声一会儿像春天黄鸟关关鸣叫，一会儿像夏日玄蝉嘒嘒长鸣；又像北酆鬼神幽忧的低语，像西楚勇士赫怒的叱咤。起初仿佛置身广寒宫，和銮之声伴随仙人车驾而起；忽然又像巨龙腾上云霄，雷电劈过太华山。琴声凄凉如汉宫女子远嫁万里异国，又逍遥如商山老人高歌芝草，意态闲适。片刻之间便改变寒暖，精妙得仿佛夺取造化之功。最后返回淳朴本真，瑚琏之器安放在彩绸垫上；郑、卫之乐失去了淫靡，仪、秦之士失去了诈术，虎狼失去了撕攫，乌鸢失去了惊吓。大音确实近于无声，余下的美妙甘甜如蔗。持此琴声涤荡尘心，永远辞别筝笛之乐。杂诗七首。赵国女子擅长美妙的舞蹈，秦地女子善于清亮的歌声；她们一同进入楚王宫，各自都享有倾国倾城的声名。夜里陪侍华丽的筵席，早晨侍奉着金饰车舆出行。常常害怕别人来到，分走自己的宠爱和恩荣。含泪强作笑容，妖冶的姿态随风显现。愿化作松柏的枝条，不要成为朝开暮落的花朵。花开却不结果，只能徒然因秋露凋零而悲伤。白露从草根间冒出，颗颗像月亮般的露珠；黄花灿烂如金钱，也洒满了台阶庭除。闲居之中没有什么珍奇之物，玩赏这些也姑且可以自娱。柴门不必关闭，这些东西并非众人所需；只是担心它们会成为薏苡，千百年后令人叹息。我竭力从事农耕，辛勤劳作，盼望有个丰收年。清晨扛锄出门，直到太阳落山还未休息。半夜仰观星辰，最忧虑旱灾和水涝。秋收将报丰年，田野里仿佛满是珠玉。饱食在望，喜色几乎要充满眼眸。哪里知道霜雪早早降落，竟不能收获荒畦中的庄稼；只剩下委弃的穗子，槿木篱笆上挂着空竹篓。斜阳照着白发，穿短褐回来喂牛。天命本来就是如此，匆匆忙忙又有什么用呢？末世很少有人能长寿，活到百岁便算高年。轩辕黄帝已经不可见，颜回、冉耕又有谁来怜惜？安期生乘着彩虹，羡门子驾着紫烟。早晨游于蓬莱□，晚上住宿在曾城山巅。常常担心风声会摧折树枝，沧海变成田地，却徒然让骊山的仙客自称神仙。月亮明亮时，栖息的鸟儿惊动；月色昏暗时，栖鸟安定。茅鸱潜伏，枳枸树上挂着大眼似的夜镜。上天生育万物，每一种物类都赋予一种性情。于是使天地之间纷纷扰扰，万物彼此争竞，喧闹终日终夜，难道不会扰乱上天的听闻吗？造化虽然说是巧妙，所制定的法则却只使自身受害。沉思起来令人叹息，想要询问，又有谁能回答呢？苍苍的山上有松树，洁净挺拔的庭前有柳树。松树高耸拂云而起，枝干矫健，长久含纳着清风。美人洁白如玉，世上很难找到匹配的对象。长声歌唱之后继以叹息，连飞去的鸟儿也都回头。过去是瑶草般的花朵，如今却成了蛀虫残余的弯曲树枝。既然被弃置，就不要再说了；美丽的容貌还不如丑陋更能自保。速成的东西不是良器，骤然得到的好处也难以长久。桃李盼望着春天舒展花朵，也同样迎来秋日凋零。木槿花在早晨的太阳下耀眼，未到傍晚便委弃在蔓草间。饥饿的农夫种下早熟的稷禾，自我庆幸很快就能得到食物。年末寒气凛冽，柴门内外洁净得像刚扫过一样。瀛洲对着方壶，弱水环绕如池沼。若没有千年长存的花朵，怎么能够像瓜枣那样长久？徐市驾着楼船，轻帆快得像飞鸟。仙人倘若可以见到，我常担心日月星辰会先行衰老。把书信托付给文鳐鱼传送，碧云之间徒然缥缈。○旅夜（四首） 月光从天上洒下来，进入门窗，清澈得像水。游子忽然思念家乡，披衣在半夜起身。徘徊着走到回廊，乌鸦啼叫，长夜还未结束。想要飞去却没有翅膀，零落的泪水沾湿衣裳。昨夜起身，看见星月映在杨木板上。今晚看不见月亮，只有星影徒然摇曳。飞虫飞来拂过门窗，灯火只吐出孤独的光焰。我壮年时也曾伫立，如今掩上柴门，愁绪袭来，独自惆怅。客中的愁绪常常突然而来，今夜灯花却生了出来。虽然知道这并非喜讯，愁情也暂时平息。解开衣襟独自就寝，留着灯火等待天明。喜事固然不能强求，客居之心却总是害怕忧愁。六街上马匹来往喧动，钟声暂时停歇。两颗星光灼灼，中间有一弯眉月。既看见月亮如眉，又看见月亮如镜。月光自有恒常，人心却总是不定。○遣兴 春天来到，阳光色泽明美，白水上升起青烟，江边的梅花已经可以折取，园中的柳树也惹人怜爱；鸟儿在山中鸣叫，百花芳菲，鱼儿跃出水面，波纹荡漾。人生处于天地之间，和万物一起推移变化；安守本分，断绝对外物的追求，还有什么值得忧愁煎熬的呢？只愿有酒可饮，不因事情惊扰白日睡眠；这就是最大的快乐，又何必求松乔那样的长寿呢？○送叶景龙之通州同知任分韵得勋字。

译水面上的浮沤漂荡不定，空中的云彩飘飘无依；它们都没有根蒂，只随着天地间的元气摇漾。北风猛烈，玄冥降下纷纷霜雪。我送你登上漫长的道路，连雁鸣声也听不见了。人的盛年还能有多少？流逝的河水滚滚而去。朔方是沙漠之地，驼马成群杂沓；居庸关连接太行山，是华貃出入的通道。阴山一带是茹毛饮血的国家，从未懂得耕种，自古以来就是应当攘斥的地方。汴京失去控制，冠帽衣裳颠倒，玄纁之礼也紊乱。否运到了极点，泰运就会到来；上天生出圣明的君主，扬旗指向大荒，旄头星下沉，胡人的妖氛消散。玉帐中有万名貔虎之士，都是天生的将军爪牙。你此行不要叹息劳苦，承袭芳名，衣服必会散发芬芳。君王的恩德重如山岳，何况怎敢以蚊虫般的微力辜负它？大丈夫应有壮志，怎么能间隔于武功和文业之间？你难道没见传说中的介子推吗？他的盛烈光照典籍。奉你一杯酒，离别又何足挂怀？时运啊，料想终会有相逢之日，努力建立功勋吧。○送张孟兼之山西按察司佥事任。天刚亮便聚集冠盖，在清江岸边设下祖帐。高远的天空映着灿烂的太阳，山峰涌起高峻的云气。大船从江心驶出，碧水上泛起龙鳞般的纹路。夜雨初停，川原清洁，没有污浊的云气。高大的杨树浓荫深绿，禾黍散发出蒸熟饭食般的香气。芦苇在微风中作响，鹳鹤彼此应和鸣叫。市上买来的酒虽然淡薄，情意深厚，心自然也会陶醉。赠诗虽然不多，美好的情意却如兰花一样芬芳。大丈夫应建立长远功业，儿女般的琐事只是纷纷扰扰。农夫致力于除去杂草稊稗，各有自己的耕耘职责。苍鹰掌管搏击，枭与鸾各自应当谨慎区分。利剑能够斩断犀牛和猛兽，不值得拿来对付雀鸟和鼢鼠。筹划边防自有朝廷谋略，在酒席之间也能建立奇功。巍巍太行山苍翠，浮动着朦胧云气。万古以来都以华夏与戎狄为戒，高峻得直通天文。老熊卧在道路中央，威势震慑狼虎群。引颈远望你的征旗，迢迢隔着河水和汾水。营平侯继承前人的功烈，定远侯传播后世的芳名。制胜在于朝廷谋议，哪里一定要使三军疲惫？功成之后早日归来，华衮和玄纁之服将彰显你的荣耀。○ ○送骆起原之新城知县任 记得当年在越王城，与你一同自在遨游。你确实才华俊秀，一举一动安详从容，温润如春雪在阳光下消融，光彩照耀如美玉琳琅。分别二十年，尘沙遮蔽了天地，凄风吹折梧桐，霜露摧残篔筜。浮云变幻黑白，我们各自在天涯一方。忽然相逢，悲喜交集，直入肺腑肠胃。旧日情谊难道不值得怀念吗？□王事在身，不敢有所闲暇。转眼又要分别，怎能不感慨激昂？西江一带文士众多，民俗淳厚善良。想到我们分别已久，悲怆伤感更加深重。江梅花朵鲜明，洁白地承受晴日照耀。折花赠你远行，再用短诗为你助兴。萱草也已经生长，白发双亲正在高堂。鸿雁渐渐飞上大道，展开翅膀凌越八方。你将要在朝廷大庭中展现仪容，与鹓凤并飞争高。登高远行必定从近处开始，愿你永远不要忘记我。○连江陈子晟师古齐诗（二首） 周王朝的麒麟在鲁国薮泽中倒下，王道于是湮没。秦朝焚书坑儒，余灰煽动，六经失去了本来面目。天地之间茫茫无际，谈论者纷纷，言辞盘曲。鵋■〈其鸟〉却被指认为鸾鸟，杞梓良材反而被当作薪柴。因此崇尚有志之士，慷慨追念古人。行为要比拟颜渊、子骞，言辞要追随孟子、荀子。不羡慕季氏的富贵，甘愿像原宪那样贫穷；不以桃李般的容貌为荣，反而效法西施皱眉。面对临川清澜而玩赏，体味圣贤之道，胜过品尝淳美珍味。谁说泰山高不可登？迈步前进，终当到达。谁说江汉水长不能渡？有渡口便可通行。有所作为也应当如此，这些话并不是徒然重复卫武公的劝戒，而是借此警告圣明之君，留下芳名。吕公著录丹书，君臣共同显达荣耀。伯玉只愿少犯过失，使者知道他的真情。柳下惠立志行正直之道，虽自身困乏，道德却更加充盈。古人如同良金，经过百炼更加刚贞。悠悠万载之后，日月同样昭明。圣人有遗训，后世年轻人最值得畏惧。应当牢记在心，谨慎不可废弃，私下以老彭自比。西风吹动枯枝，清凉的月色淡淡照耀。门前马蹄声停歇，空室之中内心独自宁静。焚香面对六经，深深品味，才知道其中意味隽永。思念的人仿佛就在眼前，斟饮薄酒又何必用美酒呢？孔子教导人要九思，子舆阐明每日三省。宽广的道路没有别的岔路，车马日日奔驰。快捷方式容易摧折车轮，这个道理应当默默领会。○送胡生之定远教谕任【为陶中立参政作】春日带来美好的一年，万物呈现繁盛的姿态；柔嫩的桑芽吐出绿色，新柳抽出花英。黄花在祖帐旁盛开，为行人送行；大船停泊在江岸，管弦奏出清越的乐声，甘美的酒盛满玉杯。欢情已经尽兴，又用诗表达缱绻之意。大丈夫生在世间，出身应当侍奉明时；有才必定有用，就像梧桐和椅树，系上朱红丝弦，弹奏可以感动神祇；一奏便使野兽随乐起舞，再奏便使凤凰前来仪舞。教官的职责是施行教化，职位虽小，责任却不低微。栋梁之材来自勾芒，飞上云霄也可从低洼池塘开始。做官与求学如同鸟的两翼，必须同时举起，不可偏废。努力谨慎地保全爱护自己，以建立功勋声名为期望。○题李太白观瀑图 记得从前李谪仙泛舟彭湖东面，随后登上庐山顶峰，直上香炉峰。他远望瀑布，只见水从天上垂落，像白虹发出巨响，回荡于九地；浮动的光彩散入虚空，万木震动而退避，千山崖壁如钟镛轰鸣。清凉之气沁入肌骨，仿佛回到了广寒宫。他作诗留在人间，至今声韵仍然回荡。丹青极力摹写，想要代替造化的神工；可惜李白的逸驾无法追赶，只能抬头看飞鸿，倚歌而唱却无人应和，举起衣袖乘着长风而去。○刘宗文莱窝遣兴 年末寒气凛冽，今天早晨却颇为和暖。登高远眺原野，登上高处便觉得生机充满。阳光照在地面，黄墙的影子看着渐渐变短；草芽抽出，说明土中肥力充足；鱼儿游出，知道泉水已经温暖。我这一生也是上天造出的万物之一，怎能不快乐呢？姑且再采些蔬菜，独自饮酒，以慰藉衰老的晚年。○新春 昨夜东风吹来，吹动我庭前的柳树。柳芽还只是微黄，尚未完全萌发；草根已经有了青色。鹁鸠在屋上鸣叫，劝我尝一尝春酒。我的头发一天天白了，容颜一天天衰丑。开酒举杯姑且怡悦心情，谁还能计较身后的事情呢？○送医戴原礼归金华 高高的金华山向上连接匏瓜星，曲折绵延，环绕江海；幽深秀美，蕴藏着仙灵。背阴山谷的泉水夏天仍然清冽，向阳山崖的草木冬天依旧繁荣。帝女在清静的夜晚降临，龙凤夹护着云车。旭日放出五色光彩，天上的奇花播散芬芳。黄初平剖析元气，骑羊游于玉京。宗公手持节钺，威势使边庭震慑。吕子传授圣人之学，出言辞令足以折服樊六经。陈生怀抱杰出才华，雄辩足以摧折五兵。直到如今，文士才俊绵延不断，如连城美玉。你怀抱奇异医术，能替人延长危急中的寿命。运针可以制服二竖，煎药可以使三彭哭泣。年末赶快收拾行装，阳光照耀千山明亮。山涧深处有许多石芝，玉色晶莹，味道如饴糖；可以充实人的肌肠，使骨骼化为瑶玉。不知能否分一些给我？我愿随你一同遨游紫清。○怨诗

译屈原沉入汨罗江，是不忍抛弃自己的宗国。苌弘心志系于周室，为了周王室而死。申生顾念父亲的恩爱，杀身以成全恭敬。子车坚守明信，至于殉死，又是为了什么呢？这些人难道不贤吗？只是揣度道义仍然超过了中正。卞和为什么独自如此？抱着玉璞去给盲人聋人出售，实在是自己招来怨恨。哭泣的情怀何其深重！文狸居于幽深山林，没有人知道它的踪迹。谁让它贪恋鸡鸭，触碰了弓弋和罗网，束缚自身，贡献皮毛，供人装饰容颜？美丽的芳兰，花朵托根于千仞高峰。下面有孤独飞流的泉水，上面有灌木丛生。年终也不改变颜色，霜气清冷，香味反而更加浓郁。收敛光彩可以远离人的祸患，听任命运可以安然面对夭折和困穷。既然守道，又有什么可怨的？老子大概就是那条犹如龙的圣人。○秋怀（八首） 东风吹来，晨霞映着初升的太阳，白发之人足下的湿气沾满屋檐梁栋，飞雨敲响朴樕。树叶渐渐变黄，茂密的秋草却仍然碧绿。独居一处，辞谢喧嚣，庭院中断绝了车马的踪迹。想来有许多感怀，追念往事却再也无法恢复。懒惰地随着衰老一同到来，疾病又与年岁相互催促。反省自身，惭愧少有过失；安守本分，不敢奢望福禄。劣马站在马槽中，哪里敢羡慕骐骥奔驰？秋日的暑气刚刚稍退，秋雨又连绵成灾。屋檐的水涓涓流下，街上的泥水汨汨深积。清冷之气侵入筋骨，湿气透过单薄衣襟。无人可以相对交谈，独坐使内心难以排遣。低头看青苔堆积，抬头望阴云密布。体质衰弱，又不明白大道理，于是被忧愁侵扰。昏暗地直到整个夜晚，悄悄形成独自的吟咏。空阶上蚂蚁钻穴而行，荒土堆旁鹳鸟在巢中哀鸣。阴暗的云气正在升腾，密雨已经弥漫。天色沉沉被遮蔽，昏昧之中感到不分早晚。林中乌鸦被雨打湿，停止飞翔；檐下麻雀饥饿地彼此呼唤。咫尺之间仿佛隔着关山河流，四面眺望，徒然慨叹。衣裳单薄而凄冷，年岁将晚而忧戚。微小的生命如石火般短暂，只是徒劳地暂时发光。永远醒悟的烂柯人啊，世间万事不过一场梦幻。清晨打开门扉，坐着感受微风吹动。游龙般的景物历历可见，墙上的花朵切切有声，台阶下的蟋蟀喓喓鸣叫；各自发出明亮的声色，各自显现不同的姿容。四季交替推移，衰老和疾病是我深切的感受。身体瘦弱，双足已经无力，有志愿却不能实现。惭愧辜负了天地所赋予的生命，悲怆伤感充满胸怀。蟋蟀已经来到屋檐下，大雁正从远方来作客。秋天天气寒冷，风露凄清；阴暗的山谷何时才能迎来春天？想要唱出商调之声，又怕惊动梁上的尘土。掩上仲蔚的柴门，但愿借此保存自己的本真。吃饱饭却没有一件事可做，一天又一天，倚门仰望圆满的天空。白云处在碧空之中，归来的雁和飞去的燕子到了年末各有归宿。灿烂的菊花金黄鲜明，颜色美好；采摘贵在及时，可霜露已经积满。关门回来独自坐着，浩然追怀往昔；只有故乡之梦，可以慰藉我在高处的孤独。雨停了，残余的暑气退去，凉气多么凄清，而羁旅之人已经疲倦。漫长的夜里，明月光照在帷帐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披衣走到门前台阶，春日花朵已不再繁盛，傍晚的露水徒然滋润荜草。默默面对青灯，惆怅之中内心自然思量。薄云散去，高风吹来，天空青得像染过一样。满庭露珠熠熠发光，窗前星火灿灿闪耀。天气转寒，喜爱兰灯；暑气过去，反而舍弃竹席。忧思浩荡无边，起身坐下，数着更漏。明暗彼此交替，退让和谦避才能使盈满无所歉疚。我不曾登临孟门山，谁能知道行路的险阻？招致祸害难道没有原因？应当把这些戒惧铭刻在心。昏昧的逸乐怎能长久？应当借此自我检点。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十三终。●太师诚意伯刘文成公集卷之十四 后学丽水何镗编校 七言古诗（四十一首） ◆七言古诗（四十一首） 为祝彦中题山水图 徐资深华山图 永康胡元鼎白云楼 赠医士黄元之 中峰末先和尚醉墨图 夜听张道士弹琴 辛卯仲冬雨中作二首 悲杭城 夏夜台州城中作 老病叹 题松下道士携琴图 钱王箭头篇 次韵和石末公七月十五夜月蚀诗 再用前韵 听蛙 赠道士蒋玉壶长歌 古歌（三首） 道士周玄初鹤林行 送李叔允修撰致仕归钧州 松叶酒歌寄梁安宅 枯树图 正月十五夜灯花大开作 为韩克铭题画石鼎联句图 寄赠怀渭上人 金碧山水图 雪晴偶兴因以成篇 题群龙图 为丘彦良题牧溪和尚千雁图 雨中寄用章上人 玉涧和尚西湖图 顾周道山水图 题富好礼所收藏的村乐图 题湘湖图 为启初门和尚题山水图 题赵学士松图 题李陵见苏武图 雪鹤篇赠詹同文 赠杜安道 ○为祝彦中题山水图 高高的轩室玲珑通透，不受暑气侵扰。半幅轻绢上，留着过夜的烟雨。白色屋舍和素白墙壁，生出一片空明。仿佛听见水声，环绕着庭院屋宇。松树的长须拂向天空，藤蔓垂落下来。枯根和瘦石彼此依傍。寒冷的水涛没有惊动什么，虎和犀安卧其中。山岚的翠色仿佛要伴着蛟龙飞起。空阔江面悠悠，一只渔船独行。沙洲洁白，沙滩明亮，万条鱼争相跃动。武陵桃花源到哪里去寻找？落日和微风中，只留下片帆的影子。○徐资深华山图 华山插入云天，高达七千丈；丹红的山崖、翠绿的石壁，展开如仙人掌。山壁间劈出黄河，大禹凭借它分定九州。黄河水滚滚奔向大海。华山拔出于天河之上，云宫雾窟之间，疑似本来没有石室，却有金台俨然相对。玉泉高高通向玉井津，其中莲子大如车轮。世人还在食用肉食，未能羽化成仙，虽可远望，却不能到达，只好姑且亲近这幅图。高堂上晚晴时展开画卷，一看便使眼界明亮，内心自然高远。世间尘土如今纷纷扰扰，我将拂衣而去，卧在山中云气里。○永康胡元鼎白云楼 少年时离家前往京城，像蓬草根断了一样，从此杳无消息。有时久久思念白云飘飞，江海茫茫，泪水沾湿胸襟。归来见到母亲，悲伤而又欣喜，后悔自己成为远游异乡的游子。于是建起高楼面对着白云，穿着彩衣翩翩起舞，足以奉养母亲。往日望云时忧煎百端，如今看云觉得美好无比。又回想身在天涯时望云的日子，平生心事从此可以了结。○赠医士黄元之 先生是轩辕黄帝的后代，手中掌握着万物生死的根本。神奇的医术微妙得难以形容，能够使元气回转，使游魂在药笼中重新萌发；抽取粟粒般的丹药，光芒照耀。三彭哭泣着衔来宝珠，却不能承受；修蛇报告采药之事，常常让白猿前去拾取。你在吴山山边结庐居住了几年，赤松子和玄俗时常来访；又到蓬莱取下神水，一并替人世清除烦恼疾病。○中峰末先和尚醉墨图 老和尚行脚遍历天下，走过五湖七泽。胸中吞纳着淋漓的醉墨，落在人世间，令人恍惚如亲眼所见。潇湘之间还存有苍梧山，飞龙已经离去不再回来。洞庭湖赤沙映照，流水浑浊，环绕九疑山。竹枝上还留着泪痕，澧兰沅芷都化成了萧艾。古木在雨中闪耀，寒烟昏暗；云帆缥缈，不知驶向何处。波浪浩大汹涌，骄横的鱼鼋出没。我为什么生在羁旅之中？触景感时，愁怨由此而生。把这幅画还给你，唱一曲悲歌，惨淡的风仿佛从昆仑吹来。○夜听张道士弹琴【道士字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