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陵集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宛陵集》卷二十六，宋梅尧臣撰。李廷老从蔡州来访，说：‘明天就回郑地。’ 老朋友夜里来访，我拿着蜡烛为他摆开席面；车马停在门外，哪里还有工夫去寻找酒樽？我们不停地谈说别后之事，匆匆之间又遗憾您将要远行。您离去后，暮色合拢，再也看不见您的行迹。墨竹 有个叫卢娘的许氏女子，能画竹。她下笔重抹轻拖，神情迅疾。仿佛把石上萧萧的竹枝生到墙壁之间；天趣充足，叶片斜尖而有动势。竹影映照间透，虚实相间，似断还连。竹节中空，哪里能够看透？淡墨分明，全在你的眼中。江宁李谏议 沧江流过石头城下，滚滚向东天倾泻。寒潮早晚来临，却不随人事兴废而改变。陛下当初封立此地，气象常常郁郁葱葱。这里有六代遗迹，山川景物都交付给您，千万不要辜负这山水；可以追踪王谢当年的风流。我正在许昌幕府中，弟弟滁州谢判官写信邀我作诗送行；近来听说欧阳永叔调任此郡，也请你代我向他致意。你到滁阳任职，苦苦寄信求诗。我本来就少有可爱的诗，只有你这位太守知道；不敢轻易拒绝，只好勉强写下这篇辞章。山城本来寂寞，景物风俗同于淮夷。淮地风俗向来轻薄浮躁，还没有认识到远大博厚的道理。不要让麒麟困在郊外，使人把它和文狸等同看待。你去侍奉太守，应当改变那庸庸碌碌的作风，成为有为之人。他的道义富足，曾经立于天子殿前。我们这些人处在蚂蚁土堆中，难以说华山太低。又像在马蹄坑中游走，哪里看得见沧海的边际？何况你同他确实亲近，告诉你这些话，你不要怀疑。送胥裴二子回马上作 阴沉沉的雪云压得很低，游子将要懒怠地离去。哪里只是游子疲倦，疲惫的马走得也迟缓。送完他们我独自回来，回头看去，只有雁影相伴。想到这日暮时分，寂寞地关闭竹馆。初冬夜坐忆桐城山行 我从前在桐乡任职，深入穷山，屡次走险路。后来心中畏惧，常常害怕下行；回头看云气缓缓移动，前面的溪水还不能涉过。半山崖上风声突然作响，惊鸟争相坠入落叶；长长的藤蔓不知其名，红色果实裂在荚中。林端野兽飞奔而过，牵挠得多么厉害；马行进时听到虎的气息，竖起耳朵，连鼻息都屏住了。于是投宿山民家中，惊出的汗水还浸湿衣服。回来后抚慰童仆，把前事告诉妻妾。我的妻子常说：年轻时正应努力建立事业，何必羡慕整天清闲、嬉笑看妇人面容？从此我甘愿努力，到今天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年老以后官职虽清闲，却失去配偶，眼泪盈满眼睫。把这些写下来只是自己知道，城上的鼓已经敲了三叠。和平叔道旁竹 野田里有修长的竹子，疏密相间，经受了霜寒。上下飞翔的美丽鸟儿，离开左右的枯桑。难道没有行路的人吗？只是行人厌恶荆棘荒草。忽然看见这片翠色，徘徊不去，难以忘怀。车马为何离去得这样快？回头望去，已隔着山冈。答裴如晦 他思念我，歌唱我的辞章，我才知道远行的人疲倦了。声音虽美妙，但由此引发的感想如此深，可以看出来。歌唱完了，夜灯青暗，野窗外湿雪粒在鸣响，仿佛听见孤雁急急飞过。应当有羡慕夜色之意，便在赵侯家饮酒，听到合流之声。曹光道到府中来，于是我去拜访他。一夜纵情交谈，第二天光道赴任，邀请我作诗送行，我便叙述他的言语赠给他。我正和旧日将领饮酒，在灯烛前谈论兵事，听说有故交到来，心中欢喜，便谈起边防。骑马踏着明月前去相见，最终彼此留连，共同谈论出处进退。你怀念我已久，然而男儿身处太平时代，功业不可预先求成，所以应当守持诗书和道义，跻身古代贤者之列。如果终究得不到任用，就卷起书本，放情于山林泉石。我胸中所蕴含的确实如此，只是无奈被贫困缠绕。做官偶然同处一郡，文章却可以流传。你一路牢记这些话，姑且用它来共同享受长寿。暮雪 傍晚的雪停了又落，悄悄堆积，仿佛躲着人。天亮时看庭院中，万物都已经焕然一新；草木一变，连美丽和枯槁都忘了本来的样子。雪随风而来无迹可寻，高低之处都得到均匀覆盖。吟完《采薇》最后一章，纷纷的雪沾湿了车轮。如今难道没有这样的作品吗？只是劳苦不足以陈说。西湖对雪 独自在湖中观赏雪景，想移舟时水已冻结；曲湾寒冷，池塘上升起寒气，孤雁停在高树。前山失去了可以辨认的景物，雪反而能堆积在迎风处，不妨碍归去，也无所惭愧。子猷游剡溪的兴致，我也完全领会了。依韵和资政侍郎雪后书事 风中的旗帜冷落，偏偏欺负杯中之酒；众树花木芬芳，仿佛要同梅花争艳。人们不知道农人对南亩丰收的盼望，只惊讶鸿雁正向河川飞来。王龙图知江陵 捧着诏书离开荆州，承受天子的深心，远行以分担忧劳。车行踏过残雪，寒色侵入轻裘。祖道饯行之处山川辽阔，唱骊歌时道路令人愁苦。官吏迎接，多乘越地车辆；兵卫鲜明，佩带吴钩。这里同蛮溪相接，江水又与溪流相通。风物适合写橘林之赋，民俗崇尚唱《竹枝》歌。酒宴之间追念往日，烟云之景令人感慨旧游。终究应当劳驾侍从之职，哪里会长久留在渚宫？依韵和通判太博雪后招饮二首。雪晴之后有什么可乐的？乐趣就在酒杯之中。何况您家有精美的雕花盘子，端来红色的鱼脍邀请饮酒，陈上甜酒，又在案上烹煮蟹螯。我不是那种独自清醒的人，不要吟诵楚人的《离骚》。依韵和资政侍郎雪后登看山亭。湖上晴日的烟霭仍未消散，湖中佳景值得停留。再登临高树，眺望群山，雪色和山岚的光彩仿佛漂浮在酒中。雪中在通判家饮酒后回来【当时有一名士卒弹胡琴】朔风吹过枯桑枝，声音满野；阴云不动，仿佛蛟龙归去。冻琴聚立在高树旁时，密雪漫天，更增寒威。拜访您后留连举杯，胡琴奏完，欢乐已经渐微。骑着小马离去，四蹄都没入雪中；飞花零乱，沾湿人的衣裳。醉眼远望，天地一片迷蒙，哪里还有空再问孤鸿飞向何处？茅屋中难道没有又冷又饿的人吗？天亮时共同庆贺麦垄丰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译雪后资政侍郎西湖宴集偶书 潭心没有结冰的地方，雁和鸭自然相互依傍。积雪正无边无际，因风忽然飞起。起初惊慌，像躲避弓箭；随后又落下，仿佛忘了机心。偶然得以跟随您饮酒，姑且写下这番景色带回去。近来谢师厚寄来襄阳柑子，原来就是吴人所说的绿橘。如今王德言送给我姑苏产的十枚，这才是真正的橘子。因此作诗答谢。荆州所产的大橘，也自称黄柑。忽然得到洞庭的美味，哪里能够相比？于是生出思念吴洲的心情，只恨自己没有翅膀飞向南方。运使刘察院因巡按各地回来西京，前来拜省。从前立志治理四海，所遇到的道路并不只有一条。早晨凭言论使君主醒悟，晚上便被授予金印朱绶。到这里还没有多久，便因正直而升上仕途。御史台分为东西两院，我隶属御史。您的弟弟被授予天马般的职位，日行千里，哪里能同局促的小马相比？在朔北遏制祸乱萌芽，因功劳受到褒奖，赐给玺书。于是穿上汉使的绣衣，威望声誉倾动国都。试问世间的荣耀，有哪一国能同此相比？明早归往洛阳，姑且在高车亭为您饯行。况且路途并不遥远，春日郊外无需快马疾驰。我的亲家有个女儿，能用酥制作诗文以及花果、麒麟、凤凰等物样样精妙绝伦。她家把这些东西带来，作为岁日辛盘的助兴之物。我丧偶，儿女的丧服尚未除去，因而不庆贺新年，便转赠给通判。通判作诗答谢，所以我立即写诗酬答。把竹片剪好缠上金丝，大的有手掌那么大；用红丝织成龟纹，以桃木作网；琼酥般的糕点中探出春意，题着迎春诗；玉刻的小字题在榜上，名花杂果都能做得逼真；祥兽珍禽，无不广备吗？磊落的男子汉，实在不值得拿来同女子的工巧相比；我姑且思量这些，觉得也足以欣赏。元日 从前遇到风雪时，孤舟停泊在吴埭，江潮还没有上涨，浦口一家人围坐相对。行厨得到海产，咸味酸味虽琐碎，却让我这个久居北方的人吃得十分欢喜。后来又逢新年，当时庆贺拜年只有内室之人；草草备办盘餐，略施粉黛，举杯互相敬酒，各自祝愿长寿到鲐背之年。咀嚼橘子时牙齿已经怕酸，眼睛也惊觉自己显出老态。哪里料到还没过几年，中途便痛苦地失去了配偶；佳节是众人欢喜的日子，我又怎能忍住悲泪？过去的欢乐如今都成了哀痛，日月不能依靠。回想前面四十年春光，空自期望此身长在世间，如今对一切都感到厌倦。听说读书，却又不忍放下；虽然过目便忘，难道能舍弃心中长久的爱好吗？何时能到京口，在竹林中砍除荒草，边走边歌，快乐地度过晚年，甘愿亲自收割柴薪和豆菽。通判赠送新柳 园中的柳树抽出新芽，官舍中积雪还未消尽。您欢喜地拿来报春，可我衰老的心意已不像从前勇健。花木芬芳，正好插在我的头发上，只是惭愧头发已经斑白。送孙曼卿锁厅赴举 旧树上的果实难道不好吗？截取树枝嫁接上新枝，想改变来年的花朵，却不曾移动根本，反而屈抑了它的自然本性。有人说：这山木本来低下，而您的才华确实艳丽；长期以来一直为人所推重，本来就应当登上高科。我作此诗为您送行。依韵和刘察院送客回过潩水马上有作。车马踏过春日堤岸，悠然的心情仿佛经过洗濯。望见青骢马，人们自然避让；冰已经融化，鱼儿正感到欢快。船牵着流水经过古树根，跨过堤岸的枯木小桥。烟云淡淡，天空嫩绿的颜色生在草木丛中。不知梦 梦中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把它当作平常时候，同你一起谈笑。问起久别之事，你有所赠予，我仿佛已经得到；等到醒来，却已经失去了。人生处在世间，同梦境有什么不同呢？郏城道中 一路走在溪水旁，水色如镜般碧绿，连唾沫也不忍吐入其中。哪里知道水中还有泡沫？水流中的草木大多倒伏，潭中的鸟忽然飞起又沉没。滩上的沙洁净得像簸过一般。不只是荆州百姓的居处险峻，连人的脖颈也长着大瘿瘤。汝州后池听水 春水的泉脉开始涌动，分开岩石，来到山涧源头；泉水从石齿间津津流出，冷冷地环绕竹根，仍和野云一样苍翠，又落入郡府池中发出喧声。心境安静，意兴自然舒适，便不知道朝市中的烦扰了。春鸠 斑鸠能预知阴天，聒聒鸣叫，雌鸟追逐雄鸟。喜鹊的巢你也能共同居住，可以遮蔽风雨。况且春日景物还不算晚，杏花花萼已经半红。试看池馆之间，燕雀随着东西来去。留别汝守王待制仲仪 我来时柳树还没有发芽，离去时已看见杏花吐出花萼。彼此欢聚没有几天，节候已经不同于昨日。我们偶然相逢，至今二十年，三次相遇，三次离散。聚合确实难以长久，又何必计较相交多少、疏远多久呢？梦觉 夜里梦见许多事情，醒来便成了回忆。回忆你的平生和时事，往昔的一切都没有得到确切消息。若真如梦中所见，难道不能见到你的容颜吗？又保存着你来告知我的话，话语虚幻，声音却并非沉默。这样的醒来怎么能算真正醒来？梦境也可以迷惑人。汝州 主人请暂且听我说，汝州的风土多么美好啊！当地人脸上有额头，生着像壶一样的脖颈。唉！他们无论冬夏都在号哭，年年祈祷却没有叹息怨言。只是可怜郡池之上，竟同山林中的居处没有两样。逢牧 国家的马怎么这样多？成群来到郊野放牧。起初大群有几百匹，小群有几十匹。驱赶时有的聚集得像争斗的蚂蚁，有的散开得像受惊的乌鸦。有的践踏麦苗，使它们不留根；有的啃食树木，使树皮全无。牧卒完全不加理会，只抱着鞭子。百姓若有酒，便给他们饮；若有食物，便给他们吃。到了日暮，牧卒醉饱了，枕着鞭子睡在路边。茫茫然身处并非自己的土地，谁会想到还有官府的租税呢？寄滁州欧阳永叔 从前读韦公的文集，其中本来有许多写滁州的篇章，灿烂地描写当地风土，上下搜寻幽深奇异之景。如今您得到这个郡，声名可以同前人并驾齐驱。您的才华如江海般浩大，观察起来没有边际。下笔犹如张起十幅高帆，文章丰满；一旦鼓风扬帆，顷刻之间便能行进千里。平常行船，船舳靠岸撑牵也很疲惫；有才华如果达到这样，只恨自己没有奋勇作为。仲尼作《春秋》，即使被贬斥也常遭苦苦责打；后世各有史书，善恶也不会遗漏。您能够切实效法它，如镜子般照出嫫母与西施，直书不讳；鬼神也会胆寒，奸人的魂魄因微言而悲惧。不写儿女私情之书，不作风花雪月之诗，只保存先王之法，使美丑不致混淆。哪里求一时的声誉，应当期待千百年后的知晓。此外还有甘美脆嫩的食物，可以奉养双亲：山中可采笋和蕨，野餐可猎麇和麋；鲈鱼脍自古美味，枭羹如今也值得推重；夏日的果实也很细美，这些我过去都略有见识，圆的尖的剥取水中果实，青的红的摘下林间枝头。又足以供宴饮娱乐，姑且同您相宜。千万不要想着北来，我这些话并非狂妄痴言：洗涤思虑应当用清净，洗去污垢应当用脂膏。这些话同饮食一样，远远寄去，进入您的心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里〕 卫州通判赵中舍 我久居河内，很熟悉卫州的风俗。沙地多种水稻，乡野饭食大多不是粗粟。何况听说别驾即将到来，我在大河转弯处久久盼望。饮酒之后拿什么赠给您呢？只有路旁青绿的桑条。资政王侍郎命赋梅花用芳字 许都二月，杏花刚刚盛开，公府后园的梅花也正芳香。于是想到江南的花开得最早，时常不避雪霜；主人爱惜春光，春天还未晚，便命属官带着酒器前往，酒过数巡，守吏摘花送来。白色花朵艳丽，紫色花萼繁盛，胜过装饰，娇美的桃花浓艳的李花也不能相比。何况没有这种清淡幽香，哪里舍得不对着花色尽情醉饮？频频嗅闻，花蕊的黄色都粘在胡须上。什么时候结成果实，帮助调和鼎鼐？这是我旧日的职责，不敢忘记。欧阳永叔寄来琅邪山李阳冰篆书十八字，并附永叔诗一首，想让我续作，于是写成十四韵奉答。

译我坐在许昌尘土之中，中山的翠色和泉声，都违背了眼耳。您虽然被贬谪出守滁阳，却因郡事较少，能够尽情游览山水。东南有风，西北而来。忽然收到您的书信和诗，连同寄来的李阳冰古篆；字字形态矫健，仿佛龙蛇腾起。那篇文字只是题写姓名。大历六年春，纸尾写着：“这种篆书无人认识，是好事的野僧替您指认的。”您在岩下久久徘徊，剔去莓苔，汲取泉水洗濯篆画；虽然没有严重讹误，却因霜侵风剥留下许多皴裂纹理。您怀疑那是鸟迹踏过苍崖，山神只因爱惜它，才把它藏在云中。直到今天它仍不接近俗世，月光伴着古老的泉源，清澈而明净。这块石头认识您，石头却不知道您。您同前人已经确立了知己关系，拓下几幅墨本，足以传观玩赏，好比佩玉上的玦，终究令人喜爱。何况又在石下题刻诗篇，句子奇特，字势峻拔，足以惊动山鬼。什么时候才能稍稍跟随您游览？为您挥笔题写，难道不是美事吗？依韵答范天民 古今戴冠佩玉、立于朝廷的人，多半都化作北山松下的尘土。我喜爱那蟠桃树种，传来已久，开花结实并不依赖春天。樊推官劝我戒酒 年轻时喜欢饮酒，喝酒很少有过失。如今牙齿头发都衰老了，虽然爱喝也喝得不多；每次饮酒就呕吐腹泻，怎么能使六腑调和？早晨酒醒头抬不起来，房屋仿佛在旋转。求乐反而得到疾病，养生之理又在哪里？我想从此戒酒，只是害怕被人讥笑斥责。樊先生也来劝我，苦口婆心而毫不阿谀。这样才知道戒酒是对的，不戒又将怎样呢？依韵和通判二月十五日雨中 仲春二月已经过了望日，时令景物正处在中间。窗前听着五更时的雨，花在前日已经开放。风中的诗写成之后，我因戒酒而病弱，不敢举杯。空有一头仍然乌黑的短发，心境却像一个老翁。正值感受春意之时，我因病戒酒。水丘有信来说：“时雨刚刚放晴，景物鲜明美丽，恐怕还不是戒酒的时候，因此作短章奉答。” 东风本来无形无迹，哪里看得见春天归去？泥土随着草根破裂，雨水夹着花瓣飞落。虽爱怜柔嫩的芽叶生长，却只怕艳丽的枝条稀少。您只管珍惜晴日景色，不要说戒酒不对。和永叔琅邪山六咏 归云洞 洞穴这样深，难道没有神异之物吗？每天只看见云气飞动，云散雨停，草木湿润，涧下流水徒然潺潺作响。琅邪溪 枯藤垂在溪边，冰已经消融。溪水溅溅流淌，在石间散乱奔流。潭水宁静，鸟儿呼唤着人渡水。时时有鸟受惊，人声传来又散去。班春亭 林下斑鸠鸣叫，晴日使杏花绽裂；田间水势漫涨，春意融融。使君本来就很满足，趁着风和日美的时节，沿青山而去询问农事。庶子泉 沙穴石窦中有无尽的泉水。这泉水因什么缘故而得名，名称却永不磨灭。庶子来来去去，已经多少年了？泉水依旧清澈，令人心清，共同保持洁净。石屏路 平常画屏大多画山，哪里想到这座山反而成了屏障？山势陡峭，直冲而上几千尺；下面有石路，莓苔一片青绿。惠觉方丈 松门中的隐者，我从未认识。只一见到您的诗，仿佛已经相识了许多年。任凭人事变迁，这一生也不会改变。云气生在墙壁之间。《宛陵集》卷二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宛陵集》卷二十七　宋·梅尧臣撰 答宋学士次道寄来澄心堂纸一百幅。寒冷的溪水浸泡楮树皮，在月下舂捣；敲碎冰块揭起帘子，把纸浆均匀切割如脂，焙干后坚实光滑，仿佛铺开的白玉。一幅纸价值百钱，确实不算贵。江南还有老人健在，曾向我说起江南旧事：李主把这种纸用来收藏在秘府，外人随意不能窥见。城破之后还剩下几千幅，送入本朝。谁说它奇异？只是散乱堆在闲屋中，任凭尘土覆盖。七十年来人们不知道它，如今的制作已经轻薄，比起古纸，确实可笑。古纸光泽精美，纸肉纹理厚实，近年好事者也稍稍推重它。五六年前，我的欧阳永叔赠给我两轴，让我珍藏；当时颇为我叙说了它的本末，于是称作澄心堂纸。我不善作诗也不善书写，心中常因比不上您而惭愧；您为何又把这一百幅珍纸重重赠给我？我羞惭得不敢拒绝，只好放入缣帛箱中，又能拿它做什么呢？二月雨后有蚊蚋 春夜里飞来一两只蚊蚋，久未见到它们，尚且觉得可喜；如今渐渐喧闹起来，前来扰人。以后天气更暖，你们的嘴又该怎么办呢？春寒 春日白天阴沉沉的，云气看似单薄却更加深厚。蝴蝶因寒冷正收拢翅膀，花朵受冷也不肯开放。低垂的树枝旁青帘摇动，靠山的阵雨飘来。我并没有辜负这些景物，只是多病，不能前去寻访。答韩三子华、韩五持国、韩六玉汝赠诗。圣人作诗，言语并不专门局限于诗本身，而是因事情有所激发，因景物兴起，用来沟通上下，由下而上地磨砺，这就叫作《国风》。雅诗和颂篇，讽刺与赞美的道理也相同，并不只是认识鸟兽、做文字技巧。屈原作《离骚》，是为哀叹自己的志向困穷、愤恨世道而嫉恶如仇，心意寄托在草木虫鱼之中。近来正道颇为丧失，写作全都谈空泛之理；烟云只描摹形象，花卉只歌咏青红，人事则极尽阿谀奉承，引述古事来夸耀辩才，经营篇章只求对偶，荣华利禄因此遮蔽了本心，竟使世上的人只说“一种技艺足够了”，把巧妙比作下棋游戏，把声韵比作梧桐鸣响。唉，何等浅陋！甘愿采用无言的态度，但古代终究还有登歌，因为辞章合于宫调；辞章由士大夫创作，并不出自盲人乐师之手。我所说的话同当时的人难以合用，自己又像笃病的老人，即使歌唱，又有谁能听见？所遇到的都是耳聋口哑之人。诸位先前赠诗给我，喜爱我的言论而过分赞美；你们家是优秀的兄弟，声音和谐得像成丛的笙簧。虽然想一一报答，勉强陈说又恐怕不是真心，姑且写下这些如顽石般的话，不敢从事雕琢磨砺。前些时候作诗答韩三子华，后来得到他的书信，于是叙说自己的心情。先前答复您的诗，任意说了许多话，实在是有原因的。从前我在京师，常常受到人们诋毁；短诗写得没有工巧，内心实在不甘。我的才艺因为您而受到过分称赞，我姑且借此发泄心中的郁结。哪里敢自称为师，不过是珍视那些不合时宜的话罢了。平常遭受的流言聚集起来，仍像毒箭一样。这个议论如果一旦传出，是非必然蜂拥而起。偶尔说到道理便装聋作哑，许多人已经疑心我在暗中指斥他们。虽然我自信没有欺骗内心，却恨不得快些死去。哪里能得到二顷田地，归去耕种，若以此为耻便罢了？谁还愿意治理州郡，任凭鸡狗般的琐事在耳边聒噪？过颍桥怀永叔 从前送您到东郡赴任，当时夜里仿佛对酒，风吹得屋瓦都掀起来。如今您在淮海，我再次经过这座古驿，只见老槐树依依然青绿。椹涧昼梦 谁说死后没有知觉？我每次出行，您总会来到梦中。难道是担忧我在路上吗？似乎也在送我。起初看去同从前没有不同，等到醒来才开始悲痛。人世间转眼便已不同，清明的魂魄即使死后仍与我相伴。灵树铺夕梦 白天梦见同您并坐，偶然在晚间梦见您站在我的左边。您亲自安置五色丝线，颜色透过缣帛袋子。您的心意似乎在留下它缝补衣物，恐怕衣服会裂破。即使死后仍忧虑我的身体，使活着的我内心更加坠痛。汝州王待制写长篇劝我重新饮酒，我因此作诗答谢。从前因为饮酒过多，损伤营卫，呕出的血超过数升，几乎酿成疾病。向上想到年老的父母，向下想到年幼的妻儿；即使不死，也常把疾病抱在身上，难道还值得自我珍重吗？樊先生来劝我戒酒，确实很有道理。您又赠诗给我，责备我的言辞十分严厉，指出我年齿衰老，除了酒还有什么可以养生？春日饮酒可以欣赏景色，夏日饮酒可以避暑，秋日饮酒可以忘忧，冬日饮酒温暖胜过被子。醉后歌唱人们不怪罪，醉后说话人们不忌讳，饮酒的功效确实很多。戒酒的话，酒有什么罪呢？假如能活到九十岁，如今我已经过了半生，不饮酒只是自寻苦恼；戒酒未必有利，何必混淆虚妄与真实，恐怕违背通达之人的心意。屈原在泽畔吟咏，才明白独自清醒的道理。连累您生活在如今这个时代，怎能免受世人的非难？因此我勤恳地劝告您，您坚持戒酒也是错误的打算。我读完诗才一遍，不觉脸上已经惭愧发热。从今以后愿意少饮，只是不让疾病加重。写下这些来答谢您，您的话确实意味深长。陪王待制在清凉院观牡丹赋诗 您说牡丹盛开，却没有看到古人品评它的诗篇，众人便自行争相推重。叶子多了才显出奇异的名色，又因花姓不同而显出颜色的差别。根株移来便花发，我怎能不感慨洛阳少年时的岁月？和王待制牡丹咏 是谁把洛川的牡丹移来？一天之间来到汝海，浓淡各色竞相开放。风吹露润，颜色几番改变；倚着栏杆的人自然陶醉。可惜剪取春光，还要等使君正当少年时，才共同欣赏欢喜；而我也在这里。洛阳牡丹 自古以来人们多么看重美色，死去之后究竟归向哪里？清明的魂魄不应消散，艳丽的花朵仍是它的依托。红色像栖身于金谷园的歌妓，黄色仿佛遇见洛川的妃子。朱色紫色也都相互依附，可以说人世间少有这样的美丽。汝州登慈寺阁望嵩岳 古老寺阁高耸，苍山峥嵘；晴日里少室山从檐外插入天边。山势巍巍，多么尊严！王都就在它的下面，风露滋润着整个国家。日暮时飞云归来，已经遮失了山顶中央的尖峰。睡意 年轻时喜欢睡觉，常常不能及时起身侍奉双亲。后来受到礼法约束，夜里吟诗，早晨诵读，没有片刻休息，眼睛疲劳生疮，手臂也瘦得只剩皮肉。如今超过四十岁，仍没有什么成就可闻。又何况丧妻，独自睡在空堂中；清扫干净，焚起清香，安然睡去，完全忘掉世间欲望。花开时鸟儿啼叫，不妨任它喧闹；暑天在北窗下乘凉，姑且躲避炎热；叶落时夜雨降临，声音充满台阶；雪下时清晨寒冷，低低压着屋顶。四时自有美好兴味，难道一定要有金声玉振才行？万事都容易厌倦，唯独这些不会厌倦，确实可以保养恬淡之性，使生命不至于夭折促迫。姑且梦见庄周化作蝴蝶，哪里顾得上仲尼讥笑朽木？人世间的许多事情还不如在梦中休息，何必为区区的荣禄奔走。三月十四日汝州梦 我归来已经十九年，饮酒从未超过一升斗。昨夜梦见有人来，说要多多置办酒，我虽然安慰了来梦中的魂灵，却说酒一定不再入口。等回到我的居所，姑且为它储存些酒瓮酒罐。梦境哪里敢欺骗我？只是任凭人笑我所守持的愚拙罢了。再次与仲仪告别 此前分别，岁月已经久远；在道路上相逢，情意反而更加亲近。三十天内忽然相见，感情更加深厚而不厌倦。频频想起过去，屡次盼望见面；如今相见，也无愧于古人。恋恋不舍地向东而去，纷乱的心绪如同陌上飞扬的尘土。傍晚从阳翟出发。我走在阳翟的道路上，傍晚原野上的雨下得很急；麒麟冢遥遥相望，我站立在霹雳碑下。农人在山旁耕作而去，鬼火迸入树林。不要问泉下的人，马已经疲惫，衣服也更加湿了。残月。残月照来，时时照到屋角；西邻的狗在吠，东邻的人疑惑不安。夜深了，精灵鬼物活动起来，古老的草莽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风，却仿佛有风吹来。行路途中经过灵井。

译井面上的水一动不动，旁边分布着龙鳞般的纹理；激荡的泉气不时升起，水泡上涌，闪烁着光。深处明亮的苔藓翠绿得足以染色，石底清澈，可以看得分明。干旱的年份，有时来这里祭祀，弹琴以侍奉灵巫。答江邻几。蔡州并不遥远，只是我一向懒于写信。春风引着燕子归来，我收到你情意恳切的诗辞。燕子归去应当在秋天，那时再答复也不要说晚。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嵇康，再次弹奏《广陵散》呢？为谢师厚考中进士而高兴【当时第一甲二十八人，您的名字列在第二十三位】。昨夜的雨洗净了新绿，清晨刚听见黄莺啼叫。风从天门吹来，吹落了玉简上的姓名。列星有二十八宿，经纬排列是多么纵横交错。南方的朱鸟，目光和火焰一样令人惊惧。其余的仿佛撒落的沙粒，众多龟鳖的爪子和葫芦一样明亮。我的心欣赏谢安石，愿后世世代都有美好的声名。孟夏二日，通判太博惠赠庭花二十枝，说是亲手栽植的，因此作诗答谢。前些日子春天已经结束，夏日的花卉抽出嫩绿，只有您所栽的花，残余的红色还开满庭院。我常常惋惜盛夏的暑气逼近，赠花还没有来得及便要凋零；想把它插起来而为之沉醉，只是惭愧自己的头发已经星星点点地白了。水丘在西湖得到三尾活鲫鱼，送给了我。我先前在襄城得到几尾鱼，当时欧阳永叔正从干德调任滑台，我留下鱼等待他到来，并且写过一首诗。后来住在京师，蔡仲谋也曾送鱼给我，于是想起在襄城留下的鱼，又写了一首诗。如今第三次得到鲫鱼，便为它写三首诗。在襄城得到圆鲫鱼，留下来等待我的朋友。在大梁又得到鲫鱼，才开始想起一直按住酒杯等待。如今您又拿来相赠，使我重新想到滁阳的太守：在滁阳的石濑中，难道没有这种鱼吗？三次得到它，实在值得高兴；您送给我，我怎敢私自据为己有。彼此姑且不要争执，甘美之物也难以用来诱惑我。和江邻几寄来的诗【从这里起，写于许州，庆历六年夏末至年终】。清风在白昼升起，吹动我庭院下面的槐树。枝头的叶子高高舒展，碎影纷乱地落在绿色苔藓上。四周没有人的声音，只有不时有啼鸟飞来。啼鸟触动了我的情怀，它的声音何等哀伤。思念归乡，无论早晚都不能停止，仿佛血滴使山石榴花开放。我说：‘我当时若处在这种情境中，肠子也要九曲回转了。’江子方被贬为官，又有拟古的才华，远远寄来平淡的诗辞，我该拿什么美玉来答谢呢？麻雀夺占燕巢，生下四只雏鸟。去年燕子营造巢穴，衔泥进入我的屋檐。今年秋去春来，巢却横遭麻雀占据。燕子翩然离去而不计较，有义气的人想替它除去麻雀。毁掉雀巢一定会伤害鸟卵，为什么偏爱这一方而疏远另一方呢？于是等到雏鸟长大，黄嘴变硬，再把它们驱逐，这难道不是宽缓的办法吗？果然生下了四只雏鸟，草木般的羽色，头部收拢着。以后应当把它们送回燕巢，穿过屋子也不会妨害我。和欧阳永叔《啼鸟》十八韵。南方的深山中有许多野鸟，百般鸟儿都有巧妙的鸣声，趁着春天在深林中啼鸣；树木高耸参天，连阳光也照不进来，满山沟都是呼啸声，谁能辨识它们的名称？只能依据声音辨认它们的名字，因此与《尔雅》所记的形声不同。我过去曾写过《禽言诗》，大略探究过一两种鸟啼叫的情状。苦竹冈头的‘泥滑滑’，您当时最欣赏它情趣精妙。其余各篇也都有自己的意趣，只恨没有能和您把众鸟一一评说。如今您在山郡每日无事，静静听鸟语，仿佛听它们彼此争辩。提壶鸟一同来劝人饮酒，戴胜鸟也来帮助劝人耕作。我想这些鸟很有益处，仿佛要使您勤勉行事：劝耕的鸟，希望您加强职守；劝饮的鸟，也希望您不要独自清醒。杜鹃以蜀国之魂哭叫着归去，小人思念故土，千万不要听它。城头的春鸠自以为能挖掘鹊巢，动辄占据巢穴，哪里能得到平坦高大的巢呢？高树上羽毛美丽的鸟，在叶子下面鸣叫；却比不上黄莺口中调弄的簧片，那究竟有什么益处？低头啄食蚯蚓，谁说它清高呢？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类似的鸟，不值得一一列举；若逐个追究根由，便要烦劳神灵。我住在中原，没有别的鸟，老鸦和鸜鹆正纵横飞翔，教导雏鸟，天天成群聚集鸣叫，哪里有在花下劝人倾杯饮酒的鸟呢？希望您千万不要厌烦啼鸟，啼鸟对您并没有什么图谋。和永叔《桐花》十四韵。深碧的井水清澄沉静，井上有梧桐树。春天随着井中的气息生长，白花纷纷飞落。清晨树枝滴下甘露，味道落入寒泉之中。结成果实等待祥瑞的鸟来取食，到了岁末却有一半枯空。梧桐既然没有凤凰，皇井之中难道还会潜藏蛟龙吗？由此才知道，至神至灵的事物，不容易让人遇到。当时聚集在颍川，偶然遇到了黄次公。次公入朝做了宰相，这只鸟为什么不跟随他呢？于是使神异的鹖鸟和雀鸟，竟用奇怪的说法来穷尽我的言辞。我并不是要诋毁古人，只是想遵循平实正直的踪迹。我愿二千石官员，只使德化兴盛。梧桐树上即使没有凤凰来，也不使梧桐感到惭愧；有凤凰而政事不能兴举，对凤凰又何必尊崇？答谢您的《桐花》诗篇，姑且借此抒发我的心意。和王仲仪《咏瘿》二十韵。汝水从险峻的山中流出，汝水流域的百姓多患瘿病。有的像鸡蛋一样鼓满，有的像猿猴下垂的颈囊；女子因此羞惭，总要高高遮住衣襟，男子长大后领口只能做得很宽。喝水仿佛要注入壶中，说话如同喉中有硬物。樗里子已经听说过这种病，杜预也不幸患过；秦人称它为‘智囊’，吴地人却把它比作挂在狗颈上的葫芦。颈下常常垂着大瘤，瘦弱孤单，哪里顾得上小腿？只想抬头问天，却无从低头照看井水。它随着岁月日益增大，又冒犯风霜寒冷。虽然自己也厌恶它，可是谁肯剖割治疗？不只是羞于照镜子，也还忧愁看见自己的影子。内服药物要烦劳羊厣，外部针砭又要耗费针锋。在树木中，楠木可作材料；石榴剖开可以制成器皿。瘿病却确实没有用处，既然有了它，又有什么办法使它消退呢？【“辟”音同“屏”】它膨胀突出，像厕中无头之物，臃肿得异于胸腹之顶；难以用来装饰面目，却可以和胎胞相比。贤明啊，临汝太守，以世代的德行调和鼎鼐。百姓的风俗虽然丑陋乖僻，教令却日日修整；恐怕风土随着迁徙而改变，早晚都忧虑而多次省察。倘若想使慈亲颜面舒展，向朝廷请求一个美名，实在并不困难。回忆在吴松江夜晚停泊。想起过去向西归去时，傍晚停泊在吴江口。回到堤岸上迎着清风，淡淡的月光从古柳间升起。傍晚的鸟独自从远方飞来，渔船还在后面。当时有谁和我同行？我流泪想起已经埋在泉下的妻子。使者从随州来，说知道尹师鲁住在僧舍。使者把那里的景物说得十分详细，于是我写诗寄给他。驿站使者谈起汉东，说那里是故人被贬谪居住的地方。住所虽然称不上真正的居所，但只要有树便是可喜的好树。每日的饭食有时是鸡，有时是防；时令蔬菜多是笋和芋。夜间厅堂里蛇盘曲，白天门上喜鹊喧闹聚集。所写的书还没有完成，但爱好清静已经得到其中的趣味。我想去拜访那个人，只是暑热蒸人，未能成行。夏日面对雨景偶然写成，寄给韩仲文兄弟。城头天天下雨，还不断增添湖上的波涛。窗中的人只管听雨，门外积水应当很多。不怕车轮被泥水弄得像生了耳朵，只担心麦子化成蛾子。我的屋舍里没有什么东西，只能频频看着墙间的梭子。回忆将要渡过扬子江。月亮周围出现光晕，船夫知道夜里要起风，彼此交谈。天一亮正好挂帆，白浪必须冲出浦口。此身还在吴地，归乡的梦已经预先到了楚地。今日想起当年一同来的人，我的妻子却已经化为尘土。秀叔头上的虱子。我的孩子很久没有母亲照料，头发束起后也很少梳理，谁曾为他准备热水沐浴呢？正因为如此，头上有了许多虮子和虱子，变黑的虱子聚居在头顶。怀里塞着絮团并不是好事，热气蒸腾，虱子像蚂蚁一样纷乱聚集；又像蚕刚从鬓发间出来。搔抓得厉害，头发蓬乱如草，哪里还有心思爱吃梨和栗子？剪除它们实在不难，只是厌恶它们累及人的形体。幼子捕获雀雏。

译屋檐上的小麻雀雏鸟，力气实在还没有长成；趁着温暖的阳光学习振翅，却忽然挂在蜘蛛网上。它的母亲不能救它，只能空自上下啁啾，于是被人探取下来。这并不是虫丝白白造成的。丙戌五月二十二日，白天睡觉时梦见亡妻谢氏，我们一同在江上早行，忽然遇到岸边一座大山，于是前去游览攀登。我写了一百多字，叙述所见景物的形状。醒来后还记得其中的句子，有‘共同登上云母山，却不能同居宫室’。我仿佛体会到梦中的意味，续写成篇。白天梦见和我同行，清早从江边洲渚出发，共同登上云母山，却不能同处宫室。为什么要叹息不能同处宫室？仿佛这正是我所厌恶的。旅途中的道路在树梢间延伸，俯视可见乌鸦的巢穴裂开；雌鸟正仰头哺乳，雄鸟和雌鸟轮流守护树林。乌鸦的叫声喧嚣，忽然看见飞鹰；鹰受惊而竖起怒毛，弯曲的枝条仿佛张开的弩。它徘徊着吼动风云，远远望去，仿佛箭射岩石、雨落山谷。东南方横着虹霓，万道山壑中水流喷吐。向下寻找归路却迷失了，天将黑时，彼此都忧愁地说话。忽然醒来，才知一切都已经不是，空旷庭院中正是午日。蜜。燕子衔来芹菜根，泥蜂在花蕊上采集，带着雨水飞动。它们每天取得的东西能有多少呢？把露水和花精调和起来，凝成甜润滑美的蜜。天气寒冷，百虫蛰伏；割开蜂房时，霜水还凝在刀上。燕子已经养成雏鸟，归来的蜜蜂却担忧受冻挨饿而死。由此可见万物都有自己的心意，大多是受造化驱使的。王德言从后园来问候我的病，还说：‘园子荒芜得很，为什么不治理呢？’于是作答。几天没有到园子里去，野草已经高过人的头。客人责怪园子荒秽不堪，可有谁来拿锄头和钩子呢？虽然我亲自拔草除蔓，但正抱病而只能告休。等到秋风高起，扫除竹箨之后，我将稍稍迟些再来游赏。梦中所见。闭上眼睛，光明便不再显现；梦中所见的事物却如此真实，也如此清楚。既然不是由眼睛的光明所见，究竟是承受什么而来呢？白天昏暗得没有一点征兆，偶然也会在睡梦中遇到；这种遗恨没有尽头，悲伤的泪水徒然流在枕上。悲伤的书信。悲秋之情，比刀割还快，内里割裂肝肠，疼痛有所在；眼前都是旧日的物件，只有你和这些东西共同穿过衣裳。过去制作的箱笼，哪里忍心再在早晚之间抚弄？对着空位下拜，看着画像，遗憾它很少有所动作；即使死去，感情也难以改变。合姓相守的情义本来就深重，而我的身体也将衰老；同穴而葬的诗句可以诵读。合流，曹光道惠赠大柰。李子知道天气炎热，认为其中有这种滋味，也可以令人欣慰，于是写诗寄去。颖水旁的树枝已经形成小路，李子却比拳头还小。谁知道树枝皴裂而瘦弱，竟能生出这样鲜亮的深青色果实。摘下它，用竹梢挑取；用石头压沉，使它浸在根泉中。果实上的粉霜还没有脱落，叶子仍然鲜明地连在枝上。若能咬破果树，尝到甘甜的汁液，哪里还会有酷暑的苦苦煎熬？为了报答您珍惜这种快乐，我时时吟咏《逍遥篇》。盛夏忽然看见柰树上还存着一颗果实。后堂的柰树果实累累，却被风雨吹落殆尽。树枝横斜，我偶然散步，倚着手杖姑且纵目观看。林叶遮蔽着一颗孤零零的果实，山鸟过去也没有发现它。万物有时正因为隐蔽而得以保存，由此使我悟到身世如同生了病疮。在告假期间，韩仲文赠给我乌贼嘴、生醅酱和蛤蜊酱，于是写下此诗戏答。我曾经做过吴地的客人，家中也有吴地的婢女。忽然惊喜韩夫子到来，送来越乡的滋味。我与官府官员彼此不相识，问吴婢，她也已经不记得了。虽然身患重病，贪馋的嘴还是不能禁忌。寄给退居光化的李晋卿。很久没有归田的人了，如今高兴你辞去官禄，迁居到汉水之滨。每天看见汉水碧绿，河中的鱼可以用来做饭，山中的野菜可以用来作蔬。整年都厌倦往来奔走，沿着堤岸行走却乐于观察当地风俗。戴青巾的船上少年，鬓发乌黑，面容如玉。他倚着桅杆面对夕阳，独自歌唱江南曲。听起来仿佛身在江南，欢然自得便已经满足。我的心虽有羡慕，却还没有实现平生的愿望。还要等到妻女婚嫁完毕，才能办理山岩脚下的隐居之事。买山必须买泉水，种树必须种竹子；用泉水来洗我的帽缨，用竹子来仰慕贤人的足迹。这一志愿应当不会忘记，将来我们一同记入隐居的名录。汝南的江邻几说：鄎南靠近淮水，浮光山上有位张姓隐士，在山上种植松树和桧树，奉养母亲十分孝顺。常有猛兽驯服地来到庭院中。郡城西面又有麻田山，土地肥沃，泉水甘美，长久没有开垦。有位刘老翁开辟土地并居住在那里。近来董氏、黄氏想买地与他为邻，所以江邻几写了《慕之》一诗。我便依照它的韵脚作诗。高高的淮山上，有隐士居住其中。不知松树和桧树下面，只看见虎豹走过的踪迹。人群本来已经远离，樵夫进入其中还会迷路。姑且奉养母亲、采兰供养，应当不会因为怀抱美玉而悲泣。麻田不同于麻源，石头道路上春天没有泥。高士不接近世俗，更在西岭以西。饮用石泉便足够了，深深的山谷无人能够攀登。不学淮南王，又何必追问鸡犬升天之事？两个人逍遥自在，正合乎自己的性情所乐，只带着藜杖。又有来此仰慕他们、想做邻居的人，将来难道会回答嵇康吗？您姑且努力履行职务，圣明之世并不容易离开。魏文因为我患消渴病，赠给我两丛薏苡，栽在庭院下；我即兴写诗戏谑地致谢。惭愧我没有司马相如的才华，却偶然患了像司马相如一样的消渴病。潩水边有位老人，分给我一丛薏苡；用它煎饮，可以扶助衰弱，使我余生幸而还能活下去。哪里知道厌恶我的人，不愿把它变成野葛呢？《宛陵集》卷二十七。