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陵集卷十四 宋 梅尧臣 撰
刘累死，龙不驯。世间士不识，真有真物实去。人或在山，亦隐鳞；或多孙山水濵。奋雷轰轰，万里春。厚土坼裂，穷蛰振。牙甲戢戢，不可数削掘。谁怕天公嗔？煮之按酒，美如玉。甘脆入齿，馋流津。荆吴易得，梁宋少。二年不食，思无因。岂意今朝忽有遗？不忍独飨，呼吾邻。
宛陵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宛陵集卷十五 宋 梅尧臣 撰观何君宝画燕马易画，吴牛难图。马骨隐细，牛骨麄。马毛要密，牛毛疎麄。疎必辨别，细密多糢糊。乃知戴嵩笔能出，韩干徒干马精神在缰勒。嵩牛怒鬭无牵拘。昨日何家观小轴，绢虽破烂，色不渝。二头相触，角竞椅，前脚如跪，后脚舒。尾株榻，直脊膂，蹙筋力写尽，蹄腕殊。一胜一败，又苦似胜者狠逐，败者趋巻穷。赤印置小字，置字乃是陶尚书。尚书国初人，爱画收防防，买时不惜金与帛。帛载羊车，钱载驴。后世儿孙不能保，卖人穷市无须防。凡目矜新不重故，千钱酬直皆笑愚。四牛遂爲何氏有，装背入眼天下无。坐中吾侪趣已异，又喜▯女传兵符。此本实称阎令画，下笔简细容顔姝。三人鬼状，一牛首，八女二十美丈夫。黄帝中间荫葩盖，霞扇错玳旌，拥朱冠服。难知岁月逺，但见仪卫森。清都复观鹿台独夫受妲已，不笑何由娱。酒池肉林骑行防，剖心斮胫堪悲吁。数幅吴王宴西子，防舟张乐当姑苏。宫娥数百簇髙下，鬒髻一一红芙蕖。危峰细浪得平逺，前对洞庭傍太湖。商纣夫差可垂诫，歴世传玩参盘盂。雕鹰草木不足记，特咏此事心何如。送任太博归省西都人言少保持家，谨载见西京万石君子。舍今归浣裙，切里门重戒，下车勤田园，一一能为计。僮仆防防，亦有闻。我负洛阳山水久，试因行色寄嵩云。送少卿张学士知洪州朱旗画舸，一百尺，五月长江，水拍天，稳去先应望庐岳，暂来谁复见龙泉？阁经吏部重为记，山识吴王旧铸钱，往迹可寻，军士少賸，书遗逸附靑编。观杨之美画天官乗车，建朱旗，赤旛前，亚风巻披，二龙缓驾，苍髥垂印，箱傍挈文籍，随双骖推轭，如畏遟行，从冠服多威仪。水官自有眞龙骑，两佐并跨鲸尾螭，歩趋羣吏，怪眼睂云生海面，无端涯。雷部处上，相与期，人身兽爪，负鼔驰后，有同类挟且捶，次执电镜，风囊吹靑蛇有角，鱼足鬐上下引导，神所施。地官旣失不可知，此画传是阎令爲设色鲜润，笔法奇，绢理腻滑，鸡子皮。吴生龙王多裂隳，八轴展玩忘晨炊。李成山水晓景移，黄荃花竹雀拥枝，韩干马本摸搭时，神骏多失存毫厘，日髙腹枵眼眦眵，邂逅获见何言疲，厚谢主翁意不衰。他日饱目看无遗。李审言遗酒大梁美酒斗千钱，欲饮常被饥窘煎。经时一滴不入口，潄齿费尽华池泉。昨日灵昌兵吏至，跪壷曽不候，报笺赤泥坼封，倾瓦盎。母妻共尝，婢流涎。邻家葡萄未结子，引蔓垂过髙墙巅。当街卖杏巳黄熟，独堆百颗充盘筵。老年牙踈不喜肉，况乃下箸无腥羶。空肠易醉，忽酩酊，倒头梦到上帝前。赐臣苍龙跨入月，不意正值姮娥眠，无人来顾，傍玉兔，便取作腊下九天。拔毛为笔，笔如椽，狂吟一埽一百篇。其间长句寄东郡，东郡太守终始贤。切莫汲竭滑公井，留酿此醑时我传。送邵郎中知潭州张铙叠吹，洞庭外縁，虎带刀，蛮帅迎，且谕汉家绥抚，厚莫言，湘守事权轻，木奴洲近霜，包熟班竹林，昏野鸟鸣，贾谊宅邉，寒井在，暂留千骑潄余清。送杨叔恬应北京辟昔时见子，宛邱下丞相待子，知子贤。子于文字，实广博。海客谩估珠盈船，欲卖明月一寸魄，虽豪不肯售。以钱通都大邑，忽辨宝直取，不犯骊龙涎，遂作照乗物，矜夸魏人前。从兹十二车，光彩生从先。送洪州通判何太博若谷先归新淦。拜官江上客，乗马不乗船，独畏江龙浪。将归风雨天，葛花侵野径，源水入腴田。君住巴邱下，西山道路连。五月七日见卖瓠者老圃夺天时，马通为煦妪。四月彼种▯，五月此卖瓠。阳陂与粪壤，功力且异趣▯。遟瓠何早？岂不同雨露？速利乃在人，争先无晚暮。和江邻防景德寺避暑蛭蚁不应雨，鸣鸢不生风。郁气若甑炊，初阳如火红。躶肤汗交流，腯体膏将镕。龙头费挹酌，犊鼻彊遮蒙。常畏俗物来去避，靑莲宫广堂铺琉璃，髙檐荫梧桐。廊壁画地狱，狱具镬锯舂铁城。何焰焰，铁牀亦彤彤。谁知炮烙死活间，传自西域黄面翁，正类人世苦。此热声利役使亾，西东京师防赁防椽舍竆煎相似，聒欲聋。屋头朝防作饮食，枕底夕艾驱蚊虫。宜尔近巷江夫子赋诗，特压尘土中。送赵谏议知徐州【及】鹿车防，两马防，匹轸建朱幡，骑彀弓。雨过短亭，云断续，莺啼髙柳，路西东。吕梁水注，千寻险；大泽龙归，万古空。莫问前朝，张仆射毬场细草緑蒙蒙。送邵戸曹随侍之长沙青袍防稽椽，采服湘江行水馆。鱼方美，犀舟枕自淸。鹧鸪啼欲雨，防蝀见还晴。风土虽卑湿，醇醪可养生。晨起，裴吴二直讲过门云：「凤阁韩舍人物故，作五章以哭之。」
译刘累死后，龙便不再驯服。世间的士人不认识它们，真正的奇物实在已经离去了。有的藏在山中，隐藏鳞甲；有的繁衍在山水之滨。雷声轰轰，万里春回；厚土裂开，蛰伏的虫类全都振动。笋芽密密地生出，数也数不清，无法全部削取挖掘。谁还怕天公发怒？煮来下酒，美得如同玉石。甘甜脆嫩，入口便使人流涎。荆吴一带容易得到，梁宋却很少有。两年没有吃到，想念得无从排遣。哪里想到今天早晨忽然有人送来？不忍独自享用，便呼唤邻居一同品尝。《宛陵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宛陵集》卷十五 宋代梅尧臣撰 观看何君所藏的宝贵画作 燕地的马容易画，吴地的牛难以描绘。马骨隐藏而细，牛骨粗壮。马毛要画得浓密，牛毛则稀疏粗硬。稀疏处必须分辨清楚，细密处却容易模糊。由此才知道戴嵩的笔法能够表现出来；韩干不过是使马的精神寄托在缰绳和约束之中，戴嵩画牛却能表现它们怒目相斗、毫无牵制。昨天在何家看一幅小画轴，绢虽破烂，颜色却没有改变。两头牛相互抵触，牛角竞相支撑；前脚像跪下，后脚伸展。尾巴垂落，脊背挺直，紧张的筋力全被画尽，蹄和腕也各不相同。一头胜，一头败；胜者凶狠追逐，败者奔逃，仿佛无路可走。画上有红色印记和小字，印记文字原来是陶尚书的。陶尚书是宋国初年的人，爱好收集名画；购买时不惜金帛，丝帛用羊车运载，钱用驴车运载。后世子孙不能保存，卖给穷困市民时也不再讲究。凡人的眼光只看重新奇，不看重旧物，花千钱购买，他们都笑作愚蠢。这四头牛于是归何氏所有，装裱之后，天下无双。座中我们的志趣已经不同寻常，又喜欢《玄女传兵符》的故事。这幅画实在应当称作阎令所画，下笔简洁细致，人物容貌秀美。画中有三种鬼怪形状，一个牛首，八名女子和二十个英俊男子。黄帝居中，荫蔽在花盖之下，霞扇和玳瑁旌旗交错，簇拥着红色冠服。难以知道年代多么久远，只看见仪仗卫士森严。清都中又画鹿台，独夫纣王在那里接受妲己；若不发笑，又凭什么取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酒池肉林，骑马驰行的场面；剖心斩胫，实在令人悲叹。有几幅画描绘吴王与西施在姑苏宴饮，船上奏乐。数百名宫女簇拥在高低不同的地方，乌黑的发髻一个个像红色芙蕖。险峻的山峰和细碎的波浪呈现出平远景色，前面面对洞庭，旁边依傍太湖。商纣王和夫差都足以作为后世的警戒；历代传玩的器物，像盘和盂一样。雕鹰草木之类不足记述，特别吟咏这些事情，心中又是什么感受呢？送任太博回西都探亲 人们说少保持家谨慎，我载着这些话来拜见西京的万石君子。如今舍下家人回去洗裙，临近里门时再次受到告诫；下车后勤于田园，一件件都能谋划安排。童仆纷纷议论，也有所听闻。我久已辜负洛阳山水，试借您此行的风采，把我的心意寄托给嵩山云气。送少卿张学士任洪州知州 朱旗飘扬，彩绘大船长达一百尺；五月的长江水拍长天。船行稳当，首先应当遥望庐山；暂时到这里来，又有谁能再见龙泉？阁下经历吏部任用，重新留下记载；山岭还记得吴王旧日铸钱之事。往日遗迹仍可寻访，军士已经少有剩余；散佚的文书，还附载在青史之中。观看杨之美所画的画 天官乘车，树立朱旗，前有赤色旗幡，低垂的旗角随风卷动；两条龙缓缓驾车，苍色胡须下垂，印绶悬挂。车箱旁有人携带文籍，跟随两匹骖马推着车轭，像是害怕走得太慢；从冠帽到服饰都极有威仪。水官自有真龙骑乘，两名佐官一同跨在鲸和螭的尾上。众官行走趋奉，怪异的眼睛和眉毛像海面上生出的云。雷部位居上方，彼此相约；他们长着人的身体和兽爪，背着鼓在后面奔驰。同类有人挟持并捶打，随后有人拿着雷电之镜；风囊吹出有角的青蛇，长着鱼足和鳍，上下牵引导引，施展神威。地官已经失传，无法知道。此画相传是阎令所作，设色鲜明润泽，笔法奇特；绢面细腻光滑，如鸡子皮。吴道子画的龙王多有破损，八轴展开欣赏，竟忘了早晨做饭。李成的山水描绘晓景，仿佛景物在移动；黄筌的花竹上群雀拥枝；韩干画马的本领，临摹时神骏往往失去细微之处。太阳升高了，肚子空空，眼眶中也有眼屎；偶然得到这样的观赏机会，还说什么疲倦？深深感谢主人盛意不衰，日后一定要饱看这些画，不留遗憾。李审言赠送酒 大梁的美酒一斗值千钱，想喝时却常被饥贫煎熬。经过很长时间一滴也没有入口，只能漱齿，耗尽华池中的泉水。昨天灵昌的兵吏来到，跪着捧酒壶，并不等候通报；红泥封口的信笺已经裂开，便倾入瓦制酒盎。母亲和妻子一同品尝，婢女也馋得流口水。邻家的葡萄还没有结子，藤蔓却垂过高墙顶；街上卖的杏子已经黄熟，独自堆着一百颗，足以摆上宴席。年老牙齿稀疏，不喜欢吃肉，何况连腥膻也无从下箸。空腹容易醉，忽然醉醺醺地倒下，梦见到了上帝面前。上帝赐我骑着苍龙进入月宫，不料正遇上姮娥睡眠；无人理睬我，我便依傍玉兔，把它带来九天之下腊祭。拔下龙毛作为笔，笔大如椽，狂吟一挥便写成一百篇。其中有长篇寄给东郡，东郡太守始终贤明。千万不要把滑公井汲干，要留下这些酒，等我来传饮。送邵郎中任潭州知州 张设的铙鼓反复吹奏，声传洞庭湖外；带刀的虎将和蛮族首领前来迎接，还要宣谕汉家安抚之意。不要多说湘州太守权力轻微。木奴洲附近已近霜期，包熟的竹子成片；黄昏野鸟鸣叫，贾谊旧宅旁边还有寒井，暂且让千骑在这里饮用清凉的井水。送杨叔恬应北京的征辟 从前在宛丘见到您，丞相在那里等待您，知道您贤能。您对于文章，实在十分博大。海客徒然估量珍珠，满船都是，想卖出明月的一寸光魄；即使珍贵，也不肯出售。用钱通行于大都大邑，忽然辨认出宝物，径直取走，不沾骊龙的涎液，于是成为照乘之珠，在魏人面前夸耀。从此有十二辆车，光彩从前面照来。送洪州通判何太博若谷先回新淦。在江上任官的客人，骑马而不乘船，唯独害怕江龙掀起风浪。将要在风雨天归去，葛花侵入野外小径，源头的水流入肥沃的田地。您住在巴丘山下，西山道路彼此相连。五月七日看见卖瓠的人 老农能夺取上天所定的农时，马通能够使它温暖。四月种瓜，五月便卖瓠。向阳的池岸和施过粪的土壤，功力各有不同。迟熟的瓠为什么这样早？难道不是同样得到雨露吗？获得快速利益，关键在人；争着领先，什么时候都不算晚。和江邻几《景德寺避暑》诗 蚂蚁伏地，似乎不应有雨；鸢鸟鸣叫，也不生风。闷热的气息像在蒸笼中蒸煮，初升的太阳红得像火。裸露的皮肤汗流不止，肥厚的身体仿佛油脂将要熔化。舀水的龙头已经疲惫，粗布衣服勉强遮盖身体。常常害怕俗人来往，便躲避起来。青莲宫的大厅宽广，地面铺着琉璃，高高的屋檐遮蔽着梧桐。走廊墙壁上画着地狱，刑具包括油锅、锯子、舂具和铁城。火焰多么炽烈，铁床也烧得通红。谁知道炮烙之间的死活，这些刑罚传自西域的黄面老翁，正如人世间的苦难。这样的炎热、声名和利益，都在役使人死亡；西东京师中租赁低矮房舍的穷困煎熬，也相类似，嘈杂得几乎震聋。屋顶早晨晒热，用来做饭；枕头下面晚上放艾草，驱赶蚊虫。适逢近巷的江夫子作诗，特意把诗压在尘土之中。送赵谏议任徐州知州【及】鹿车一辆，两匹马，车上竖着朱色旗幡，骑士张弓而行。雨过之后短亭旁，云气时断时续；高柳上黄莺啼鸣，道路通向东西两方。吕梁水奔流而下，千寻高险；大泽之龙归去，留下万古空寂。不要再问前朝之事，张仆射的球场如今只有细草蒙蒙一片绿色。送邵户曹随侍前往长沙 穿着青袍的会稽属官，穿着采服沿湘江行走，住在水边馆舍。鱼正鲜美，犀角装饰的船枕清凉。鹧鸪啼叫，仿佛将要下雨；彩虹出现，天气又转晴。当地风土虽然卑湿，醇酒却可以保养身体。早晨起来，裴、吴两位直讲经过门前，说：“凤阁韩舍人去世了。”于是作五章诗来哭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