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陵集卷五十九　　　　宋　梅尧臣撰

译书写《李学士北使集》之后 苏武身处艰难困苦之中，只留下四篇作品；五言诗的风格，直到今天仍在流传。节旄全部脱落，却没有一首咏叹这些事情的诗，白白地在胡地度过了十九年。送李学士任河东转运使 再次手持使者符节，向北登上太行山。行程还没有记完，螭头笔已经来到塞下慰劳士兵。朱轓车驾的邦伯到来，系黄绶的县官迎接。腊月的雪逼近关隘，深夜烽火从密处升起。天将明时山川雄壮，汾、晋一带都在谈论幽、并之地的战马。这个地区有许多才俊，其中人物不能轻视。次韵和吴仲庶《苗蔡二村墅闲居》。听说江南庾子山选择在泉石之间居住，喜爱孱颜山色。自古以来的得失，何必追问？世上的荣枯，不过如此平常。高阙上的浮云，徒然令人留恋；夕阳中的飞鸟，也知道返回。我贫穷，赶不上三位君子；年老后惭愧于朝廷士绅的进退自如。送良玉上人回昆山 来时穿茶色袍服，回去时换成桑椹色衣服。乘一叶孤舟驶向洞庭，在落日中停宿松江。水上的烟霭使琴徽昏暗，山间月亮升到岩屋上。乡野儿童远远相迎，风吹橡树、槲树的叶子发出声响。依韵和宋次道学士早晨拜谒紫宸殿 陆先生的声誉高在云间，来到这里参加簪裾之臣拜谒帝颜。冠冕佩剑，仪容庄重；夔与禼般的文章正值全盛。骏马与班马威严深沉，玉宇之间盘绕着龙，栋梁间云气缭绕；金铺上的兽形环扣闪着光。退出后经过常衙殿前，防衣随风而动，彼此相互牵引。和次道《省中初直》江南太守归来，夜间在尚书省值宿。宫门霜气寒冷，侵入被中；月光斜斜照进门扉。官奴不必执烛，侍史正在熏衣。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幽深的心怀使吟咏声更加低微。去年宋中道从洺州寄信来，叫魏殊前来拜访我。魏殊于是寄住在主第，后来辞别归去。我因宋中道的兄长次道有《孔雀赋》，便写诗送给魏生。从南海桄榔林中装笼带入西州鹦鹉地，它高耸冠羽，收拢翅膀，长尾张开如鳞；鳞羽聚成花纹，金线与翠色交错，全身灿烂如文章。它多次引吭，声音像笙竽，可惜距离遥远，奈何？五侯的池馆不值得留恋，桂树深枝自有巢穴。凤凰楼头燕雀很多，飞入房屋，穿过帘幕；这不是你的欢乐，这不是你的欢乐，你要到哪里去？北方的美人或许会放声歌唱。依韵和宋中道寄来的诗 岁在涒滩之年，初次与你子遒分别。广平是辅郡，治理廉颇台，那里还有遗址。如今四方的弓箭已经长期不用，时世不再用兵，处处都成为乐土。想我贫居于天子的学校，抱着经书面对书案，徒然循行诵读；面容污垢不洗，脸色苍苍。正当少壮得志之时，人们彼此称扬；如今独自行走没有同伴，内心浪荡不定，肠子像辘轳一样翻转。井台之内饥饿，门外又寒冷，皮肤起满鸡皮疙瘩。这样煎熬，哪里还有什么心情？王都浩大，人才众多如美玉。怀抱美玉，怎能与光辉争胜？旧日朋友纷纷腾达，全是俊良之士；我死后不发一言，活着只能闭口自守。巍巍尧舜，打开明堂；大规模演奏金石之乐，凤凰也来朝。鸳鸯收起翅膀，正栖息在屋梁上。福禄相宜，没有不善美的。我已经甘愿老死，填入沟壑；尸体僵硬，棺材合上，眼睛却还睁着。仲尼生活在世上，尚且彷徨不安，哪里能强行喧嚷，争着前行？没有机会见到你，只能举杯相祝。向北望着大河，衣袖被风吹得飘动。牵牛星横在银河中，却不肯负轭驾车。想前往那里乘车，却没有可驾的车。天上的骏马星名叫房宿；又想骑马，走入幽荒之地。牛虽蹄光洁，马眼明亮，但既然不肯为我驾车，道路便阻隔而漫长。我心中明亮的思念，哪一天才能忘记？半夜抚琴，弹奏《履霜》，写下心意封成书信，却没有大雁替我捎去。低云化作白雪，天地正一片苍茫。雷逸老把仿写的石鼓文赠给我，于是写诗呈给祭酒吴公。石鼓文产生于周宣王。宣王发奋振作，在岐阳搜寻遗迹。写道：我的车，我的马，攻伐已经精良；射手同心，弓箭张开。又驾船捕鱼，捕得鲢鱼、鳙鱼和鲂鱼。用什么贯穿它们？只有柳杨。随从官员拿笔记录，言辞写成篇章。文字书写在鼓腰，镌刻而保存。经历秦、汉、魏，下至唐代，没有人认真注目，来辨认它的形状。村童嬉戏坐卧其上，直到老死都无人珍惜。一代又一代，像鸟儿飞翔。直到元和年间，韩侍郎才得到纸本，歌咏并详加考察，想用毡衣包裹，送回太学。天官昏庸阿谀，岂肯把它传到我们这个朝代？九面鼓中一面亡失，九面都已有残缺；剥落的文字失去行列，近来偶然被人看见。安在碓床上的石鼓亡失后，被制成臼。挖空中央，心中欣喜，因为遗留下来的篆文还在。旁边用一只臼换另一只臼，又有什么伤害？拿石头补上空缺，只恐怕用来舂粱米。这样的神物大概应当合在一处。雷氏有个儿子，胡须已经长成；日日摹写，月月仿效，志向到晚年仍很坚强。聚集完整的文字，辨析讹误，经历四百六十个星霜。凤凰飞起，书写成大轴，用绿色锦缎装裱。偏斜曲直，各有筋骨藏在其中。雷生携带它来拜见我，步履巧妙而恭敬。我没有别的见识，心中惶惶不安。虽然和你的父亲并非故交，却年轻时曾和他同杯饮酒。我老年任职太学，鬓发已经苍白。喜欢你爱好古物，亲自把缣帛装入箱中。谁能在千年之后成为史籀的老师？费尽心力处理这种冷淡的事情，哪里还有什么心肠？如今祭酒辅佐圣皇，五经的新刻石碑已经立在两廊。我想效法韩愈，并不是痴狂；把它运送出关，也没有什么障碍。这件至宝应当陈列在孔子庙堂，当然胜过朽坏的木版堆满屋墙。然而必须由雷生前去估量，登车装裹保护，今天才合适。这确实不是紧急事务，却必须建立纲纪。太平时代能够拥有朝廷的光辉，山水大字的石刻车载运输也曾经有过。对此难道能和粗糠同日而语吗？海边的异兽乘船航行，连续多日行路，耗费草料粮食；它和这件器物的柔刚也完全不同。感慨之下作诗，姑且激昂一番。愿借谏疏投入黑色匣囊，夜里观看奎宿、壁宿，正吐出光芒。天上的河鼓星也同样辉煌，把它比作负鼎而求见成汤。和宋次道祭奠石昌言舍人 清晨骑着金羁白马上朝天子，傍晚行车的嘒嘒笛声已经传来。上帝的楼台建成了，为什么这么快就把你召去？通往青霄的道路已经断绝，你不应再回来。落叶飘落台阶，声音凄凉；帷幕相隔，孤灯在夜里寂然。我来奠上一杯酒，酒液空自清澄；回想往昔，泪水不断流淌。和王景彝寄给吕缙叔的诗 胡须已经全白，史书还没有写成，不知道能否作赋登上瀛洲。三冬的学习足以使用，腐儒已经饱足；看着他从千里之外走来，像跛鳖爬行。知道清白名声存在于公论之中，却再没有余力登临高门。磻溪的姜太公八十岁还在垂钓，按照旧例推论起来，您也还是后辈。依韵和宋次道答弟弟中道喜庆还朝。白发之年，惭愧地陪在兄弟之间；阿连刚刚高兴地迎回客儿。谢灵运池塘春草的梦中诗句，您能够得到；我却还没有闲暇，连咳唾成珠也做不到。简陋巷中闭门，谁来叩门？茂密树林中飞鸟，自在地成群飞翔。归来后又和同袍相聚，月下朱门不必关闭。依韵和答王安之，因他以石榴诗相赠。当年做官时，忘记了自己的卑微。早晨出门饮酒，夜里作诗。伊川、嵩山的居室，任意游览；到处漫游，哪里有遗漏？那时交游的朋友最为兴盛，连续遇到三位宰相，更得到保厘。谢公主持文坛盟会，使文章改变旧风；欧阳修才华宏大，哪里能够穷尽？我在他们之间，不自量力，难道不像大鹏奋飞而小鹌鹑跟随吗？见到您的兄弟，已进入太学；俊美的声誉纷纷传播，闻名一时。如今两鬓都已经斑白，偶然因为诗歌赠答，谈到这些往事。升沉是非，不要再问；百年欢乐，谁能预先约定？阳武王安之寄来兔和鱼

译原野上有一双兔，河中有两尾鱼。兔皮只能空作粗布衣料，鱼腹中也没有藏着书。长跪着把远方的心意放下，故人的情意究竟如何？这两种东西本来都潜藏着，谁说捕兽的网和捕鱼的网稀疏？山势高峻，年岁也晚了，我将要驾车回到自己的庐舍。依韵和王景彝《对雪》天上落下雪霰，先是猛烈地聚集在地面；中午又已经停歇，雪花如期穿过树林。忽然觉得风势缠绕而急促，雪花进入衣袖，才惊觉它起舞迟缓。楼上穿着温暖貂裘，正要赊酒；竹林间的寒雀还没有离开枝头。天刚明时，您正站在螭头之前；玉座旁炉烟细细升起。依韵和答永叔《洗儿歌》夜里梦见有人穿着彩虹般的衣裳，在水边给我一只黄龟儿。【生男孩前一夜，梦见道士赠我一枚龟。】抬头看星宿，正灿烂分明；玉魁向东指着，生斗星显出威势。第二天早晨，我的妻子忽然临产，于是生下一个眉目秀美的男孩。自己研磨丹砂调和白蜜，用来驱恶辟邪，胜过珍贵的犀角。我惭愧晚年又生了孩子，不能不让朋友知道。开封大尹最为厚爱，带着酒作歌来庆贺。画盆中盛着香水给孩子洗浴，姑且高兴老马未必不能日行千里。卢仝一生常常困穷，却也有添丁之喜，那孩子就是他的儿子。再次送祖择之出使北方 文章和世代德行已经能够流传，二十年前便高中桂枝。如今持节出使，想要和苏武一样坚贞；曾经闭门授徒，又像董君一样贤能。不要厌恶风霜深重的衣裘，宁可辞去岁月绵长的鞍马劳顿。经过一次范阳，应当感慨万分；归来后把那里的山川画下来。题《老人泉》寄给苏明允 泉水上有一位老人，时隐时现，不能常常看见；苏子居住在其中，饮水也欢乐无穷。深渊中一定有鱼，便和你一同自在游赏；如果深渊中没有鱼，你只管玩赏沧浪之水。日月流转而不知衰老，家中有雏凤般的才俊；百鸟都收起翅膀，不敢谈论文章。离去时成为仲尼的感叹，出仕时成为盛世的祥瑞。如今正逢天子圣明，没有阻滞，那泉水在旁边。景彝率先唱和唐崇徽公主手痕诗 两壁上的美人像彩虹一样已经收敛，苍翠山崖上纤纤玉手留下秋日的苔痕。和亲之策只说能够考察古事，沉默退让从来不知羞耻。汉代的明月照在掌中，边地的尘土茫茫，仿佛在指间防守。昭君死后留下更多遗恨，弹奏成琵琶曲，至今没有停止。观看黄介夫寺丞收藏的邱潜画牛 邱潜画吴牛，稀有得如戴嵩所画。吴牛的角低垂，弯曲如弓。老公牛望着母牛，小牛望着母亲。母牛走下平坡，离开牧童。牧童吹笛，坐在坡头。古树萧瑟，叶子在风中颤动。黄君在都城中买到这幅画，不惜花费满贯钱，穿着青铜钱串去买它。它不知从哪家不肖子弟传来，也不知出自几代贤卿翁之手。如今贵人所崇尚的正是这些，竟借来观赏玩味，在画纸上题写到没有空白。纸面写满而层次错落，显出墨色的精妙。东府、西枢的三四位公卿，应当认识古人的绘画遗迹。愿您推广这种心意，辅助国家的议论，何况圣德正与尧帝的聪明相同。题嘉兴永乐院檇李亭 土地变成了吴王的遗迹，甲胄兵器已经腐朽；越王的兵器也已消亡，只剩五月的菖蒲草。千年后的檇李城，菖蒲根下青蛙愤怒地鸣叫；城上乌鸦在夜里啼鸣。吴越灭亡已经很久，游子的心徒然不安。落日下孤亭寂静，悠扬的钟磬声传来。吴冲卿的鼓契【仍是唐代的鼓契，有关部门曾想冒充耕作之器，上面不允许】傍晚鼓契出，早晨鼓契归，出入从来没有遇到日光。雌雄二契曾经不离钟室，经过百年磨损，知道它的人很少。时代迁移，世道变化，它却没有改变；俗人的眼睛厌弃旧物。在君王面前，它并非寻常之物；愿君王万年、千年长寿，唯独怜惜这件古器与众不同。昨天霜花厚得像雪，百官冻着靴子上朝紫微宫。吴王偷偷把它拿到温暖漏火旁，才第一次认识它，增加了叹息。却不知道六街鼓声已经隆隆响起，从此发号施令通达帝宫。人间钟鼓有多少？多少杂乱地鸣响，又有谁肯讥讽？江邻几寄来羊羓【去年替翊制造的】细肋的胡羊卧在苑中的沙地上，长春宫使踏着霜制作羊羓。蒺藜苗已经吃尽，刚刚繁殖的苜蓿也被吃空了。不要叹息，自己缺少良谋，甘愿更加鄙陋；仍然能够大口咀嚼，畅快无边。磨刀削下朝霞般的肉片，时时引饮清酒，兴致更加美好。周仲章都官给我看诗卷，因而赠诗给他 赭白马从西北而来，本是天马的种类，早晨还在秦地，傍晚已经到了吴地。嵩山、华山仿佛走过坟冢，却始终没有遇到伯乐。它低着头在青色田埂上放牧，今天早晨回头对我鸣叫。抖动鬃毛，耳朵高高竖起，叫声中生出秋风般的悲凉。已经丧失了荆轲般的勇气，谁来牵着它驾御鸾车？它高高踏上云势，山峰拥聚。宛陵集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宛陵集》卷六十　宋·梅尧臣撰 《览翠亭记》郡城不是交通要冲，不必劳烦官府接送往来的官员；公务也不繁杂，没有紧急文书催逼。山中商人征集巨木，木材腐积成堆，拘谨守旧而不建宴饮游息之处，已经很久了。起初，太守邵公在后园池塘旁修建亭子，春日让州民游玩，我命名它为“共乐”。后来别乘黄君在灵济崖上修建亭子，供游饮，我命名它为“重梅”。如今节度推官李君又在官舍南面的城头修建亭子，用来观览山川、聚集嘉宾，我命名它为“览翠”。登临高处远望，是心意畅快的缘故。天晴则清澄，雨天则昏暗，是峰岭顶部的景象。心意畅快便发出笑歌，峰岭明丽便显出气象。近处则有草木间绵延的烟霭、溪水的清澄鲜明，衔鳞的鱼翩然游来，点点闪着光。像画眉一样的青黛在身旁侍立，柔媚地显露秀色；这样的趣味，竟是如此。快乐也由人而来，为什么呢？景色虽然常在，人却不常有空闲。所谓有空闲，不在于事务少，而在于善于决断；所谓快乐，不在于时机是否合适，而在于善于自得。能够处在这种环境中而来观览的人，难道会没有闲暇、不能自得吗？我不相信。

译《林和靖先生诗集序》天圣年间，我听说宁海西湖上有位林君，声名卓著，仿佛高峰上的瀑布清泉，远望便令人喜爱，靠近他则更加清澄，品味他的言谈，甘美洁净而不会厌倦。那时我因事前往会稽，便在雪中去拜访他。他谈论孔孟之道，谈到近世文章则说韩愈、李白；他顺应万物、玩味性情所作的诗，平淡而有美感，读来使人忘却一切事务。他的辞意以静正为主，不以讥刺为主，这才知道他的志趣高远，只是把适意寄托在诗中罢了。林君在咸平、景德年间，已经有很大的声誉。天子修封禅之礼，却没有来得及下诏征聘他，所以终老而未能在当时施展才能。凡是贵人和大官一旦与他相遇，无不与他谈得投合，仰慕不已，徘徊不忍离去。林君年老以后，朝廷不愿强行起用他，便让地方长官每年按时慰问。等到他去世，谥号为和靖先生。先生年轻时多病，没有娶妻，也没有儿子。他的孙子大年，能够收集整理先生所作的诗，请我作序。先生讳逋，字君复，享年六十一岁。他的诗当时受到人们的珍重，胜过宝玉。先生从不自认为珍贵，得到诗稿便常常丢弃，所以保存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二。唉，真是可惜啊！《红鹦鹉赋》相国彭城公担任洛阳尹的第二年，有人献上一只红鹦鹉。它被关在极其牢固的笼中，又用重环捆住双足，于是我有所感触，作赋如下。有蹄有毛，有翼有羽；凭形状和颜色区别类别，使它们聚集在一起，有的长啸，有的呼叫，远离人群而居。在鸟类中能够说话的，有一种叫鹦鹉，产在西陇的层层山峦之间，巢筑在高树的险峻枝头。它的性情聪慧，形貌安详，与禽兽不同。如今把它关入笼槛，我说，这只鸟还不如尺鷃翻飞自得。又有比这更奇异的事情，所以能够略作议论。我从前看到你的同类，嘴是红的，羽毛是绿的；如今再看你的身体，形体齐备而颜色全红。上天为什么生下你这样的乖异之物？即使让你成为同类中的特殊者，也未必被同类接受；何况你和众鸟完全不同，岂不是太过分了吗？为什么呢？只是想谨慎地守护它，牢固地锁住笼门，又加上坚固的锁链，把它安置在深宅之中。即使让你饮用琼浆，啄食雕胡米来充饥解渴；用南金铸造笼锁，以明珠装饰关闭之处，这又比乌鸦、老鹰和鸡雏得到什么好处呢？由此我知道，奇异不如寻常，聪慧不如愚拙。算了，算了！《述酿赋》我年轻时住在楚乡，楚地酿酒的人很多，所以粗略知道酿酒的道理。酿酒必须器具良好，泉水芬芳，酿造法式齐备，酸败的酒很少。取料有丰有俭，滋味有浓有淡，于是称为圣、称为贤；它能调和精神、使气息愉悦，日积月累，功效更加深厚。从那以后，这种道理渐渐败坏。从前饮的是醇酒，如今饮的是薄酒；从前人们和乐融洽，整天饮酒也不失态，四肢舒畅；如今却昏昏沉沉，魂魄颠倒，不知道何时清醒。我观察世人，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这一点。假如把天下作为酒炉酒瓮，把亿万百姓作为酿酒的粱米，把君臣作为酒曲，把道德作为酒醴，使人沉醉于仁、含漱于义，四海便会受到熏陶而和谐，人们也不知道其所以然。等到天下风俗浇薄败坏，人才不再得到任用；君臣彼此乖离，法令也无法施行；道德于是更加浅薄，酒也不再甘美；人们吞食欺诈、啜饮虚伪，昏昏然不知归向。怎样才能洗涤酿酒器具，改变酿造方法，按时准备材料，清洁酒室，然后浸以椒桂、佐以枨橘？这样我将整日沾醉其中。《灵乌赋》乌为什么被认为有灵性呢？唉！难道只有乌才这样吗？人有灵性，大的表现为贤德，小的表现为智慧；兽有灵性，大的是麒麟，小的是骏马；虫有灵性，大的是龙，小的是龟；鸟有灵性，大的是凤凰，小的是乌鸦。贤能之人不能总是得到时机和任用，聪明之人却忙忙碌碌，成为世人趋附的对象；麒麟不能时时出现，骏马流着汗，纷纷奔跑在长路上；龙不能时时显现，龟经过七十二次钻灼占卜，难道就能保全自己坚硬的身躯吗？凤凰不能时时鸣叫，乌鸦呀呀乱叫，反而招来乡里的唾骂。乌啊，你将事情的征兆告诉人、献上忠告，人却反过来说你带来许多凶兆。凶兆并不是由你造成的，你又怎么能带来凶祸呢？凶人自己造成凶祸，你告诉他将有凶祸，所以他便把凶祸归到你身上。你若不告诉他，凶祸难道就能变成吉祥吗？你告诉他、使他预先知道，他却说凶祸是从你这里产生的。你为什么不像凤凰那样等到时机成熟才鸣叫呢？那样人们不会责怪你，也不会惊恐；龟自以为神异，最后仍被剖开龟壳；骏马背负骏名，最终却劳累而死。它们施展智慧、奔走才能，日日受到役使，身体疲惫不堪，精力也丧失了。乌啊，你是有灵性的，我现在告诉你这些，希望你或许能够听从。闭上你的舌头，锁住你的嘴；你只管饮水啄食，自求安适。和同伴一起飞翔，八九只结伴而行；不要喧叫啼鸣，也不要斜眼窥视。往来于城头之间，不要给自己招来祸患。《南有嘉茗赋》南方有山地平原，既不凿取，也不经营，却出产上好的茶，因而使众多百姓喧扰忙碌。土地的肥力开始发动，雷声也开始响起。万木的生气还没有通达，这茶已经吐出纤细的嫩芽。第一月，采摘像雀舌般的嫩芽，制成后进奉王庭。第二月，采摘像鸟嘴般长出的茶芽，焙制后供公卿享用。第三月，枪旗般的茶芽高高挺立，采摘焙炕，准备求取厚利。第四月，嫩茎繁茂成团，压制成形，用来充抵赋税征收。这个时候，女子荒废了养蚕织布，男子荒废了农业耕作，夜里不能休息，白天不能停歇。采茶从一片叶子开始，直到一把一把地收取；缴纳茶叶，就像百谷奔赴巨大的海洋。华夏、夷狄、蛮族、貊族，本来天天饮用也不满足；无论富贵贫贱，不能按时饮茶便不得安宁。因此小民冒险争相贩卖，谁能说这不是严峻的法令和严酷的刑罚造成的吗？唉！古代圣人创制了丝、麻、细葛、粗葛，百姓才开始有衣服穿；播种稻、麦、菽、粟，百姓才不挨饿；蓄养牛、羊、狗、猪，甘美酥脆的食物才不会缺少；调和辛、酸、咸、苦，五味才适宜；酿造酒醴，供人宴饮；栽种果树蔬菜，供祭祀和食用。到这里可以说已经完备了，为什么偏偏茶没有任何一种胜过这些事，却在如今受到争相进献呢？还是近世之人懒惰不勤，吃饱了粱肉，坐着反而生病，借助灵妙的茶来消除肠胃中积存的食物吗？如果这样，那么这种茶就不得不说对你的身体没有益处，对你的百姓也没有功劳了吧！《鸤鸠赋》

译时人说鸤鸠是痴呆笨拙的鸟。这种鸟虽然痴呆笨拙，却还能用鸟嘴表达内心，把自己的心意传给善于辨听声音的人。它说：“我的智慧比不上燕子和雁，不能辨识节气的早晚，随阳气而来，知道春社时节便返回；我的勇猛比不上雕、鹘、鹰、鹯，不能在秋日的天空任意搏击，所捕之物从不完整，落下时也不会空手；我的聪慧比不上鹦鹉和鸜鹆，不能进入高大的厅堂，荫蔽夏日的屋宇，像人一样谈论言语，吃果实和精粮来填饱肚子；我的技巧比不上女工，不能把巢室悬挂在树枝上，不能害怕风雨摇荡而把茅草缝得严密；我的强健比不上鹳和鹤，不能在高远天空整理羽毛，不能盼望甘霖而在蚁丘上鸣叫，也不能与同类应和而不受爵禄。”这五方面，我在群鸟中确实都没有，驯顺地分布在树林之外，痴呆确实很多，笨拙也不少。虽然不能趋赴温暖明媚的时节，却还能凭借羽毛翅膀自我维持；虽然不能凭爪和嘴的锋利取胜，却还能自行饮食；虽然不能卖弄舌头的辩才，却还能自行鸣叫；虽然不能把巢穴整理得完好，却还能栖息安居；虽然不能随机应变、迎合情势，却还能随宜自得、安宁度日。唉！只有痴呆和笨拙，是上天所生的本性，我也不过如此罢了。又哪里值得把它们分出轻重呢？《麈尾赋》野外有一只健壮的麈，在广阔原野上被猎人捕杀。它的身体已经被杀死，肉已经烧烤，骨头也已经丢弃，唯独它的尾巴还保存着。人们用雕玉装饰它制成柄，放入君王手中，作为谈论时的凭依。姑且指挥挥动它还能派上用场，即使毛脱落了也还承受着恩宠。唉！把它和狗、猪相比，它们死后都是一样的；它们的肉和骨头也都没有什么不同。从古到今，像这样默默消失的事物，每天有亿万计，却没有一丝一毫能够给人带来利益。因此，活着时像蜉蝣一样短暂，死后像尘埃一样微小；活着没有什么不同于同类之处，死后也不被时代珍视。所以仲尼忧虑死后湮没、名声消灭，子长也写文章为此发出感慨。于是我感念这只兽，写下来告诫朋友亲人。《击瓯赋》我观察如今的音乐，喜爱那种清亮高亢、仿佛从金石之间发出的声音。所谓击瓯，本来是用陶土制成、不同于美玉和宝珠的乐器。它进入伶伦所定的乐律，与齐优相间演奏。它可贵之处在于，鸣声不像瓦釜那样粗劣，音律节度合于鼓而不是土缶，音韵周遍和谐而不像埙箎那样单调，上下声部相应而发，节奏又与钟磬相等。并且它的质地晶莹如冰，声音悠长如水，随着曲调清冷，传入耳中清越流利。还有人非议说：“好是好，却不如艳丽女子的歌喉。”这是什么意思呢？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人声，因为人声更接近自然之气。何况这种乐器难道竟不能列入乐籍吗？我回答说：“它融合了造化之理，坚实洁白的材质由陶工陶冶而成；从器物中发出和谐，向人引导和谐。它可以用来娱乐嘉宾，也可以使百神舒畅。怎么能说它不配与丝竹歌唱相提并论呢！” 《哀鹧鸪赋》【并序】我得到两只鹧鸪，十分勤勉地饲养它们。过了很久，我打开笼子让它们尽情飞翔，其中一只轻快地飞走了，留下的这一只我格外喜爱。鹧鸪在鸟类中最有名，我此前却还不认识它。于是想带回中州，与朋友共同观赏。总共养了两年，它的鸣叫一天比一天好听。我罢官到芜湖后，有一天夜里它被老鼠咬伤而死。于是作赋哀悼它。万物有形体虽小而名声显著的，也有形体虽大而默默无闻的。我从鸟类中得到鹧鸪，它的叫声不与群鸟相同，羽毛发出格格的声响，生来色彩斑斓，性情幽远僻静，在水边幽闲地饮食，在竹林间栖息飞翔。我前去询问捕鸟人，在野外寻求它们，得到两只幼鸟；它们形貌声音都很雅致，我喜爱它们，蓄养它们，把它们关在笼中，驯服它们，已经很久了。还说它们已经驯熟，即使放纵也不会逃逸；没想到清晨旭日一出，其中一只飞走，再也不回来，便说它背弃了恩德。留下的这一只不是我的同族，却依恋我而不肯离去，更值得珍爱，早晨啼叫，晚上栖宿。唉，难道它只能孤独地这样吗？本来应当带它到中国，使士大夫观赏。哪里料到凶恶的老鼠暗中潜伏，咬破笼子，啮伤它的食囊，这是多么残酷啊！唉，翻飞远去并不算损失，安然饱食也不算福气。谁知道不正是名声成为负累？谁知道不是被鬼物窥伺而招来祸患？可悲啊，实在不如秃鸧、鸮、鵩，羽毛平常、身体粗大，发出不祥的鸣叫却能填饱肚子。何必有美好的文彩，何必有美好的名誉？前面所说的形体大而无名声、能够自我保全并自得其乐的，难道就是它们吗？《问牛喘赋》【和人阙邓州六首】有客人感慨前代史事，问到牛喘的故事，因而写赋的意思有所依据。我拾取散失的言辞，收集遗落的韵意，探求其中遗留的旨趣，用来酬答这样的道理：寒冷成为冬季，温暖成为夏季，温和成为春季，严肃成为秋季。温和用来使万物发生，于是万物萌芽抽枝；温暖用来生长养育，于是万物充盈周备；严肃用来使万物成熟，于是果实充实并收获；寒冷用来闭藏凝结，于是万物收藏休息。这样阴阳运行顺畅，调和阴阳的职责就完成了。若是在春季却出现温暖过盛的情形，就是施行了夏令，火气侵凌木气；这时就会有雨水不降、草木早早凋落、火灾谣言相互惊扰、疾病瘟疫大量发生。所以丞相在这个月份看见牛喘息，担心天时政令错乱，便询问这种现象从远近各处传来的情况，究竟是因为劳力过度还是干旱炎热，是否可以考察推知？这并不是因为轻视百姓而忧虑牲畜，实在是从细微之处推究根本，意义十分广大。因此天地的造化每日调和，万物都能顺应时令。到了后世，我自为我，物自为物，天自为天，人自为人。为什么要管冬季？为什么要管春季？谁说这是差错？谁说这是均平？有人说：我身佩委佩、头戴端冕，穿华美衣服，吃珍贵食物，对上侍奉天子，对下役使百姓，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对此时也没有惭愧。” 《凌霄花赋》那些草木，草本总是柔弱低矮，树木总是高大挺拔。草有柔软的藤蔓，树有繁茂的枝条；藤蔓缠绕根部，依附树木，铺展叶子，舒张嫩苗。红花灿烂，向下覆盖；树木的主干被遮蔽，不能显露。唉！这棵树要生长多少年，经过多少年才能粗到合抱？为什么这种草一朝一夕之间就竟然叫作凌霄？这使藜、藿、蒿、艾都羡慕它的高艳，抬头仰望它高高上升。哪里知道苹、藻自能洁净，兰、蕙自能芬芳？芙蓉出于污泥而自有美色，芝、菌即使没有根也能自行生长。有的被编成佩带，有的被采入倾筐，有的被骚客制成衣裳，有的登上歌咏的乐章。因此能够成为香物、荐祭之物、美好之物、祥瑞之物，都是不依附树木也能扬名。为什么一定要攀托高树的枝干才昌盛？我认为树木年老多枯，风势高大必然折断。到了那时，只怕它被摧毁成腐朽的根株，再也不能萌发新芽，难道还能同百花并列吗？《矮石榴树子赋》【并序】襄城县庭院下面生出一株矮石榴树，来往的人都觉得奇异，我作赋描写它的形状，因而用来勉励自己。

译有一株矮石榴树，高不过一尺的两倍；它生在诉讼庭院中，绚丽得仿佛戒石。询问奔走办事的小吏，他们说并没有人栽种，不知怎的忽然生长繁茂。经过三年，叶子浓密如伞盖，枝条繁多如织物，枝梢萎弱下垂，疲软无力。浅黄色的花苞贮藏着露水，累累地歪斜着。下人俯视它，连根部倒伏的样子都看得清楚。鸟雀羞于低处栖息而不肯停集，所以只在旁边啾啾鸣叫、振翼作势。它盘曲偃仰，像屈伏又像郁结；枝条纠缠结连，既不弯曲也不挺直。树干不足以攀援，树荫不足以休息。这种挺立的形态究竟有什么值得迷惑的呢？它是要成为奇异之物，还是妖异之物？人们认为它奇异，我却不知道所谓奇异有什么特别；众人把不同于常类的东西看作妖异，我却不知道所谓妖异有什么乖戾。众多树木虽然高大挺拔，却不生在篱笆园圃、台榭游观之处，偏偏生在这厅堂下面，其中应当有警戒，也应当有所观照。我想顺着它的形状来说明道理，或许会有所补益。应当革除蔓延滋长的多余枝条，不要像软弱柔顺而不能振作那样。不要让馈赠贿赂之类的事流行，不要使吏民受到轻慢侮辱。不要污浊委屈而自我压抑，不要犹豫不决而失去立身之处。不要卑下软弱地迎合低贱之人，不要对上下之人都不能抚恤安置。这样一来，无论是奇异还是妖异，本来都不值得取法。关键只在于保持戒惧之心。《风异赋》【并序】庚辰年三月丙子日，天上刮起大风。壬午日，下诏释放郡县监狱中判处死罪以下的囚犯。风，是天地间的气，就像人的呼气、喘息和吸气，难道会有固定不变的规律吗？如果它是对人事变化的回应，我却不知道，所以写下这篇赋，大略说明此事。我因迎接慰劳使者，在郊外亭舍休息。太阳偏西时，同伴们在外面喧叫道：“火来了！火来了！”啊呀，惊呼声四起！我走出屋子向远处望去，只见西北边际，横贯天空、连接大地，混沌而炽烈，看不见尽头。片刻之间，红色尘埃和赤色雾气突然而来，奔腾激荡。太阳失去光彩，白天像黑夜一样昏暗。风在空中号叫，在洞穴中怒吼，扬起沙土，卷走石块。众人心中惊慌，宽阔道路昏暗不明，连彼此是谁都辨认不出，只能拉着手相对而立。过了一会儿，天色稍微明亮，原先回家的人还没有安定下来，便结伴同行。顺风前行的人连落脚都来不及，逆风前进的人迈步反而不断后退。远望山川，哪里还能辨认它们的排列？奔向城郭，哪里还能看见城郭？能看见的只有五六步以内的地方。到了第二天，四方都平静晴朗了，但天地昏暗惨淡，万物颜色憔悴。牛回来了，马也回来了，缰绳和鼻络都断了；草被吹倒，树被折断，豆荚果实坠落，禽鸟跌落而死。泥土塞满鸟兽的嘴，几案倾斜，尘土覆盖器物。百姓的房舍毁坏，商人的车辆翻倒。后来众人说：“这是什么灾异景象？”便等候往来的人，询问它从远近何处发生。有人说：“它起于浚都，传播到许、郑，经过洛水入黄河处，又达到唐、邓、汉、隋等地。考察发生的时间和情状，与这里没有不同。”还不到十天，皇帝的恩德诏令已远远传来，由此可知先前听到的消息并非虚假。姑且把这些话缀辑成篇。如果把这种说法看作灾变的咎征，那就不是愚昧之人所能议论的了。《乞巧赋》孟秋七日，夜里门还没有关，我从外面回来，看见家人在庭院里摆列应时的花和美果，恭敬地祈求织女，求她把上天的巧慧赐给自己，厌恶自己心思和手艺迟钝。我已经睡下，却没有理会这些，又哪里懂得辨认天上的星辰？儿女们上前说：“这是旧事传下来的习俗，已经有千百年的历史了，为什么偏偏要固守笨拙、迷糊不醒呢？”我于是起身坐着叹息说：“我试着告诉你们，你们各自听好。万物在极其细微的刹那间变化而产生气，气形成形体，形体产生生命，生命产生灵性。愚蠢或聪慧，都是自然赋予的规律，早已确定了。如今反而妄自经营求取，这与高山上的树木不能守住枝叶的挺立，却想砍下来做祭祀用的牺牲形象，再给它涂饰丹青，有什么不同？况且天巧与人巧，本来就不同。天孙又怎么能把天巧私自赐给人呢？天的巧妙，在于总摄阴阳运行，使四时运行，悬布日月星辰而不差错；使璇玑转动，鼓动雷风雨雪而不失其施行；使万物出生，也使万物死亡，而万物各得其宜。这就是天所以承担大巧而不亏损的地方。人的巧妙，并没有别的，不过是心、口、手、足而已。心善于思虑，口善于言辞，手善于技艺，足善于奔走，各自都有极限，不可勉强求取。所以思虑的巧不过是多些智谋；如果使你谋略太多、智慧太多，就会精神奔驰而魂魄离散；言辞的巧不过是多些辩说；如果使你言语太多、辩论太多，就会少有仁德而行为被抛弃。技艺的巧不过是多些技能；如果使你技能太多、技艺太多，就会技艺虽成而品行卑下。奔走的巧不过是多些行走经历；如果使你走得太多、经历太多，就会很快衰老、筋骨疲惫。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向天乞求巧慧呢？我学习圣人的仁义，尚且担心死后无人知晓，难道肯乞求世间轻浮的机巧，来扰乱我的道并夺走我所持守的东西吗？我决意只守住这些罢了。你们不要怀疑我。” 《思归赋》俸禄有值得羡慕之处，也有可以舍弃之处，为什么呢？把孝亲之心转化为忠君之心，完全不顾念家中，那么俸禄就值得羡慕、可以据有；但上面有慈爱的父母容颜，需要因他们喜悦而喜悦、因他们忧惧而忧惧，所以俸禄可以舍弃，却不能寄居其中。唉！我的父亲已经八十岁，母亲的头发也白了，我还这样做官，远远地隔在异地；早晨哀鸣的乌鸦，尚且知道反哺自己的孩子，我难道还不如它吗？心中郁结，又能向谁诉说呢？只是秋气到来，凄清寒冷而感动人心，天天兴起愁思，侧头望着江边，回忆自己做孩子的时候，正值这样凛冽的时节，百果刚刚成熟，轮流进献珍味：有紫菱长长的腰身，红色芡实圆圆的果实，牛心般的绿蒂柿子，独苞黄皮的栗子，成片的青芋，五瓣的乌椑；鸭脚也染上了色彩吗？细核的木瓜雕刻般红艳，白乳色的梨，红壶形的橘子；蜂蛹用醋腌渍，榠樝浸在蜜里。膳食中有野雁、泽中野鸭和鸣叫的鹌鹑，有清江肥美的螃蟹、寒水中的鲜鱼，用紫姜覆盖，拌入菱角；酒杯中漂着茱萸和菊花，食案上陈列菁菜和韭菜。坐在溪边的松竹之间，扫拂门前的桐树柳树；仆人侍从不喧哗，图书摆在左右，有时静默一整天，有时欢快地同朋友交谈。这确实是我双亲所喜爱的生活，也是乡里安居的快乐。对此我已经长久地牵挂不已，想辞去官印和绶带，并不是仿效陶渊明偏狭的心志、以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为可耻，而是从成年直到现在，我从未有一天侍奉在父母身旁为他们祝寿，难道不应该在此时决意离去吗？恐怕将来会留下遗憾。《鬼火赋》我把船停在颍水上，夜里在项城郊野休息。阴气四面低垂，细雨微微落下。向左右望去，仿佛什么也看不见。水边有一点荧然的光，比水面明亮，人们都说那是鬼火。唯独我不这样认为。唉！说鬼不存在，我不敢；说它不存在，却又说鬼存在，我也不敢。若说它存在，只要看看韩愈旧日的言论就知道了。他说：“鬼没有形体，鬼没有声音。既然没有声音和形体，又怎么能有这种明光呢？”我曾听说大水聚集的岸边，各种东西都能发光吐辉；草木腐烂，也能产生光耀而化为飞光。你怎么知道那一种说法正确、这一种说法错误呢？有人说：“像闪电那样，是凭借形体产生的吗？还是凭借形势产生的？如果凭借形体和形势，那么这种光为什么值得怀疑而不能涉及呢？”唉！古人有人论说闪电，是阴阳二气相互迫近而形成的。又何必一定要有形体和形势呢？姑且顺着这种妄称，把它说成物体发出的光可以；若说是鬼火，我却不敢听从。《鬼火后赋》

译我写完《鬼火赋》后，有客人对我说：“我曾看过旧说，鬼火叫作磷，前人已经有过论述，你为什么不相信？”话还没有说完，我立即辩说道：“你没有仔细探究我的意思吗？我难道是忽然无知了吗？况且听说战死者的血，时间久了会发生变化；既然说是血变成的，怎么能把它和鬼相比呢？草木腐烂，本来就合乎自然规律，应当称为物光，又有什么过分之处？”这个说法确实像牢固得无法攻破，但我还担心它未必正确，请再听我说：那些明亮闪耀的东西，怎么能够拿来烹煎？那些荧荧发光的东西，怎么能够用来取暖？那些火焰熊熊的东西，怎么能够向上燃烧？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怎么能够燎原？既然并没有这些作用，就不必牵强附会地铺陈说法，只会徒然繁琐。”客人惭愧窘迫，无话可说，起身离去，我才关上横木门。《鱼琴赋》【并序】丁从事得到一件古寺中破旧的木鱼，把它削制成琴，十分可爱，值得玩赏。潘叔冶于是为它作赋，我又作了和赋，将要借此说明它的事情，并寄托自己的情怀。制作琴所用的美材，没有比梧桐树的枝条更好的了。它生长时依附山崖岩石，远离水边，阴气凝聚在树的腋部，阳光削蚀它的树皮，从来没有散漫乖戾之气，却有深沉坚实的韵致和资质。唉！它最初遇到木匠时，也有幸运和不幸。所以没有能够完全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处境不偶然，仿佛陷在平地之中。木匠剖空其中，刻出鱼鳞，加上鱼尾和鱼鳍，宛然成了一条鱼。每天敲击它，用来主持众乐器的律令，于是声音喧响，传到四方。后来有好事者来到这里斜眼看它，把它取来制成雅正的乐器，仿照庖牺制作琴的样式，用黄金装饰琴徽，用山桑丝作琴弦。声音和谐，音律协调，于是登上厅堂。唉！琴能否遇到知音，确实取决于通达还是阻滞。起初作为木材，即使受到极大辱没，在道义上也没有失误。如今既然决定可以参与金石之乐，就不要忘记过去还是木鱼的日子。《针口鱼赋》有一种鱼嘴像针，形体很小，常常乘着春天的水波而来。许多人争相捕取它。捧起一把也不超过一铢的重量，剖取出来就像针一样。它的尖端不能刺入肌肤，鱼眼也不能穿过丝缕；向上不足以供医者治病，向下也不能凭借工匠来增补器物。它因嘴而得名，最终只能亲近女工，却远不是适合做鱼脍的材料。只是腌制、用盐卤烹煮很容易腐烂，储藏起来也容易败坏。可惜它玉色般的外表令人喜爱，姑且把它充作雕饰食案上的食物。除此之外，它究竟将处于什么地位，就不得而知了。《灵乌后赋》灵乌啊，我过去怜悯你的忠诚，因为你告诉人们凶兆，遭到人的唾骂，在当时不得容身；巢穴被倾覆，同类被弹射，东西驱逐奔逃。那时我作赋来凭吊你。并不是趁你困顿来责怪你的聪明，如今主人已经醒悟，弹射你的人走了，把丰足的食物给你放在太仓中，把你的巢安置在高树上。晨鸡不再鸣叫，百鸟争相羡慕；你在旁边斜视凤凰，向下窥看鹓鹭。你到了这个时候，只会让苍鹰追逐狡猾的兔子，却不能啄叛臣的眼睛，窥伺贼人的营垒使他们逃走；反而憎恶鸿鹄不来亲近，喜爱燕雀来依附。它们既不感念我的恩德，反而又对我发怒，这就像秦汉时代的豪侠：对远离自己的人不称誉，对亲近自己的人便赞美。既然如此，我只求分得自己应有的份额罢了，又哪里还能顾及你呢？《宛陵集》卷六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宛陵集》附录 《送梅主簿归河阳序》　欧阳修 最珍贵的宝物隐藏在山川深处，却能先于群物而受到世人珍视，只是因为它具有非凡的特质罢了。所以珍珠隐藏在泥中，美玉隐藏在璞石中，却不会同蛤蜊、珉石混在一起被弃置，是因为它们先承受了美好润泽的气息，光辉闪耀，特别显露在外面。士人本来有隐藏在卑微职位中的，和那些平庸之辈一起上下浮沉，但最终没有混同的，是因为他们文章才华的光彩气度，也会有光辉灿然、特别显露的时候。然而寻找珍珠一定要到海边，寻找美玉一定要到蓝田，寻找贤士一定要到交通便利的大城市，占据它的要地，凭借它的声名，从中选择精华。洛阳是天子的西都，距离京师不过几站驿程，缙绅仕宦杂然居住在那里，难道不也是珍珠美玉的渊薮吗？我正凭借这个地方来选取人才，唯独得到梅君圣俞，他就是所谓光辉特别显露、才华精纯的人吗？圣俞志向高远，品行清洁，气质秀美，神色温和，在众人中卓然独立。他起初任河南主簿，因为亲属关系需要避嫌，调任河阳佐官；他常喜欢同洛阳士人交游，所以借办理公务来到这里。我曾经和他在嵩山、洛水之间游荡，每次找到绝壁倒壑、深林古寺，便一定相互在其中吟咏；起初因为彼此相得而欢快，最后畅然感到熏陶浸润所带来的益处，因此长久相处也不厌倦。后来他的公务办完，要回去了，我既惋惜他的离去，又想到他即使潜藏在偏僻小县、混同于平庸之辈，但所谓能够先于群物而受到世人尊贵的，正是他的非凡之处；那么他的光彩，难道能够被遮蔽吗？《注孙子序》　欧阳修 世上流传的《孙武十三篇》，多采用曹公、杜牧、陈皥的注解，号称“三家《孙子》”。我近来参与编撰《四库书目》，所见到的《孙子》注本尤其多。孙武的书以兵法为本，兵法并非只有一种，而是以无穷变化为奇，所以注释它的人很多，也是理所当然的。大凡人运用智谋各有长短，施展方法各不相同，所以有的人会拘泥于自己的偏见。可是没有一种能超出所谓三家注。三家之中，陈皥最晚出，他的说法时时攻击杜牧的短处。杜牧也慨然自负，最喜欢谈论兵法，只是想亲自试验却没有机会。他的学问能够通晓春秋战国时的事情，十分广博详尽。然而前代谈到善于用兵的人，都称赞曹公。曹公曾同董卓、吕布以及诸袁争斗力量而战胜他们，于是与吴、蜀分割汉土而称王。传说魏国诸将出兵千里，每当坐下谋划胜败，曹公便授予他们预先筹定的方案，诸将采用后十次中不会失误一次；只要有一次违背，军队就立即败退。所以魏代用兵，完全依照新编的兵书行事，他精通兵法就到了这种程度。杜牧说曹公注释《孙子》尤其简略，大概是珍惜自己所得，于是另写一部书。这就是说曹公完全掌握了孙武的兵法。然而孙武曾拿自己的书求见吴王阖闾，阖闾采用了他的办法，向西击破楚国，向北使齐、晋臣服，成为诸侯的霸主。假如孙武亲自运用自己的兵书，最多只能使吴国强盛称霸；等到曹公运用它，却最终也不能消灭吴、蜀。这难道是孙武的兵法只到这种程度吗？还是运用它的人没有把它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呢？后世的学者只看见他的书，又各自被自己的见解牵制，所以注释虽然很多，却很少切合原意。唯独我的朋友圣俞不是这样。他曾评论孙武的书说：“这是战国诸侯相互倾轧的说法，三代王者的军队以及司马所说九伐之法，孙武都比不上。然而我仍然喜爱它文辞简略而意旨深刻；它关于行军用兵、料敌制胜，也都各有法度，言辞很有条理。注释者却搅乱了它，有的失去了原意，所以我亲自作注，把所有拘泥于偏见的地方都剔除，传达自己的理解来阐发它。这样以后，孙武的学说才不会被搅乱而能够明白。”我知道这部书应当和三家注一起流传，后世取用它的说法，往往会更多地取自我的圣俞。圣俞为人谨慎质朴，温和恭敬，穿戴衣冠、进退举止，完全是儒者的样子。后世的人看待他的书，若说他不懂武事，岂不就像太史公怀疑张子房是壮士一样吗？《上梅直讲书》　苏轼 某官执事，我每次读《诗经》读到《鸱鸮》，读《尚书》读到《君奭》，总为周公没有得到理解而深感悲伤。后来看到孔子在陈、蔡之间受困，而弦歌之声却没有中断。颜渊、仲由等弟子相互问答，孔子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要奔走在旷野上。我们的道难道不正确吗？又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颜渊说：“先生的道太广大了，所以天下没有能够容纳它的地方。即使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可忧患的？正因为不被容纳，才显出君子的品德。”孔子欣然笑着说：“回，如果你有很多财产，我就给你做管家。”天下虽然不能容纳孔子，而他的弟子却能这样自得其乐。到如今我才知道，周公的富贵有些地方还不如孔子的贫贱。凭召公那样的贤能，凭管叔、蔡叔那样的亲属，如果不能理解周公的心，那么周公还能同谁共享富贵之乐呢？而孔子共同经历贫贱的人，都是天下的贤才，这也足以使他以贫贱为乐了。我七八岁时才开始知道读书。听说当今天下有一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如同古代孟轲、韩愈一类人物；又有一位梅公，跟随他交游，同他上下讨论文章道理。后来年纪渐长，才有能力阅读他们的文章，想见他们的为人，料想他们飘然脱离世俗的快乐，自得于自己的快乐。当时我正在学习写作对偶声律的文章，求取升斗之禄，自料没有办法进入诸公之间求见；来到京师一年多，也未曾登门拜访。今年春天，天下士人群集礼部，您和欧阳公亲自主持考试。我实在没有想到，竟然取得第二名。后来听说，是您喜爱我的文章，认为其中有孟轲的风格；欧阳公也因为它不写世俗的文章而录取我，所以我才得以名列其中。并没有左右近臣替我事先说情，也没有亲友为我请托；从前十多年间只听闻您的名声却无法相见，如今一天之内便成为知己。退下后我思考这件事，做人不能苟且求取富贵，也不能徒然安于贫贱。只要有大贤作为自己的同道和老师，就足以有所凭恃了。假如侥幸得到一时的荣耀，带着几十名车骑，让街巷小民聚集观看、赞叹，又拿什么来换取这种快乐呢？《论语》说：“不怨恨上天，不责怪别人。” 这样从容自在地生活，完全可以安然度过一年。执事的名声传遍天下，官位却不过五品；面容温和而不发怒，文章宽厚敦朴而没有怨言，这一定是因为您在这种道中有所快乐。我希望能够听闻其中的道理。

译《宛陵先生年谱序》宛陵梅先生以道德和文学著称，并通过诗歌表现出来，改变了晚唐卑弱浅陋的习气，开启了盛宋和平雅正的诗歌声调，对这篇文章贡献很大。欧阳文忠公最深知他的价值，既为他的诗稿题字，又为他的文集作序，还为他所注《孙子》作序，并为他的墓作铭、写文悼念他。文忠公了解先生，就如同张良说沛公刘邦是上天授予的人一样，这哪里容得我再加一句赞语呢？然而古代君子之所以被天下后世珍重，必定是因为他们在出仕、退处、言语、沉默之间，没有一丝一毫违背义理，然后才能流传后世、影响深远。这就是作此年谱的原因。张君师鲁、叔舆世代是宛陵人，著有《宛陵先生年谱》。我得到后读它，喜爱它文辞简约而事实完备，论断核实而道理明白；其中多以欧阳子的文章为依据，依照这些材料编成书，是很得体的。至于辨明魏泰、邵博对先生的深厚诬蔑，即使先生能够复生，也一定会欣喜后世有人理解自己；而且这对世道人心尤其有所补益。又考察得知，宋嘉祐二年，下诏修订选拔士人的法令，务求文章平淡典雅。文忠公主持贡举，先生担任试官，于是选得人才极盛，如眉山苏氏、南丰曾氏、横渠张氏、河南程氏，都出自这一时期。不只是文章恢复了古代的写作传统，道学的传承也向上承接孔子、孟子。那么说这是文忠公和先生的功劳，难道不对吗？我的同乡周丞相定著《文忠公年谱》，学者都依赖它；这部书应当同它并行流传，宛陵的文献于是就足以得到征验了。叔舆因为我熟悉并诵读欧阳子的著作，托我作序并刻印此书，我不能推辞，谨在卷末记下这些话。至元二年丁丑八月既望作序“庐陵刘性” 《墓志铭》嘉祐五年，京师发生大瘟疫。四月乙亥日，圣俞得病，卧在城东汴阳坊。第二天，朝廷的贤士大夫前来探病，车马和随从的呼喝声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城东的人们，做买卖的停下了，行路的也不能通行，都惊讶地回头相互问道：“这汴阳坊住着哪一位大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客人？”过了八天，癸未日，圣俞去世。于是贤士大夫又像前一天一样奔走前来吊唁哭泣，人数更加多了。其中尤其亲近和旧交的人，共同聚集商议他的后事。从丞相以下，都拿出财物资助他的家属。到了六月甲申日，他的长子增载着灵柩南归。第二年正月丁丑日，葬在宣城双羊山。圣俞是他的字，名尧臣，姓梅，是宣州宣城人。他的家世本来就颇能作诗，他的从父梅询又因做官显达。到了圣俞，终于凭诗歌闻名。无论武夫、贵戚、儿童还是乡野老人，都能说出他的名字。即使是狂妄愚昧、不懂诗歌意义的人，也只说：“这是世人珍重的东西，我若能得到它，就可以拿来夸耀自己。”因此求诗的人天天接踵登门，圣俞的诗也就流传天下。他起初喜欢写清丽、闲适、放达和平淡的诗，时间久了，诗境更加深厚深远，间或也精雕细琢，写出奇特精巧之句；但气势完足、力量有余，越到老年越苍劲。他的诗应和各种人的需要，所以文辞多有不同，并非只有一种体制。至于其他文章，也都可喜，并不像唐代那些号称诗人的人那样偏僻固执、狭隘浅陋。圣俞为人仁厚、快乐平易，从未触犯外物。至于穷困忧愁、感慨愤懑，以及有所斥骂、讥讽、笑谑的情绪，都在诗中一次发泄出来；但他把这些作为欢乐，并不怨恨，可以说是君子。起初在河南时，王文康公见到他的文章，感叹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后来大臣多次推荐他，认为他应当任职馆阁；曾经召他参加考试，赐进士出身，却总是没有得到任用。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槩等十多人在朝廷上联名说：“梅尧臣经术品行修明，希望让他留在国子监，给诸生讲论道德，作雅颂之诗，歌咏圣明教化。”于是他才得到国子监直讲的职位。嘉祐三年冬，在太庙举行祫祭，御史中丞韩绛说：“天子将要亲自祭祀，应当重新制作乐章来荐享祖先，只有梅尧臣最合适。”也没有得到答复。圣俞起初因从父的恩荫补任太庙斋郎，历任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身份兼知建德县，又知襄城县，监湖州监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任国子监直讲，官职累积至尚书都官员外郎。他曾上奏自己所撰《唐载》二十六卷，其中补正了旧史的缺漏和错误，于是朝廷命他编修《唐书》。书已经写成，还未上奏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九岁。曾祖讳超，祖父讳邈，都没有做官。父亲讳让，官至太子中舍，退休后获赠职方郎中。母亲一位是仙游县太君束氏，另一位是清河县太君张氏。他最初娶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渤海县君，后改封恩平县君。儿子五人：增、墀、坰、龟儿，其中一人早死。女儿两人，长女嫁给太庙斋郎薛通，次女还年幼。圣俞的学问长于毛氏《诗经》，作有《毛诗小传》二十卷，文集四十卷，注释《孙子》十三篇。我曾评论他的诗说：“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有穷困，这大概不是诗使人穷困，而是穷困之后诗才写得精工。”圣俞认为这话说得知己。铭文说：不因穷困而忧愁，不因鸣唱而困顿，不在艰难中跌倒，不踏入倾覆之地；涵养自己的和平之气，以此发出声音，震荡高越而浑厚洪亮，使众人听闻后惊异；用它彰显清正之气，传播英华，成就声名，告知后世。《感二子》　欧阳修 黄河千年才清一次，岐山的凤凰再也不会鸣叫。自从苏舜钦、梅尧臣二人去世，天地寂静，仿佛收起了雷声；百虫封闭门户，不再出蛰；万木遇到春天，也不萌发新芽。难道没有百鸟能够解说语言吗？只是整天喧闹啾鸣，却没有人听。二人精心思索到了极致，搜求天地的奥秘，鬼神的隐情也无处逃遁。等到他们纵笔写出豪迈俊逸的文章，笔下万物都焕发光彩。古人说这仿佛窥见了上天的巧妙，只是他们命短，令人怀疑是上天憎恶他们。从前李白、杜甫争相纵横驰骋，麒麟、凤凰般的文章为世人惊叹。这两种祥瑞并不能招来太平，必须等到时世太平之后才会出现。开元、天宝年间万物繁盛到了极点，从此中原疲于战争，英雄白骨化为黄土，富贵哪里不轻如浮云？只有文章光耀如日月星辰，气势凌驾山岳，常常高峻不凡。贤者愚者自古都要共同走向死亡，只有突兀留下的后世声名长存【苏，指苏舜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年〕 《哀挽诗》　欧阳修

译从前在伊水岸边遇见老诗人，穿着青衫、骑着白马渡过伊水。八节滩的水声轰响，我们坐在石楼中辞气凌厉，直逼清秋。一饮就是百杯，也不说停下；酒意酣畅，思绪飞逸，言语更加遒劲。河南丞相称赞贤能的侯爷，车后每天载着梅尧臣和邹。那时我年纪最小，精力正强，便以明珠白璧般的诗文相互酬答。诗写成后，希深抱着鼻子吟诵，师鲁卷起舌头，收起兵戈。三十年光阴如同转眼，屈指一算，十九人已经归入山丘。如今凋零所剩的只有满身忧患，晚年登上玉阶，侍奉珠旒之下。老诗人在太学中为粗茶淡饭而忧愁，我们彼此离合，本以为再无相会的缘由。今天这次相会实在是上天的恩幸，并非人力谋划；胡须已经全白，牙根也开始浮动。你的年纪超过我，容貌却不因此而欢悦；还可以勉强偷闲多次相聚，却不知不觉使岁月长久滞留。文章一落笔便震动九州，然而过了午时，锅灶里却没有熟饭。美好时机容易失去，若不及时收取，箱笼中便可能把美玉遗弃而留下瓦砾。推荐贤才如同转动石头，是古人所深以为患的；这件事本有职分在我，并不是我的羞耻。命运难以知晓，义理也不必强求；声名赫赫，却掩盖了幽冥中的沉寂。你轻快地乘一叶素色旐船归去，送你的人泪流如沟。又一首　王安石 诗歌流传于世，先有《春秋》，后来《国风》风气衰败，才出现《栢舟》这样的作品，文辞激切，忧患很多。音律还能够协调鸣球，然而先王的恩泽已经耗尽，士人也已经苟且偷安，纷纷写作的人开始令人羞惭。诗歌的声调和节拍急促而浮薄，真人应时而生，天意再度流行，笃实地生出了梅公，顺应时势而求作颂歌，歌咏文王、武王的功业，文辞精美，纵横铺陈，传播九州；众人都缺少锐气，老了也不能成为真正的老成者，唯独梅公辛苦劳作不能停息，可惜没有后来者。人的名声应当显贵，人们也怜惜梅公；青色的双眸，吹嘘几句便可使高山楼阁耸立，却反而使他隐约无闻，不能被收录，只能徒然乞钱来帮助炊煮。难道其中另有鬼神在幽冥中掌管吗？孔子、孟子奔波劳碌，葬在鲁、邹之地，后来才卓然显达，被称为轲、丘；圣贤与命运彼此冲突，形势虽想使他们强行通达，却仍然没有办法。诗人又何况多有穷困忧愁，李白、杜甫也没有因此成为公侯。梅公亲自投身于穷困厄境，坎坷失意，坐守老去，这又能责怪谁呢？唉，难道这就不是善于谋划吗？虎豹即使死去，皮毛终究还会留下；我飘然载着诗卷，走下阴沟，粉饰的书轴、画幅悬挂在那里，却没有旒饰；高堂之上，万里之外，我哀叹白头，向东望去，使我唱出悲凉的商声。又一首 我得到圣俞的诗，对我自身又有什么用呢？姓名寄托在文章编集中，后世便知道不会朽灭。我得到圣俞的诗，对我自身果真有什么好处呢？留下来作为子孙的珍宝，胜过拥有千金之珠。《谒墓诗》——滕珂 百年之后，老诗人长眠在空山中，我仍记得当年他说话带着酸辛，只换来儿童称呼他为夫子。可怜他的名位不过是都官，亲手编纂新史，使唐代文章完备；骨瘦如柴，残碑上汉代籀文漫漶。落日时牛羊登上丘陇，荒草埋没翁仲，只有它独自戴着高高的冠。在宛陵城南的栢山寺，走到西厢，看见旧祠中的人物，想要观览嘉祐年间的老铭文，却只有醉翁的辞章。银章粉墨，谁来展开？金色的薤叶形文字灿然分散。每当看见河豚在春岸边出现，便永远怀念他的风致，细细吟哦他的诗。又一首——文天祥 苍苍的宛水旁，郁郁葱葱的是都官的坟。高大的松树拱卫着道路，坟茔四周长满芳香的荪草。古时的北邙山啊，令人叹息白杨萧瑟，远送游魂。高雅的文章唯独没有坠落，美名照耀天地。拜了两拜坟上的土，踏着鞋向诸位后裔作揖。握手时慨然激昂，而典范仍然存在。渥洼之地生骏马，荆山产美玉。清清的渭水悠然流淌，回望它的源头，愿使它长久保存。

译又一首——张经 欧公去世已经很久了，谁来为栢山发愁？白发老人留下千首诗，苍烟笼罩着一座土丘。诸位孙辈时常前来拜扫，过路的客人独自迟迟停留。寂寞的僧窗已到傍晚，春溪的水自顾流淌。又一首——卢挚 一登高斋便想起谢公，云间的江树若有若无。诗人家中本来有都官的宅第，荒山落叶的秋风令人肠断。又一首——靳汝弼 宋代有梅夫子，如同向朝阳而鸣的灵凤，文章光彩如星日，当时照耀东京。欧阳公期待与他并辔而行，朋友们也都成为有名的卿士；他的事业究竟有多么显著？满腹都储藏着使天下太平的谋略。想到这些却不能亲眼见到，只遗憾我出生得太晚。陵谷变迁以后，我以微薄官职来到宣城；儒者的朴素风气在乡里蔚然，云仍后裔也都是贤能俊秀。幸逢休假日，下马拜谒荒坟。栢山得到它的高峻，双溪得到它的清澈；这两者能够长久存在，便使梅公的名声延续千古。又一首——刘瑀 从前听说夫子的名声，今天才开始拜谒他的墓。栢山寺的古碑已经断裂，横在那里三尺长，荒坟却俨然如故。稻沟的流水声又哀切又凄清，老树在风中怒号，悲声更加猛烈。诗仙已经离世二百年，残破的墙垣间空有狸与兔奔走。呜呼！再献上一杯酒，凄然回首，西山已在暮色中。又一首——阮麟翁 嘉祐年间的《微言》极其珍贵，经过二百年，只剩残诗留在断石上，荒坟已进入平坦的田野。山鹤夜里应当在怨恨，河豚到了春天又鲜美起来。乡人谈说夫子，就在寒食节的寺门前。《祭宛陵先生文》维淳祐二年，岁次壬寅，某月某日朔日，朝散大夫、显谟阁待制、知宁国军府事兼管内劝农营田使王遂等，谨备清酒和众多祭品，致祭于 故都官梅公、宛陵先生的墓前。宋代的文章，应该说欧阳与苏轼有梅夫子这样的同道，是欧阳、苏轼一派的人物。在汉代以后远离浮诞，到唐代又抛弃谄谀，八百多年间扫除腐朽枯槁，如同砍削天地元气，变化出各种风貌。庆历年间的盛况，上可超越周、虞时代；奔走往来的文士充满浚之都，只留下文章墨迹，成为一代的楷模。看那寒泉，在坤方的一隅；文气贯通上天，落日照着平芜。于是梅公虽出生得晚，这份心意却诚信不欺。肃穆的官僚们，陈列祭食。这个人已经远去，不能再呼唤。文章还没有坠落，难道正在这里吗？尚请享用祭品。维咸淳六年，岁次庚午，三月某日，知宁国军府事文天祥谨备清酒和众多祭品，致祭于 先贤尚书、都官、宛陵先生梅公的墓前，并说道：大江西面和东面，实际上都是倡导古文的地方；西边有欧阳公，东边有先生。向上追承韩愈、孟郊，向下启发苏轼、曾巩。先生虽然在天上，这种文章之道仍有灵性。我出生得晚，实际生在欧阳公的乡里。天子有命令，让我来守护先生的辖地。感念时节更替，于是献上芬芳的祭品。尚请享用。又一篇——文天祥 看看我庐陵的诸位夫子，欧阳彰显其道，韩愈陶铸其文，昆仑孕育其气，苏轼培育其才，黄公也在其中，以诗歌闻名于世。采撷韩愈的芳华，肩并肩追随苏轼。所以醉翁谈到先生的德行，说：‘是个穿戴儒者服饰的人。’谈到先生的诗，说：‘是英华而雅正的作品。’醉翁既与韩愈前后相承，先生也与醉翁上下相接。先生做官的情况怎样呢？鲇鱼上竹般艰难，遇上昭陵年间的官职，与郑谷一同出使，诗歌竟使人困穷。那么《三百篇》的作者，大概也将连同自身一起遭逢不幸了。又一篇——刘朔斋 唉！名声和地位不能兼得，已经很久如此了。然而得到地位的人只是一时荣身，得到名声的人却流芳千载。凭借先生的文学和品行，虽然仕途不相称，但他的德行从嘉祐年间直到今天，已经超过二百年了。天下谈论诗人的人，必定说圣俞；国人诵读并尊敬的人，必定说宛陵先生。这就是上天厚待先生的地方，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地位。震孙年轻时曾私下诵读先生的诗，如今有幸守护先生的辖地，瞻拜先生的墓，悲叹墓亭长久废弃，祭祀也没有地方。于是就在旧址上改建，立石刻文，环绕修筑墙垣，并培土栽植墓旁的树木。到如今工程完成，便率领僚属洒酒祭奠，希望表达怀念贤者、崇尚德行的心意；愿先生的精魂如同仍在，尚请降临享用。题写《干越亭送君石秘校诗》之后——阎复 南昌的一名县尉，老年时在西都，文采风流；接续圣俞的好诗，受到欧阳永叔的称许，书法工整不亚于蔡君谟。洞庭雁飞过，风从苇梢生起；越地的山峰青翠如斗，轻轻敲击湖面，细细阅读。当天用粉笺书写，吟咏完整篇章，没有一个字不是骊珠。又一篇——张斯立 宛陵梅夫子，才名冠绝当世，与欧阳、苏轼并驾齐驱，当时被称为天下士。哲人离世已经很久了，手泽中仍可见英气，令人仰慕却无法攀及。悠悠千古的情意，他的品行义举如鲁国臧孙，流芳而传给后代。如今遇到叔章君，祖业本来没有坠落。又一篇——贡奎 诗篇流传到今天已有二百年，作者身死于三千里之外，官职也已知晓。若论欧阳永叔，韩愈尚且会因郊寒而自愧不如。又一篇——张伯淳 圣俞先生在宣城任职时，经过整治，修明了教育贵胄子弟的事业；不仅诗名满天下，记载也精详，继承了前代史书。当时晦叔诵读他的文章说：‘二百年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先生，真是泰山北斗。’不过以管窥天、以蠡测海，实在难以议论。我从先生的闻孙那里看到了手迹，确定知道他的家学有根源。茧纸可以腐朽，石头可以磨灭，但世代称美之处自有不朽的存在。又一篇——刘必大 先生的文章留在青史上，先生的功勋名声高悬于白日之下。谁说二百多年之后，还能亲眼见到两首诗的亲笔墨迹？笔下的花彩、笺上的松烟墨色仍然鲜明，仿佛元祐的伟人再次出现。名位和器用有时来临，或许还可以求得；家传的珍宝却难以保证世世代代不失。叔章带着这些作品上朝廷，使高峻的风采压低了少室山。又一篇——王士熙 宛水留下荒废的宅第，空山中老去的栢树仍在。诗名继承唐代正体，治学之法承自汉代先儒。贤者的后裔今天重新出现，古代也没有这样的高尚风范。郎官担任直讲，传述遗说，辨析精粗。又一篇——汪泽民 宋代文章，梅公和欧阳公共同荐举贤才，为什么不能使先生成为公侯？宛陵的老诗人，声名流传千载；嘉祐年间的郎官，却幽闭在一座坟丘中。调写心声，如同和谐演奏的宝瑟；书法留存手泽，灿烂如银钩。曾经经过干越亭，听见琵琶尾一带的声音；西风中雁飞过秋空，令人愁苦至极。

译跋前面两首诗——苟宗道 拜读并观看宛陵梅先生的手书，是寄题《干越亭送君石秘校尉河内》之作；诗律谨严，楷书法度庄重。大概是因为先生天性仁厚，平易和乐显现在心声、笔迹之中，自有无法掩盖的地方。欧阳公说‘气力完足，余力有余，越老越刚劲’，这两章完全可以当得起这句话。又一篇——宋渤 前辈的文章和字画，无不端楷谨严、精细周密。正如他们一生的大节，我曾见昌黎韩公在福先寺下的题名、欧阳文忠公《集古》中的跋尾、司马文正公的日历、东坡的《论语解》《易说》，都是起草时的册子；即使旁边的小字注文，也一一端正可读。至于行间的圈点涂改，全都可以看出他们前后用意的地方。如今观看梅屯田公亲自书写的两章诗，和同时代诸人的作品比较，仿佛出于同一轨辙。又使用笔锋作方阔的笔法，正像李西台、蔡端明一样。又一篇——陈俨 宛陵公去世二百多年了，如今观看他的遗墨二诗，仍像在早晚之间与他相遇。有人认为它平淡，有人认为它枯槁，只有具备鉴识力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的价值。先生一生到死都因诗而困穷，然而时代越远，世人越加重视，即使说能与日月争光也可以。看看当时显赫的人，突然沉寂湮没，再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彼此相差实在太远了。这也可以说是一代人的屈抑，却得到百世的伸信吧？留下这寥寥的遗响，后人应当继承它。又一篇——李倜 樊宗师苦心雕琢句子，若不是韩公，便不能让世人知晓。梅都官对于欧阳公，也是这样。时代不同而道路相同，难道不是很相似吗？仍孙奕芳拿着先生的《干越亭》《送君石秘校》两首诗出来展示，也可以由此想见先生的风度。唉，应当珍藏它们，不要使它们失传。又一篇——元明善 梅宛陵负有一代诗名，欧阳公极力推重他。想来当日每日作一首诗，用心也是很苦的。两张精妙的墨迹，仿佛可以得到他的刚劲之气，因此更加相信欧阳公是善于识人的。又一篇——张与材 圣俞的诗名受到欧阳、苏轼的推重，后人不容再加议论。只是流传于世的亲笔墨迹很少，他的八世孙叔章能够珍藏它们。如今观看他的笔意潇洒疏散，具有高人逸士的风度，这难道是急切追逐声名利禄的人吗？笔迹正是心迹，难道他只是因为作诗而穷困吗？又一篇——龚啸 他摒弃浮华靡丽的习气，在昆体极端弊病的时代卓然超脱；保存古朴淡雅的传统，在诸位大家尚未兴起之前已经卓然独立。这就是梅都官诗歌的特点。在声名和文物兴盛之时，有欧公作为依归；而欧公搜罗人才，在科举之外识别、提拔的人，先生和老泉，可以说他没有遗余力。高雅的文道彼此辉映，千百年来人们还只按照官资议论，说他们不得志，这究竟是谁得遇、谁不得遇呢？考论他们所处的时代，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必须真正了解其为人，才足以谈论这些。宛陵先生的乡里和子孙都在这里。叔章在闲暇时拿出真迹给我看，使人羡慕不已。考察《尚书》所载，屯田员外郎应当是阶官，后来才升为都官；按照元丰官制改革以后，就是朝奉郎。国子监直讲，是职事官，宋初已经设置，通常选取通晓经学且有实际操行的人担任。欧公把先生列为荐举对象，是很合宜的。书局编修，也说是由公卿辟召的。跋《会庆堂记》之后——汪泽民 宛陵梅先生写文章记述会庆堂，其中奉祀先人、表达孝思的诚意，达到了如同先人尚存的程度。年代久远，石碑已经磨损，嗣孙致远、致和、寔等备办碑石，请我重新书写刻置在堂上。唉！从今以后，年年按时举行禴祭、烝祭，百世如同一日，这就是梅氏子孙的职责；释子如果能够牢固守护、辅助柏树，像澄展那样尽心，那么各自就都尽到了自己的道义。还请勉励此事，谨慎从事。《宛陵集》附录 钦定《四库全书》《宛陵集拾遗》：宋代梅尧臣撰。得到余干县李尉抄录给我看的唐人《干越亭》诗，因而作此寄题诗。余水的尽头，越地的边鄙，两处隔水相对筑起亭基。琵琶尾一带，琵琶声日日带着秋意。雁飞过洞庭，风吹入芦苇。南斗星仿佛敲击湖波，湖水不起长刀，剡峰却青翠如碧。耳边听见姱娥夜里出来的声音，在寒冷的溪水旁。青铜磨得光亮，几里之外的早晨，因为吴地客人，轻轻展开蒲席。满纸文字像蚕丝书写，令人喜爱。送君石秘校尉河内 古老的县城坐落在太行山下，只有三四株老槐树。因为你将要谈论新近做官的事情，不像从前做儒生。佩带黄色绶带，心气仍然壮盛；登上青云的志向难道会没有吗？汉朝的远祖尚且如此，我不认为这个官职粗陋。《双羊山防庆堂记》我认为附城一带的地势优胜，是神灵栖息的地方，所以建阁名为宝章，用来庄严供奉帝王御书；建堂名为防庆，用来安置我先父、先叔的画像。有个僧人澄展，愿意在每年按时奉献香火。澄展的先父曾对先叔有恩，虽然如此，我还是压下私人情感不肯同意。于是在正堂背后允许他安置佛像，使报恩和奉佛两件事都能实现。何况我家亲人的墓域就在它右边，正想借此加以牢固守护。当初，我一产生这个想法，乡里的孝子义士都拿出钱财来帮助。唉！爱护别人爱护亲人的人，说明他知道自己有亲人；不爱护别人爱护亲人的人，说明他不知道自己有亲人。不知道有亲人，难道就是孟子所说的只爱慕年轻美色、爱慕妻子、爱慕君主的人吗？我已经老了，想念亲人却不能再见到他；看见坟地周围的草木，便不敢怠慢，常常觉得我的亲人仿佛就在草木下面，只怕损伤一草一木，内心惶惶不忍离去。想要常住在这里，却已经身为王官；想要辞官归来，又没有办法养活自己。僧人能够专心办理此事，我借助他来守护这里；他守护时一定会把房屋打扫得精洁，不让它荒废，便可以乐意居住其中。我存着的心意，就是这些。堂宇的筹划经营自始至终，都由乡人张景崇负责；景崇尽力办理，是因为他体会到我的心意，又知道我贫穷不能亲自完成。众人也因为景崇而跟着爱护此事；从他们爱护别人爱护亲人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他们对自己亲人的感情。我不能不把这些写下来给后人看，使他们知道我们乡里礼义之风很盛；又把景崇的姓氏写在碑的背面。至和二年八月初吉，宛陵梅尧臣记。

译我奉命来镇守宛陵，办理政务的第二天，有位客人对我说：‘郡学请求刊刻印行书籍，您是否留意这件事呢？’我于是询问书名，他说：‘《梅圣俞诗集》。自从遭逢兵火，残编断简，没有一部完整的。幸好郡里的教官有善本，我乐意听闻此事，也答应了。’又说：‘从前庞参做汉阳太守，郡人任棠有奇异的节操。庞参到任后，先去拜访他。任棠不和他说话，只把一株薤、一盂水放在门屏前，自己抱着孩子伏在门下。庞参思考其中的微妙含义，说：水是希望我清廉，拔薤是希望我打击豪强宗族，抱儿当门是希望我开门体恤孤儿。于是全都实行，汉阳便大治。我初次镇守这个地方，学官和诸生谈论学校的事务，今天客人又拿圣俞《梅公诗集》来谈，客人难道就是我的任棠吗？圣俞公以诗闻名当世，确实是本郡前代的贤哲。客人大概希望我先整顿学校的教化，又借梅公的文章作为劝导。我的确浅陋，虽然不足以发扬幽微的光彩，怎敢不依此实行？或许差不多能够像汉阳那样治理吧。’于是命学官主持此事，书版刻成后，请我写序，我哪里敢推辞？圣俞公的诗，简古纯粹，华美而不绮靡，清新而不瘦弱，涵泳于仁义之流，出入于《诗》《书》的府库；至于他的工力，欧阳文忠公已经在诗集卷首作过序，这里不再谈，只姑且叙述刊刻书版的缘由。绍兴十年上元日，检校少傅、保信军节度使、知宣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营田使、新安郡开国公，食邑五千二百户，食实封二千一百户，汪伯彦作后序。以上是宋代都官员外郎、宣城人梅尧臣圣俞的《宛陵集》六十卷，今为宣城太守袁旭廷辅重新刻印的本子。为什么要刻印它？表彰先贤来作为后进的规范，是太守的职责。当初宣城郡的政务长期松弛，袁君到任后，专心竭虑，铲除奸邪，涤荡污秽；一年之间，横暴的百姓得到收敛，善良的百姓得到安宁，整顿兴办学校政务，于是振兴教化，表彰先贤，勉励众多士人。于是修缮都官的坟墓，率领学校诸生行展拜谒见之礼，并访求他的文章。大概郡中没有人知道这些，等到访寻都官的后代，才得到这部文集，于是刻印流传。圣俞在仁宗朝，和韩、范、富、欧诸公交游，圣俞的诗名当时尤其盛大。最初王文康公曙阅读他的诗，感叹说：‘三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而他尤其受到欧公的深知，两人关系非常亲密，当时大概有把欧、梅比作韩、孟的说法。这难道不是宣城山川灵秀所凝聚的吗？如今天下的学士君子都知道圣俞是宣城杰出的人物，只是宣城本地人有不能如此认识的地方，这正是袁君的心意所不能停止的原因。圣俞一生所著，还有《唐载》二十六卷、《诗小传》二十卷，注释《孙子》十三篇，又曾经编修《唐书》；这些也是后来宣城人应当知道的。因此把这件事也一并记述下来。正綂己未年冬季十一月乙巳朔日，光禄大夫、少师、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庐陵杨士奇题写。《宛陵集拾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